高 莉,馬赟鶴
使令動詞與使令兼語句一直是學界研究的焦點,主要關注點為使令動詞的[+致使]語義特征及相應句法屬性。[1][2][3][4][5][6][7][8][9][10]使令動詞可分為僅含[+致使]義的單義使令動詞(使、令、叫、讓、使得)和包含[+致使]和其他意義的多義使令動詞(如迫使、派遣等)。使令兼語句句法形式為NP1+VP1+NP2+VP2,從語義上NP1 致使NP2 產生VP2 這個動作或者狀態。而具有使令意義的動詞VP1 對NP1 與NP2都有所限制,有生性(animacy)限制就是其中之一。
在漢語習得研究中,學者主要基于偏誤推測其習得順序及影響因素。周文華曾在語料庫基礎上統計漢語學習者兼語句的正確及偏誤用例,得出了外國學生兼語句的習得順序。[11]常輝考察了母語為英語的漢語學習者對漢語致使結構的習得以及母語在其中的作用,發現詞匯發展和語言接口問題導致了漢語形態型和詞匯型致使結構的習得困難。[12]但從句法-語義接口角度對使令動詞的習得研究仍舊很少。因此,本文將在語料庫基礎上考察漢語學習者對使令動詞對NP1 與NP2 的有生性限制的習得情況。
(一)使令動詞的語義特征與句法表現
關于使令動詞,學界做過許多有價值的探索。一些學者從語言本體出發主要集中于研究使令動詞的語義特征與句法屬性。一些研究主要根據使令動詞的語義特征對其進行分類研究。例如邢欣認為使令義動詞可以細分為使令義單義動詞和使令義多義動詞。使令義單義動詞帶有明顯的、強烈的[+致使]意義,且僅表示[+致使]意義;而使令義多義動詞則除了[+致使]意義之外,還有其他的詞匯意義。[2]劉永耕主要依據使令義的句法語義特征區分使令類動詞和非使令類動詞,并按照使令義的強弱揭示使令度與詞義類型之間的關系。[3]
對于使令兼語句的研究經歷了從以使令動詞為焦點到以句子結構中的其他成分為焦點的轉變。過去對使令句的研究大多是以使令動詞為中心,譚景春根據使令動詞的差異把使令句分為兩類:一類是使令動詞客觀上導致某人或某物出現某種結果;一類是使令動詞有意識地讓某人或某物做某動作或達成某種狀態[1];項開喜認為使令兼語句是一個雙施力語義結構[4][5];古川裕則從使令動詞的配價能力角度考察整個句子的句法語義特征。[6]此外,楊大然以兼語句的語義分類為基礎,應用“時態假說”理論對兼語句中空語類的句法分布情況進行了研究[7];牛順心從語言類型學角度研究了分析型致使結構的句法類型及語義表現[8];劉培玉[9]、劉人寧[10]考察了句法結構對致使事件的壓制。
(二)使令動詞的有生性限制
含有使令動詞的兼語句中必須有施事(NP1)和受事(NP2),且施事或受事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有生性的限制。“有生性”(animacy),即事物的“生命度”,是對有生和無生實體的區分。有生性語義信息可指代詞匯是否具有生命度,它表現為“人>有生物>無生物>抽象物”這樣的等級差異。[13]使令動詞表達使令義,施事導致受事出現某種變化,其主體和客體角色有很大可能具有[+有生性]特征。下面例句中的“讓”“使”“使得”均為使令動詞,其施事和受事均具備[+有生性]語義特征。但有些使令動詞(如“使得”)的施事受到有生性制約,必須使用[-有生性]詞匯;而某些使令動詞(如“命令”等)的受事必須使用[+有生性]詞匯。
(1)義務教育階段的素質教育不僅要讓學生“學會”,而且要讓學生“會學”。
(2)法國新潮導演使手持攝影成為一種美學風格。
(3)聲卡的加入使得計算機具備了處理音頻信號的能力。
(4)他果斷命令士兵準備突圍。
(三)使令動詞的接口屬性
Sorace[14][15][16]、Sorace & Filiaci[17]提 出 了 接 口假說(Interface Hypothesis)。二語習得的接口概念主要是指語言的抽象運算系統(即句法、音系、形態、語義)各模塊之間的關系以及語法與其他認知系統的關系。Tsimpli&Sorace[18]及Sorace&Serratrice[19]又進一步補充了該假說,認為純句法知識可以被完全習得,內接口語言知識也能夠習得,而涉及句法與認知模塊的接口屬性則可能不會被充分習得。中介語系統中存在的問題應歸咎為語言不同模塊(句法、語義、形態、音系和語用)之間接口處的習得問題。當二語習得者的某些語法知識無法達到本族語水平時,這往往是接口處的不同模塊映射出現問題或特征組裝(Feature Reassembly)無法很好地整合。[20][21][22]這可用于解釋中介語運用中的可變性(variability)和對錯交替(optionality)現象。
使令動詞在小句中會受到句法和語義的雙重制約。使令動詞表現為語義特征的[+致使]義,句法形式表現為NP1+VP1+NP2+VP2。使令類兼語句是具有使令意義的動詞VP1 在語義上NP1 致使NP2產生VP2 動作或者狀態的句子。使令動詞又可根據動詞的使令義分為僅含[+致使]義的單義使令動詞(使、令、叫、讓、使得)和包含[+致使]和其他意義的多義使令動詞(如迫使、派遣等)。例如:
(5)他讓我喝了三瓶啤酒。[5]
(6)小紅使大伙笑了。[23]
(7)團長命令戰士們沖鋒。[7]
使令動詞的共同特征都包含[+行為][+致使],除了表示施事令受事施行某種動作行為的意義外,還有施事致使受事發生了某種變化的意義。例(5)和例(6)中的“讓”和“使”含有[+致使]義素,具有較強的使令度;例(7)中的“命令”除表[+致使]義外,還有具體的詞匯義[+命令]。從使令動詞賦予論元角色的功能來看,無論單義使令動詞還是多義使令動詞,都有使令的發出者和接受者;例(5)和例(6)中的使令動詞“讓”和“使”是單義使令動詞,句中施事分別為“他”和“小紅”,受事分別為“我”和“大伙”;例(7)中的“命令”是多義使令動詞,其施事為“團長”,受事為“戰士們”。同時,次謂語成分VP2 接受VP1 指派的論元角色,以上三例中的次謂語成分均不可缺少,否則句子將不合語法。
在使令兼語句中,使令動詞表現出[+致使]義,且對施事與受事論元的有生性提出了不同限制,一旦違反語義限制,則句子不成立。因此,本文將在分析學習者產出的作文語料的基礎上,以“讓、使、使得、強迫”四個動詞習得為切入點,探究漢語學習者對于使令動詞句法-語義接口處的習得情況。
本文所使用的語料來自北京語言大學“HSK 動態作文語料庫(2.0 版)”(以下均簡稱“語料庫”),為考生在漢語水平考試中完成的命題作文。
筆者選定4 個使令動詞作為研究對象,分別是單義使令動詞“讓”“使”“使得”以及多義使令動詞“強迫”。選擇這幾個動詞的原因主要為:
(一)“讓”和“使”這兩個動詞的施事(NP1)和受事(NP2)均無有生性的限制,即施事和受事語義限制為[±有生性]。
(二)“使得”和“強迫”的施事或受事則受到有生性限制,“使得”的施事一般是表示抽象概念的名詞性成分,也可以是動詞結構、形容詞結構的名物化形式,且須為[-有生性]的;“而強迫”屬于心理感情和生理感覺性的詞匯,其受事須為[+有生性]。
(8)旱災使得農民的收入減少了。
(9)自己的意見不能強迫別人接受。
筆者隨機下載了“讓”和“使”的500條語料以及“使得”和“強迫”的全部語料(分別為106 條和69條),分別統計所有語料中4 個動詞的使用情況,并試圖推測:
①有生性限制的存在是否會影響學習者對于使令動詞的習得?
②“讓”“使”與“使得”“強迫”兩組動詞是否會因其接口屬性的不同而存在習得難度上的差異?
(一)研究結果
筆者將非使令義的句子全部剔除后逐條分析了所有語料,發現無論學習者的水平高低,沒有一個錯誤是因有生性限制而導致的。也就是說,學習者可以完成兩組使令動詞句法-語義接口處的習得,但他們在使令動詞純句法屬性上的習得卻仍處于未完成階段。

語料庫中使令動詞“讓、使、使得、強迫”偏誤情況
如表所示,在漢語學習者作文中,4 個使令動詞的句法使用都表現出一定的偏誤,“讓”習得情況較好,“使得”習得情況較差。然而,對于“使得”而言,很多學習者都把該詞誤用成“使到”,如果我們將這個錯誤忽略不計的話,則“使得”的句法錯誤率是18.3%。那么,多義使令動詞“強迫”出現偏誤的頻率最高。偏誤類型主要為句式糅雜(如使令動詞混用等)、NP1 缺失或出現非名詞性結構、NP2 前有多余成分或缺失、VP2缺失等。例如:
(10)*在這四段戀情中,讓我領悟了許多做人的道理。(句式糅雜)
(11)*父母應從小教孩子做自己的事情,將使其受益無窮。(NP1缺失)
(12)*吸煙是一種無益百害的。對個人的身體健康也不好,還會使其他人的身體也影響。(VP2 缺失)
(13)*現在開始你們給子女多多關心,不要面前強迫學習,跟子女們多說話。(NP2缺失)
因此,漢語學習者并沒有因為使令動詞句法-語義接口的有生性限制而出現偏誤,難點在于其句法屬性的習得。據此推測:
1.有生性限制的存在不會影響學習者對于使令動詞的習得。
2.“讓”“使”與“使得”“強迫”兩組動詞沒有因為接口屬性而產生習得難度上的差異。
(二)討論
研究結果表明,兩組使令動詞并沒有因為接口處的限制產生習得難度的差異,在寫作中出現的偏誤主要集中于句法結構。我們認為,可能受到以下幾點影響:
首先,句法形態接口才是第二語言習得的“瓶頸”。[24]習得使令動詞及相關施事、受事是否受有生性限制屬于句法-語義接口,是內部接口處發生映射或特征組裝。從本質上說,這種映射比系統內部的連接更為復雜,語言習得更容易出現問題。而本研究的結果卻與之相反,學習者對使令動詞施事和受事有生性限制處的句法-語義接口實現了完全習得,而對使令動詞的句法屬性卻出現對錯交替的現象。這一結果證明了Slabakova[24]、Tsimpli & Sorace[18]和Sorace & Serratrice[19]對句法-語義接口處習得難度認識的正確性。Slabakova[24]回顧了15 個實證研究后,提出了瓶頸假說(Bottleneck Hypothesis),認為句法-語義接口對于成年人二語習得不成問題,形態-句法接口才是真正的“瓶頸”;Tsimpli&Sorace[18]和Sorace & Serratrice[19]也認為句法-語義接口可以在近本族語層面習得,不會給二語習得者造成像句法-篇章接口一樣的難以克服的困難。此外,Tsimpli&Mastropavlou 提出的可解釋性假說(Interpretability Hypothesis)認為可解釋性特征(具有語義或語用含義的特征)能夠完全習得,而不可解釋性特征(純粹功能性的句法形態特征)因在語言輸入中只在語音層面實現,而不受邏輯形式層面的語義驅動,所以不能完全習得。[25]就純句法屬性而言,盡管學習者可以從UG 中提取相應的語言特征,但學習者在實現語言習得之前,即達到本族語者水平之前,會有偏離正確、穩定的語言現象的可能性出現,甚至可能會出現“僵化”(fossilization)現象,學習者永遠無法在某些句法形態屬性上達到本族語者水平。
其次,由于致使范疇具有跨語言共性,句法-語義接口處的習得可能會受到母語正遷移的影響,習得難度降低。在二語習得過程中,某一語言結構在兩種語言中的部分重疊會引起語言遷移。根據Lardiere 提出的二語習得特征重組假說[26],二語學習者需要首先識別母語與目的語之間的語言特征進行對比,然后將母語中的特征拆分,并根據二語的語言特征要求將其進行重新組裝。而按照“功能表征完整假說”的觀點[26][27][28],如果母語中沒有相關特征,二語學習者可以從UG 中進行提取,構建符合目的語語法要求的中介語語言特征。如果一語和二語的目標結構語言特征相同,則習得難度降低;如果兩種語言的目標結構特征不同,學習者需要將特征差異識別出來,并將其按照二語的語言特征進行重構,最終實現習得。“致使范疇是人類語言中一個普遍存在的語義范疇”[8],在不同的語言中雖然表達方式多樣,但卻被看作語言共性研究最理想的領域。[29]使令動詞主要通過言語、動作等方式表示施事的命令或要求,而只有生命度較高的主體才可以去接受或執行。因此,施事和受事的有生性是致使結構中的語義參項,具有語言共性。[8]在本研究中,學習者在產出過程中能夠正確匹配NP1 與NP2 的有生性限制,正是受這一點的影響。
本研究在HSK 動態作文語料庫基礎上對漢語學習者使令動詞的習得情況進行了調查,發現盡管使令動詞具有句法-語義接口屬性,但漢語學習者可以成功習得;而使令動詞句法屬性的習得卻仍處于未完成狀態,在語料中呈現對錯交替的狀態。致使結構論元的有生性限制具有語言共性,不同語言的語言參數設置相同或相似,二語學習者可直接從UG 中提取相關語言特征。而對于使令動詞句法屬性的習得而言,致使結構在不同語言中參數設置不同,學習者需要識別母語及漢語的語言特征。受母語遷移或其他原因的影響,特征組裝容易失敗,習得難度增大。
本文的研究結果表明接口假說的解釋力具有一定的局限性,語言共性作為不容忽視的因素,在句法-語義接口處的習得可能會起到正面作用。由于本研究是基于語料庫進行分析,學習者可能會出現回避使用的情況,未來的實證性研究將為本研究提供更好的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