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小說《天下太平》細讀

隋清娥

（聊城大學 文學院，山東 聊城 252059）

2017年，莫言創作并發表了新作《天下太平》《等待摩西》《表弟寧賽葉》《詩人金希普》四文。《天下太平》發表當年就獲得了“汪曾祺華語小說獎”，2020年，莫言出版《晚熟的人》時將其收入其中。自《天下太平》發表至今，有4篇研究論文出現。研究者從敘事視角、人物形象、敘事結構、文本意蘊等角度，分別對《天下太平》做出可以自洽的闡釋。筆者在對比性通讀《晚熟的人》集中小說后，發現在《晚熟的人》的12篇作品中，只有《天下太平》中沒有那個或是敘事視角或是人物形象或是旁觀者的“我”（莫言），也只有《天下太平》中沒有歸鄉者，沒用“歸鄉”情節結構模式。而“要有效回應目前的莫言研究傾向，現在看來還是要回歸文本細讀。”①叢新強：《莫言長篇小說研究》，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311頁。因為在《天下太平》中，莫言“讓成人世界與孩子世界經緯交織，讓虛幻的想象與堅硬的現實彼此糾纏，還有那無所不在的隱喻，那些生動有趣的閑筆，都被賦予了重大的敘事功能，需要深讀和細讀才能體會”②韓春燕：《從容聊世事 自在演風波——讀莫言短篇小說〈天下太平〉》，《當代文壇》2018 年第5期。。筆者細讀《天下太平》這一符號結構，從詞、句、段間的聯系、從語境中尋找意義，進而洞穿文本內在的豐富，領略其獨特的情感、豐富的內涵和藝術魅力。

一、題目：一個希冀，一個環境，一個諷刺

作家一旦進入藝術構思中，會反復斟酌、思慮題目，因為題目是作品之“眼”，作用舉足輕重。莫言每每進入創作狀態，便對題目“苦心經營,讓其深藏一種暗示,并貫穿全篇,最后給讀者一種點醒,喚起更為豐富的弦外之音和象外之象”③楊守森、賀立華：《莫言研究三十年》（上），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79頁。。他創作的《天下太平》，其題目“天下太平”有豐富的弦外之音，耐人尋味。

（一）一個希冀

從語法學角度看，“天下太平”是一個主謂短語，“天下”是名詞，意謂全國或全世界；“太平”是形容詞，意謂社會平安、安寧。“天下”“太平”組合起來，表達社會祥和安寧之意。這一短語出自《呂氏春秋·大樂》：“天下太平，萬物安寧。”從古至今，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升斗小民，莫不企盼天下太平、莫不向往國泰民安。莫言將 “天下太平”這個由“名詞+形容詞”組成的主謂短語作為小說篇名，顯在意義是表達其期盼和愿望，表達他對天下太平的希冀。

《天下太平》講了小學生馬迎奧（小名小奧）被鱉咬化險為夷的故事。鱉是外村一對打魚父子從太平村太平灣打上來的，小奧想放它走時卻被它咬住右手食指。這便驚動了太平村所有村民：村支書張二昆、小奧的爺爺、村醫星云姑姑及其在縣畜牧獸醫局工作的丈夫侯科長、小奧的同學袁曉杰及其父親等——太平村不安寧了。不僅如此，昨晚出了三次警的壯、瘦警察也來了——人民公仆不安寧了。在解救小奧的過程中，圍繞著鱉的來源、鱉的變異原因等問題，張二昆與胖警察、張二昆與袁武、袁武與侯科長發生爭執。爭執者各執一詞，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在眾聲喧嘩中，通過小奧的眼睛和耳朵，讀者感悟到新農村建設過程中出現的種種問題：環境污染、食品不安全、留守兒童生存困境、社會貧富不均等。最后，瘦警察用一根豬鬃捅鱉鼻孔讓鱉打噴嚏的方法，扯出小奧的手指，小奧平安了；袁武同意關閉污染環境的養豬場，太平村養老別墅建設項目即將落地、小奧外出打工的父母可以回村發展以兼顧撫老養幼，太平村將走向“太平”；警察及時出警，巧妙地解救了小奧，朋友圈里正能量視頻傳布，天下太平；打魚父子因為小奧食指無大礙，也未被追究責任，天下太平。所以，在結尾，“作為老百姓寫作”的莫言，依據對民間頑強的生命力和達觀的人生態度的把握，釋放出溫暖和溫度，借侯科長對被放生的鱉背紋路的誤讀，讓張二昆帶領全村人呼喊“天下太平”，這其實是呼喊出作者對新農村美好未來的希望！

（二）一個環境

從小說三要素看，《天下太平》題目“天下太平”是點出了故事發生的環境。

以語法學看，“天下太平”的“太平”指的是故事的發生地“太平村”，所以，“太平”還是個名詞，“天下太平”是一個“名詞+名詞”組成的“定語中心語”式短語。故題目“天下太平”意謂中國的太平村。這個“太平”是個農村，是故事發生的環境。在談到梁鴻的“梁莊”系列作品時，李敬澤說：“不曾認識梁莊，我們或許就不曾認識農村，不曾認識農村，何以認識中國？”①轉引自王石川：《不了解農村何以認識中國》，《 中國青年報 》， 2011年01月06日02 版。莫言也說：“我認為要認識中國，首先要認識農村。”②莫言：《貧富與欲望·悠著點，慢著點：“貧富與欲望”漫談——在東京文學論壇上的演講》，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20年，第178頁。莫言的童年經驗中多的是對農村生活經驗的體驗和認識，獲“諾獎”后，依然不間斷地關注故鄉，關注農村，書寫農村。梳理莫言的小說創作可知，他以往的小說，除了長篇小說《酒國》以虛構的地名為小說標題，中短篇小說幾乎沒有以地名作為篇名的，遑論“天下太平”這樣以一個不可數的名詞“天下”來修飾一個具體的地名“太平”的名詞！而在獲“諾獎”前，莫言鄉村敘事的故事時間大多在20世紀。《蛙》已經將故事伸展到21世紀前十年了。獲“諾獎”后，莫言更加關注新世紀的農村，關注新農村建設中的農村。因為莫言的《天下太平》屬于“高密東北鄉”敘事，所以“太平”村在“高密東北鄉”。作為一個文學地理故鄉，其開放性和包容性極強，它其實就是中國的縮影。講述中國太平村的故事就是向世界敞開一扇觀察中國新世紀新農村的大門。可見，《天下太平》的標題“天下太平”是莫言創設的人物活動的典型環境。

（三）一種諷刺

莫言筆下的太平村有新農村欣欣向榮的一面，但也有人與人、人與環境、人與社會矛盾重重的一面。小奧被解救的過程中，星云姑姑不管對錯就要給他輸液，從側面諷刺了醫者濫用藥物、過度治療之舉。小奧被咬牽出養豬場排污污染環境和地下水源問題，于是，張二昆和袁武發生爭執，打魚父子趨利避害，侯科長推卸責任，壯警察滿口怨言，喧囂中的太平村帶著蒼涼感。故事的結尾，被救的小奧祈求將鱉放回太平灣，張二昆和侯科長等都同意了。但是在鱉往灣里爬時，星期天在家休息的侯科長讀出鱉蓋上“天下太平”四個大字。侯科長在縣畜牧獸醫局工作，是基層主管部門的領導。他所在的部門在以往農村畜牧養殖管理過程中，工作做得“虎頭蛇尾”，下屬公司賣給袁武用的養豬配方飼料、添加劑，導致速生豬的出現，豬肉不安全，人們吃豬肉等于吃毒藥。現在，省環保巡視組的人已經到了縣里，市里下決心整頓不合格畜禽養殖場，落實者就是他這縣級主管部門的領導。張二昆等村級領導自然希望因袁武式的養殖而導致的水源污染和豬肉不安全問題，能借本次省、市領導重視、力促整頓的契機，由侯科長“壯士斷腕，毫不留情”地落實下去，以解決根源問題。不過，侯科長會不會盡到本職責任，不得而知。但是，他從鱉殼上讀出“天下太平”，以自己的臆想，給張二昆等人以虛妄的引領，于是，一個怪異之事出現了：全村人無一人質疑，反而都鼓掌、吶喊“天下太平”！但是，太平村真的太平了嗎？養豬場改為養老別墅，就能從根本上解決諸多問題嗎？焉知張二昆引進的養老別墅項目會不會有新的問題滋生？農村現代化發展過程中，存在的問題很多，不是一個舉措就能完全“天下太平”。可見，“天下太平”這一題目中積蓄著含蓄、溫婉的諷刺力量。

總之，“天下太平”這個標題，有語言簡潔的特點，有豐富深邃的含義，有發人深思的作用，所以，這是一個創設巧妙的標題。假如換成“小奧的星期天”或“鱉精復仇記”或“村官張二昆”，則失了語言的含蓄凝練，失了語意的豐沛深刻，失了審美的多重韻味，失了十足的張力。

二、人物：新類型，新性格

莫言獲“諾獎”前的農村題材小說，大多是寫記憶里的農村，塑造了各種農民形象。進入“后諾獎”時代，莫言的農村題材創作關注農村城鎮化建設過程中的新事物、新現象，講述新故事，塑造新人物。筆者認為，莫言在《天下太平》中塑造了新的人物類型、呈現了人物新的性格特點。

（一）新的人物類型

1.農村跨代監護型留守兒童

新世紀后，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城鄉經濟發展失衡，城鄉建設差距拉大，大量農民留下父母和孩子、流動去城市從事各種工作。被留在農村的老人成為獨孤老人、孩子成為留守兒童。有些老人還要承擔撫養身邊孫輩的責任，成為孫輩的監護人。《天下太平》中的主人公小奧，因父母去城里打工，留下他由爺爺奶奶照顧。故事開始時，奶奶已于上一年去世，小奧與爺爺相依為命。從留守兒童類型看，小奧是個農村跨代監護型留守兒童。

先看小奧的年齡。小說中，張二昆用“小鮮肉”來判定袁曉杰，而“小鮮肉”大約是2015年后才興起的網絡新興詞匯，此時的村人都會拍視頻上傳網絡，由此可知，《天下太平》故事發生時間應該與作者寫作時間一致。文本并沒指出小奧的實際年齡，但由其名字可推出大概。2001年，中國夏季奧運會申辦成功；2004年，雅典奧運會結束，中國進入迎接奧運會的倒計時。民間有將孩子名字與國家大事結合的習慣，所以，2004年之后出生的孩子，其名字都可能與“迎接奧運會”有關，小奧應該是出生在2004—2008年間，其父母為他取學名“馬迎奧”。袁曉杰是小奧的同學，而小奧還在看兒童繪本，農村孩子普遍是七周歲上學，所以，小奧是小學高年級的學生，年齡應在十一、二歲之間。

再看小奧命名的深意。小奧學名是“馬迎奧”，但在小說中，“迎奧”這一社會宏大事件與小奧這一生命個體毫無關系。除了學校老師叫他“馬迎奧”，村人都叫他小奧。但莫言為一個留守兒童取這個具有反諷味道的名字，絕非漫不經心，而是別有機心。只有社會有了重大事件，國家有了重大舉措，才會給小奧這樣一個兒童以希望。假如張二昆引進的養老院項目可以成功，小奧的爺爺可以老有所依，小奧的父母可以回歸，小奧就能健康成長。

小奧是隔代撫養留守兒童中的這一個。如按“我們可將人物分為扁平和圓形的兩種”①[英]愛·摩·福斯特：《小說面面觀》，蘇炳文譯，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年，第59頁。的小說人物分類法看，農村跨代監護型留守兒童小奧是個性格復雜的圓形人物。

小奧有隔代撫養留守兒童的性格和情緒共性。“隔代撫養留守兒童的安全、情感、人格發展、行為引導這四方面需求比較強烈。”①譚玲、楊杭、史秋霞：《生態系統視角下隔代撫養留守兒童的成長需求與支持研究——來自30個隔代撫養家庭的深度訪談》，《產業與科技論壇》2022年第2期。作為隔代撫養留守兒童中的一員，雖與爺爺相依為命、有人守護安全，雖有爺爺星期天讓他“在家寫作業”、自己在灶旁編柳條筐的行為引導，但父母愛的缺失、教育的離場、家境的貧寒，小奧的人格發展受到影響：星期天離開學校，沒有同輩交往后，小奧情感空虛，陷入孤獨、寂寞、無助、無聊中。可見，小奧的成長需求是得不到充分滿足的。這是一般留守兒童會有的性格、情緒特征。

小奧具備普通留守兒童不具備的性格個性。細讀文本可知，小奧其實是個發展相對較好的留守兒童，一般留守兒童的性格偏差，在他身上表現得不甚明顯。雖然在和打魚父子對話時，小奧對陌生人存有戒備心和敵對心，倔強且言語有一定的攻擊性，但這不是其主要性格、情緒特征。其實，小奧是個懂事的、聽話、孝順的孩子。除此之外，小說通過小奧觀察壁虎吞尾、知了鉆天、張二昆和黑漢子的肖像、灣邊的景色、灰綠的灣水、打魚人撒網收網動作等，塑造了一個天真、細心、善于觀察、好奇心強的孩子形象。當袁曉杰送給小奧可樂喝時，小奧發誓再也不叫袁曉杰外號，這是多么質樸、純粹的孩子！而在為打魚父子看鱉時，小奧通過觀察判定這只鱉是老鱉，由它放著仇恨光芒的眼睛，想到爺爺奶奶講過的鱉精故事，又因老鱉掙扎著要爬走，決定放了它，這說明小奧是個有敬畏心、有善心的孩子。更難得的是，被老鱉咬住后，小奧反省自己，不該有殺了老鱉燉湯給爺爺喝的念頭，并且因父親在野味餐館做廚師經常殺蛇、鱉等，而生出因果報應念頭，為自己被咬找到緣由。他不希望蛇咬父親的手指，愿意把自己的手指送給老鱉做禮物。這不是一般的迷信心理，而是一種贖罪心理。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卻有不少成人都缺乏的反省意識、敬畏心理和贖罪心理，這是多么明亮的人性光輝！

2.鄉村養殖業者

在《天下太平》中，袁武也是莫言塑造的新的人物類型。

在農村，養豬，以往都是農民散養戶養殖。大約在20世紀90年代后期，集約化、規模化養殖出現。“從1998年至2017年, 我國大中規模畜禽養殖戶出欄數量快速上升, 這充分標志著在規模化養殖的快速發展期間, 規模化養殖效益不斷提升。”②茍德寶、趙遠崇：《規模化畜禽養殖的現狀及其對生態環境的影響》，《中國畜牧獸醫文摘》2018年第4期。而袁武養豬的時間正好是在這一段，其豬場建在太平村，他自任場長。由袁武養豬場對太平灣的污染情況看，他是規模化養殖肉豬，是中國規模化養豬領域的代表。

這類人物類型在莫言以往小說中未曾出現。不過，這是個扁平人物。雖然小說沒有完整展現他的性格特征，但這一形象的塑造有其意義。他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一類功過難以一言以蔽之的人物。從中國經濟發展的角度看，他從事規模化養殖，適應農村經濟改革的大潮，得到政府支持，為國家畜禽養殖業的發展做了貢獻，受到縣、鎮兩級主管部門的表揚，成為農村經濟改革的先鋒人物，值得肯定。但從科學發展的角度看，袁武的養豬場排放的污染物污染了太平村的飲水和環境，破壞了生態平衡，是應該受到譴責的。從食品安全角度看，盡管袁武使用的養豬飼料和添加劑都來自正規渠道，但他生產的速生豬是不健康的，對人體有害。從人性角度看，袁武為村里公益事業捐款，值得贊美，但他在青島、威海等環境好的城市買了房子，等于為自己撤出污染地留了后路，說明他是自私的。在被張二昆詰難時，袁武很困惑，自己到底是功臣還是罪人？他問畜牧局領導侯科長，侯科長很滑黠，不置可否，說了一句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話：“對任何事物的認識，是需要有一個過程”。其實，袁武的困惑無人能解，這是生活混沌的原態，也是人混沌的原態，但分明又是時代發展的復雜性、曲折性、階段性在他身上的折射。這是個經濟發展、時代進步過程中的“復雜人”。莫言塑造這一形象，是為了寫出社會的復雜、時代發展的曲折。

（二）新的人物性格特點

在《天下太平》中，除了小奧和袁曉杰，其他人物都是成人。在類型上，這些成人在莫言以前的小說中都出現過，但在《天下太平》中，莫言賦予他們一些新的性格特點。村支書張二昆就是一個代表。

按小奧理解的“張二昆是村子里最大的官”推論，張二昆是村支書。村支書“是村級組織的頂梁柱，是農村黨員隊伍的主心骨，同時也是農民群眾奔小康的領頭雁，在新農村建設中責任重大、使命光榮”①程少勇：《村支書在新農村建設中的角色定位》，《源流》2010年第1期。，其“素質如何直接關系到農村經濟社會各項事業的發展”②吳應濤：《村支書要做農村建設小康社會的帶頭人》，《當代貴州》》2005年第1期。。莫言在獲“諾獎”前的諸多小說中都塑造過村官形象，如《枯河》《白棉花》《普通話》《復仇記》中的支書、《歡樂》中的村主任、《透明的紅蘿卜》中的生產隊長、《糧食》中的生產隊保管等。他們無一例外都是被否定的村霸式、扁平化人物。作為村莊的權勢者，他們霸道強橫、兇暴殘忍、隨意踐踏他人尊嚴。他們是莫言“恨鄉”情緒宣泄的對象，也是他借以反思和批判社會的人物形象。但在“后諾獎”時代，莫言對故鄉原始情緒中的“戀鄉”因素突出出來，升華為審美情感，加上他堅持“把好人當壞人來寫，把壞人當好人來寫”③莫言： 《我們都是被偷換的孩子·土行孫和安泰給我的啟示——在韓中文學論壇上的演講》，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20年，第44-45頁。的創作原則，不再一味否定村官，而是力圖寫出人物形象的多樣性和豐富性，因此，他賦予村官形象諸多新的性格特點。《天下太平》中的張二昆就被塑造成一個亦正亦邪式的人物，擁有了與以往小說中同類人物不同的新的性格特點。

1.張二昆優點明顯。莫言“在張二昆身上強調民間道德話語體系，強調鄉村‘能人’治村的重要性”④宋學清：《莫言小說新作之“新”辨——以〈故鄉人事〉〈天下太平〉為例》，《西南交通大學學報》 2020年第1期。，將其塑造為成功的鄉村管理者。他上任才兩年，就“把這個亂得出名的村子治理得服服帖帖”。在管理太平村過程中，張二昆表現出極強的管理才能和諸多性格優點。

（1）敢做敢為，正氣凜然，聰明靈活。張二昆懷疑前任村官挪用土地賠償款后，不懼怕做出頭鳥，挺身而出，敢作敢為，堅決反腐，既給村民和自己出了氣，又借此從全村最大的刺頭兒一躍成為全村最信任最依賴的人，順利當選支部書記。他注重培養村民的網絡意識，在小奧陷入困境時，腦瓜轉動得快，及時求助于“110”，以助小奧轉危為安。

（2）思想解放，與時俱進，激情干事，推動太平村村容村貌建設，引領文明鄉風。張二昆履職后，不僅將太平村大街鋪上水泥，還為落實上級關于建設農村無害化衛生廁所的政策，思想解放、無所顧忌地“把改建廁所的宣傳口號寫到自家墻上”，帶頭響應鄉村振興戰略，讓村人坐上了馬桶，“剛開始爺爺蹲到馬桶上罵二昆，過了幾天爺爺坐到馬桶上夸二昆。”在爺爺的一“罵”一“夸”中，張二昆大刀闊斧推進新農村建設的精神凸顯出來。農村旱廁改造是建設文明健康的鄉村環境的內容之一，“中央多次強調推進‘廁所革命’，把最容易被忽略的廁所問題擺到工作重心的臺面上，為的是補齊影響群眾生活品質的短板”，⑤朱毅煊：《鄉村振興背景下的農村旱廁改造的問題研究——以山東淄博農村廁改為例》，《湖北農機化》 2020第2期。正是得力于像張二昆這樣的人的激情干事，爺爺這樣的群眾才有了獲得感和幸福感。

（3）組織推動農村經濟發展，理念先進，有魄力。作為一村之主，村支書在帶領村民共同致富的道路上，能力必須高于普通村民。在這方面，張二昆思維活躍、理念先進，他能想出新招，有魄力辦新事。比如，他計劃把小奧爺爺編的筐銷往國外；他要引進項目，把污染水源和環境的太平養豬場改建為養老別墅區，改善環境，開拓門路，讓外出打工的小奧父母等人回村掙錢。可見，張二昆是太平村經濟振興和發展的引領者。

2.張二昆缺點不少。細讀《天下太平》，即使只是站在小奧的角度看張二昆的肖像、言行，亦可看出這個人物的性格缺陷。

（1）法律意識淡薄而強烈。張二昆為了讓前任支書親口承認貪污征地款，將不會游泳的前任拖進太平灣中，“那個官剛爬到灣沿上就被張二昆踢下去，爬上來又踢下去，爬上來又踢下去。”直到他承認自己的罪行為止。站在民間倫理角度看，張二昆的反腐行為雖然粗暴，但也顯得機智巧妙；站在法律角度看，這是人身攻擊的違法行為。但張二昆凡事又讓村民錄像為證，并在逼出前任支書貪污征地賠償款后投案自首，說明他法律意識極強。在反貪過程中，張二昆知法犯法。在引進新項目時，張二昆在自家與黑漢子商談，違背《村民委員會組織法》“村級政務公開”之規定。張二昆的決定可能會給村民帶來家門口賺錢的機會，但“封閉狀況下”的交易是不合法的，難免有利益交換的嫌疑。

（2）“刺兒頭”習性明顯。張二昆外號“張二混”“張二棍子”，是村里的“刺兒頭”。“刺兒頭”指遇事刁難別人、不好對付的人。在當了村支書后，張二昆“刺兒頭”的習氣未曾消除：修全村最氣派的大門，養小牛般高大的狼狗，霸氣張揚；穿壁虎牌T恤衫，胳膊剌壁虎紋身，顯得玩世不恭；召集村民敲大鑼，呼風喚雨，顯得粗暴痞氣；培養村民拍視頻，拍發內容卻要聽命于他，霸道專橫；片面理解警察能力，不尊重警察從事諸多非警務活動的付出與辛勞，把警察當成“公眾的保姆”，輕蔑地稱呼人家為“110這些家伙”，當壯警察對非警務活動發牢騷時，抓住“人民警察為人民”的警察“服務職責”，得理不饒人，要挾著要把視頻發到網上；在與袁武爭執時，咄咄逼人，說他“害得全村人買水吃，害得村里三十多人得了怪病，害得全村的年輕人都不敢回鄉”,把一個村子在現代化建設過程中出現的所有問題的責任推到袁武一人身上，以偏概全，有失公允。

（3）對待兒童表里不一，前后不一，行事粗魯。在《天下太平》中，解決太平村大事離不了魄力、能力兼備的一把手張二昆，處理小奧被鱉咬這樣的生活瑣事也離不了腦洞大開的張二昆。但假如細讀文本，關注小奧與張二昆的交集，就可看出張二昆的一些性格缺陷。張二昆在家門口看到小奧時，“虎著臉說：‘看什么？鱉羔子，回家讓你爺爺給你爹娘打電話，讓他們趕快滾回來，我們太平村要干大事，不用出去打工了。’張二昆轉身進門，大門咣當一聲關上。’”他稱呼小奧“鱉羔子”。“鱉羔子”意為王八崽子,有雜種、野種之意，“是一個有侮辱性的俗語和罵人稱謂語”①隋清娥：《論莫言小說地域民俗文化特色在語言民俗方面的表現》，《齊魯師范學院學報》 2019年第6期。。他讓小奧爹媽“趕快滾回來”的命令口氣和他說話前后的面部表情與關門動作等，都顯現出張二昆在單獨面對孩童時作為成人的粗魯和作為支書的傲慢。被村醫星云喊到小奧被鱉咬現場時，小說寫道：“‘怎么回事？爺們？’他低頭看了一下，撲哧一聲笑了，‘太好玩了，爺們，你真是會玩，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鱉咬人。什么感覺？’”這里，張二昆對小奧的稱呼語不再是“憋羔子”，而是“爺們”。“爺們”是膠東的方言稱謂語，指家庭和親戚之外的年齡懸殊、輩分不同的兩個人。這是長輩張二昆對晚輩小奧的稱呼，這一稱呼語的使用顯現出在眾人面前面對孩童時，張二昆作為村鄰的親切和作為成人的和藹。對同一個孩子，人前人后并不一致的稱呼，說明張二昆性格的表里不一。而他看到小奧被鱉咬時的撲哧一笑和玩笑戲謔，他用煙頭燙老鱉的不計后果，他鼓舞小奧“閉嘴，不許哭”的命令，他看到袁曉杰時欣賞“小鮮肉”的精神游離，他在小奧獲救后忙著引導村人發視頻而漠視小奧的劫后安康等，都說明張二昆不僅性格生硬魯莽，而且缺乏共情與對兒童的溫情與憐憫，缺乏真正的人文關懷。

總之，太平村新農村建設的有為者張二昆是個優點缺點并存的矛盾人物。這個“刺兒頭”必須在工作實踐中培養“細膩而又深厚的群眾情懷”②蔡寶清、張宏鳳：《領導干部應注重提高人文素養》，《中共山西省委黨校學報》2008年第6期。和民主作風，并注重人文關懷，不斷修正自我，才能成為助推鄉村振興的優秀者。

三、主題：豐富的憂慮，溫婉的諷刺

在談到《天下太平》時，莫言說：“原本是想寫一個懸疑故事，里邊原本有用漁網拖上來令人不快物品的情節，但考慮再三，感覺不好，便改寫成現在這樣子”③莫言：《講故事的人·首屆汪曾祺華語小說獎獲獎感言》，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20年，第321頁。。莫言沒有說“感覺不好”的原因，這就需要細讀文本。從表面上看，“《天下太平》 里沒有簡單的判斷，只是將一種復雜和糾纏狀態呈現出來”①韓春燕：《從容聊世事 自在演風波——讀莫言短篇小說〈天下太平〉》，《當代文壇》2018年第5期。。與《天堂蒜薹之歌》等農村題材的作品不同，《天下太平》的“矛盾沖突并未被激化而是走向調和，很多無法解決的大問題也未被強化”②宋學清：《莫言小說新作之“新”辨——以〈故鄉人事〉〈天下太平〉為例》，《西南交通大學學報》2020年第1期。，氛圍也不甚沉重，但其中蘊含著莫言豐富的憂慮，其深層意蘊是嚴肅的，其蘊含的作者的意念和情思即主題是多元的。

（一）反思主題

莫言小說中的反思無處不在。2005年10月，中共中央提出了新農村建設的重大歷史任務。《天下太平》講的故事背景是中國新農村建設，其主角小奧雖然只是個孩子，但他貫穿和指向太多的東西，證明“短篇小說最能反映一個時代的的變動與變遷，與時代具有某種程度的互文關系”③徐勇、陳培浩、張琳琳、房偉：《“短篇小說與現實書寫”筆談》，《創作評譚》2019年第1期。。小說的主題之一是對新世紀農村現代化進程中出現的諸多問題的反思。

1.站在可持續發展立場上，基于生態民生的視角，反思農村經濟發展的生態困境

生態環境是農民生產生存發展的重要物質支撐，但《天下太平》中的太平村這個昔日的桃花源，“現在自然生態體系趨于失衡，農村人居環境也遭到了較深的破壞。”④張彬：《鄉村振興視野下農村生態環境問題研究》，《山西農經》2022年第3期。村民正常的生產生活受到生態困境的嚴重影響。

（1）太平村生態困境成因。很顯然，小奧被老鱉咬住手指是個偶然事件，但張二昆判定這只大鱉是變態鱉，是喝了袁武養豬場排到大灣里的水后長大的激素鱉，將鱉可能是本能反應的咬人不松口判定為鱉的變態行為。很顯然，作者是借此引出太平村環境惡化的問題。而袁武養豬后，排放的污水污染了灣邊的井水和灣水，袁武又是新世紀農村經濟建設過程中的農民致富帶頭人，是村里唯一的規模化養殖者，因此，作者反思農村經濟建設過程中出現的生態環境惡化的原因的內涵，便包含在文本中了。讀者發現，太平村是個資源匱乏地，除了土地資源和一大灣水，沒有其它有利于新農村建設的特色資源。所以，在脫貧攻堅階段，農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袁武創辦養豬場，產生了經濟效益，自然受到鄉鎮及縣政府的支持。但袁武養豬用的配方飼料、添加劑是否合格，無人管控；袁武排放污水無度亦無行政管控。這是只追求經濟效益的違背自然規律的竭澤而漁的鄉村經濟發展模式的典型做法，其代價是損耗了農村的生態環境，導致從前“水清見底”、可游泳洗澡的大灣成了污水坑，灣邊水井里的水，“散發著刺鼻的臭氣，不能吃了”，太平村“三十多人得了怪病”，“年輕人都不敢回鄉”。袁武養的豬也存在食品安全問題，老打魚人試圖將從污染的大灣中捕獲的變態魚鱉銷往市場，食品安全問題依然存在。所以，張二昆判定袁武是村莊環境污染的罪魁禍首，也是“言之鑿鑿，確可信據”的，這也體現了作者對新農村建設經濟發展模式的質疑。除此之外，讀者發現，在幫助小奧擺脫困境時，除了小奧本人，其他人對待老鱉的態度和做法都是簡單粗暴的：爺爺抬起拐棍搗、小打魚人踩踏、星云姑姑戳、張二昆用煙頭燙、壯警察想槍殺，都體現出人類對待其他動物的傲慢。人類是大自然中的一份子，但卻缺乏對大自然的敬畏，作者將人與自然和諧的意蘊也包含在文本中。

（2）太平村生態文明困境出路。在《天下太平》中，小奧的家境并不富裕，但整個太平村顯然已經脫貧了。要實現鄉村振興這一長期性目標，關鍵是鄉村生態宜居。張二昆上任后，注重了村容整潔，他管理下的太平村看似一片平靜，但鄉村水源被污染導致的連鎖性反應說明，太平村還不是生態宜居之地。怎么辦？太平村落入“先污染后治理”的怪圈。莫言在情節設計和人物言行里，滲透進了符合國家政策的關于解決農村生態文明困境出路的思考：首先，上級主管部門行政管控了——“省環保巡視組的人已經到了縣里”，“市里下了大決心整頓不合格畜禽養殖場”，縣政府決心“壯士斷腕，毫不留情！”一場自上而下的鄉村整頓畜禽養殖導致的環境污染行動已經啟動。其次，袁武關閉養豬場，張二昆引進養老別墅項目。但莫言顯然太樂觀了，只靠行政干預，農村生態環境問題不一定能得到徹底解決；張二昆讓袁武來修復太平村的整個環境，顯然不切實際；張二昆引進養老別墅，吸引外出務工人員回村，但如果沒有其他相關政策保障，小奧父母這些飛離農村的燕子，是不太可能飛回的。可見，“農村生態文明的發展需摒棄傳統簡單的行政管控模式，不斷開創平衡互動的多元化合作模式。”①周敏：《鄉村振興與生態文明建設有機銜接研究》，《農家參謀》2022第7期。盡管如此，莫言的思考還是涉及了構建宜居鄉村的路徑。

2.站在以人為本的立場上，反思現代化進程中農民的生存困境。生存困境既是文學的永恒主題之一，也是文學的深刻內涵之一，它包括物質與精神兩重困境。在《天下太平》中，莫言講述留守兒童小奧的故事，而“農村留守問題的存在為我們解讀新農村建設提供了一個經典的視角”②趙振軍：《發展至上、體制弊端與新農村建設的方向迷失——十年新農村建設的理念檢討與實踐反思》，《求實》2015第9期。。借助小奧的視角，莫言關注到鄉村現代化進程背后農民的生存本相。

（1）農民生存的物質困境。在新農村建設過程中，《天下太平》中的太平村已經沒有絕對貧困的現象了，但由于經濟發展的不均衡，村人并未共同富裕。相反，由于黑青鐵路占了太平村的公留地，前任村支書腐敗無能，既貪污賠償款，又胡亂上馬太平灣旅游項目，浪費了資源，村民卻未完全脫貧。所以，成為富余勞動力的小奧父母在村里找不到致富之路，只能留下老父幼子去城市打工，這實屬無奈之舉。他們在城里餐館打工，短時間內只能顧上自己的溫飽。留在村里的小奧只能與年邁的爺爺相依為命，爺爺編筐，小奧課余幫助爺爺放羊。從小奧“趴在炕沿上，翻了幾頁課本，心中感到厭煩。又看了一遍那幾本看過很多遍的兒童繪本”“從門后抓起一個破斗笠扣在頭上”“當袁曉杰將可樂瓶口送到小奧嘴邊時，小奧的眼睛里流出了熱淚”等細節里，讀者可以判斷出，小奧一家并未擺脫物質困境：家里沒有書桌，沒有課外書籍，沒有好的雨具，沒喝過可口可樂這類奢侈飲料。那個貪婪的“老打魚人的內褲破了一個窟窿”，證明其家境也好不到哪里去。盡管村里的大街鋪了水泥，公路通向村外，還有一條“從大灣南面斜著穿過的黑青鐵路”，但方便的交通將小奧父母帶向遠方，卻沒讓小奧和爺爺過上富裕的生活。盡管張二昆讓全村人都坐上了馬桶，也積極引進項目，但太平村現代化的公路和廁所掩蓋不了村莊虛空和蕭條的真相，掩蓋不了小奧和爺爺少老皆無所依的貧困現狀。無數個小奧父母一樣的城市務工者不敢回村，因為村莊不安全了，打工的微薄收入又不能讓一家人在城里團聚，于是，無數個小奧成為留守兒童，無數個小奧爺爺老無所依。這些現象都說明農民尚未真正走出物質困境。

（2）農民生存的精神困境。依據美國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天下太平》中的小奧和村人的吃住等生理需要已基本得到滿足了，但他們的安全需要、情感和歸屬需要、尊重需要卻得不到滿足。事實證明，中國的鄉村現代化進程應了“有史以來人類最大的社會革命：家庭和地方社群崩潰，改由國家和市場取代”③[以色列]尤瓦爾·赫拉利：《人類簡史：從動物到上帝》，林俊宏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年，第348頁。的判斷。國家政策鼓勵小奧父母等農民進城，但進城后的小奧父母難以享受到與城市市民相同的社會待遇，市場經濟使他們只能從事勞動密集型工作，收入低，勞動強度大，沒辦法攜父將幼，只能把老人和孩子留在農村，這樣，農村傳統的家庭結構和親緣關系受到沖擊，家庭不完整，小奧與父母分離，爺爺與兒子兒媳分離。由于缺失父母之愛，小奧情感空虛，孤獨寂寞，生活在亦真亦幻的自我世界里；由于父母陪伴的缺失和教育的離場，小奧在爺爺睡后無人交流時，無助無聊。小奧成長的情感需要是得不到充分滿足的。由于撫養孫輩，爺爺生活負擔很重，既要編筐還要放羊。由于忙于生計，爺爺缺乏任何的娛樂活動，生活方式單調。由于奶奶去世，兒子兒媳外出不歸，爺爺缺乏情感關懷。而張二昆對小奧的“小鱉羔子”的稱呼和讓他父母“滾回來”的命令，說明他和爺爺都得不到張二昆的尊重。村里引進養老別墅項目，張二昆并不與村民商量而是替村民做主，私下與黑胖子達成協議；村民發不發視頻和發什么視頻，張二昆都為村民做主。這說明太平村的村民并未真正得到張二昆的尊重，可悲的是村民并不自覺，反而甘心受其驅遣，愚昧地盲從著。所以，太平村的村民的生理需要得到滿足了，但更高級的、社會化程度更高的安全需要和尊重需要尚未解決，他們尚處在生存的精神困境中。

可見，在新農村建設過程中，村容改造、項目引進等固然重要，但須以人為本，真正站在農民的立場上，讓農民在物質脫貧的同時，走出精神的貧困。莫言在《天下太平》中，以兒童小奧眼中的太平村為視角，以小見大，反映時代變遷，暴露現實問題，傳達他對現實的關注，借此抒發悲憫情懷。

（二）人性諷刺主題

莫言是個站在人的角度上寫人的作家，他堅持“把好人當壞人來寫，把壞人當好人來寫”①莫言：《我們都是被偷換的孩子·土行孫和安泰給我的啟示——在韓中文學論壇上的演講》，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20年，第44-45頁。。在《天下太平》中，莫言寫了復雜的人性。除了小奧和袁曉杰，《天下太平》中的其他人物無論是鄉村上層人物侯科長、支書張二昆、養豬場場長袁武，還是普通村民如爺爺等人，莫言都既贊美人性的光輝（如村民的淳樸善良），也諷刺人性的弱點（如村民的愚昧、盲從，普遍缺乏生態意識，缺乏獨立意識）。因為“貪婪是人的本性，或者說是人性的陰暗面”②莫言：《貧富與欲望·悠著點，慢著：“貧富與欲望”漫談——在東京文學論壇上的演講》，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20年，第110頁。，是人性弱點中最突出的根源于人的欲望無度的因素，所以，莫言的著力點是諷刺人性中的逐利而行、貪得無厭。

1.普通勞動者之貪。對于普通勞動者，莫言一般不關注其人性貪婪。但在《天下太平》中，他卻通過打魚父子形象的塑造諷刺普通勞動者的貪欲。打魚父子是新農村建設時期依然堅守農村的勞動者。因為熟悉農村生活，了解各種勞動技巧，莫言寫了在村西大灣打魚的打魚父子的勤勞，贊美他們作為勞動者健壯的體魄和不怕吃苦的精神，著重描寫他們雨中撒網技術的嫻熟，“他們在撒網前，總是先站穩腳跟，鉚足了勁兒，掂掂量量，唰的一聲，就撒出去了。”按說，當鯽魚即將塞滿蒲包時，打魚父子就該罷手。小打魚人在打到大鱉后建議離開，但老打魚人想發利市，把主意打到了岸邊的小奧身上，讓小奧幫忙看魚，自己繼續捕撈。在商量過程中，小打魚人又勸他爹說“有這只老鱉就夠了”，但老打魚人堅持要“趁著雨天魚兒往上翻騰，多打幾網”，獲取更“豐盛的收獲”。那股貪婪勁兒，似乎想捕盡大灣里所有的魚！老打魚人騙小奧說是村支書張二昆的表叔，并敷衍小奧，讓他看好魚就把老鱉送給他。打魚人全然不顧捕撈品都是臭烘烘的、長相異化的魚鱉，一心想著將它們銷往市場發個利市。看到小奧被鱉咬住右手食指，小打魚人滿不在乎，甚至幸災樂禍，完全不在乎右手食指對上學兒童小奧的重要性，以為不過是根指頭，斷了就斷了；在眾人解救小奧過程中，打魚父子三度提出離開事發地，完全不在乎小奧能否解困，自私冷漠。在被侯科長問到鱉的歸屬時，老打魚人搶答說是小奧的，推脫責任。打魚父子對小奧的欺騙、他們的冷漠自私、趨利避害，都是建立在欲望無度的人性基礎上的。莫言在贊美勞動的同時，以打魚人付出辛勤勞動卻終無所獲的結果否定了勞動者人性的貪婪。

2.權力之貪。費孝通認為：“每個角色都有一套權利、義務和行為規范體系。”③費孝通：《社會學概論》，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63頁。這說明，每一個社會角色在享有一定權利時也承擔相應的義務，不可讓自己的行為超出權利和義務的規限，否則就意味著角色失范。太平村前任村支書就是一個角色失范的例證。他試圖發展旅游業，但倒扣在村西大灣銹得發紅的船只昭示出其招商引資的失敗。他在任時修建的黑青鐵路侵占了數萬畝良田，花了數十億資金，卻每天只有一班神秘列車通過，其實際功用，村民疑惑不解，實則是形象工程，無半分用處。莫言以資源的閑置、浪費，諷刺了一些官員只顧眼前利益、不顧現實情況打造政績工程的工作作風。而在被張二昆踢進村西大灣后， 前任村支書只承認“將黑青鐵路占咱們村的公留地的賠償款挪用了一點點”，在被二月的北風吹得“站在灣邊的人都忍不住打哆嗦”時，才“渾身流著水，嘴唇發青，哆嗦著交代”自己“貪污”的“罪行”。可見，在太平村振興和現代化過程中，前任村支書違反黨紀黨規，以權謀私，借助自己的“裁定權”，貪污侵占村集體的項目資金。莫言用其被張二昆踢進寒冷的大灣、被全村人選下臺，否定了權位與人性丑結合時人性的貪婪。

3.能人之貪。養殖業是農民致富的主渠道之一。新世紀以來，各級政府出臺了系列重點扶持農村養殖戶、大力發展養殖業的惠農政策，一些農村有識見的人抓住機會，全身心地走養殖致富之路，太平村的袁武就是這樣的能人。袁武的養豬場在修建時得到了前任村支書和鄉鎮縣領導的大力支持，縣畜牧局的下屬公司還為袁武提供養豬配方飼料和添加劑。雖然掙了錢的袁武為村里的公益事業做了貢獻，但他不顧惜生態環境，隨意往大灣里排放未經處理的養豬污水，導致水資源被污染，畢竟是事實。當袁武因被張二昆指責而找畜牧局侯科長評理時，得到的答復是：“對任何事物的認識，是需要一個過程的。”雖然在這個過程中，進步是不言而喻的，但代價也是巨大的，所以錯誤必須銘記，必須修正。袁武擴大養豬場的規模是為了獲取最大的經濟利潤，滿足自己的金錢欲望。事實證明，他的愿望也得到了滿足，畢竟普通村民是沒有錢在青島威海等地買房的，但袁武有錢，他知道村里的水源被污染了，在青島等地買好房子，便為自己留好了退路。莫言以袁武被侯科長敷衍、被張二昆指斥并答應讓出養豬場地皮為結局，諷刺了鄉村養殖者袁武的貪婪。

其實，如何應對自己的欲望，是人類最大的難題之一。莫言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后，回到故鄉，不僅看到了經濟的發展，也看到了農村脫貧和新農村建設過程中人們世界觀和價值觀改變導致的逐利而行和貪得無厭。于是，他“創造性地鞭撻了現代工業文明造成的人性的病態和扭曲。這種深刻的文學警示具有普世價值，那就是現代化的誘惑把中國人綁架為欲望的人質”①楊楓、曲鑫 ：《從反思現代性視角考察莫言與民間的關系》，《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4年第3期。。雖然，因《天下太平》是喜劇式作品，小說意在溫婉的諷刺而非深刻的批判，但莫言撕破貪婪這種無價值的人性因素，極大激發了讀者否定人性陰暗面的精神與情感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