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電影本事”這一概念在電影進入中國后出現,在電影拍攝過程中用來提示情節。隨后,電影本事與詞、小說、連環畫等形式相融合,衍生出電影本事詞、電影小說、連環電影圖畫等文體,不同類型的文體的接合從不同方面、不同程度地顯現出電影的趣味與魅力。衍生文體的產生體現了電影與文學、外來藝術與中國本土文體形式的交流碰撞,也呈現出電影接受與傳播過程中的通俗化特征。
關鍵詞:電影本事;電影本事詞;電影小說;連環電影圖畫
中圖分類號:J90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444X(2022)01-0064-05
國際DOI編碼:10.15958/j.cnki.gdxbysb.2022.01.009
電影進入中國的一個多世紀以來逐漸得到了國人的接受、認可與欣賞,也滋生了中國本土的電影藝術事業。在電影藝術進入中國日常生活的過程中,這一舶來藝術形式與中國本土的文化資源對連也是其中的一個重要環節。電影是以影像聲色為手段完成情節敘述與情感表達的藝術方式,而在電影到來之前,中國文學業已形成深厚的敘事與抒情傳統,紙本與光影之間,本土的文學與外來的電影發生著交流碰撞。本文以民國時期電影本事的衍生文體為研究對象,以電影本事詞、電影小說、連環電影圖畫三種文體形式為例,反映電影在民國時期與本土文化資源的交融,以及電影接受過程中的通俗化特征。
一、電影本事
“本事”一詞在中國古已有之。《漢書·藝文志》中有“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1]的記載,在這里,“本事”的意思是“與《春秋》經書匹配的史詩”[2];到了唐代,“本事”的含義與詩詞產生了聯系,指的是“與一個既定文本相關的‘事’”,詩詞的創作有事實可依,由此也產生了“本事批評”的觀念,即“通過詩歌文本產生的背景和相關史實來探求作者的本義”,[2]之后的詩詞研究中也出現了考辨詩詞本事的模式。隨著小說等以敘事為主體功能的文體的發展,以及影視藝術進入中國,“本事”一詞的含義也進一步延伸,“指文藝作品所依據的故事情節,也指專為介紹而用文字扼要敘述的小說、戲劇或影視作品的基本故事內容”[3],既可以指文藝作品所對應的現實中的事實,也可以指作品的情節梗概。
電影藝術進入中國之后出現了“電影本事”這個概念,它既與中國傳統的“本事”的含義相接續,在實際傳播過程中又受到現代中國電影藝術發展的影響。談潔考察了20世紀20年代電影本事的發展過程:中國本土電影的發展初期,電影劇本創作也很不成熟,在拍攝電影時所依據的是概括電影情節的拍攝提綱,直到拍攝《閻瑞生》這部故事片,電影才有了比提綱更為詳盡的“電影本事”,即“電影劇本雛形”,包含“電影的基本情節、主要人物及其動作,此外還有字幕”。[4]電影本事原本是出于拍攝電影的需要而產生,以簡要的文字概括電影的發展情節,在拍攝過程中起到提示作用。以上所談論的是中國本土電影的電影本事的產生,而外國的影片被引入中國放映時,也有人根據其主要情節創作相應的電影本事。電影本事的應用范圍并沒有限于電影拍攝行為本身,在電影的宣傳、觀眾的欣賞等環節也起到一定作用。電影本事往往于電影上映同期刊載于報紙,對于電影本身起到宣傳作用,例如1925年5月25日的《新聞報》刊載了《真假命案電影本事》,在文本開頭即注明《真假命案》這部電影“特于今日起(星期一)在夏令配克大影戲院開映”[5],這樣的報道接近于電影的宣傳廣告。除此以外,還有通過電影本事的收錄而形成的書刊,這一類書刊往往在電影放映檔期結束后出現,并不起到及時性的作用,而是用來供讀者閱讀與欣賞,如1931年上海印書局出版發行的《電影本事》,編者羅淑楨收集了360篇中外電影本事,分成三集編成此書。
電影本事這一文體最初是在電影拍攝的過程中出現的文體形式,在之后的運用與發展中,電影本事展現出宣傳電影、閱讀欣賞的功能,更注重發揮情節性與文學性,對電影情節以文學化的語言進行敘寫與描繪,成為一種可供大眾閱讀欣賞的文體。在流傳過程中,電影本事也衍生出新的文體面貌,或入詩詞,或擴展為小說,或是與電影畫面結合成連環圖畫。
二、電影本事的幾種衍生文體
(一)電影本事詞
傳統的詩詞創作往往有現實中的“本事”可依,而電影本事詞恰以電影的內容為“本事”,以詞體的形式進行再創作。1926年,《電影畫報》雜志從第1至第7期每期登載一首由高天棲(或署名“天棲”)創作的“電影本事詞”。這7首電影本事詞選用“鷓鴣天”“水調歌頭”等詞牌名,以電影名為題目,以當時上映電影中的人物、情節作為詞的主體內容。
在中國文學的創作傳統中,詞最初應用于酬唱消遣,多為吟風弄月之作,盡管北宋詞人的創作使得詞成為與詩比肩的言志文體,拓寬了其間的容量,但詞依然以抒情、議論為主體內容,加之這種文體為簡短的篇幅體量所限,并沒有足夠的文本容量用以直接承擔敘事功能,往往是在進行描寫、議論、抒情的過程中實現間斷地、間接地敘事。高天棲的這幾首詞雖然被稱為“電影本事詞”,對“本事”的表現卻是很薄弱的。一部電影長達一兩個小時,包含著多元交織的人物關系、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即便電影本事已極力概括與壓縮電影的內容,也仍然是一首詞的短短幾十字的篇幅所難以容納的。電影本事詞便需要努力找尋電影與詞的銜接點,調和二者之間的“不相配”。詞的長處在于以精煉的語言營造意境,從而抒寫作者的感慨,而詞中意境的營造、語言的跳躍正與電影中場景的建構、畫面的切換有異曲同工之妙,都能實現氣氛的渲染以烘托情感。在處理敘事這一方面的問題時,作者有意增加了電影本事詞的敘事成分,雖然不能連貫敘述電影全部或局部的情節,但他將電影中的人物與事項作為詞中的意象,進而表達個人對影片的評議。以《鷓鴣天·她的痛苦》這首詞為例:“多少青年誤自由。怪她痛苦自尋求。應知青海風濤險。環境驅人入下流。情未斷、猛回頭。好風吹散一天愁。但看破鏡重圓日。偕隱江村樂事悠。”[6]作者注重對情節的議論,上闋交代人物經歷的坎坷,下闋暢想愉悅悠閑的未來,間接地展現出電影的大致情節走向,限于篇幅,情節發展、轉折的細節內容被省略,除了主人公“她”,其他的人物未在文本中出現,但電影的整體氛圍在詞中得到了有效表現。由此可見,在電影本事詞中,電影的敘事因素被淡化,但電影所具有的情感與意境成為了詞的立足點,成為了文本的主要表現內容。
這幾首電影本事詞發表于20世紀20年代,此時新文學運動已充分開展,新文學作家的新體詩的創作初具規模;另一方面,外國電影的引入,乃至中國本土電影的攝制與放映也頗有成果,電影這一西方現代文明的舶來品卻能與中國本土的傳統文學形式結合起來,以電影為素材進行填詞,可看成是作者在觀看電影后對情節的吟詠、對觀后感的抒寫,形成一種別樣的趣味。作者高天棲有著良好的舊學功底,1930年代的《男朋友》這份男性刊物曾刊登一篇《高天棲小史》,稱其“于國學造詣尤深,曾經加入柳亞子、陳望道組織的新南社和王瀛州、張靜盧所組織的進社,所作詩文小說很多,……并愛好音樂、戲劇、電影”[7]。他在1933年正式進入影壇,創作了《飄零》《艱苦的奮斗》等電影以及《母親》《蕓蘭姑娘》等電影主題曲的詞曲。1926年所創作的電影本事詞,可以看作是高天棲這一兼具舊文學與電影藝術興趣與修養的文人,在新舊中西兩種文藝形式之間進行的游戲與嘗試。
(二)電影小說
電影小說是電影本事與小說融合而成的文體形式,在電影本事所建立的情節框架的基礎上,增加了對情節的鋪陳敘寫,以及對場景、人物心理等的細致刻畫,更具有文學性。
1933年1月,《申報·電影專刊》的“本事”專欄更名為“電影小說”,從原本的登載電影本事變為連載電影小說。民國時期,《申報》是受眾規模最大的報刊之一,《申報》這一專欄的更名體現出此前所刊載的“本事”已逐漸接近于“小說”,可見當時電影藝術與小說之間的融合已達到一定程度,并且這種衍生文體得到了較為廣泛的傳播與接受。除了刊載于某雜志的專欄中,電影小說也有更具獨立性的發行與傳播形態:正午書局、上海作家書屋分別出版過“電影小說叢書”,時代圖書公司、當今出版社、開元書局也各自發行過《女人》《祖國之戀》《小玩意》等電影小說的單行本。除此以外,1940年代出現了《電影小說》(1948)、《電影風》(1948)、《電影故事》(1948)等一批以整本刊登電影小說的雜志。
從簡短概要的電影本事衍生出篇幅較大、注重細節的電影小說,說明了在電影本事的創作過程中,作者將敘述性、描寫性發揮得越來越充分,這樣的變化使得文本的容量得到增加,電影內容有了更大的表現與敘述空間。電影小說少則千余字,篇幅上類似于短篇小說,多則上萬字,由若干個回合或章節組成,在情節的推進中體現出了開端、發展、高潮、結局等各個部分,將概述性的情節梗概進行文學化的演繹,社會環境與人物關系也能在小說中得到更為明晰、充分的說明。電影小說強化了電影的視覺化特征,常有描寫景色、場面的大段文字,實現了以文字對視覺畫面的還原。中國傳統小說缺少對人物心理的刻畫,而受到電影藝術的影響,電影小說比傳統小說多了人物的內心獨白、心理活動,使得讀者更能進入人物的內心世界。同時,民國時期的電影小說與中國傳統的通俗小說頗有相近之處,從題材上來看,二者都以情愛、武俠等作為主要的書寫內容,符合市民大眾的娛樂與消費趣味;在結構方面,受到電影的情節性特征影響,電影小說也注重對故事進行從頭到尾的敘述,以時間為基本線索。1930年代初的一些電影小說還借鑒了通俗小說的結構,承襲了中國舊體小說的章回形式。如《姊妹花》《為國爭光》這兩篇小說各有十章,每章都擬定了對仗工整的回目,《小玩意》的每章題目沒有采用對仗形式,語言也偏白話,但分章回設置的外在形式仍能呈現出傳統小說的特點。
電影小說依托于電影本事的主干進行文學化擴寫,一方面豐富了電影本事的情節內容,將原本的概述化文字加以細節化,增強了文本的可視性與可讀性;另一方面則是將電影移植入本土的通俗化形式,借以獲得更為廣泛的受眾。
(三)連環電影圖畫
“中國現代連環畫自20 世紀20 年代在上海市井瓦肆正式誕生,在不到十年的時間里迅速發展成為一種廣受歡迎的通俗大眾媒介。”[8]在連環畫得到廣泛接受的過程中,電影本事逐漸與之相結合,形成了連環電影圖畫這種衍生文體。
早在1933年,茅盾便在《封建的小市民文藝》中提及由電影演變而來的連環圖畫:“如果說國產影片而有對于廣大的群眾感情起作用的,那就得首推火燒紅蓮寺了。從銀幕上的火燒紅蓮寺又成為‘連環圖畫小說’的火燒紅蓮寺實在是簡陋得多了,可是那風魔人心的效力依然不減。”[9]此處所說的“連環圖畫小說”便以連環畫的形式表現電影情節。1940年代以后,連環電影圖畫更為常見。《電影雜志》(上海1947)設置了相關專欄,將《春殘夢斷》《一江春水向東流》《雞蛋與我》等國內外電影改編為連環畫的形式并在電影上映的同期登載。這些連環電影圖畫選用十幅左右的電影畫面,每幅圖下附有與畫面相關的情節說明,連接起來便構成了電影的主體情節,也可以看作是將電影本事的文字拆分成多句,每句配以相應的電影畫面。每幅圖片大多對應著電影情節發展、轉折等節點,或是存在新人物、關鍵人物的出現。除了最基本的畫面與情節文字之外,有的還在圖畫前交代情節背景、人物關系的信息,有的會在提到電影中的人物時標注對應的演員。這些連環電影圖畫通過圖文結合的形式,最大程度上保留了電影本事的情節性與電影的視覺效果,為讀者提供了良好的審美享受。這樣的文體形式在當時也受到了贊揚,1949年7月22日的《大公報(上海)》刊登了連環圖畫《桃李滿天下》的發行消息,對此類書籍給出了這樣的評價:“用生動的故事照片,通過連環圖畫的方式,把健康、進步的精神食糧,帶給工人和學生讀者”[10]。文中還提到,即將發行的用電影照片翻印的《列寧在一九一八》《小哈叭》等連環圖畫,這種文體形式接受范圍之廣可見一斑。
電影藝術進入中國時,連環畫這一通俗化、大眾化的文體形式也正處于發展與繁盛的過程中。相比于電影本事詞、電影小說這兩種文字形式的衍生文體,連環電影圖畫的最大特點便是以圖畫為主要形式,更大程度地體現出電影藝術的視覺性特征,由具象的畫面提示情節,文字在其中只起到輔助作用。由于圖畫本身的靜態特點以及文字的簡短,連環電影圖畫對情節、人物等因素的表現力受到一定限制,但其接受范圍并沒有受到影響。
三、電影接受的通俗化
電影本事詞、電影小說以及連環電影圖畫都由電影本事衍生而來,又因為這些衍生文體所具備的不同特性,電影本事所攜帶的信息也得到了不同程度、不同方面的演繹與再創作,這些文體或表現了電影的情感與意境,或豐富了電影本事的情節性,或展現了電影的畫面感,風格、效果各異,電影本事乃至電影的欣賞方式也變得更為豐富多元。
電影本事衍生出新文體的過程也是電影藝術被接受的過程。電影藝術在近現代中國逐漸獲得接受,不僅僅體現于影片本身的放映、觀眾對電影的觀看與欣賞,電影這一外來的現代事物如何與本土文化對接,如何與本土生活方式產生多樣的關聯,從而衍生出新的文化形式,擴大原本的制作與消費范圍,也是電影接受過程中值得注意的環節之一。于電影公司、電影院等制作、發行方而言,電影本事及其衍生文體收獲廣泛的讀者群體,使得電影的內容、電影演員為更多人所了解,對電影本身起到了宣傳作用;而從觀眾與讀者的角度來說,電影本事及其衍生文體也提供了更多元的接觸、欣賞電影的方式,觀眾如果想要知曉電影的情節、人物等,走進影院不再作為唯一的渠道,并且在電影放映結束后,觀眾也可以通過這些文本回味、重溫電影,甚至,這些衍生文本本身就具備了獨立于電影的娛樂或審美功能。
在電影本事的各衍生文體中,電影本事詞對寫作者與閱讀者都提出了較高的要求,即需要具備一定水平的舊文學修養才能完成詩詞創作,并且體會到詞中的含義與趣味,因而沒有出現大規模的電影本事詞的創作,其傳播與欣賞范圍也受到限制。相比之下,電影小說、連環電影圖畫則更為多見。電影小說在形式上接近于通俗小說,語言也淺白易懂,但文字形式本身還是對閱讀者的文化水平提出了一定的要求;連環電影圖畫則最具有通俗性,文字并不處在主要位置,讀者可以通過圖畫的內容推知情節,即便存在識字障礙也基本能領會電影的主要內容;同時,連環電影圖畫的篇幅較為短小,因而更可能成為短時間內了解一部電影的方式。電影在今天已然成為一項大眾化的娛樂,但在百年前的近現代中國,觀看電影既要求相當程度的時間與金錢的余裕,又需要觀眾對西方藝術持有包容乃至欣賞的態度,這便將電影的接受范圍局限在有限的人群內,而電影本事的衍生文體則使電影本事與通俗的文藝形式結合,充分促進了電影接受的通俗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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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1-09-30
基金項目:2018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中國現代電影文學資料發掘、整理與資源庫建設”(項目編號:18ZDA262)。
作者簡介:唐越,南京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國文學。
Derivative Forms of Dian-ying-ben-shi (Film Synopsis) in 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TANG Yue/School of Liberal Arts, Nanjing University, Nanjing, Jiangsu 210023, China
Abstract:The concept “Dian-ying-ben-shi” (film synopsis) appeared after the film entered China which was used to prompt the plot in the process of film shooting. Then, it was integrated with words, novels, comic books and other forms to generate forms, such as, scripts, fiction based on films and comic film pictures. The combination of different types of forms indicates the taste and charm of the film from different aspects and extents. The emergence of derivative forms not only reflects the communication and collision between film and literature, foreign arts and Chinese arts in local forms, but also presents the popular characteristics in the process of film reception and communication.
Key words:Dian-ying-ben-shi (film synopsis); script; fiction based on films; comic film pictu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