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意象是客觀世界與作者內心體驗的“情感交接物”,詩詞中的意象則是作者將其構建起來以表達自身的情思與審美效果的載體。《紅樓夢》中金陵十二釵判詞位于文本前端,書中以判詞的形式使得讀者提前感知人物命運的悲劇色彩。本文在梳理探析意象其中內涵基礎上,從敘事角度來解讀判詞中意象的多方面功能。
關鍵詞:《紅樓夢》 意象 敘事 金陵十二釵判詞
“意象”在中國古代傳統文化中是一個既古老又具新意的存在,意象起源較早,而它的解讀是具有任意性和可能性的。在王充的《論衡·亂龍》最早將“意”與“象”組合,賦予它較為具體的概念。在中國的敘事學研究中,陳伯海先生在《意象藝術與唐詩》中指出:“作為‘表意之象’,它本身便是詩性生命體驗的產物,內里包孕著詩人對生活的各種活生生的感受在。”a因此,意象將作者、物象和讀者三者有機聯系起來,作者將意附在物象之上傳達給讀者,讀者獲得信息之余,還會接收到來自意象詩性的審美陶冶。“西方詩人對意象的解釋,也許以龐德最有見地,他這樣認為:‘意象是理智與感情剎那間的錯綜交合。’”b但西方文論中的“image”更加強調具體的物象,思維密度上不及中國詩詞。從敘事的角度觀意象,其“體微而言大”,有傳達情意、遞進審美的重要功能。《紅樓夢》中金陵十二釵判詞運用大量的濃縮意象,托物引情,達到同讀者共情的效果。判詞意象具有特定的內涵、獨特的審美效果,以及精妙的敘事效果,意象之間關聯組合,以象傳意,以意達情,以其無限性突破文本的有限性,使得小說敘事轉合有度,詩意無窮。
曹雪芹《紅樓夢》金陵十二釵判詞使用意象所含目的有三:一是“讖語”,人物命運的縮影,實為封建禮教迫害的女性發聲,判詞中的意象便是發聲的載體。二是主人公的命運代表,同時也是對現實觀照,判詞所判并非別人,而是自己。曹雪芹是貴族地主階級的一份子,親身經歷了家族由輝煌到衰落,判詞意象堪稱其一生經歷的觀照,由榮至敗。三是象征著封建社會腐敗的官場,曹雪芹既是“當局者”也是“旁觀者”,在批判之余也有所保留,因此判詞中的意象以易萎易散之物暗示“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社會政治終會走向散場。
一、典型人物形象意象化:妙語塑佳人
金陵十二釵判詞中的意象有效地豐富了人物形象,通過意象為讀者勾勒人物形象的大致輪廓,并強化讀者對于人物的印象。意象以不同特征來為讀者提供多方位的思考與想象,讀者通過對意象的不同角度的觀測使得人物漸趨豐滿。
(一)詠絮之才,玉帶之質:林黛玉
“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c兩句判詞所說的是林黛玉,判詞中以“詠絮才”來肯定黛玉文才之高,她的詩既是自己內心聲音的坦白,也是她深層的情感活動的體現,可謂詩中有淚,淚落詩出。《葬花吟》“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的身世感傷之言。寶玉挨打受傷,她感其真心提筆于帕上作“尺幅鮫綃勞惠贈,為君那得不傷悲”的悲情之句。黛玉詩中的意象表達的不僅僅是形象,更是一種氣韻與精神,顯示出個人品性與藝術才華,整體上既有朦朧之感又添寫實之意。
判詞中“玉帶”是裝飾物,須得有外在條件才能顯出自己的意義,而判詞中用來裝飾的玉帶卻掛在了樹林中,可見黛玉并非身處合時合意之地。林黛玉因無所依托而被接進賈府,在賈府內“步步小心,時時在意”。謹慎的她歡喜與憂愁都無人傾訴,這也暗示了她與時代格格不入的獨立人格與清高孤傲。再者,“玉帶”掛在“林中”空間感基礎上增加了動感,借助意象,讀者掙脫判詞的束縛,真正與世界分離從而進入意象的空間中,即遠遠觀望到掛在樹枝上迎風飄動的玉帶,即隨之聯想到林黛玉柔美纖弱的形象。
林黛玉雖有此才,曹雪芹卻表示“堪憐”。因為在封建時代,女子秉持“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立身準則,所以有才也不可外顯,此為其一。其二便是賈府中的最高掌權人賈母并不支持女子多才,因此黛玉便掩才不露,寄人籬下步步謹慎,不能恣意揮灑才情讓人既憐又嘆。封建家長制下,寶黛愛情終是悲劇,寶玉成婚導致黛玉早逝,雖如此才華,也逃不過悲劇的收場,這便是林黛玉其三“堪憐”之處。一個“可憐人”的形象鮮活而出。
(二)停機美德,金釵之身:薛寶釵
“可嘆停機德”“金簪雪里埋”d便說的是薛寶釵,判詞以“停機德”來贊許寶釵的規范品德,使其形象立刻清晰。以“金簪”代其人,以“雪”襯其美,寶釵便是如此德美兼有之人。“雪”是寒冷之象,與其常服用的“冷香丸”照應,而“冷香丸”并非是治病的,而是同寶釵一樣是供“欣賞”的。“冷香丸”集合花、雨、露等自然元素凝結而成,它是一個審美核心,此新奇妙語喚起讀者對一位冰雪美人形象的聯想。
薛寶釵的“停機德”表現在她遵守封建時代女子的道德規范上。她的謙和大方贏得幾乎所有人的肯定,上連賈母夸贊下至襲人稱道,她是一位顧全大局的大家閨秀,嚴謹克制,謹遵女子的行為典范。薛寶釵的價值觀是與當時的時代高度契合的,她認為男子須得為學業經濟仕途做打算,而女子無需有過多才華。這種當時禮教和對自己的身份及責任的清晰認知便是“停機德”的最好詮釋。
判詞中以“金簪”指代薛寶釵,而如此閃亮華貴的“金簪”卻被“雪”埋藏,意象之間的色彩搭配的強烈落差感暗示了其自身形象與禮教塑造的形象之間的落差。薛寶釵也有自己的思想和活潑之處,如第二十七回中“寶釵撲蝶”e充分顯出寶釵嬌憨活潑的一面。“雪”的意象暗指薛寶釵壓制本性,將自己熱切的內心隱藏起來,壓制本性去做一個識大體、知禮儀、遵規矩的封建家族的“木偶”,可見封建時代中女性的悲劇命運。
(三)才情不凡,脂粉英雄:王熙鳳
王熙鳳是《紅樓夢》中較為突出的一個人物,判詞“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f中使用“凡鳥”來指代王熙鳳。“凡鳥”典故出自《世說新語》。g呂安將“凡鳥”二字合在一起成“鳯”字來諷刺嵇喜平庸,而判詞中將“鳯”拆開成“凡鳥”來指王熙鳳,其中除了諷刺也有夸贊之意。“鳯”與王熙鳳的名字相應,點明其才能之高。她掌管著賈府上下一應大小事務,正如周瑞家所說:“這位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呢。”賈珍還親自托她料理寧國府秦可卿的喪事也是對其才干的直接肯定。
判詞“凡鳥偏從末世來”,一只鳳凰偏偏存于“末世”中,從“末世”能夠看出曹雪芹對于王熙鳳空有才干的憐惜,王熙鳳偏在賈府勢力大不如前的時候她來掌家,她雖有一身本領,可惜無處施展,賈府入不敷出,王熙鳳雖有才干,奈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后兩句判詞“一從二木三人令,哭向金陵事更哀”中“哭”字用得極妙,王熙鳳并非外強中干之人,她不僅外有威嚴,內也有膽量。而曹雪芹在其判詞中直接用“哭”這個字,體現了王熙鳳在結局時其情緒表達上的爆發性,她一生都精于偽裝,而正在這悲劇來臨之時,終于將真正的自我釋放出來,讓讀者忽然反應過來,王熙鳳也不過一弱女子而已,體現了封建時代下女性的悲劇命運。
二、意象之審美藝術效果:明象鑒自我
意象之間的組合具有審美深度,判詞意象以組合的形式展現出了差異性的藝術效果。生命是人文發出獨特魅力的源頭,也是文學最終的回歸之地。曹雪芹選取多為天地萬物間具有生命、靈氣的物象,融入自然意蘊及情感體驗構成意象。判詞中大部分的花植之象雖生命不能延續,但其余香猶在,花之貌、花之品猶在。
(一)癡情薄命奈何誰——情愛意識
紅樓大夢一場,以“情”為導,金陵十二釵判詞中的意象群便是以“情”堆砌而成。與其說是“情”寓于自然,不如說自然露“情”。這里的“情”可闡釋的角度具有多面性。判詞中的意象是曹雪芹情感思考的聚合,意象是其表達情思的主體,意象的介入使情感的表達更加系統清晰。
意象能夠為讀者提供明朗的情感指向,如寶黛愛情,以“玉帶”的意象來展現。此“玉”便是寶玉,寶玉生來便口銜寶玉,“玉”的本身是“石”,“石”諧音“實”,“實”本義便是富貴,這便暗示寶玉生來便是在那富貴之家,“實”也有真誠之意,寶玉本是一塊頑石,他對黛玉的情感是頑石也不化,真誠可貴。“帶”諧音為“黛”,指黛玉;其本意為“大帶、束衣的腰帶”。本文認為,這里以“帶”來指黛玉有兩方面原因。一方面,林黛玉因父母早亡而投靠于賈府,賈府并非其根本,“帶” 是身世無根本之意。另一方面,林黛玉為賈寶玉所佩戴的通靈寶玉親手做了一條穗帶,這條穗帶帶去了林黛玉對寶玉的隱秘的情意,寶玉也是小心保護,貼身佩戴,“帶”字隱含著寶黛之間惺惺相惜的愛情。判詞中通過意象來負載寶黛之間凄美的愛情。判詞“玉帶林中掛”以“掛”字暗示了寶黛之間的愛情終會是悲劇結尾,“掛”在樹枝上,隨時可能被風吹走,暗示了他們之間的愛情是封建社會所不能容納的,是不穩固的。曹雪芹以悲劇的角度來反襯出寶黛之間惺惺相惜的男女愛情。
(二)日月星辰同爭輝——自我意識
金陵十二釵判詞當中,曹雪芹選用的意象能夠恰好的塑造人物,離不開人物本身具有的“癡”。以“癡”待情,由情入“癡”,是紅樓女兒們的共同特征。如林黛玉“癡情”,薛寶釵“癡德”,探春“癡功”等,雖然身處封建禮教的深宅大院,但是她們都保持著清醒的思考和明確的自我意識。
判詞意象中所體現的自我意識最為強烈的屬晴雯、黛玉、探春三人。晴雯雖低微,但她是活出了自我的。她能使寶玉獻扇賠罪,能痛快撕扇。她言辭尖銳,性情直率,直接道出襲人與寶玉暗行的風流事。她還一身清白一腔正氣,守存著自己的衷心,不獻媚討好,未低眉折腰。如“霽月”散發著屬于自己的光輝,其心氣之高能與“天”相對,可見其任情任意的自我意識。
林黛玉的判詞中以“玉帶林中掛”來暗示其結局,“玉帶”中的“玉”并非黛玉之玉,黛玉是沒有玉的,而有玉的只“寶玉”一人。“玉”須得用穗帶來配才算是完整的一體,即林黛玉一生是為賈寶玉而活,她本是絳珠仙草此世前來報神瑛侍者之恩,因此她為寶玉的情而活,以自我的方式生存。黛玉的自我意識便體現在自我情感價值觀上,她反抗封建綱常倫理,不滿家長包辦婚姻,因此追求自己的感情,不服壓抑的封建女子綱常,她才會與寶玉共讀《西廂記》這類禁書。可見黛玉情感上清晰的自我意識。
再如賈探春的判詞,“才”“志”并用,才情志氣兼有者,獨探春也。賈探春是庶出,但她小小年紀便掌握了管家之術,才能連鳳姐都感嘆。她嚴遵家規,絕不逾矩,堅守自己的道理,連賈母對其也表示認可。她一直有著立一番事業的想法,豪情壯志,有明確的自我價值觀和鮮明的自我意識。
意象在表現其內在的生命意識的同時,也發揮其審美藝術效果,以意象來積蓄意志情感,增加了判詞的耐讀性。判詞中各個意象都以綜合的途徑來積存審美,能夠使讀者閱讀達到余味尚存的效果。
三、花園意象群凝練構建:文化之薈萃
曹雪芹在金陵十二釵判詞中多用自然意象代人表意,如一些花植、流水與云彩賦予人物生動的形象。這些意象聯結起來,便是一個多彩的花園場景。花園是人與自然相聯通的關鍵途徑,人與自然之間的理想和諧的狀態在花園中能夠得到盡致的展現,曹雪芹在判詞中構建的“花園”意象群成為“天人合一”的視域,與中華傳統文化的契合成為表現判詞深厚意蘊的獨特風格。
(一)意象主題所體現的文化認同
作者在金陵十二釵判詞意象中使用了一些典故,如“詠絮才女”“停機德”“凡鳥”“黃粱”等,曹雪芹對于歷史文化是非常熟稔的,以與中華歷史文化密切相關的歷史典故意象入判詞,選擇最貼合人物的典故豐富判詞的文化內涵,給予讀者直觀感受。曹雪芹將人化的自然個體組成審美對象,具有鮮明的社會性,充分體現了中華文化的影響與魅力。
詹小妹《民族文化認同論》中表示:“自然和人文的雙向演繹對既定環境的適應,不僅促進了共同體文化獨特的具體,而且使民族個體的身份歸屬和意義升華轉化為共同意義歸旨和文化歷練。”⑧中國人文因素是由自然孕育而來,文化的獨特性使得民族文化更具整體意義。自上古時代,人類認識到萬物相通的道理而對大自然產生了依賴與歸屬感,文化本根性決定了曹雪芹在判詞中所構建的意象群主題,以自然萬物作為判詞生成的基礎,以“情”為線,將意象穿起。“情”乃中華文化中至尊至寶的一部分,曹雪芹在判詞中句句涉“情”,其中意象因“情”而生,最后達到字字皆情,句句有淚的效果。判詞中意象超越了時間、空間的限制,恣意地表現出“情”與“美”。判詞的創作擷取自然萬物之精美者,更有“天人合一”的傳統文化熏陶的影響。雷鳴《〈紅樓夢〉花園意象探論》中表示:“《紅樓夢》中的花園,還有老莊和佛教哲學的展現。”i其中提到的“花園”意象與佛道思想緊密結合。判詞中的“花園”意象群充分展現了道法自然,同時對女性人生“苦”的擴展化,體現了佛家“苦海無邊”思想。判詞中的“花園”意象群,體現了中華佛道文化在民族中的自適。
曹雪芹潛在的將先天受到民族文化熏陶在判詞意象中表現出來,多以自然物象入判詞,增加了判詞的靈動性和活力,充分體現了曹雪芹對自然文化主題的依賴和認同以及自然形成的潛移默化的民族文化共同體的認同。
(二)意象是連接情節與文化的紐帶
《紅樓夢》這本著作堪稱“中華文化之大觀”,其中意象紛呈,文化色彩濃郁。作品中意象與情節交織,情節的進展離不開意象的組構,文化的呈現也少不了意象作為載體。金陵十二釵判詞以一個整體意象的匯聚,來呈現多個文化要素的聚合。中國古代有“天人合一”之說,自然文化與人類文化關系是處于辯證統一的關系中,判詞中的意象凝結而成自然文化,同時與人物的結合也代表著人類文化,判詞中的意象將自然文化與人類文化有機融合起來,達到更深層的文化審美效果。
判詞中的每一個意象都是被賦予了特定的敘事意義和文化內蘊,這些意象從外在看來,具有系統性、空間性、延續性和連接性;從結構看來,意象之間的連接促成了情節之間的呼應,意象的文化內涵喚醒了整個情節。讀者從判詞中的自然意象中獲得人與自然間關系的思考,進而感受到判詞意象的文化意蘊。判詞中意象的文化意義隨著情節深入而順延加深,層次感豐富。曹雪芹創作富含多種意象的判詞,意象之間的碰撞組合使得文化氛圍更加具有活力。為了讓判詞中的意象發揮出更大的作用,曹雪芹借意象傳達言外之意,讓讀者感知意象與人類精神之間的共通關系,體現文本之美。
金陵十二釵判詞具有傳達文化的敘事功能,核心在于意象的選用。楊義在《中國敘事學》中表示:“敘事作品之有意象,又如地脈之有礦藏,一種蘊藏著豐富的文化密碼之礦藏。”j曹雪芹選擇具有詩意的意象,把握物象與敘事之間的動態關系,意象裹挾著隱秘的文化要素分布于敘事的各個節點,通過意象文化內涵暗示讀者后面的情節走向。判詞中的意象誘領讀者了解意象本身經過歷史發展所積累的文化,跟隨意象進入情節。在這個過程中,意象發揮中介功能,連接情節與文化。判詞的整個意象體系中,意象如線條穿起故事情節,其中的文化內涵為情節發展增加了生動性。
四、意象觀攝敘事之情韻:靈象促境成
(一)意象敘事與抒情的互動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指出:“窺意象而運斤。”k運用意象,以物象來替代所指之物,可以使作者更好地將情感融入其中,以便不留痕跡地表達出來,讀者需在反復品味之后才能真正體會到作者的情感心境。意象本就是作者將情感意志寄予在物象之中的產物,通過組合和自身含義的暗示來達到敘事功能。意象本體激發出作者更深層次的情感,激起作者的創作靈感,即“感物興情”。
判詞中構建清冷的意象群為作者沉重悲涼的抒情做了準備和呼應,如“江”“雪”“孤木”“東風”等都是沉重寂冷之物,曹雪芹選用這些意象是為了與書寫人物悲劇命運奠定抒情基調。“物象一旦進入詩人的構思,就帶上了詩人主觀的色彩。這時它要受到兩方面的加工:一方面,經過詩人審美經驗的淘洗與篩選,以符合詩人的美學理想和美學趣味;另一方面,又經過詩人思想感情的化合與點染,滲入詩人的人格和情趣”l。意象承載著作者的審美和情志,讀者可由意象走近作者,進入作者的思想意識世界和理想審美框架。曹雪芹選用的判詞意象也是自己思想情志的表達,判詞意象中飽含作者的內心意識,寄托言外之意。《紅樓夢》中林黛玉便是曹雪芹形象的影子,曹雪芹家道中落,他不滿封建制度對人的約束,一身才情無處發揮。曹雪芹在寫林黛玉的判詞時,放大其才情無處施展的可憐之處,“堪憐詠絮才”許是曹雪芹的言外之意。
曹雪芹借意象抒憂,借意象婉言,意象在判詞中的呈現使得曹雪芹創作靈感激發,聯想起其他意象,如此一來,意象有序銜接,情思悠悠不斷。由此可見,意象與抒情之間是雙向互動的關系,意象攜情感而成,情感經意象呈現,意象貫穿后文的情節,情感則繼續隨著情節延綿,作品主旨的悲劇意味更加濃厚。
(二)意象構建敘事情境
在金陵十二釵判詞中,意象作為一個敘事單位,在判詞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對于敘事作品而言,意象連接起來構成完整的敘事情境。曹雪芹在判詞中構建起情理交融的意象群,整體組合點醒文本敘事,擴充情境。判詞中的花草之物,自然之象生性美好卻易消散,判詞中的意象所表達的悲劇內涵為后文奠定了敘事基調。
斯坦策爾在其敘事情境理論中表示:“視角指的是感知中心與被表現的現實所構成的空間位置。”m敘事文本中一個合適的視角對于敘事效果是極為重要的,《紅樓夢》以全知的敘事視角展現,將判詞中的意象有規律地交錯編織入之后的情節中。意象以物象載意,物存在于空間中,“物”與“意”之間的距離增強了其敘事美感。判詞中以意象繪成一幅人景皆具的圖畫,給讀者清晰的畫面感,使得敘事達到“空谷傳音”之效,進而引起讀者對金陵十二釵女性悲劇的思考,將敘事引向新的更深的層面。判詞中意象作為一個敘述者,以特殊的語式傳達給讀者信息,敘事情境因此具有較強的可描述性。意象在判詞中扮演的是一個暗示者的角色,因此,讀者在閱讀判詞的時候,帶著自身的理解去體味作者寓于意象之中的情感,敘事情境因此而被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神秘色彩。
意象在敘事作品中,能夠豐富敘事情調,增強敘事效果,以詩意點亮敘事情境。敘事構景是構建敘事情境的首要條件,當零散的意象按照一定的結構順序組合成敘事文本中的景觀,最終才能形成通融圓整、層次豐富的敘事情境。判詞中花植意象連接起來便是可觀百花之園,這便是意象之間的“聯結效應”。大觀園,一方面是指“眾花”所生活的環境,另一方面指“百花凋零”之地。林黛玉辭世,瀟湘館的凄冷靜謐與外面寶玉娶親的樂曲之聲形成鮮明的對比。構建了一個雙重的敘事情境,表達出在封建家族的壓制下的喜更具悲劇意味,在喜的襯托之下的悲更加深刻,悲與悲相交融,擴充了敘事空間,增強了敘事情境的感染力。
五、結語
如果將金陵十二釵判詞意象看作是一幅畫,那么其中展示的意象所代表的鮮明或隱藏的自我,便是這幅畫的靈魂所在。金陵十二釵判詞就是通過意象來展現出人物自我心靈意識的坦白以及注定形成的命運悲劇,呈現給讀者寬闊的視覺體驗及強烈的心靈震撼;同時判詞中意象的多元復雜也充實了敘事邏輯,讓讀者領略《紅樓夢》中的生活圖景,接觸一個個生動活現的人物,感受小說中敘事的空靈飄逸,欣賞活躍于文本中意象的生命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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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何千帆,湖州學院人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生,專業方向:漢語言文學;指導老師:謝燕,博士,博士后,湖州學院人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詞學。
編 輯: 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