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探秘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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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山東 泰安 271000)
夏志清先生說:“鴻漸起初并未注意柔嘉,但趙辛楣冷眼旁觀,卻清楚看出她正在布下天羅地網,要獵取他這位未設防的友人”[1];楊義先生認為孫柔嘉“煞費苦心地使方鴻漸落入她的手中”[2];宋劍華先生認為方鴻漸“對孫柔嘉似乎根本就談不上‘愛’與‘不愛’,只是一時中了孫柔嘉編造的‘家書’謊言,才誤入了這樁本不情愿的婚姻陷阱而難以自拔”[3]。無論措詞如何不同,核心意思卻是一個,即方鴻漸被孫柔嘉所捕獲。這對孫柔嘉來說并不公平,是未仔細觀照《圍城》、輕信它一時一地之字面表述的結果。
說方鴻漸對孫柔嘉“起初并未注意”似有字面根據。在去寧波的船上,他對趙辛楣說:
老實對你說,我沒有正眼瞧過她,她臉圓臉扁都沒有看清楚呢。真是,我們太無禮了!吃飯的時候,我們講我們的話,沒去理她,吃了飯就向甲板上跑,撇下她一個人。她第一次離開家庭,冷清清的更覺得難受了。[4]158
但,既沒正眼瞧過她,又何必揣摩她的心理感受、為她設身處地想那么多呢?況且,在此之前,還說“咱們已經帶累了孫小姐”,為她抱不平爭旅費[4]157。趙辛楣說“你這一念溫柔,已經心里下了情種”[4]158,并非妄言。
從方鴻漸的內心情感需求來講,需要一個“孫柔嘉”的出現。具有“肥膩辛辣的引力”的鮑小姐使他感受到了遭騙的羞辱,接著出現了“裊裊婷婷”“靦腆得迷人”的蘇文紈;咄咄逼人、盛氣凌人的唐曉芙使他感受到了被審判的痛苦,“覺得自己可鄙可賤得不成為人”[4]126,接著遇見了“怕生得一句話也不敢講,臉上滾滾不斷的紅暈”[4]148的孫柔嘉。可以說,這一個孫柔嘉的出現恰當其時,方鴻漸正需要一個柔弱的女性來恢復男性的自尊,滿足雄性動物的本能欲望(對異性“溫柔的保護心”[4]287)。
“臉紅”是孫柔嘉最常見、最動人的表情。鮑小姐是“局部的真理”,只在發釵被阿劉從方鴻漸床上撿到后才“臉飛紅”[4]28;蘇文紈只在九龍碼頭臉紅過那一回;唐曉芙說了一句話覺得會引起誤會而“紅著臉”[4]76,似乎也只紅過這一回。孫柔嘉從第一次出場之后,臉上的紅暈就沒斷過。且看第五章幾例:“孫小姐紅了臉,慌忙道歉”[4]169;“孫小姐的臉紅忽然使他想起在法國時飯桌上沖酒的涼水”[4]174;“她睡著不動的臉像在泛紅”[4]200;“孫小姐給她的旅伴們恭維得臉像東方初出的太陽”[4]206;“孫小姐滿以為‘貴人’指的是自己,早低著頭,一陣紅的消息在臉上透漏”[4]207。“臉紅+低頭”堪稱孫柔嘉的溫柔武器(1)《談蘇文紈的“圍城”——〈圍城〉探秘之六》(載《太原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5期)曾援引徐志摩的《沙揚娜拉》,這里再補充張愛玲《傾城之戀》的一個細節:范柳原對白流蘇說“你的特長是低頭”,“難得碰見像你這樣的一個真正的中國女人……真正的中國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永遠不會過了時”。雖然范柳原的情話應打折聽,但擅長“臉紅+低頭”的女人確實對男人有吸引力,這也算得一種基本根性吧。。
盡管她說話不如唐曉芙那樣有“技術含量”,但還是能以自己的方式讓方鴻漸感到說話的趣味。聽到蘇文紈婚禮上男儐相對唐曉芙很有意思、纏住不放,方鴻漸心中作痛;為了趕走這痛,對著孫柔嘉“胡扯”,講了一大堆出洋船上的光景,即興編造“船險的嵌在鯨魚的牙齒縫里”[4]163。同樣是賣弄口才,初見唐曉芙的賣弄是主動的,目的是博取對方的好感;這里則是為了抑制心中泛起的痛苦。兩個聽眾的表現也有差距:唐小姐聰明,對話里的文章心領神會,交流起來漂亮合調;孫柔嘉則作小女人狀,故意問一些在趙辛楣看來幼稚的問題(如“見過大鯨魚沒有”)來推動對話的進行。但,不能由此就認為和孫柔嘉說話完全沒有趣味。在墳前談鬼時,她對“相信不相信有鬼?”的回答就叫方鴻漸覺得“意思很新鮮”;接著問“為什么鬼長不大的?小孩子死了幾十年還是小孩子?”,雖嫌“天真”,卻也引發了方鴻漸頗有意味的議論[4]212。——不管怎樣,她能做一個耐心的傾聽者,以自己的方式調動方鴻漸說話的欲望,以致于方鴻漸后來有了這樣的感慨:“孫小姐好像比趙辛楣能了解自己,至少她聽自己的話很有興味”[4]236。在汪家飯局上,想到孫柔嘉固然嫵媚得勉強,不是真實的美麗,但“脾氣當然討人喜歡”[4]273,后來更是在家信中贊她性情“柔順”[4]337。
可以說,“柔順”的孫柔嘉作為“高傲”的唐曉芙的對立形象出現,恰好填充了后者給方鴻漸造成的心理與情感的空洞。換言之,方鴻漸愛的是唐曉芙,但“孫柔嘉”躲在“唐曉芙”身后,悄悄乘虛而入,不知不覺占領了方鴻漸的心地(2)另一個例證:得知陸子瀟給孫柔嘉寫了許多信,方鴻漸出主意叫把信“一股腦兒包起來”,“一個字兒不要寫”,派人送還:“心理分析學者一聽這話就知道潛意識在搗鬼,鴻漸把唐曉芙退回自己信的方法報復在旁人身上”[4]288。當時,方鴻漸希望唐曉芙“會寫幾句話,借決絕的一剎那讓交情多延一口氣”,其實只要唐曉芙有話,方鴻漸就可以回話,而只要說開話了,感情就能出現轉機或者死灰復燃,可唐曉芙什么也沒寫。叫孫柔嘉用唐曉芙對付自己的方式對付陸子瀟,這種“報復”意味著“孫柔嘉”借著“唐曉芙”的掩護在他心中扎根更深了。,所以訂婚時方鴻漸雖顯被動卻并不拒絕或否認,而是說“也許正是我所要求的”[4]303。
孫柔嘉何以有此個性呢?這可從其家庭背景與成長經歷中推測一二。
唐曉芙對方鴻漸說:“爸爸媽媽對我姐妹們絕對信任,從不干涉,不檢定我們的朋友”[4]85;孫柔嘉的父母則對“女兒的事淡漠得等于放任……孫太太老來得子,孫家是三代單傳,把兒子的撫養作為宗教。他們供給女兒大學畢業,已經盡了責任,沒心思再料理她的事”[4]351。“信任”與“放任”一字之差,感情態度則有天壤之別。唐氏夫婦民主開通,并不重男輕女,且“打趣”女兒[4]85,顯見得家庭氣氛融洽,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長大,唐曉芙顯得自然而自信、聰明而明朗;孫柔嘉經受的則是父母的冷面孔與冷暴力(兒子是被供養的教主,女兒則可有可無,甚至視為累贅),因而學會了暫順人意以獲得好感與好處,懂得隱藏心機待時而作,不光聽方鴻漸的話表現得很有興味(讓方鴻漸感到滿意),而且最喜歡聽姑母的回憶,“所以獨蒙憐愛”[4]351。
在重男輕女的氣氛中,孫氏夫婦能供給女兒讀完大學,應該是迫于姑太太對侄女的聲援與支持。“孫先生夫婦很怕這位姑太太,家里的事大半要請她過問”[4]351,“怕”是因為陸家比自家有錢有權有勢(陸先生“一臉不可饒恕的得意之色”[4]351)。陸太太“年輕時出過風頭”,曾留學美國,自己沒有孩子,對這個柔順的本家侄女比較上心。回到上海后的種種事實表明孫柔嘉跟姑母關系密切,如布置新居時,陸家送了家具,而孫家一毛不拔,孫柔嘉也“不常回娘家,只三天兩天到姑母家去玩”[4]365。
對上海,孫柔嘉前后頗有矛盾之表現:剛出場時,小說寫她“剛大學畢業,青年有志,不愿留在上海”[4]148,可訂婚后卻非回上海不可,“無論如何,她要回去看她父親母親一次”[4]310。既如此戀家、重視父母親情(3)這應該是漂亮的托詞,也是反駁不得的理由。其實有更深的考慮:先是說“只要咱們兩個人在一起,什么地方都好”[4]308,后來方鴻漸沒接到學校聘書,要去重慶找趙辛楣,孫柔嘉卻又極力反對,非回上海不可。她想著斬斷方鴻漸從前的一切感情關系(尤其是唐曉芙已去了重慶),讓他老實跟自己在一起。,當初又為什么不愿留呢?真相可從劉東方妹妹身上得到——甲的事情要從有關系的、情況類似的乙那里得到更多信息,這是《圍城》高明的、本系列論文一再提及的敘述游戲。
劉東方的妹妹跟孫柔嘉產生關系是因為方鴻漸:劉要把妹妹許給方鴻漸,而孫柔嘉正爭取方鴻漸。(1)二女皆是大學生;(2)哥嫂怕劉小姐嫁不掉,成“一輩子的累贅”[4]264,這份感情與態度跟父母對孫柔嘉相差無幾;(3)“去年在昆明”時,劉小姐就被逼著去相親,這次聽說汪太太做媒,生氣道:“女人就那么賤!什么‘做媒’、‘介紹’,多好聽!還不是市場賣雞賣鴨似的,打扮了讓男人去挑?不中他們的意,一頓飯之后,下文都沒有,真丟人!”[4]266。孫柔嘉同具現代女性意識,一個例證:方遯翁有叫新人對祖宗行禮的意思,孫柔嘉便對方鴻漸說“你為什么不對我們孫家的祖宗行禮?”[4]346,真正行禮時只鞠躬不跪拜,引得旁觀者心里“驚駭和反對”[4]347。由此,本文認為,孫柔嘉“青年有志”的“志”不是“胸懷大志”的“志”(如追隨政府西遷,為抗戰服務),而是父母暗示或嘮叨談婚論嫁之事,故賭氣離開上海,明知旅程辛苦也要去吃苦,以求工作與婚姻自立。
當她偷聽了趙辛楣和方鴻漸在甲板長椅上的談話,就明白唯一可能跟她走到一起的只有方鴻漸,這已在本系列第四篇論文中做了解釋[5],茲不贅述。
同時,第四篇論文認為《圍城》第五章講述了兩個故事,其中之一是方鴻漸心中的“情種”破土發芽、扎根生長的故事。——盡管方鴻漸對此予以否認,笑趙辛楣“神經過敏”[4]163“癡人說夢”[4]164,但種種跡象表明,“孫小姐”已然種在他心里并頑強生長著。
在寧波聚餐時,李梅亭“向孫小姐問長問短,講了許多風話”。回旅館后,“鴻漸問辛楣注意到李梅亭對孫小姐的丑態沒有”[4]166——他可能還是“沒有正眼瞧過”孫柔嘉,但船上注意到“我們太無禮”,這次又注意到李梅亭無禮。
從寧波到溪口途中遇雨,孫柔嘉把綠綢小傘借給李梅亭,弄得后者臉色染綠。進了茶館,“辛楣跟洋車夫講價錢,鴻漸替孫小姐愛惜這頂傘,吩咐茶房拿去擠了水,放在茶爐前面烘。李先生望著灰色的天,說雨停了,路上不用撐傘了”[4]169,他哪知道方鴻漸烘傘不是為了他用,并不為他考慮。愛惜傘是不是也關聯著對傘主人的愛惜?方鴻漸討厭李梅亭,躲在這背后的正是對孫柔嘉的愛惜呵護之心。
去買車票時,“辛楣頑皮地對鴻漸說:‘好好陪著孫小姐,’鴻漸一時無詞可對。孫小姐的臉紅忽然使他想起在法國時飯桌上沖酒的涼水……他想也許女孩子第一次有男朋友的心境也像白水沖了紅酒,說不上愛情,只是一種溫淡的興奮”[4]174。這應該是有據可查的第一次正眼瞧孫柔嘉,就想到了女孩子有男朋友的心境。“女孩子”是誰?“男朋友”是誰?泛指任何一個女孩子和她的男朋友嗎?——這是方鴻漸說話的一個特色,婚后自稱是“泛論”,意即不針對具體語境中的人和事,但孫柔嘉“總是死心眼兒,喜歡扯到自己身上”[4]372,只能說女人的直覺與洞察力超過了男人的想像(4)另一個例證:過橋時,方鴻漸膽小,落在最后,“孫小姐道:‘方先生怕么?我倒不在乎。要不要我走在前面,你跟著我走,免得你望出去,空蕩蕩地,愈覺得這橋走不完,膽子愈小。’鴻漸只有感佩,想女人這怪東西,要體貼起人來,真是無微不至”[4]170。孫柔嘉的話全是具體所指(明確的語境含義),而方鴻漸一下子想到的是“女人”,其實不就是感佩眼前的這一個女人孫柔嘉嗎?。
在金華時,“大家得戒煙。鴻漸道:‘我早戒了,孫小姐根本不抽煙’”[4]184;鷹潭住宿時,“辛楣道:‘咱們這間房最好……’鴻漸道:‘好房間為什么不讓給孫小姐?’”[4]185;侯營長不帶他們走,“孫小姐道:‘都是我一個人妨礙了你們搭車——’鴻漸道:‘還有李先生這只八寶箱呢!’”[4]192。小說寫道:“在鷹潭這幾天里,李梅亭對鴻漸刮目相看,特別殷勤,可是鴻漸愈嫌惡他,背后跟辛楣笑說:‘為了打茶圍那幾塊錢,怕我挑眼,就這樣沒志氣。我做了他,寧可掏腰包的’”[4]193,以為李梅亭對自己“刮目相看”是為了幾塊錢,殊不知局外人眼尖,琢磨出他處處為孫柔嘉著想,處處為她說話,當初還以為烘傘是為自己呢,真是小瞧了這個“小方”。
寧都住宿時,趙、方、孫三人同屋,方鴻漸睡在中間的竹榻上,吹燈時,“不由自主望望孫小姐,只見睡眠……使她臉添了放任的媚姿,鼻尖上的發梢跟著鼻息起伏,看得代她臉癢,恨不能伸手替她掠好”[4]199-200,這可算是第二次正眼瞧,就忍不住要動手動腳,并且又說“代”“替”,愛惜的已明確不是傘而是這個人了。
但,真動手的是趙辛楣。在界化隴住宿時,孫柔嘉生病,“辛楣伸手按她前額”[4]209,試試發燒否。能這么做是因為趙辛楣對她沒想法。他對孫柔嘉也有幫助和照顧,例如在去南城的客車上,與漢子爭吵,為她爭座位;同時也為李梅亭“抱不平”,跟阿福斗嘴,因為他是團體的領袖,要維護成員利益。總之,趙辛楣要么避免單獨和孫柔嘉在一起,要么大庭廣眾之下說孫柔嘉好、為她爭利益。相比之下,方鴻漸的言行就顯得無中生有、多此一舉,假如他沒有私心雜念的話。此外,方鴻漸和孫柔嘉常在晚上睡夢時發生關系。在寧都住宿,人家趙辛楣“呼吸和勻,料已睡熟”[4]199,不像他一樣心里有事、手心發癢。旅程快結束時,兩人更進一步,有了一次“魂夢相通”的親密交流。
從邵陽到學校是山路,五人夜宿小村子,住統間。方鴻漸“倦極,迷迷糊糊要睡,心終放不平穩……好容易睡熟了,夢深處一個小聲音帶哭嚷道:‘別壓住我的紅棉襖!別壓住我的紅棉襖!’”身子本能地滾開,清醒過來,便“劃根火柴,那神經質的火焰一跳就熄了……孫小姐給火光耀醒翻身,鴻漸問她是不是夢魘,孫小姐告訴他,她夢里像有一雙小孩子的手推開她的身體,不許她睡。鴻漸也說了自己的印象,勸她不要害怕。”[4]211-212
這個“魂夢相通”大概是《圍城》最難解釋的一個情景。葉德浴先生的解釋是我所見最詳細的。他認為,方鴻漸的夢“是為寧都之夜偷窺孫柔嘉的睡相而深感內疚不安,并表示了決不再如此放肆無禮”;分開看,“紅棉襖”象征孫柔嘉,“別壓住我的紅棉襖”象征著不許方鴻漸窺視她的睡相,“本能地身子滾開”意即接受了孫柔嘉的批評。孫柔嘉害怕“夜來遭暴”,“‘一雙小孩子的手推開她的身體,不許她睡’,就是自己的潛意識在朦朧中提醒她,不要睡得過死,不要失去應有的警惕。‘小孩子的手’,就是自己潛意識的化身。是小孩子的手而不是大人的手,反映了身下的干草硌得不很厲害”(5)葉德浴:《釋夢》,見馮芝祥編《錢鍾書研究集刊》第1輯,上海三聯書店,1999年,第336-337頁。。
這個解釋仍然無法滿足我們的好奇、消除我們的疑惑:兩個人竟然能同時做相同的夢?連趙辛楣都“冷笑”:“你們兩人真是魂夢相通,了不得!”[4]213。本文試著解釋如下:方鴻漸說孫柔嘉夢魘,其實是他夢魘,喊了那句話(“別壓住我的紅棉襖”)(6)趙辛楣能放心睡覺,看來此地并非不安全,那么方鴻漸為什么“心終放不平穩”呢?應該是他對李梅亭的咸豬手有擔心(見下文孫柔嘉被李梅亭“擺布”事)。“別壓住我的紅棉襖”乃表現了潛意識的警醒。,被鄰近的孫柔嘉聽到,順勢編了個夢——如果孫柔嘉正熟睡(像“辛楣正打鼾”那樣),怎么會被一跳就熄的火柴耀醒?寧都之夜方鴻漸偷看媚姿時,她就沒睡過去(“睡著不動的臉像在泛紅”[4]200)。況且后來她編造陸子瀟和爸爸寫信[4]302,編這個夢算是前科。“魂夢相通”之后,她“跟鴻漸熟多了”[4]212,像冥冥之中有種力量把他們拉近并親近一樣;剛編完家信,她就在李梅亭、陸子瀟面前拉住了方鴻漸的右臂,讓后者不得不接受現實(“反正謠言造到孫家都知道了,隨它去罷”[4]302)。能編家信,編個夢還困難嗎?換言之,家信能編,夢不也能編嗎?
如此解釋顯得孫柔嘉太有心機,這正是本文要表達的意思:孫柔嘉所謂“千方百計”地捕獵方鴻漸是從這個“魂夢相通”正式開始的。在此之前,我們看不到她向方鴻漸“主動進攻”。那么,是什么讓孫柔嘉改變了呢?
界化隴生病時,李梅亭“以為孫小姐一路上對自己的態度也不夠一包仁丹的交情”[4]209,只給已打開的魚肝油丸;他“回房取一粒丸藥,討杯開水;孫小姐懶張眼,隨他擺布咽了下去”[4]210。方鴻漸吃早飯回來去看她,“忽見她兩頰全是濕的,一部分淚水從緊閉的眼梢里流過耳邊,滴濕枕頭”[4]210,與趙辛楣探討,“說她的哭大半由于心理的痛苦;女孩子千里辭家,半途生病,舉目無親,自然要哭”[4]210。據本文看,他們開對了頭,卻(故意)導向了錯誤的解釋方向。的確,孫柔嘉的哭是由于“心理的痛苦”,但這跟離家無關,而是受了李梅亭的欺負。孤男寡女,“隨他擺布”,李梅亭大概不會放棄這個機會亂來肢體接觸,至少“風話”少不了說——比如跟了他到三閭大學會有什么什么好處——讓孫柔嘉感到受了屈辱。這并非妄猜:剛到三閭大學,中國文學系開茶會歡迎李梅亭,他就對方鴻漸“獰笑”,對孫柔嘉“輕佻地笑”,并說道:“孫小姐,你改了行罷,不要到外國語文系辦公室去了,當我的助教,今天晚上,咱們倆同去開會”[4]219。
孤身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闖蕩很艱辛,有合適的能早訂婚就早訂婚吧——這是從“隨他擺布”的遭遇中吸取的教訓。旅程即將結束,快到三閭大學了,唯有方鴻漸值得下手(留學博士,人不討厭)、也能下手(他流露的意思她不會領會不到),那為什么不主動下手呢?
“孫柔嘉在訂婚以前,常來看鴻漸;訂了婚,只有鴻漸去看她,她輕易不肯來。”[4]307-308的確,訂婚以前二人見面四次(含一封信),全是孫柔嘉主動發出的:
(1)到校補領了旅費,前來“謝謝方先生和趙先生”[4]226;
(2)被學生欺負,跑到方鴻漸屋里哭泣;
(3)給方鴻漸一封信,“說風聞他上英文課,當著學生駁斥劉東方講書的錯誤,劉東方已有所知,請他留意”[4]253;
(4)汪家飯局之后,上門感謝趙、方從桂林帶的禮物,其實是拐彎抹角地探問,讓方鴻漸自剖心意(“我壓根兒是去湊數”[4]287);方鴻漸也探問陸子瀟給她寫情書的事,她反應十分激烈,痛罵陸子瀟,解了方鴻漸的心結。方鴻漸想:“假使不愛孫小姐,管什么閑事?是不是愛她——有一點點愛她呢?”[4]289請比較:在船上聽趙辛楣說男儐相纏著唐曉芙不放,方鴻漸“忽然恨唐小姐,恨得心像按在棘刺上的痛”[4]162,而在汪家飯局上聽到陸子瀟給孫柔嘉寫信,“總覺得吃了虧似的,恨孫小姐而且鄙視她”[4]285。可見,他對唐曉芙的愛純粹、單一而完全,失去它只有純粹、單一而完全的“恨”;對孫小姐的“恨”則伴隨著其他復雜的情緒,表明對她的愛并非如前者那樣理想而完美。但,現實的婚姻并不需要前者那樣熱烈的愛作基礎或前提(7)第五章旅途結束時,趙辛楣頗有感慨:“結婚以后的蜜月旅行是次序顛倒的,應該先同旅行一個月,一個月舟車仆仆以后,雙方還沒有彼此看破,彼此厭惡,還沒有吵架翻臉,還要維持原來的婚約,這種夫婦保證不會離婚”[4]213——現實的婚姻基礎不是熱烈的愛,只要彼此能容忍即可。。
他們的訂婚再次證明了這一點。
趙辛楣走后的第二天傍晚,方鴻漸去通知孫柔嘉,而她也正趕來問,二人相遇于半路。孫柔嘉的表情是“柔懦”,說話“低頭低聲”或“低了頭低了聲音”。編家信時,方鴻漸身后恰好來了李梅亭和陸子瀟(8)孫柔嘉的心計使人懷疑她是看到了方鴻漸身后走來李陸二人才編起了家信(比孫柔嘉“伸手拉鴻漸的右臂”時的“看見”要早),可小說兩次寫她低頭低聲,如此懷疑似乎太過,但若不懷疑,李、陸恰在此時出現就太像個巧合,似乎老天完全站到了孫柔嘉一邊。,她“嚶然像醫院救護汽車的汽笛聲縮小了幾千倍,伸手拉鴻漸的右臂,仿佛求他保護”[4]302,又“遲疑地說:‘那么咱們告訴李先生——’”,“把鴻漸勾得更緊”,卻不說話,借李陸二人的口把“求婚”“訂婚”說了出來:
孫小姐等他們去遠了,道歉說:“我看見他們兩個人,心里就慌了,不知怎樣才好。請方先生原諒——剛才說的話,不當真的。”(9)李、陸未出現之前,他們其實沒說什么情話;若“剛才”是指李、陸來了之后的一段時間,那么,孫柔嘉只說過“那么咱們告訴李先生——”這半截子話。
鴻漸忽覺身心疲倦,沒精神對付,攙著她手說:“我可句句當真。也許正是我所要求的。”
孫小姐不作聲,好一會,說:“希望你不至于懊悔,”仰面像等他吻,可是他忘掉吻她,只說:“希望你不懊悔。”[4]303
孫柔嘉其實一點也不慌,而是利用眼前的時機出手,借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訂婚),卻沒有得到幸福的吻。好朋友的突然離開使方鴻漸遭受了沉重的精神打擊,加上孫柔嘉有意提示的謠言與閑話的圍攻,使他方寸頗亂、神志有些模糊,未能識破那個不堪一擊的家信事件——陸子瀟怎么會知道孫家的通信地址呢?但我們又不必為方鴻漸叫屈,因為他對孫柔嘉的意思沒有任何的抗拒,反而一步步跟隨、迎合:(1)孫柔嘉拉住他的右臂,他沒有擺脫,而是“隨它去罷”;(2)李梅亭說“孫小姐,對不住,打斷你們的情話”,他“不顧一切道:‘你知道是情話,就不應該打斷’”[4]302;(3)李梅亭問“你們什么時候請我們吃喜酒啦?”他說“到時候不會漏掉你”[4]303。(2)(3)首先表達的是對李梅亭的厭惡與敵意,卻也間接承認或認可了“情話”與“喜酒”的存在,被動造成了“訂婚”的事實。換言之,對李、陸等小人的厭惡與敵意和對孫柔嘉的情感齊驅并進,且前者是后者突進與迸發的決定性因素。由此觀之,這個“訂婚”的場景其實是第五章旅程的一個延續與終結,也是那顆藏藏閃閃的“情種”情急之下開出的毫無絢爛艷麗可言的花朵。
香港重逢時,趙辛楣對方鴻漸說:“……我不是跟你講過,孫小姐這人很深心么?你們這一次,照我第三者看起來,她煞費苦心——”[4]318,“——”應該代替了四個字“把你抓住”。這的確是事實,然而只是單方面的事實。方鴻漸無疑是個浪漫情種,向往并追求一種純粹而簡單的愛,可惜他和孫柔嘉的關系并不純粹簡單,而是摻雜著對李、陸等小人的厭惡與排斥。——如果我們能細讀文本,同時像作者錢鍾書那樣莫忘他們只是無毛兩足動物,那么對他們從相識到訂婚的全過程自會有更全面、更深入的理解。單田芳先生常在評書中說“事從兩來,莫怪一方”,本文對方鴻漸孫柔嘉走到一起解釋了這么多,若簡單講,也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