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明清方志所見運河神祠分布為例"/>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羅寶川
(四川師范大學 巴蜀文化研究中心,四川 成都 610066)
歷史宗教地理學是研究歷史時期,不同宗教地理要素的起源、分布、傳播與流變規律的一門新興學科。具體來說,宗教性的寺院、神祠、譯場、經堂、法壇、園林、圣跡、石窟造像等歷史人文景觀的分布特征,以及宗教與自然地理環境的交互關系,都屬于歷史宗教地理學研究的范疇。關于歷史宗教地理學的學科體系、研究內容與方法,早有學者進行了系統的歸納與總結,本文不再贅言。①David E. Sopher,“Geography and Religions”, Progress in Human Geography , No.5 , 1981 , pp.510-524.作為一門交叉學科,歷史宗教地理學研究前景十分廣闊,海內外學人都對其給予了充分關注。②參見葉農:《美南浸信會與廣州東山口——一個歷史宗教地理學的典型范例》,《世界宗教研究》2012年第2期;李海林:《道教地理學概念辨析》,《宗教學研究》2012年第4期;王開隊:《歷史宗教地理學視閾下九華山佛教文化體系的建構——以寺院為中心》,《世界宗教研究》2016年第5期;景天星:《近百年的中國佛教地理研究》,《宗教學研究》2017年第2期等文章。如上所列,難免掛一漏萬,限于篇幅,恕不一一列舉。美國學界在施堅雅(G.William Skinner)“宏觀區域理論”啟發下,提出了“區域宗教系統”(Regional Religious System)概念。他們不僅在學理層面努力拓展歷史宗教地理學的內涵,③歐陽楠:《“大中華地區區域宗教系統的形成”會議綜述》,《世界宗教研究》2016年第3期。而且在研究方法上,還充分借助數字人文工具實現整體觀照。比如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陳詩沛(Shih-Pei Chen)搜羅明清方志文獻中的蝗神廟材料,使用GIS技術覆查了蝗神廟地理分布圖的準確性④Chen, Shih-Pei, “Remapping Locust Temples of Historical China and the Use of GIS”,Review of Religion and Chinese Society, No.3, 2016, pp.149-163.;英國曼徹斯特大學中國研究中心的格雷戈里·斯科特(Gregory Scott)《近代早期中國的宗教建筑重建調查》一文,以1850年至1949年間中國宗教建筑“重修記”等文獻記載的基礎,利用MPIWG可視化工具,清晰呈現百年中國宗教建筑坍塌與復建的近代化過程。⑤Gregory Scott, “Survey of Religious Reconstruction in Modern China”, Digital Humanities East Asia, 2016.在國內方面,向寧總結了近十年來宗教學界利用數字人文技術所取得的成果。他指出,不論是宗教文獻的數字化,還是宗教研究數據庫與學術平臺的建設,都反映了近些年國內宗教學數字人文耕耘已初見成效。但是,“伴隨信息科學技術的發展”,傳統宗教學還需要向“數字人文方向進一步拓展”。①向寧:《宗教學與數字人文研究的新趨勢》,《世界宗教文化》2020年第6期。
目前,歷史宗教地理學研究方法的“數字轉型”與研究視域的“眼光向下”同等重要。地方志里“神祠”“宮觀”“典禮”“祠祀”“祥異”“正祀”“淫祀”等卷目,記載了頗多普通民眾宗教生活的地理信息,對于歷史宗教地理學的研究具有多維度的學術價值。有學者指出,分析這些要素地理分布的同時,還需要“特別注意這些要素的分布變遷對宗教傳播和發展以及對宗教文化區域演變的影響。”②介永強:《歷史宗教地理學芻議》,《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3期。一方面,宗教山志、祠廟志與山川志等專志中保存的宗教地圖,能直觀呈現區域宗教景觀的樣貌;另一方面,絕大多數的地方志,都會經歷數次重修,每一次的編纂和修補,都會增刪一些宗教地理要素。對比同一區域不同時間和版本的方志文本,就會發現這些要素重要性的遞嬗與遷變情況,進而窺見區域性宗教的整體演變規律。但是,這類宗教地理文獻由于零散瑣屑、不成體系,亟需新方法和新手段的抓取與提煉。除了過去借助GIS工具外,我們發現,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科學史研究所開發的 “中國地方志研究工具”平臺(Local Gazetteers Research Tools,以下簡稱LoGaRT)③Chen, Shih-Pei, Calvin Yeh, Qun Che, et al. 2017. LoGaRT: Local Gazetteers Research Tools (software). Berlin: 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the History of Science[EB/OL].[2022-01-05].https://www.mpiwg-berlin.mpg.de/research/projects/logart-local-gazetteersresearch-tools.,能夠較好地滿足上述需求。本文嘗試以明清江蘇方志中的神祠地理分布為研究對象,展示數字人文技術如何助力歷史宗教地理學研究,并對其前景與問題略陳管見,以就教于方家。
在展開個案研究之前,有必要簡要介紹中國地方志研究工具平臺的相關情況。 LoGaRT是一款專門致力于整理與分析方志文獻的數字人文工具,用戶可以借助平臺合作的數字化方志資源,檢索所需內容的文本與圖像信息。除此之外,使用者還能對檢索內容進行跨時空標注和編碼,配合其內置的CHMAP(中國陸地測量圖)④The 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the History of Science, The Department of History of Shanghai Jiao Tong University. Land Survey Maps of China: A Cartographic Database (MPIWG Dataset: 1885-1945, 1:50,000), The General Administration of Land Surveys[EB/OL].[2022-01-05].https://chmap.mpiwg-berlin.mpg.de.和LGMAP(中國歷史交互式地圖)⑤Chen, Shih-Pei, Calvin Yeh, Qun Che, et al. 2017. LoGaRT: Local Gazetteers Research Tools (software). Berlin: 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the History of Science[EB/OL].[2022-01-05].https://www.mpiwg-berlin.mpg.de/research/projects/logart-local-gazetteersresearch-tools.兩款圖層軟件實現搜索結果的可視化呈現。換句話說,LoGaRT能將研究者從紛繁蕪雜的文獻中解放出來,為用戶提供全景觀察視角,幫助研究者打破時空與地域的阻隔,方便學者快捷掌握所需要素的整體情況。需要說明的是:第一,與平臺合作的哈佛燕京圖書館藏中國舊方志數量為410種,其中涉及江蘇舊方志為20種。如此數量似乎難以覆蓋江蘇乃至全國運河神祠地理分布的實際情況。但是,試圖窮盡所有文獻材料終歸是學術研究的一種理想狀態,正如量化統計中對某類數據分布趨勢的算法邏輯一樣,“趨勢”一詞已經預示了研究結論是一種相對穩定的直覺判斷。徒增方志的數量,也不過是在既定的分布走勢上增強這種判斷的確定性。(當然,我們不排除個別區間會出現特殊情況)換個視角看,有時候較少的數據體量,反而有助于排除“冗雜枝蔓”的干擾,更好地論證問題;第二,本文所依據的資料雖然主要來自LoGaRT,但形成的結論或建議僅為筆者一孔之見,不代表平臺研發團隊的觀點。
明清時期,江蘇地區發達的漕運系統催生了一系列與運河相關的地方神祠。這些因漕而興的神祠供奉了漕河神、金龍王、水母神等不同類型的神靈,它們之中,有些既是官方祀典的對象,也深受地方百姓的崇奉。方志中有關河運漕錄、神祠祭文、修廟奏記史料,種類繁雜、體量龐大,長期以來為從事江浙宗教史、社會史研究的學者所留意。①參見胡夢飛:《近十年來國內明清運河及漕運史研究綜述(2003-2012)》,《聊城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6期;周廣騫:《山東舊志存錄京杭運河文獻述略》,《中國地方志》2018年第5期;張雪:《明清時期的大運河與宗教建筑文化》,《中國宗教》2021年第4期;王加華、李燕:《眼光向下:大運河文化研究的一個視角》,《民俗研究》2021年第6期。下面,筆者將通過LoGaRT數字人文工具,展示具體的操作步驟:
第一,確定檢索關鍵詞。為了盡可能保證檢索結果的有效性與可證性,需要盡可能窮盡與研究對象相關的關鍵詞。在運河神祠中,主要有如下幾種稱謂:漕河神廟、龍神廟、禹王廟、五龍廟、河神總祠、金龍四大王廟、河神廟、龍王廟、洪神廟、水母廟、江神廟,等等。將上述稱謂作為檢索關鍵詞,鍵入LoGaRT文本檢索欄中,設置篩選條件為“【省/大區域:江蘇】”,點擊“查詢”按鈕,得到如圖1所示的檢索結果。

圖1 LoGaRT文本檢索與查詢結果界面
數據來源:https://logart.mpiwg-berlin.mpg.de/LGServices2/#/pagetexts
初步查詢結果表明,運河神祠類的關鍵詞在文本頁次出現頻數累計182條。但是,出現頻數并不等于江蘇實際存在的運河神祠數量,因為其中包含了同一關鍵詞重復出現的情況,還需要通過人工篩選才能最終確定。
第二,進行內文篩選。符合研究預期與篩選條件的關鍵詞進行保留;反之,點擊取消【選取】項中的“【√】”選項。同時,篩選內文過程中還須排除不同版本方志對同一運河神祠的重復記錄。
第三,通過初選與人工篩查后,得到關鍵詞單次出現頻次的原始文檔,點擊圖1右下角工具欄“【下載CSV】”,設置表頭歸類屬性,生成有關江蘇運河神祠出處、廟名、廟址等地理信息的細表。
利用LoGaRT數字工具從哈佛燕京圖書館藏20種江蘇舊方志中,共計得到87座運河神祠。由表1不難看出:其一,所有的神祠類型中,龍王廟的數量最多,共計50座,其次是禹王廟11座,最少的洪神廟只有2座。其二,神祠修建時間,最早可推至北宋祥符年間。宋代修建的運河神祠數量較多,這與中國古代民間信仰發展的歷史情境基本吻合。有學者指出,宋代地方神靈“經賜額封爵而納入國家祀典的相當多,也有相當數量封賜了而未納入國家祀典”①路遙等著:《中國民間信仰研究述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8頁。。其中一些神靈,顯現出區域性的影響力。其三,建祠(廟)人的身份既有官紳又有商賈與平民,其中官府出面修筑的次數最多。其四,修建祠(廟)的動機既有現實水運、漕運的需要,又有民間祭祀活動的考量。

表1 LoGaRT抓取運河神祠地理信息要素情況表

禹王廟 在臨澤鎮 -龍王廟 在州北清水潭上 宋嘉定間郡守吳鑄建佤湖龍神廟 在州城北門外 宋紹興間建夏禹王廟 揚州府西浮觀內嘉靖《南畿志》卷3 6 龍王廟 在縣東北十五里 世傳嘗出蛟,洪水摧山,故名嘉靖《南畿志》卷4 5 江神廟 在三山鎮 -嘉靖《南畿志》卷5 7 龍王廟 在州南七十里 -嘉靖《南畿志》卷5 9 龍王廟 在西龍山上 -嘉靖《南畿志》卷6 0 呂梁上(下)洪神廟 徐州 明宣德七年載祀典,有司歲祭嘉靖《南畿志》卷2 9禹王廟 在縣內白茅山之巔 嘉靖十三年知縣朱同芳因民多罹水患,建廟以祀龍王廟 在縣治西北靴尖阜上 -金龍四大王廟 在縣南門 -水母廟 在縣東南面臨泗水 -嘉靖《南畿志》卷6 1明嘉靖初建,歲久傾圮,遺址湮沒。天啟五年庠生金文光捐地以復其舊,后又頹廢龍王廟 在場東四十五里 順治四年駱高倡修龍王廟 在拼茶場 明初年建,地為符漢章捐康熙《金山志略》卷1 龍王廟 在山之西南 正統年侍郎周忱重建順濟龍王廟 - 正統丙寅工部尚書吉水周文襄公建康熙《淮南中十場志》卷5龍王廟 在場水關北夏禹王廟 京峴山上 -白龍王廟 在城西南二十五里 -白龍王廟 在長山 禱雨輒應康熙《丹徒縣志》卷1夏禹王廟 在禹跡山上,紫府觀之東 -瓜布江神廟 在金山 -金龍四大王廟 在江口,關王廟左 明萬歷商賈建龍王廟 - 宋祥符中劉光世重建,嘉定郡守史彌堅再建康熙《淮安府志》卷1 五龍王廟 去治東南六十里 -康熙《丹徒縣志》卷1 0北沙龍王廟 北沙鎮 今頹龍王廟 新城北城上 元碑存順德龍王廟 東門外四里 -龍王廟 治東南九十步 又有傳湖龍王廟,大湖龍王廟海洋龍王廟 在墟溝 其神屢有靈異,洪武四年倭寇至,禱于神,及旦寇大潰河神廟 東南十里 -天仙水母廟 下邳驛東 -康熙《儀徵縣志》卷1 4 惠澤龍王廟 舊在潮閘東 宋熙寧中因感應事建,今在四坎五龍廟 在陳公塘上 宋淳熙九年運判錢沖之重修,今廢雍正《江都縣志》卷8 禹王廟 在縣治西浮山上 宋嘉泰建,元至正間重建雍正《江都縣志》卷1 1康熙《淮安府志》卷5龍王廟 在通泗門外七里店西北 -金龍四大王廟 一在縣東北黃金壩運河岸側,一在南門外文峰 康熙元年運同楊士烜建雍正《泰州志》卷2龍王廟 在州治西北五里 宋淳熙十一年建金龍四大王廟 北門外西壩口 -五龍王廟 南門外 -仇湖龍神廟 州治東北百里 -乾隆《蘇州府志》卷2 1 龍神廟 在舊子城基 本朝雍正六年敕建乾隆《蘇州府志》卷2 2 金龍四大王廟 在閶門北濠,一在清風亭南 -

文獻來源: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江蘇舊方志。說明:“-”表示文獻闕如。
康熙《淮安府志》收錄的《北沙龍王廟記》,基本詳實地體現了上述四點。據文獻記載,當地的北沙龍王廟,起于宋元之時,因海運而建。明朝罷禁海運兩百余年,北沙龍王廟幾近破敗。明隆慶辛未年間(1571),有“撫臺王公力復之”,于是知縣高君時葺其廟,“工始于壬申八月,完于九月。”這里,我們看到了建祠的緣起,乃是官吏出面干涉。其后,新任知縣李貞謂龍王廟有靈異現象,每旱禱則雨。出于宗教祭祀的需要,官吏撰文旌表其功績。總之,龍王廟的興修,始終離不開官吏的身影。在隆慶以后,明廷解除海禁,往來貿易商船日益頻繁,凡過往船只都祈求北沙龍王庇護。正如官員所說,“其海舟經是鎮,多保衛之功。”②[清] 高成美修,胡從中纂:康熙《淮安府志》卷十二《藝文志·疏議序記》,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藏康熙二十四年刻本,1685年,第936頁。這種心理,乃是古人對陌生旅途中未知事物的無知或少知,生成的神鬼崇拜。顧頡剛先生說:“古代交通不發達,山林不開辟,經行期間,直是冒險,在此恐罹之下,遂有無數幻想之鬼神,向之乞求保護”①顧頡剛:《顧頡剛全集》卷十三,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37頁。,明清之時海運亦然。
LoGaRT平臺不僅能根據關鍵詞自動生成數據表格,還能將整理的數據在地理圖景上可視化呈現,具體的操作步驟如下:
第一,我們在表1的基礎上,選取出現頻率較高的幾座神祠(龍王廟、禹王廟、金龍四大王廟、河神廟、龍神廟、江神廟、水母廟、五龍廟)為關鍵詞,鍵入圖1所示的搜索欄中,一一篩選檢索結果;第二,將符合要求的篩選結果保存備份,點擊“【輸出至LG-Map】”,生成圖2、圖3,兩幅圖片分別代表全國與江蘇地區運河神祠的空間分布情況。圖中的圓圈越大,表示的神祠數量越多;反之越少。通過圖中圓圈大小與關聯密集程度,能夠較為清晰地把握江蘇乃至全國運河神祠的分布層級與區位關系。

圖2 LG-Map所見全國運河神祠地理分布圖

圖3 LG-Map所見江蘇運河神祠地理分布圖
如圖2所示,中國南北水系較為發達的省份和地區,聚類系數較高,聯結程度更為緊密,反映了當地神祠數量較多,分布范圍更廣。上述推斷同樣適用于京杭大運河連接的南北兩地。今天的北京、河北、山東、江蘇、浙江以及河南部分地區神祠分布數量最多。黃河中下游地區因洪災頻發,神祠數量也不在少數,而在長江沿線,除了中下游洪災易發的湖北、江西等省份之外,其他地區河神、水神神祠的分布則相對較少。
具體來看江蘇地區,松江府、蘇州府、鎮江府、揚州府、淮安府等府縣神祠分布較為密集,整體與京杭運河長江以南的運輸段相重合。其中,沿河、沿湖、沿江的神祠分布較多,而遠離河網的丘陵、山地則較少。此外,圖3中淮安、鎮江、蘇州三地圓圈相比周邊其他地區都大,究其緣由,既受自然地理環境影響,又與當地經濟發展水平密切相關。明清時期的江蘇,富甲全國,商品經濟十分發達。區域性的漕糧運輸維系著王朝的命脈,尤其是明清兩朝對漕運的依賴程度“前所未有,遠遠超過了以前的歷代王朝。”①[美]黃仁宇:《明代的漕運》,張皓、張升譯,北京:新星出版社,2005年,第15頁。然而,江浙地區季節性的氣象和水文災害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漕運的正常運轉。由此催生出一系列與漕運、氣象、江河相關的運河神崇拜。
運河祠廟的空間分布深受當地自然與人文因素影響。首先,淮安與鎮江的漕糧轉運所處的自然環境比較惡劣。京杭大運河徐州至淮安段的運河航道,因借黃河河道通行,又稱“河槽”。河槽常年受困于黃河的泛濫潰決。據方志記載,明朝嘉靖年至萬歷初年,徐州至淮安段的黃河河口決堤五次,平均每次間隔不超過四年。頻繁的泛濫決口,導致漕糧船艘正常的運輸進程被迫中斷,甚至有漕船被洪水傾沒,“河復決邳州王家口……損漕船運軍千計,沒糧四十萬余石。”②[清]張廷玉等纂:《明史》卷八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2090頁。負責漕運的官員,若因此延誤運輸的時間,將面臨朝廷嚴厲的責罰。如果一味追求轉運速度,又會導致漕船因不堪負重而覆沒,運丁和軍士都將有性命之虞。所以,官員為求漕運路途暢通,往往主動建祠修廟,祭拜神靈,以保平安。
其次,淮安清口至揚州儀真、瓜洲的航道(又稱“湖漕”),雖春夏之際風平浪靜,但至隆冬臘月,常有西北季風呼嘯湖面,卷起的波濤傾翻船只,漕糧亦受影響。更有甚者,風濤掀船,擊潰堤岸,洪水肆虐民舍,以致“民田廬舍,盡為陸海,此方之民得免于魚鱉者,數歲中無二三。”③[清] 楊宜侖原修本,[清]馮馨增修,夏味堂等增纂:嘉慶《高郵州志》,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年,第511-512頁。無獨有偶,鎮江地區江面漩渦迅疾險惡,水系錯綜復雜,行船至此往往“疾風卷水,黑浪如山,檣傾楫摧,呼號之聲驚天動地。”④[元]俞希魯纂:至順《鎮江志》卷二《津渡》,《中國地方志叢書·華中地方第171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75年,第112頁。民間百姓為避無妄之災,亦在漕官與治河官員的祈禱示范下,加入禱祀祠神的隊伍。官與民通力協作,通過冊封、賜賞、娛神等手段賦予運河祠神更多的神異色彩,祈求得到運河神祠神靈的眷顧與保佑。
最后,不同于淮安與鎮江的蘇州等河,尤其是京杭運河蘇南段,開鑿時間最早。早在春秋戰國之際,吳王夫差就主持修建邗城,在城下鑿溝引水,運輸兵糧。唐宋以降,隨著江南地區的深度開發,蘇州漕運任務日益繁重,樞紐地位也日漸凸顯。明代永樂遷都北京,蘇南運河負責北運的漕糧每年不少于250萬石,至清代增至300萬石。蘇南楓橋甚至設有專為漕運官員以此厘定度量的標準斛,稱謂“楓斛”。蘇南楓橋僅僅只是蘇州經濟發展的一個側影,清代以來,蘇州城鄉經濟進一步發展,區域性的神祠從府縣漸次擴展到鄉鎮、村社一級。河神、水神等信仰的存在,滿足了民眾保漕祈雨、驅邪禳災等方面的精神需求。加之蘇州地區發達的商品經濟為運河神祠的修建提供了物質保障,民間百姓迎神賽會等宗教活動進一步刺激了民間神祠的興起。當然,這并不是說自然環境與商品經濟是影響淮安、鎮江與蘇州的運河神祠數量多少的決定性因素,但不可否認的是,明清以來,江浙發達的商品經濟、官府封賜運河祠神的風氣以及江蘇地區悠久的水神、河神信仰傳統,無時無刻影響著當地運河神祠的營造與修繕,形塑著運河祠神的樣貌與內涵。
傳統中國社會,從早期的原始崇拜到本土道教與民間宗教,再到外來的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摩尼教等,它們產生、發展、流播的過程中必然牽涉信仰人群的活動,而人的活動不可避免與自然、人文地理發生聯系。因此,中國民間社會中,作為宗教載體的“建筑物”與“景觀物”,以具象或非具象的形式“鋪陳”在中國大地上。如何從整體上把握這些景觀折射出的“人地關系”,是歷史宗教地理學從業者需要思考的問題。“數字人文”作為當下學術研究的新方法,可以助益我們便捷地將宗教地理文本從靜態的、平面的書籍文獻中解放出來,投射于動態的、立體的可視化圖景之中,觀察和理解宗教景觀在歷史地理環境中的角色和定位。本文認為,歷史宗教地理學的數字人文前景至少包括以下三點:
第一,從時空兩重維度觀照整體。數字人文的引入,可以幫助研究者建立起地理信息的可視化應用思維,觀察和辨析諸多宗教地理要素在空間上的差異性與整體性。比如LoGaRT內置的LG-Map包括了不同的單元圖層,選擇不同的圖層,可以很方便地實現研究對象與圖層關系的可視化呈現。LG-Map的單元圖層選項包括“中國1820年府界、鄉鎮名、縣市名、省名”以及“中國當代省界”等內容,研究者若想對比不同區域運河神祠在1820年和當下的分布異同,只需要切換到不同的單元圖層即可非常直觀地觀察到變化情況。除此之外,LoGaRT內置的CHMap搭載了4088幅中國大陸陸地軍事測量圖(1895-1944),這些地圖經日本科學書院整理和掃描后,由上海交通大學歷史系與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科學史研究所完成數字化發布。在CHMap中,研究者可以實現“跨時空”的歷史對接和場景切換。比如,我們想知道山陽縣(今江蘇省淮安市淮安區)北沙龍王廟在17世紀地方志和20世紀陸軍測量圖中的相對位置,只需要打開CHMap即可實現。①關于CHMap的使用方法,參見車群、林農堯、陳詩沛:《以空間連接時間:以陸地測量軍事地形圖為基礎的地圖(圖像)共享與互操作》,《數字人文研究》2021年第4期。如此一來,我們便可知道某一區域宗教景觀先后變化的全部過程。事實上,時間與空間在歷史進程中是同步進行的,“時間”是“空間”的線性演進,而“空間”是“時間”的場域遷變,歷史宗教地理學的研究二者缺一不可。除此之外,諸如CHGIS(中國歷史地理信息平臺)、OSGeo中國中心、DocuSky、觀滄海(地圖書)、Mapbox、Maptalks等數字平臺均可滿足學者對歷史宗教遺址的地理信息加工與可視化訴求。
第二,發掘歷史時期民眾日常宗教生活的細節,促進歷史宗教地理學與社會史、經濟史的跨學科合作。目前,“走向民間”正成為宗教學研究的一個重要維度,研究佛道經典、宗教思想的普及,不可避免要討論正統宗教的向下傳播、宗教典籍的世俗化和大眾化。在地方志“祥異志”“寺觀志”里保留了不少這方面的內容。它一方面以神怪報應、因果輪回的靈驗故事,警諭世人規范自己的言行舉止;另一方面,也為研究者窺見佛教、道教如何介入民眾日常社會的婚喪嫁娶、衣食住行提供了一個觀察視窗。前述江蘇等地分布眾多的龍神廟,雖然故事來源各有差異,但落腳點幾乎都在民眾祈福祈報的需求之上。龍神的分布往往與水旱災害密切相關,因此研究某地龍王廟數量與分布,可以幫助研究者判斷當地歷史時期的旱澇情況。而在現實生活中,龍神廟可能在某些地區還承載了“求子保嗣”“護境安民”“安息亡魂”的宗教職能,以及催生出保障來往商船、行旅的經濟性職能。有些地區寺廟的田地、碾坊、園林、倉庫、牲畜等資產構成了龐大的寺院田莊經濟,受到官府覬覦。廟會期間,信眾的香火錢、僧食消費亦成為寺院頗為可觀一筆收入。官府與寺廟的關系伴隨經濟接觸不斷深入,有些地區的寺廟由官府出面經營,廟市內物資交易的課稅,常常被充以彌補地方財政之缺。寺廟成為聯系信眾、官吏、僧道的物質空間和經濟交往空間,宗教性的區域市場由此在明清時期涌現,宗教性神祇也成為當地人群可資利用的文化符號。
第三,利用歷史宗教地理學的“數字驅動”,還可以幫助我們依據不同區域的自然條件建設當下的經濟,實現資政服務的“數智驅動”。回到本文的研究,討論明清江蘇地區運河神祠分布的目的,不僅僅在于整理相關文獻,簡單勾勒江蘇水神、河神等神祠的空間分布與發展演變,更為重要的是,利用古代方志文獻著錄的運河神祠史料,能夠為解決當下某些現實問題提供有益的參考。誠如陳正祥先生所言:“方志的自然地理資料有地震、山崩、河川改道、湖泊演變等方面的記載……中國科學院曾根據方志及其他文獻,搜集全國的地震記錄,編印為三大冊報告書,可視為方志有助于經濟建設的很好實例。”②陳正祥:《中國文化地理》,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3年,第35頁。通過上述分析可知,自然災害頻繁發生的區域,水神、河神神祠往往分布較多。如果我們將此類文獻記載的所有運河神祠經過慎重地分析、厘定、標記,然后投射到當前城市地圖上,綜合對比其他區域災害分布圖,那么基于此類地圖撰寫的資政報告就能為工廠選址布局、地下管道線路測試、城市區位規劃均有所助益,進而服務于城市經濟的建設與發展。盡管在歷史上,有些神祠修建的起因不完全基于自然災害,但是如果循此思路,在落實城市結構重大調整與空間布局等決策之前,參考上述意見,也不失為檢視政策可行性的有效方法之一。
數字人文在助力歷史宗教地理學研究的過程中,也存在一些需要注意的問題:第一,數字人文工具雖然為研究者提供了具象直觀的參考圖表,借助可視化的地理圖景、數據表格、全景視覺等多元信息也確能充實本學科基礎史料,但過多的圖表數據可能會湮沒真實有效的信息。如果無法確保數據獲取的唯一性與有效性,得出的結論很可能就變成了“看圖說話”和“自說自話”;第二,利用數字人文工具在篩選“關鍵詞”時,如何確保選取參數不受到人為因素的主觀干擾,如何保證利用數字人文能夠還原他人觀點的算法與過程等等,都是從事人文學科研究的學者在運用數字工具時必須慎重審視的問題;第三,當研究者利用數字工具展開研究,得出與傳統方法相同或相左的結果時,要盡可能展示數字工具獲取數據的算法與過程,將“數據采集流程”與“預期結論舉證”兩個維度有機融合,實現數據與結論可信度與可驗證性雙向平衡。唯有這樣,才能讓其他學者后續的跟蹤研究有繼續深入的可能性。①羅寶川:《清代地方官學藏書樓的地理分布與成因探析——以LoGaRT為工具的觀察》,《圖書館論壇》2021年第5期。
總之,本文僅僅是以方志著錄宗教地理文獻為窗口,嘗試借助數字人文平臺LoGaRT展示了歷史宗教地理學研究的數字化前景,并反思其中可能存在的問題。然而本研究仍然存在相當的問題,如基礎數據的數量太少,相關結論還需要進一步驗證。除了方志文獻之外,傳統中國的風水堪輿著作、日用類書、民間科儀文書、小說唱本中“寄生”的宗教詞曲,以及族譜記載的“墳塋”“水口”“祠堂”“陰宅”“墓祠”等宗教地理信息均可納入歷史宗教地理學的研究范疇。若我們把眼光從“向上看”變為“上與下”、“前與后”有機結合,那么歷史宗教地理學的數字內驅力將得到進一步提升。不可否認,以數字人文統合正統宗教與民間宗教的研究是學術研究的新趨向,我們期待更多的學者借助數字人文工具走進宗教學的研究,以問題意識為導向,擺脫“夸技炫奇”、賣弄數字工具的心態,體察歷史上真實個體的宗教生命體驗,真正實現從現實走向云端,再從云端回歸現實的良性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