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起眼”的尿素沖擊全球經濟

王小豪

2021年11月8日，韓國京畿道驪州市，某高速公路的加油站內，卡車為了加尿素排起了長隊

隆冬時節，韓國的天氣已非常寒冷。然而，不少韓國貨車司機卻頂著寒風在街頭排隊，只為購買一桶車用尿素。

從2021年10月開始，韓國出現了車用尿素短缺的情況，并在11月達至頂峰。一名韓國貨車司機稱，他驅車70公里尋遍了加油站，排了大半天隊卻一無所獲。

2015年9月韓國政府規定，所有使用柴油的客車、卡車及私家車，必須配備SCR系統（Selective Catalytic Reduction）。這是一套針對柴油車尾氣排放的處理系統，通過在排氣混合管上安裝尿素噴射裝置，分解汽車尾氣中的有害氣體。

一般來說，每100公升的燃油需要消耗5公升的車用尿素液，如果缺少車用尿素，汽車將無法啟動或以極低的馬力運轉—車用尿素的短缺正威脅著韓國的公共交通安全。而韓國出現的尿素危機，只是此次全球尿素短缺的一環。

2021年以來，全球遭遇了一場罕見的尿素荒。作為一種基礎且重要的工業化合物，尿素被廣泛運用于農業、交通等領域，尿素短缺可能造成的嚴重后果令世界各國頭疼不已。可以說，一場因尿素產生的蝴蝶效應正在全球蔓延。

據韓國國土交通部統計，韓國共有5萬余輛公交車，其中近四成是柴油車，對車用尿素的需求本身就很大。業界人士估計，韓國現有的尿素溶液儲備僅夠使用兩個月左右。

如果車用尿素的供應情況不能得到及時改善，可能會引發貨車、公交系統的普遍停運，還會導致物流成本上升，波及零售、餐飲及制造業，并最終對韓國經濟的復蘇造成影響。

202 1年3月24日，江蘇連云港，準備出口的國產尿素

針對柴油車尾氣排放的處理系統，通過在排氣混合管上安裝尿素噴射裝置，分解汽車尾氣中的有害氣體。

韓國為什么會出現尿素短缺的情況？直接原因在于韓國的尿素供應十分依賴進口貨源。產業通商資源部數據顯示，2021年1月至9月，韓國有97%的尿素進口自中國。

然而，為了保證國內煤炭的使用需求以及農業的平穩運行，從2021年10月11日起，中國增加了一道針對尿素等化學原料商品出口的檢疫流程，這在客觀上沖擊了韓國的尿素供應。

據韓聯社報道，2021年11月，韓國尿素溶液的進口量為3.91萬噸，同比減少42.9%，尿素溶液的進口額卻同比增長55.7%，達到了3214萬美元。這造成了車用尿素溶液的價格暴漲，原先10公升一桶的車用尿素溶液價格僅在1萬韓元左右，到了11月中旬，其每桶價格已經漲到了10萬韓元。

為了應對這種局面，韓國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來保證尿素溶液的供應。韓國總統文在寅表示，將從多渠道保證尿素溶液進口，同時還將釋放出一定額度的軍用儲備尿素，來應對市場短缺情況。

2021年11月，韓國分別從越南、印尼及日本等國進口了總計約11.7萬噸的尿素。近期，韓國與越南簽署“韓越尿素供應合作諒解備忘錄”，將在未來三年內，從越南進口每年最高12萬噸的尿素，以實現尿素貨源的多元化。

但不僅韓國，車用尿素溶液短缺的情況正在全世界蔓延。包括日本、澳大利亞在內的多個國家，也都開始出現車用尿素溶液供應承壓的局面。

從2021年年末開始，日本不少加油站車用尿素溶液斷貨，在囤貨及倒賣的影響下，日本的車用尿素溶液價格已經翻了十倍。

澳大利亞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其卡車運輸協會的一名發言人表示，澳大利亞的尿素供應短缺情況將惡化，至2022年2月、3月份或將出現最糟糕的情況。澳大利亞能源部長日前表示，澳大利亞的尿素溶液庫存僅夠使用5周，為此澳大利亞政府將采取措施從印尼、沙特阿拉伯等地進口尿素。

2021年10月7日，美國密西西比州佩斯，農場收獲大豆

車用尿素短缺僅僅是尿素短缺造成的第一波沖擊。如果在2022年入春之際，國際尿素溶液的價格還不能降下來，或將威脅全球糧食安全。

作為化肥生產的基礎原料，尿素價格上漲將直接推動化肥成本上升。過去十幾年間，全球化肥的供需關系一直處于相對平穩的狀態。然而，2021年以來，包括氮肥在內的農用化工品價格漲勢驚人，漲幅高達100%。

化肥短缺、價格上漲導致的直接后果，是農民推遲或放棄使用化肥，進而對糧食產量造成影響。除此之外，化肥價格上升將改變農民對作物種植的選擇。美國農業部數據顯示，伊利諾伊州的玉米肥料成本已由2020年的每英畝90美元上漲至165美元，這將使玉米種植的利潤降低1/4。因此，農民可能傾向于將玉米地轉用于種植成本較低的大豆。

據公開報道顯示，作為歐盟最大的糧食生產和出口國，過去一年法國的化肥價格上漲了近2倍，每公頃農作物種植成本上升至300歐元左右。法國農業部下屬的農作物辦公室表示，受到化肥價格上漲及供應短缺的影響，一些農戶可能會改變2022年春天的播種計劃，將玉米轉為諸如春麥、葵花籽等不太依賴化肥的作物，從而規避不斷上升的種植成本。

有分析師指出，2022年初的化肥供應形勢將進一步惡化，幾大主要化肥生產國為了確保國內供應的穩定，都采取了一定的限制化肥出口的措施。目前全球未售出的化肥庫存已經很少，美國、加拿大、巴西等國正加緊采購化肥，2022年第一季度的全球化肥需求將顯著承壓。

作為世界最大的大豆種植國與第三大玉米生產國，巴西已經警告稱，2022年將出現化肥短缺，這可能將減緩大豆、玉米等作物種植面積的擴大。

所有的代價最終會以食品價格上漲的方式轉嫁給消費者。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數據顯示，全球糧價在過去15個月已經上漲了近40%。對于一些富有國家的居民而言，食品價格上漲影響的只是生活質量;而對于貧困國家的居民來說，這將直接威脅自身的生存。

如果尿素短缺引起的化肥價格上漲勢頭不能緩解，可以預見全球糧食價格上漲的勢頭將不可遏制，從而引發更嚴重的社會、政治危機。

2021年以來，尿素價格持續上漲，到了2021年10月，國際尿素平均價格已經超過720美元/噸，然而，2020年全球尿素每噸價格僅為200美元左右—上一次每噸尿素價格超過700美元還要追溯到2012年的第二季度。

2021年11月，國際尿素價格已經飆升至1000美元/噸。此次尿素短缺及價格上漲，可以視作全球能源價格上漲的副產品。

全球糧價在過去15個月已經上漲了近40%。

尿素生產耗能極高，尿素產能消耗的能源約占全球能源總耗的2%。因此，尿素生產主要集中在煤炭、天然氣資源豐富的地區。2021年以來，能源價格漲幅驚人，亞洲的天然氣價格上漲了近6倍;美國雖然擁有豐富的天然氣儲備，但市場價也達到了十年來的高點。

歐洲天然氣價格漲幅最為明顯：2021年12月21日，歐洲天然氣的價格已比年初上漲了800%，刷新了歷史紀錄。因此，歐洲尿素產能受到的沖擊也最為劇烈。

最近幾個月，受高壓天氣影響，歐洲的風力發電量驟減，因此歐洲各國不得不加大對天然氣與煤炭的使用。據估計，歐洲的天然氣年需求量達到了4800億立方米。

然而，在寒冷天氣以及政治形勢的雙重影響下，歐洲在燃料需求激增的同時，卻無法從俄羅斯獲得其所需的天然氣，而后者是歐洲最主要的天然氣進口來源。俄羅斯總統普京呼吁歐盟批準俄羅斯到歐洲的北溪-2管道運營，這一管道已于2021年9月建造完成。但是在美國以及一些歐洲國家的反對下，德國尚未批準管道通氣，盡管執政的社民黨黨首釋放了善意。

兩端擠壓下，歐洲的尿素產能受到了明顯影響。由于天然氣價格上漲，許多歐洲化肥工廠減產或停產：全球最大的化工企業巴斯夫在2021年9月27日宣布，將削減其在比利時與德國的生產基地的合成氨產量;雅苒國際宣布，將削減四成其在歐洲的合成氨產能;根據埃信華邁的統計，目前歐洲關閉的合成氨產能總計為460萬噸/年。

可以預計，未來一段時間尿素短缺、價格高企的局面仍將持續，小小的尿素已經成為全球經濟體須共同面對的一道難題。

責任編輯吳陽煜 wy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