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晨伊
摘要:清代文學評論家葉燮在他的文論專著《原詩》中,解釋了應該怎樣閱讀古人的文學創作這一問題。主要從三個方面展開:第一,《原詩》反駁了明朝前后七子與清朝前期的狹隘閱讀觀,認為不應該給閱讀設定過多的限制和法則;第二,交代具體的閱讀方法論,即要求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敞開“胸襟”,并且努力提高“識”的能力;第三,分析閱讀與創作之間的關系,得出閱讀量的大小與創作質量的高低之間并不存在必然的關系這一結論。
關鍵詞:葉燮 《原詩》 閱讀 胸襟
明代前后七子在應該如何閱讀古人作品這一問題上主張文必秦漢,詩必漢唐,直言不讀唐以后詩,表現出了一種狹隘的閱讀觀。這種狹隘的理論在后期的不斷發展中更是走向了極端,使得文人的閱讀視野漸趨狹窄,詩歌創作不求創新而走向了因襲摹擬的道路,對文壇造成了較為惡劣且深遠的影響。伴隨著明王朝的覆滅,文人群體逐漸覺醒,開始反思前后七子的閱讀主張,清初王船山、黃宗羲等人對這樣狹隘的閱讀觀進行了激烈的貶斥,拉開文學反思時代的序幕。這正是葉燮創作《原詩》的時代背景。
在《原詩》中,針對古典作品閱讀的問題,葉燮也提出了自己的理論觀點,本文將其分為三大問題進行討論,即閱讀前人作品是否有一個必須遵守的“法則”?閱讀應該具備哪些素質?閱讀前人作品與創作優秀的作品是否存在必然聯系?
閱讀有無“法”的問題
一是明朝、清初狹隘的閱讀觀。明初臺閣體統治文壇達數十年之久,對文壇造成極為惡劣的影響,內容空洞、思想貧乏,只追求語言的雍容華貴和內容的粉飾太平,使得當時文壇充斥大量阿諛奉承、歌功頌德的作品,嚴重壓抑了文壇整體的個性,文壇一片死氣沉沉。在這樣的背景下,各種學派都在努力尋找改革“臺閣”文風的方案,其中就對文人的閱讀提出了大量的要求。茶陵派李東陽提倡學習盛唐,他評價盛唐詩“有難言之測之妙”,而評價宋詩為“宋人于詩無所得”[1],一時間揚唐抑宋成為文壇風氣,開前后七子復古運動之先。前后七子提出文學復古運動,這次文學改良運動,首先對文人的閱讀提出了改良的要求。《明史·李夢陽傳》用“詩必盛唐,文必秦漢”[2]概括李夢陽的詩歌閱讀觀,他要求不讀唐以后書,讀書和寫作師法的對象僅限于漢魏古風和盛唐雄渾。與李東陽相比,李夢陽更加推崇古韻和雄壯的文風。到后七子李攀龍時,他將閱讀古詩的范圍進一步縮小,認為“唐無古詩”。這種改革手段在某種程度上擺脫了臺閣體的一些弊端,但是也造成了讀者對不同時代的文學作品有了偏見,形成了狹隘的閱讀觀。前后七子狹隘的閱讀觀在后期發展到了極端,如李北地“余謂欲學《三百篇》者,不當讀春秋以后詩;學五言與樂府者,不當讀魏、晉以后詩;學近體者,不當讀晚唐以后詩。”[3]這樣的閱讀觀致使文人目光狹隘,閱讀崇唐抑宋,創作因襲成風,嚴重限制了文學創作的發展。
前后七子在閱讀方面愈發狹隘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在于門戶之爭。為了提升文學流派的社會影響力,前后七子的作家往往為自己的詩風找一個“師法對象”,以此為宗。例如,李夢陽推崇李白七言歌行,并大量模擬,以李白的詩風為宗,這也是讓讀者的閱讀漸趨狹窄的一個重要因素。
在這樣的背景下,明末清初文壇掀起一陣文學反思風潮,黃宗羲、顧炎武、錢謙益、許學夷等人都對狹隘的讀詩觀進行尖銳的批判,如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古詩必漢魏,必三謝,今體必初盛唐、必杜,舍是無詩焉……必曰漢后無文,唐后無詩,此數百年之宇宙日月,盡皆缺陷晦蒙,直待獻吉而洪荒再辟乎?”[4]批判前后七子在對于閱讀前人作品上的狹隘的觀點。然而文人在反思的過程中出現了矯枉過正的錯誤,清初文壇出現了一股“尊宋”“尊元”的文學風潮,其與明朝“尊唐”是換湯不換藥,依然以一個特定時代的詩風為標桿,對其他朝代的文學予以忽略,或者加以貶低,閱讀觀依舊狹隘。[5]
二是葉燮《原詩》正變說與閱讀前人創作的“定法”的討論。以上明清文學家以某一時期的文風為標桿的閱讀主張,歸根結底是對閱讀制定了限制。在《原詩》中,葉燮在正變說中討論了閱讀是否應設定一個規范的問題,即閱讀是否有“定法”的問題。所謂正變,意為文學創作會跟隨著時代的發展和改變在內容和形式上發生改變,文學的活性主要在于“變”。葉燮詳細論述了從《詩經》起,各個朝代文學創作的變更情況,提出了“理”與“勢”的概念,認為文學的發展是適應了時代大“勢”的結果,沒有一種文學創作能夠長盛不衰。在《原詩》中,葉燮細致地分析了梅堯臣、蘇瞬卿、元好問等人的詩歌創作,發現其中的正變規律,證明宋詩是適應了當時社會、文化和詩歌創作本身發展的結果,并不能狹隘的認為其不可讀。[6]另外,他用遠古人民擊打土壘為樂和后世人們享用音樂的生活情景打比方,以證明時代經濟背景改變,而用同一套標準要求文學藝術的荒謬性。前后七子推崇盛唐詩風,極力貶低宋詩、元詩的價值,這在葉燮看來就是忽視詩歌發展的“正變”規律而造成的錯誤。由以上,葉燮通過正變說對李夢陽“不讀唐以后詩”進行反駁,認為盛唐詩歌并不是詩歌創作的標準,把盛唐文學作為文學創作的規范是荒謬的,給閱讀限定范圍是荒謬的。[6]“正變”說不僅僅在于告誡文人不要只以盛唐詩歌為創作學習的楷模,它更是勸誡文人要把閱讀的眼光打開,客觀地看待任何一個朝代的文學創作,從各個時代的文學創作佳品中學習。[7]
對于如何閱讀的問題,《原詩》并沒有專門論述,書中主要討論的是創作時“法”的問題,本文將它引申到閱讀上面。葉燮將“法”分為活法和死法,又可稱為“定位”和“虛名”。葉燮認為創作時不應該有一個限定的“死法”,一個嚴苛的“法”勢必會限制文學創作中“理、事、情”的正常發揮。一篇優秀的文學創作應該是在自然而然的過程中,有感而成。但創作又不能完全沒有規制,需要有“活法”的存在,“活法”包括創作的基本格式、用韻等,所謂“虛名不可以為有,定位不可以為無” [6]。同樣的道理引入閱讀方面。在閱讀古人作品時,一定要提防“死法”的桎梏,“不讀唐以后詩”等觀點即為死法,這樣會限制讀者的閱讀視野。同時,也不意味著閱讀可以完全自由,閱讀古人作品時也應當有一些“活法”,而這個“活法”,被葉燮歸結為“識”的能力。下文將從閱讀的胸襟和“識”的能力兩個角度具體闡述閱讀古典文學的方法論。
古典閱讀方法論
一是閱讀的“胸襟”。詩歌創作一定是建立在廣泛閱讀前人作品的前提基礎上,“廣泛”是“胸襟”這一概念的一個層面。在《原詩》中,胸襟更多的強調人格的高尚,胸襟思想的開闊,考察的是創作者是否可以打開心胸,領悟世間情感、靈氣,廣泛觀察和容納當世的事物,在閱讀上,表現為詩人能否廣泛地閱讀、吸收、采納和欣賞前人的成果,不加偏見地閱讀各年代、各類型的文章。在葉燮看來,明朝前后七子以及清初“尊宋”等閱讀觀念是一種閱讀無“胸襟”的表現,對于各個朝代文學的評價不客觀。所以他在《原詩》中細致地品評了各個朝代的文學,分析每個朝代文學的價值所在,用以反駁各種極端、狹隘的閱讀觀,也用以告誡世人不可如此狹隘,要拓寬閱讀視野和胸襟[6]。葉燮閱讀胸襟說的兩點內涵:首先告誡后世創作者在閱讀時要打開眼界,廣闊胸襟,客觀看待各個朝代的詩歌創作,從中吸取養分,博彩大家之長,即所謂“詩之可學而能者,盡天下之人皆能讀古人之詩而能詩,今天下之稱詩者是也”;其次告誡這些讀者不可人云亦云,亦步亦趨。不可聽人說“唐以后詩不可讀”,便不觸碰唐以后的書,所謂“夫非必謂人言之不可憑也,而彼先不能得我心之是非而是非之,又安能知人言之是非而是非之也?”[6]也只有這樣,才能做到“隨風而會,而能轉風會”[8] 。
二是“識”的作用。“識”的能力在閱讀中起到非常關鍵的作用。《原詩》云“無識,則不能取舍”,又云“識為體而才為用”“識為體,則是非明;是非明,則取舍定”[6]。識的關鍵在于取舍和評估,要求詩人具備鑒賞文學作品基本的能力;反之,就是“今夫詩,彼無識者,既不能知古來作者之意,并不自知其何所興感、觸發而為詩” [9]。歷代作品浩如煙海,每一個時代都有優秀的作品產生,怎么從書海中挑出真正有價值的作品呢?這要求讀者必須具備“識”的能力。而如何培養或獲得這種能力呢?葉燮將它總結為三點,即判斷一首詩是否有“理”“事”“情”。以葉燮對杜甫的評價為例,葉燮認為杜甫詩歌就是“理”“事”“情”的典范,集前人詩歌優點的大成,既有蘇武、李陵的高妙,又有建安的豪逸,不失陶潛詩的沖淡、謝靈運的俊潔,又具備華麗的詞句,對杜甫的詩評價極高。同樣地,一個作品的優劣需要將“理”“事”“情”與才、膽、識、力結合起來,如此才能構成寫作、閱讀的全部理論。當然,這三者的評判需要建立在廣博的基礎上,“才非學則不展,識非學則不卓”,只有建立在足夠量的基礎上,才能做到“操千曲而后曉聲”。
閱讀并不意味著一定能創作出優秀的作品
一部好的文學作品的誕生,是建立在創作者本身的才、膽、識、力和作品的“理”“事”“情”完美結合的基礎上,這與作者的天賦、胸懷、知識、閱歷、洞察力等因素息息相關,而并非只要足夠的閱讀即可得。在這里,我們不抹殺閱讀在創作中所起的作用,葉燮也說過:“在我者雖有天分之不齊,要無不可以人力充之。”[3]意思是說在創作方面,大量地閱讀和思考就是這個可以彌補“天賦”的短缺。但是,這是否意味著努力與成就之間存在必然的正向關系呢?閱讀量大與創作之間是否必然相輔相成呢?葉燮認為不盡然。“詩之可學而能者,盡天下之人皆能讀古人之詩而能詩,今天下之稱詩者是也;而求詩之工而可傳者,則不在是。”“則夫作詩者,既有胸襟,必取材于古人……剽竊吞剝之病。”閱讀只是寫作的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妄圖從大量的閱讀中學會創作詩歌一勞永逸的方法是不可能的,沒有自己的創新和領悟,單靠閱讀,有可能犯因襲守舊的錯誤。前后七子的詩歌因襲守舊、不求創新,李攀龍大量的詩詞創作甚至只是稍微改幾個前人作品的字。他們的局限性就在于他們僅僅強調學習閱讀古人的作品,把閱讀的側重點僅僅放在字詞、格式的運用上,而對古人作品中的內涵缺乏思考和創新,以致胸襟狹窄。這樣以提高自己創作為目的的閱讀本身是過分功利的,這種功利的閱讀態度,可能幫助讀者學識功底深厚,例如前后七子追求詩歌創作“無一處無出處”,但如果在閱讀的基礎上不加思考,不深入生活,創作始終不能盡如人意。
前文有述,閱讀不當設定一個“死法”,同樣,創作也不應該有一個“死法”,指望通過大量的閱讀,從而可以從中提煉出一條萬能的寫作之法,在葉燮看來是荒謬的。那么,對于創作者而言,如何才能最大程度地挖掘閱讀中的功利作用,對自己的創作有幫助呢?在《原詩》中,葉燮給出了兩點輔助辦法:一是與現實相結合;二是挖掘自己的氣質天賦。首先,閱讀時要與實際生活結合起來,保持充沛的情感,對現實世界的一切抱有極高的敏感度和好奇心,使閱讀實現深化。其次,《原詩》有云:“其歉乎天者,才見不足,人皆曰才之歉也,不可勉強也。”文學創作確實與作者的天資、氣質有很大的關系,人要試著去挖掘自己的天資,如果山窮水盡之后依然不能創作出滿意的作品,也不必勉強。
在對待前人作品的問題上,葉燮主張平等地看待每個朝代的作品,展闊胸襟,廣泛閱讀。在閱讀的方法上,葉燮要求開放“胸襟”,還要求文人提高“識”的能力,即具備基本的鑒賞能力,葉燮對“識”的建議是體會作品的“理”“事”“情”。最后,我們必須明白,創作出一篇優秀作品的因素非常多,包括天賦、時代背景、作者的學識修養等等,充分閱讀古人優秀作品與能否創作出優秀的作品之間并不存在必然關系。
作者單位: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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