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孟華
9月份,加拿大千禧鋰業公司(Millennial)欣喜地看到,手持大筆現金的中國買家開始加入競買行列。這讓千禧公司認為,沒有在更早的時候接受贛鋒鋰業的報價,是很明智的。
7月份,贛鋒鋰業曾提出以每股3.60加元,交易金額不超過3.53億加元(約合18.25億人民幣)的兌價收購千禧。千禧公司在阿根廷擁有兩處世界級鋰鹽湖項目,擁有約412萬噸的碳酸鋰當量。
洛陽鉬業曾考慮參與競購,但未報價。9月15日,千禧公司聲稱有“神秘中國買家”報價19.2億元人民幣,并隨之詢問贛鋒鋰業是否愿意“匹配報價”。
經過兩周的考慮,后者決定放棄。那時,贛鋒高層已經獲知競價的是寧德時代(CATL)。考慮到對手融資能力和決心,收購已經流產。寧德時代還替千禧向贛鋒鋰業付了1000萬美元解約費(后兩者曾簽署框架協議)
贛鋒鋰業擁有澳洲、阿根廷、墨西哥、愛爾蘭、中國寧都等多處鋰礦資源,資源總量折合2700萬噸碳酸鋰。簡單說,寧德時代不差錢,贛鋒鋰業不缺礦。兩者爭斗太厲害,只會便宜千禧。
事實上,這筆交易只是寧德時代這幾年推進的若干收購項目中的一個。
幾乎與此同時,寧德時代子公司出資人民幣15.52億元,收購非洲剛果(金)的鋰礦馬諾諾(Manono)。
同樣是今年9月,寧德時代在江西宜春投建新型鋰電池項目,投資135億元。宜春擁有世界最大的鋰云母礦,氧化鋰占據全球12%。
2019年,寧德時代收購澳洲皮爾巴拉(Pilbara)8.5%股權,后者擁有鋰礦和鉭礦。
2018年,寧德時代收購北美鋰業43.59%股權。
可以看出,今年寧德時代向上游邁進的速度明顯加快。
此情此景,讓人仿佛回到了2006年。當時的中國買家也在全球范圍內搜羅石油、鋁、煤炭和鐵礦石資源。中國買家之間爭相舉牌的熱鬧情形,恍如昨日。中國鋁業、中海油等企業收購的礦山、油砂資產,都已經過大幅度資產減記。
人們總是擔心歷史輪回,擔心風險。
9月30日晚,寧德時代收到了深交所的“審核問詢函”,針對190億元境外投資和582億元定增合理性,進行了問詢。可以將其理解為監管層的“一般性警告”或者風險示警。
當前,全球動力電池產能瓶頸在于碳酸鋰,碳酸鋰產能已經滿載。事實上,除了電解液產能富裕,全球主要金屬原料全都在漲,鋰、鎳、鈷、錳、銅、鋁,幾乎個個都在歷史高位。
寧德時代董事長曾毓群此前稱,上游企業哪個敢亂漲價,就踢出“供應序列”,但這些話似乎沒用,因為初級資源漲價是全球性的。今年7月底,鋰輝石精礦成交價達到1250美元/干噸,震驚整個市場。9月14日,第二場拍賣直接漲到2240美元/干噸。
車企對動力電池嗷嗷待哺,但不肯漲價,還謀求“年降”。兩廂催逼,難受的是動力電池企業,身處產業鏈中游,利潤大頭都被上游賺走了。
今年上半年,寧德時代動力電池板塊毛利率為23%,比去年低3個點。考慮到上半年新能源車銷量的同比增速是220%,寧德時代作為頭部,這個利潤率不盡如人意。2019年之前其毛利率還在30%以上。
而億緯鋰能、國軒高科的情況也類似,今年電池業務毛利率在20%附近。因為財務采取“先進先出”的方式核算,因此預計第四季度將更低。
解決的辦法,一個是和上游資源冶煉企業簽長約,另一個就是出手控制上游。寧德時代雙管齊下,整合產業鏈,以系列收購行動對沖上游漲價的風險。因此,監管壓力不會改變曾毓群的決定。
電池企業面對原材料漲價難受,整車廠面對市場要求,同樣難受。只有通過快速降本,將新能源車價格拉下來,使之與燃油車購買成本相抗衡,才能加速滲透,以實力驅逐燃油車。眼下雖然新能源車滲透率已經提高到10%以上,但大部分由入門級車型貢獻。
特斯拉頻繁調價、建立電池供應體系,上磷酸鐵鋰電池車型,目的不言自明。
而中低端車型消費者對價格更敏感,宏光MINIEV指導價2.8萬-3.8萬元,若上游資源漲幾千塊錢,可能導致終端價格面臨上漲10%的壓力。BOM(物料清單)打到這個份兒上,整車廠基本沒有能力單獨化解漲價壓力,必須將壓力盡量留在電池企業身上(宏光MINIEV電池供應商是瑞浦能源)。
電池企業只能一方面向技術要成本節約,大規模擴張鐵鋰電池產能、三元鋰電池走高鎳低鈷路線。刀片、CTP、JTM等電池架構,都聚焦于降本。
另一方面,就需要自己擁有上游資源,甘蔗吃整根,從根本上化解漲價壓力。從市場角度,在安全性、低溫續航等問題沒有完美解決方案之前,新能源車如果自己作死漲價,很可能自己把終端需求給“作”萎靡了,那就得不償失,整個鏈條都沒有好果子吃。
所以,芯片趁火打劫的事,如果在電池上重演,對整個新能源汽車產業氛圍都起到毒化作用。
大家都同意漲價不可持續,那么到底應該如何處置?
資源價格服從市場規律。2020年,在新能源汽車推動下,全球鋰鹽需求總量達到36.4萬噸,同比增長24.66%。今年預計需求45萬噸(已經考慮芯片短缺影響),增速25%左右。直到2025年之前,鋰鹽復合增速都將在25%以上。
但是,今年新加入的產能,只有澳洲4.25萬噸、南美2萬噸,加上舊有產能,只有42.65萬噸,低于需求,不漲價才怪。

億緯鋰能董事長劉金城曾放言,鋰電池產業上,中國可以卡住外國的脖子。這個“外國”,恐怕指的是動力電池需求量不斷走高的歐美。
歐洲汽車零部件供應商協會會長羅貝托·瓦瓦索里(Roberto Vavassori)警告稱:“限制燃油車帶來的歐洲電動車需求急劇增長,等于直接為中國供應商帶來更多業務,歐洲不應該直接將主動權交給中國。”
中企在全球大買鋰礦資源,已經引起了歐美監管機構的關注。限制措施已經不遠了,“外國投資法”等很可能指向類似的資源收購。不過,歐美企業沒辦法買,不是錢的問題,而是產業鏈需求不足,無法參與競購。愈是歐美企業競爭乏力,收購監管可能來得愈強硬。
深交所警惕的是上市公司財務風險。但是,從廣泛意義上,雖然碳酸鋰價格如火如荼,但是最大膽的機構也只敢預測到2025年。
即便屆時鋰電池仍然是新能源的王者,但是市場也積累了大規模的保有量,企業會迎來大量退役電池。從中回收鋰,將變成好生意。回收鋰將嚴重沖擊初級鋰產品的價格,很可能將初級資源需求曲線拉平。
技術路徑上倒是風險不大。無論固態、半固態,還是當前的液態電池,都無法擺脫對鋰的依賴。而鈉電池從原理上講不過是劣質的鋰電池,成為主流的可能性較小(優勢是鈉鹽極為便宜)。石墨烯等路徑,則需要更久的時間成熟。
寧德時代敢于出手,就是篤定鋰鹽沒什么像樣的替代品。當前幾個鋰礦大戶,集中在南美大三角、西澳洲和中國西部。當前技術上成熟的是硬巖鋰礦(花崗巖型和偉晶巖型)冶煉,還有鹵水(大陸鹽湖)提煉。
地球上鋰礦還有很多,但是開采技術不成熟、成本高。過幾年,在黏土型鋰礦、地熱鹵水型鋰礦、氣田鹵水型鋰礦開采上,有一兩樣點出新技術,全球鋰礦供應緊張的局面,立刻將緩解,甚至可能因為技術預期,直接將碳酸鋰價格打回6年前。
市場就是這樣,容易高估當前供需矛盾,低估監管影響,更低估中期技術發展。有人預測明年初鋰資源價格就將見頂,但寧德時代顯然有不同看法。構成最大威脅的,除了監管,就是開采新技術。大肆融資收購的中企,正在賭這兩個風險在三年內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