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黃耀鵬

美國創業企業里維安(Rivian,并無正式中文名字),經常被拿來當做美國新勢力創業環境比中國更寬松的證據。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復雜,但里維安當前炙手可熱,是不爭的事實。
10月的第一天,里維安向SEC(美國證監會)提交了招股書,預計順利的話年內將在納斯達克上市。保薦人則是一線陣容——摩根士丹利、高盛和JP摩根。
里維安打算募資80億美元,對應估值800億美元,如果成行,應該是年內最大IPO,在10年內也將排名第四。如果估值實現,將介于通用汽車(840億美元)和福特汽車(620億美元)之間。
華爾街不約而同地捧里維安,稱其為特斯拉的“挑戰者”、“克星”。摩根士丹利分析師認為,特斯拉在電動車市場的主導地位可能會被里維安打破。當然,保薦人的話聽聽就行。
不過,業內外資本對里維安的態度,的確可以稱得上呵護備至。如果拿出“蔚小理”IPO之前的資本環境相比,表面上相差不多,實際上有很大區別。
“蔚小理”和資本的蜜月期相對要短很多。中國新勢力面臨的資本質疑(并非輿論質疑),比里維安面臨的,一度要嚴厲得多。不過,這個態度是變化的,與運營狀況息息相關。總體說來,資本對里維安表現得更為耐心。
里維安被創始人斯卡林格改成現在的名字,也已經過了10年,截至9月底仍然沒有交付1輛車,居然還被華爾街稱之為“飛速成長”。
新勢力中,蔚來、理想(車和家)、小鵬、威馬起步相對早,成立都在2014年到2015年;愛馳、拜騰成立于2017年前后。而上市時間蔚來最早,2018年9月IPO,距離成立不到4年;理想、小鵬在美股IPO,集中在2020年7、8月。
和“蔚小理”相比,里維安迄今的成長并不算快。
蔚來IPO之前融資170億元(26.2億美元),IPO擬融資18億美元,實際融資10億美元。蔚來估值在IPO之前不斷下跌,直到IPO之前要價80億美元,上市時實現市值64億美元。
當時的中國輿論環境沒有對中國新勢力的誕生做好準備。而美國似乎受到前者的影響,一級和二級市場投資人似乎都在找茬壓估值。他們知曉中國輿論是如何看待蔚來的,因此不認為這是“獨苗”、“優質投資對象”,而是“這幾個中國人是不是來騙錢”。
相比而言,里維安受到的信任幾乎是無條件的。截至今年10月1日之前,里維安融資110億美元,是蔚來同期的4倍以上。其中有45億美元是去年和今年拿到的,整個融資呈加速態勢。投資人趕在IPO之前跑步進場,融資規模甚至和特斯拉IPO之后相當。
在2018年之前,創始人斯卡林格的天使投資人是自己的父親。說“天使投資”其實不準確,其中相當一部分直接是贈款。后者不但提供資金支持,還動用自己和政府、軍方的關系,為里維安提供運營便利。
2018年之后,亞馬遜、渣打銀行、福特汽車、貝萊德等成為投資人。相比“蔚小理”,財務投資人在里維安持股比例較高,最大的投資方亞馬遜,持股比例達到25%左右。亞馬遜還派了高級副總裁克拉維茨進入里維安董事會。
這其實不能說是純粹的財務投資了,其做法近乎“戰投”?!拔敌±怼眲撌既硕疾粫饝@種條件,他們最初選擇在美國的原因之一,是SEC承認多重股權架構,可以保障創始人不會因為股權稀釋被架空。
斯卡林格之所以同意亞馬遜擁有控制權,是因為亞馬遜在2019年提供了1萬輛EDV貨車訂單(預計2022年交付),遠期訂單更高達10萬輛。亞馬遜很可能已經支付了一些款項作為定金,而交付時限根本卡的不緊,相當于以B端客戶的身份給里維安增資。
另一個重要支持者是福特汽車。福特汽車除了出錢,更重要的是協助開發原型車,特別是底盤調校方面的技術支持,當然這些服務是收費的。當初在特斯拉成立早期,扮演“技術教父”角色的是戴姆勒。車型開發的實際工程經驗,不是區區服務費能買來的。
而中國的“蔚小理”,則基本自己從“騾車”開始摸索。未經證實的說法,它們其中有公司,“參考”了日系成熟車型的底盤數據。后者其實是某種程度的逆向開發。
事實上,福特汽車為了參與里維安的融資,還與通用汽車發生了激烈爭斗。最終因為通用汽車要求過于強勢(要求和亞馬遜相似的地位),斯卡林格開始屬意福特汽車。
而蔚來在IPO之后,遇到資金困難的情況,先后與多家投資人接觸。亦莊國投曾經與蔚來走到快要簽協議的程度,但最終放棄。在創業企業不利情勢下,投資人往往要求部分控制權。而投資成功的合肥國投,以對賭方式尋求利益保障。
但不論亦莊國投還是合肥國投,其角色都是地方國資,財務之外只能給予土地、稅收便利,最多幫助整合一下供應鏈,無法承擔技術角色。
從反面來說,一個領路人是多么重要。“蔚小理”都沒有獲得主機廠的技術協助。汽車創業企業通常能夠得到的技術支持,往往來自互聯網,而非傳統車企。中國一汽投資拜騰,是不多見的例外,但這筆投資顯然失敗了。
諷刺的是,里維安坐擁訂單、資金、技術幾乎無限火力支援,但第一款車落地經歷的時間,遠遠超出了預期。
原型車研發5年(2012-2017),差強人意。確定了同時交付R1T(純電皮卡)和R1S(純電SUV)之后,2018年初進入測試階段,然后就一再放個人客戶的鴿子,交付日期更改多達6次。直到“最終”敲定2021年9月交付,但現在已經10月下旬了,沒有任何一位個人客戶聲稱提到車了。看來馬斯克的“鴿王”稱號,應該讓賢。
馬斯克還在8月份諷刺里維安:“我不想無理取鬧,但在IPO之前,每對應10億美元的估值,他們至少應該交付一輛汽車?!?/p>
馬斯克和斯卡林格的過節主要集中于互相挖角,而馬斯克對貝索斯言辭要苛刻得多,后者也從不掩飾對前者的厭惡。不過,如果里維安徹底失敗,對特斯拉來說不是好事,因為兩者發展道路有高度相似性。
外界當然無從知曉里維安量產過程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難。從工廠建設滯后、零件短缺,一直到時髦的“芯片短缺”。無人懷疑福特汽車在皮卡上的開發經驗。福特汽車自己就擁有豐富的燃油和電動皮卡成熟的開發流程。
反觀“蔚小理”,首款車開發周期最長者(ES8)不過3年。量產雖然也幾經波折,但IPO之前都實現了量產和交付。
里維安也打算這么做,目前也仍然有時間。但是不同的是,他沒有遭到任何嚴厲的斥責(除了馬斯克酸幾句)。斯卡林格聲稱有65000輛私人訂單,選擇退訂金(1000美元)的客戶寥寥無幾。
個人客戶作為一個龐大的群體(假設下定的人數是真實的),對里維安持有普遍的寬容態度,是不常見的,因為消費總比投資更少耐心。特別是里維安還沒有機會證實自己的技術和品牌實力。

信任的原因很復雜。有人歸結原因,認為R1T作為一款純電皮卡,給客戶以強烈的新鮮感。這很難令人信服,因為通用汽車、福特汽車、特斯拉都開發了純電皮卡,前兩者已經上市。
里維安在工廠建設和關鍵零部件的采購方面,可能給客戶帶來更多信心。而亞馬遜和福特汽車的背書,可能不是很重要。
“蔚小理”初期都以代工方式運行,自己抓設計環節。里維安則基于更強大的融資能力(資金使用效率似乎不如中國創業企業),一開始就致力于自建工廠。
首家工廠位于伊利諾伊州諾默爾市,系收購三菱和克萊斯勒共同開發的“標準”(Normal)工廠。這家工廠占地相當于1/4特斯拉加州工廠,很適合量產起步階段的里維安。
盡管一輛車都沒下線,但里維安于今年8月在德州建設第二工廠+零部件生產基地+研發中心,規劃產能高達20萬輛,比前者還多5萬輛。
里維安還計劃在英國布里斯托爾投資10億英鎊,但德國、荷蘭都在備選名單中;里維安還計劃在中國建廠,這更是嘴炮,八字沒一撇,看上去更像是求職中為自己的簡歷注水。
從皮卡開始,恐怕是個好主意。2020年美國汽車銷量排行中,前三名福特F系、雪佛蘭索羅德和道奇RAM,全部是皮卡,第四名之后才開始出現SUV。
“蔚小理”第一輛量產車,都是SUV。理由是一致的,創業公司的第一款產品,大概率落在最大的細分市場,然后再謀求產品線擴張。從這一角度來看,特斯拉是異類。
在美國,特斯拉作為新勢力一枝獨秀(在全球也是如此)。美國的融資、市場和輿論環境都更寬松,還可能得到主機廠的幫助,但美國的新能源汽車創業企業,有名號的只有個位數,FF(你沒看錯,現狀不樂觀)、Karma(Fisker,現被萬向收購,現狀不理想)、Lucid(前景不明確),再加上里維安,其他電動商用車創業公司,知名度都不高。
而中國新能源汽車創業企業一度多達300-400個,有一定知名度的,多達幾十家。
現實與創造現實的條件,非常違和。因為我們總是忽視中國市場的其他因素。
中國擁有更完善、體量上比美國龐大得多的電動供應鏈體系,而且成熟度比后者更高;中國有更熱心的互聯網資本,其實“蔚小理”創始人發跡,都來自互聯網;中國的地方國資,熱衷于給創業公司提供資金和其他“實惠”的支持,這些都是美國缺乏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