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孟華
日前,乘聯會和各個車企都發布了10月銷量快報。
上汽集團10月份生產整車57.21萬輛,同比下滑5.12%;銷售整車58.21萬輛,同比下降2.44%。1-10月份,上汽集團累計生產整車419.75萬輛,同比微增1.38%;累計銷售420.12萬輛,同比微降0.21%。
其中,上汽大眾當月銷量為12.04萬輛,同比下滑高達22.58%;1至10月,上汽大眾的總產銷分別為97.09萬輛、97.04萬輛,同比分別下滑19.3%和18.2%,成為銷量排名前15位中跌幅最大的車企。
2021年第三季度,上汽集團的營業收入比去年同期下降13.5%,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下滑14.75%。即便如此,上汽大眾10月銷量及本年度累計銷量仍僅次于一汽-大眾,排名第二。不禁讓人感嘆,不愧是保持了15年銷冠的頭部車企,“血條”真厚啊。
從數據上看,上汽大眾產銷雙降仍是拖累上汽集團整體表現的原因。2020年之前集團利潤扛把子,現在落到集團“拖油瓶”的地步,讓人唏噓。
上汽大眾仍將產銷“雙降”歸咎為“缺芯”。這是實際情況,所有車企無一例外受到供應鏈短缺的影響,但上汽大眾跌的最多,就很難用共性問題掩蓋。
有意思的是,去年底開始“缺芯”,首先就是從南北大眾先爆出來的。產銷絕對數字最大的企業受到影響最顯著,這沒毛病。上汽大眾自去年12月4日起開始停產,1月份復產后產量仍不穩定,直到今年4月,上汽大眾稱,旗下多款主力車型因“缺芯”而暫停生產。
從比例上看,一輛新能源汽車(EV、PHEV)使用各類芯片大概1000枚,燃油車大概在250枚左右。大家的短板也都差不多,基本都缺控制類芯片。
供貨端頭來源于恩智浦、瑞薩等大廠(代工方則多為臺積電為首),集成商則多為博世。無論鏈條上哪個環節,大眾無不與之有深厚的合作基礎。但是上汽大眾貌似非但未受到“優待”,反而受損相對更嚴重,這表明供應鏈管理出了問題。
大眾CEO迪斯在10月表示,四季度汽車芯片的供應情況將比以往“好得多”,短缺狀況還將在明年逐季緩解。這意味著困擾上汽大眾長達一年的芯片短缺難題有望得到緩解,產銷同比下滑造成的缺口或將得到填補。但上汽大眾如果仍然難以遏制銷量和市占率下跌,也就難以再用“缺芯”做擋箭牌。
和大眾總部一樣,上汽大眾也處于向新能源轉軌的時期。雖然中國市場因為燃油車競爭力仍然可觀,所以轉型的急迫感不如大眾總部,但相同的是,兩者都拿出戰略資源全力一搏。
上汽大眾斥資170億元,從2018年10月開始,只花了13個月,在上海建成安亭新能源工廠,設計年產能30萬輛。這是大眾在全球第一個專門為MEB平臺投資的產能。而一汽-大眾也花了類似的代價,建立了同樣的30萬輛純電產能。
今年1-10月份,南北大眾合起來新能源(EV、PHEV)銷量為74144輛,居第七位,相當于榜首的比亞迪新能源銷量(410801輛)的18%。
大眾寄予厚望的電動汽車ID.系列在上市初期曾一度經歷月銷千余輛的低谷期。不過進入到今年下半年,隨著“代理制模式”的銷售網絡鋪開,這款基于大眾MEB純電平臺打造的車型銷量開始攀升。
今年9月,大眾ID.家族的交付量為10126輛,首次破萬,其中上汽大眾ID.4 X/ID.6 X銷量分別為3293輛和1708輛。10月份,大眾ID.系列交付量再度破萬,達到12736輛,其中上汽大眾ID.系列銷量剛剛突破8000輛。不過,這又是南北大眾“合力”的結果,這在燃油車時代是匪夷所思的算法,簡直是對前王者的侮辱。
更為明顯的是,從今年1-10月的分車型銷量來看,從第一名五菱宏光MINI(1-10月銷量304495輛),到第15名哪吒V(1-10月銷量37339輛),上汽大眾沒有一款車進入前15名。對燃油車領域習慣于每一個細分領域都有爆款的兩個大眾來說,面臨前所未有的困惑。
新能源產品力不如競品,經過一年多的銷量爬坡仍未能實現翻盤,上汽大眾已經承認在新能源方面落后了。作為習慣于等待德方拿出殺手锏車型的上汽大眾而言,只能從營銷上想辦法。
上汽大眾的執行力還是過得去的,新能源車型上市節奏基本按照規劃推出。不到一年時間,ID.4X、ID.6X、ID.3均已上市,但市場反響均遠低于預期,銷量不但遠遠落后于特斯拉、比亞迪,也落后于“蔚小理”為代表的新勢力,更被同門的上汽通用五菱甩得沒影。
和去年在歐洲銷售的反饋差不多,消費者認為故障多、不好用,價錢卻不含糊。吐槽點集中在車機方面,行駛中中控、儀表盤黑屏,以及車機卡頓、車門無法正常感應解鎖、電驅動裝置故障等不一而足,原生系統的毛病,幾乎都復制過來。過了一年多,ID.系列“車機系統不成熟”的毛病,仍然沒有克服。
10月份,上汽大眾某經銷商對ID.4X和ID.6X降價,幅度2.4萬元至3.7萬元。官方對此的反應是對經銷商進行罰款和黃牌警告。而剛剛上市的ID.3,銷售端也在悄悄降價。這反映的是市場對ID.系列的價值體系不認可,懲罰經銷商可以防止價格內卷式崩盤,但對銷量并無幫助。
在上汽大眾銷售公司總經理俞經民的主導下,上汽大眾成立了ID.系列的專屬前臺,強化線上運營,實現數字化驅動前端。看上去前臺運營方式向新勢力靠攏。這是好事,起碼上汽大眾沒有端著一線車企的架子,還是愿意嘗試新的事物。
同時,上汽大眾繼續大手筆投資電池供應鏈。80億元的長沙“電池車間”已經開工,規劃15萬套動力電池,并預留產能提升空間。而且,該工廠也預留了3年后生產MEB整車生產能力。顯然,等待高端新能源產能在上海落地后,長沙就要扮演承接部分中低端新能源整車的角色。
這和大眾在德國的新能源打法,如出一轍。即和電池供應商簽長約的同時,謀求電池自產能力,同時規劃第二階段產能升級。
但是,這個計劃無法回答,如果第一階段不順利,新投資是否還如期進行的問題。顯然,大眾不會讓一時的銷量左右戰略規劃。這也反映了大眾掌控上汽大眾的運營到了什么程度。
新能源車競爭不利,燃油車競爭力則在此之前就有下降苗頭。這不是什么秘密。新能源車暫時還扛不起銷量,傳統車型拉胯,才是更令人著急的問題,這意味著老本也快啃光了。
2019年帕薩特在中保研測試中“一撞成名”,無論帕薩特還是中保研,都連續登上熱搜榜。但德國Emden工廠和Hanover工廠生產的帕薩特,在同樣的25度偏置碰撞中卻得到評分“A”(良好),與上汽大眾生產的帕薩特該項成績(“P”較差)形成鮮明對比。

有人認為,國產化過程中,A柱內鋼條被減配。國產化簡配是合資常規操作,但敢于在座艙安全上減重要力學構件,為了省個百十塊錢,輿論因此質疑上汽大眾專業性和企業操守,非常合理。
上汽大眾花了很大力氣平息輿論,并聲稱改進工藝,大幅度強化A柱屈服強度,車子重了15kg,也反映了結構設計確實有所變動。時隔一年主動請纓再戰,中保研也再次進行測試(不清楚這一次中保研是否仍然堅持市購車型測試),這回得了全“G”(優秀)(除了維修經濟性)。
但輿論不認賬,有認為這是專門應試的,也有認為是中保研和上汽大眾勾兌的。帕薩特的名聲并未挽回,在B級車市場上的銷量節節下跌。2021年1-8月帕薩特銷量60833輛,排第18名;而2020年同期銷量74408輛,2019年銷量103812輛。
帕薩特只是一個縮影。途觀L、朗逸等以往的王牌車型,都遭遇了或大或小的輿論風波,然后經歷銷量滑坡。類似問題一再重復,讓人懷疑上汽大眾的質量控制和供應鏈保障出了結構性問題。
在新能源擴張的客觀需求之下,上汽大眾也必須要砍傳統車型產能。上汽大眾儀征工廠的環評資料顯示,上汽大眾2022-2023年技術改造項目后,新桑塔納、桑塔納浩納、昕銳、昕動四款車型產能均為零,而當前新桑塔納年產能尚存22.4萬輛。看來砍利潤較低的車型是必然舉措。
上汽大眾要轉移產能,采取的是讓斯柯達直接走廉價路線,砍掉高配車型。而斯柯達品牌路子越走越窄,已經有團隊解散的傳言。和大眾新創的捷達品牌,可能產生一定程度的定價交疊。
此舉打亂了大眾的品牌部署,德國人的不高興是可想而知的。但是大眾總部也在做類似的事,德國總部把燃油B級轎車交給捷克的斯柯達工廠生產。他們實在沒有理由指責上汽。
與砍掉中低端對應的,是上汽大眾對燃油車產品的升級戰略。
今年9月底,上汽大眾在安亭工廠高調下線奧迪A7L,比A6高出30%-50%的售價區間,定位高于對位競品(奔馳E、寶馬5系),但低于對手更高級別的產品(奔馳S、寶馬7系)。A7L更強調運動,但這也決定了它很難走量。
上汽大眾為了生產奧迪品牌,與一汽關系已經勢成水火,必須要拿到走量車型,才對得起得罪一圈人的代價。
而帕薩特事件帶來的另一個傷害,是德國人不再放心把基礎車型交給上汽大眾“魔改”。雙方技術信任關系修復情況并不樂觀,上汽大眾能拿到奧迪車系中利潤較高、定位合理的車型,可能需要頗費一番功夫重建信任。
能夠體現大眾對合資公司掌控力的,還有去年的薪酬事件。2019年是上汽大眾的高光時刻,全年銷量200.17萬輛,管理層慷慨地發放了20個月薪水的年終獎;而2020年完成銷量150.55萬輛,管理層決定降薪,但是并非一刀切按百分比砍,而是采用了復雜的操作方式。
簡單說,就是取消雙薪,增加基本工資。其結果是普通員工總收入陡降,K3(基層經理)工資穩定或上漲。K3層是基層的直接管理者,保證他們的收入,就維系了對基層的控制。
這么做不但可以整體降本,還謀求調整不完美的薪酬現狀:基層不便宜、管理層高收入不穩定。而且,薪酬調整100%無溝通,所有基層員工在拿到5月份工資前,不知道降了多少。
理論上方案很完美,但結果很悲催,上汽爆發了離職潮。據事后盤點,研發部門走了30%的人,熱門部門譬如智能駕駛離職率高達50%,甚至出現了領導帶著團隊集體跳槽的現象。
說好了穩住“基干”、完善薪酬結構、保住先進生產力呢?為什么反而是傳統崗位被降薪大多無奈地接受現實,拿著相對高薪的數字化部門走的最多?還不是因為兩種勞動力市場價值有巨大區別。這些人出走,最終都被友商、新勢力、轉戰新能源的地產商笑納了。
HR部門主導薪酬改革的結果,基層民心盡喪,管理層也沒得到什么好。而此前上汽大眾四條管理線中,行政管理/人事、銷售由中方把持,采購/財務、生產/研發由德方主抓,貌似平衡,但企業競爭力掌握在誰的手里,一望便知。
幾年前,上汽大眾突然將HR部門提升到與前四者相同的層級。為此還將研發生產管理拆分、行政和人事分開。正是拿到考核權力的HR部門憋出一個“薪酬改革”,從此上汽大眾從銷量和技術唯尊變成了人事主導。
這也是內部人士詬病的“寫技術論文拿到考核分不如發兩篇宣傳稿”。如此管理架構的調整,與當前企業間激烈的技術競爭主導的市場局面,格格不入。可以說是相當“古典式”的一種倒退式改革。
這么干德國人沒意見,因為研發、采購、財務等還捏在手里,其他的都是中國國情,不必多問。之所以改革方案如此之迷,貌似不妨礙德國人的掌控,就可以通行。不過到頭來,損害的則是整個合資企業的競爭力。
上汽大眾銷量下滑的根本原因,在于對大眾總部的強依賴。這里面有德國人的鍋(不肯放手),也有自身研發體系表現不佳的因素。而大眾在電動化過程中的磕磕絆絆,上汽大眾倒是學得挺徹底,毛病一樣不落地繼承下來。
轉型陣痛何時挨過去,取決于上汽集團自己的研發能力增長。后者在新創R品牌、自建智能軟件團隊上投入很多。雖然暫時沒有太亮眼的成果,但畢竟功不唐捐。問題是,屆時德國人是否能持開放態度,愿意承認并使用中國開發的技術,還有待于觀察。
大眾聲稱在電動平臺、供應鏈、車機軟件上的磨合,已經接近尾聲,2025年崛起為新能源的頭部玩家,重拾燃油車的輝煌。即便此言為真,就這兩年過渡期,上汽大眾還要繼續吃點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