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黃耀鵬

2021年僅剩下2個月,各大車企負責供應鏈的高管們,可能會慨嘆這一年意外就沒斷過。罷工、雪災、洪災、火災、臺風、疫情,全球芯片產能幾個重要節點,幾乎無一漏網。
大家都認為,今年第三季度是最黑暗的一段時間,IGBT(功率芯片)和MCU(微控單元)缺貨到達了喪心病狂的地步。而接下來的第四季度,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從這一角度來看,車規級芯片供應的確是緩解了。不過這是文字游戲,不是主機廠理想中的樣子。極度“饑餓”會緩解,但長期吃不飽是可以預期的。
從今年3月起,為了應對“缺芯”,各大車企都派采購口的高管,守候在博世上海總部,有人稱之為“蘿卜蹲”戰術。他們不約而同“守著”博世,而不是生產大廠英飛凌、意法(ST)、瑞薩、德儀、恩智浦等。如果說為了要芯片,這說不大通,因為上述“五長老”才是芯片產能所在。
芯片生產四大環節設計、制造、封裝、測試中,“五長老”基本全鏈通吃,但他們都將能力建設的重點放在設計和制造上。相比前兩者,封裝、測試屬于勞動密集型環節,大廠大多將這些附加值較低的環節外包。東南亞的封裝測試能力,就是這么培養起來的。
在這一鏈條上,博世是什么角色?博世有兩個獨門絕技,是很難被替代的。
一個是專用芯片,即專門為汽車某一功能設計的MCU。其知識產權屬于博世,只有博世可以生產或者授權生產,這類芯片的貨源上游都由博世掌握。
譬如一款ESP(車身穩定系統)的MCU芯片,博世設計,意法生產,出廠價13.9元/枚。這款芯片占據了國內ESP系統70%的市場份額。當意法在馬來西亞的封測生產線因疫情被封鎖之后,增加排產變得沒有意義,因為封測端不再出貨。
這個時候,市場上囤積的這種芯片開始規模釋放。上海和深圳的芯片很多來自香港,就可知大炒家在哪里囤貨,但不意味著大炒家就是香港的公司。報價當天有效,均價漲了100倍以上,最高時報價3500元/枚,都是打電話下定,預付100%。像主機廠那種老式玩法,先供貨,賬期長達一兩年,在黑市絕無可能。
5月份以后,博世采取嚴厲態度,打擊“黑市”,宣布不再為黑市芯片做“加工”服務。
這就引申出博世的第二個能力,系統集成。博世負責把芯片嵌入到基板當中,燒寫固化軟件;主機廠拿到電路板,裝到車上,與車載電腦通過總線連通,這塊芯片才真正發揮作用。
博世拒絕給“來路不明”的芯片燒寫軟件,還通過技術手段(多重檢核),確定哪些客戶是真正的使用方,哪些是在囤貨。對于判定為后者的客戶,做出延遲接單處理。
不過,博世并無控制代工方的能力。車規級芯片短缺以來,臺積電一躍成為全球最大的車載芯片生產商,改變了2019年之前“五長老”控制車載芯片的局面。2019年“五長老”合起來,剛好占市場份額的50%。
今年,臺積電生產了全球70%的MCU芯片。臺積電宣稱已經全力擴產,“(缺芯)責任不在臺積電”。但是,在8月份最近一次大幅漲價之前,車載芯片業務占據臺積電營收只有4%,其重心仍然在消費電子。
因為同樣的原因,特斯拉將HW4.0自動駕駛芯片,從臺積電又轉回到三星代工(HW3.0就是由三星代工)。臺積電急于表白自己,對全球汽車芯片負有穩定的市場責任,但它顯然更愿意做利潤率更高的消費電子業務。
式中65ZB為河南省人口老齡化系數;CZHL為河南省城鎮化率;LNFYB表示河南省老齡人口撫養比;WSJGS為河南省衛生機構數。
從財務角度看,芯片代工廠商沒有擴產汽車芯片的動力。渠道價格炒得再高,生產廠也無法分潤。像臺積電這種大廠,都是給用戶發一份單方面通知的“漲價函”就算完事,后者眼下根本沒有議價能力。而小廠則套路多多,還有表面上降價,但要求用戶參與“競拍”這種神奇操作。凡是參與舉牌的主機廠,很少有不踩坑的。
目前,美國和日本都在不約而同地向臺積電施加壓力,要求其出面穩定市場,潛臺詞是臺積電沒有盡力。
美國能要挾臺積電很容易理解,日本憑什么?和日本對付三星的手法差不多,就是在耗材(光刻膠、清洗劑、濺射靶材等)上做文章,日企在這些領域擁有絕對技術優勢。
不光是臺積電,所有排名前列的代工廠商,都被美國要求交出商務數據。它們受到的增產壓力,是持續的。但眾所周知,建設晶圓廠周期至少2年,耗資數十億美元,建成后調試和試產還需要三四個月。
6月底的時候,國際半導體產業協會稱,截至2022年底,全球新建29座晶圓廠(擴建產能不算在內)。這些新產能發揮作用,集中在2023年、2024年。它們都和2022年的供應情況,沒有太大關系。
按照以往的經驗,芯片景氣周期至少持續5年。這一波擴產,恰好是從2019年開始的,預計到2024年達到頂峰。這個過程中,隨著新產能陸續落地,芯片供應狀況將會結構性改善。由此可見,改善是一個漸進過程,而非一個時間點。而在此之前所有的措施,都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因此,所有預測明年上半年“解決”芯片短缺的預言,都沒辦法回答“新產能從何而來”的問題。除非明年終端需求出了大問題,或者當前需求存在水分,而這兩者都不大可能。
即便芯片供應鏈條上所有廠家都愿意,他們也沒有太多辦法,讓長期投資計劃匹配短期激增的需求。
目前沒有一個車企,同意撤銷為保供而制訂的一系列措施,這些臨時措施大概率長期化。今年剩下的時間是否還會“缺芯”,答案是明擺著的。不僅今年,明年的大部分時間,所有主機廠仍將為芯片操心,只是程度不同而已。預測明年MCU、ECU(電控單元)和IGBT缺口仍在10%-30%,是比較務實的。
如果無法改變上游供貨,不妨改變自己。減少ECU和MCU的用量是一條現實路徑。這要求主機廠有車載算力芯片的設計能力,將域計算任務上收到車載算力中心進行。
傳統車企的做法,是每一個獨立的功能對應一個ECU。現在已經進行了一定程度的算力合并,但如果實施徹底的跨域計算,就要求部署大帶寬的E-E架構和算力強大的主芯片。代價則是一旦主算力或者總線通訊出了問題,全車所有電子電氣功能癱瘓,沒有隔離機制。
這樣的主芯片,代工廠是比較樂于做的,因為它的利潤和手機Soc(系統級芯片)差不多。AI芯片情況也類似。一旦發現MCU供應出了問題,能夠及時更改設計,把算力上收,同時改寫軟件。
這給主機廠的軟件技術團隊提出了很高的要求。目前做到這一點的,只有特斯拉。這就是為什么特斯拉能在三季度爆產能,仿佛完全不受芯片供應短缺影響一樣。
如果主機廠都具備快速減少MCU和ECU用量的能力,芯片短缺局面可能根本不會發生。這也反證了大多數主機廠仍然無法實現“靈活制造”的現狀。歸根結底,芯片短缺是主機廠技術轉型過程中遇到的“任務關”,一旦突破,回頭就會發現“關口”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