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經典化”視野中的《苦菜花》

內容提要：《苦菜花》是新中國文學中成功塑造革命母親形象的長篇小說，1958年被解放軍文藝社正式出版。作品離不開作者馮德英真摯抒發的童年情緒感受，文本自身的藝術價值與可闡釋空間同當時的意識形態、文藝權威等要素形成契合性關系。同時，在改編的藝術形式的催化下，其經典化歷程日益豐富。然而，伴隨時代演進和文學轉換的軌跡，《苦菜花》文本也面臨被解構的危機，而其中被發掘的新的藝術價值，又為其經典化重新奠定了基礎?！犊嗖嘶ā返慕浀浠瘹v程，仍然處于未完成的動態性過程。

關鍵詞：馮德英" 《苦菜花》" 經典化

《苦菜花》是馮德英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也是解放軍文藝社出版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相對于“三紅一創，青山保林”a等以“紅色經典”身份而進入文學史著述而言，1958年出版的《苦菜花》即便受到文藝界的關注，仍然在既成的文學史視野中處于被忽視甚至被遺忘的境遇。馮德英的軍人身份和前述“紅色經典”相關作品的作者有所不同，“他的生活積累主要來自他的童年經歷的情緒記憶”b，“為了說明敵人的殘忍和斗爭的艱苦性，過分地描繪了群眾被屠殺的場面，過多地描寫了血和淚”c。其中的“母親”被早期的當代文學史譽為“是我國革命文學中創造的第一個完整的母親形象?！眃《苦菜花》通過一個普通母親成長為革命母親的敘述邏輯來凸顯“親情”與“革命”之間彼此糾葛的關系，在個人家庭讓位于革命家庭的前提下，透過對其中母親形象的塑造，實踐了家國關系中的“有國才有家”的理念。與此同時，又進一步強化了新中國成立后“新的人民文藝”建設中“人民”的重要地位。考察《苦菜花》的“經典化”文學歷程，對于重新認識文本本身乃至文學經典建構理路均能提供參照和借鑒意義。

一、“經典化”的準備期：1958年出版之前的文化語境和作家經驗

《苦菜花》的出版歷經波折。馮德英回憶稱，“實際上小說提筆寫，是五五年春節”e，而“稿子剛寄走，肅反來了”f。1956年冬天，馮德英回到廣州后，被批判了三個月，他感嘆道，“如果沒有運動的話，（《苦菜花》）五五、五六年就出版了。北京也開始運動了，解放軍文藝出版社也開始運動，也沒有辦法處理這個稿子”g。后來，“五七年五月份我《苦菜花》的稿子已經定稿了，結果這又來了‘反右’了。如果沒有‘反右’，《苦菜花》五七年上半年就出了，編輯部告訴我馬上就出。幾個主編看了以后一個比一個肯定‘好’，一定要把這部稿子留著作為解放軍文藝社自己出版的第一本書，挑一本我們自己打得響的。我當時都不相信，以為他們是說些鼓勵的話給我聽。結果五八年一月出版。”h

《苦菜花》的出版路徑顯然受到當時文化語境的影響。1953年9月24日，周揚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會上作題為《為創造更多的優秀的文學藝術作品而奮斗》的報告，其中指出，“我們的文學藝術總是要表現工農兵的思想和感情的，特別是表現工農兵群眾中先進分子的思想和感情，這就是說，要歌頌他們的堅韌的斗爭意志，忘我的勞動熱忱，表揚他們對集體、對國家、對人民利益的無限忠心，藉以培養人民的新的品質和新的道德，幫助人民推動歷史前進。”i此時的文藝政策基調已經確定，在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創作原則下，文藝作品中塑造群眾中的典型形象，無疑會為人民樹立良好的榜樣，并為新中國的建設注入源源不斷的積極力量。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馮德英以自己的母親為原型，創作一篇傳記式作品，隨后對其完善，于1955年完成初稿，名為《母親》。對于《母親》是《苦菜花》的“胚胎”j這種說法，馮德英也認可。正是革命群眾中的“母親”典型，暗合時代主潮中要求的正面人物形象，突出毛澤東“戰爭的偉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眾之中”k的論斷，才使《苦菜花》具備了成為特定時期和特定階段文學經典的先決條件。

到了1956年5月，毛澤東正式在最高國務會議上提出“雙百”方針，直接給文藝創作更大的鼓舞。雖然像馮德英所說的，這一時期，肅反運動、反右運動接踵而至，且1957年的夏天，文藝界“從百家爭鳴到兩家爭鳴”l，但是這時候的文學討論仍具有很深的啟發性，其中巴人、錢谷融等學者表現出對人性和人心的堅守，巴人的《論人情》指出當時的文藝創作“政治氣味太濃，人情味太少”m，錢谷融更是強調“文學是人學”n，指出“人是生活的主人，是社會現實的主人，抓住了人，也就抓住了生活，抓住了社會現實。”o正是在國家文藝政策的指導下，上述文學活動和文藝論爭相互關聯，構成相對開放的文化語境。文藝創作大膽突破人情、人性的禁區，1958年成為長篇小說的收獲期，《苦菜花》也順勢得以出版。同時“為了更好地反映我國人民革命武裝斗爭，繁榮軍事文學創作”p，解放軍文藝社確立《苦菜花》為該社即將出版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在出版之前，該社主辦刊物《解放軍文藝》于1958年第1期，以整頁篇幅公布出版信息，以重點推介的廣告形式向讀者介紹《苦菜花》及其出版時間和定價等相關消息。而《苦菜花》也以生動的情節和母親等人的英雄性格，吸引了廣大讀者的閱讀興趣。馮德英曾言：“我從小和母親形影相依，她的行為，她的眼淚，她的歡笑……都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直至現在，我對母親當時的神態表情，做過的一些事，說過的一些話，還記憶猶新?！眖“我從小跟著我母親長大，兒時的時候我父親不在家，我哥哥都當兵，我小，跟著姐姐。大姐參加工作，母親支前，所以家里老住女干部、女八路，家里都住滿了。我小一點，跟她們感情特別深，很依戀這些人，我是這樣養成的。”r豐富的童年經驗直接影響到馮德英對題材和主題的選擇，以及文本風格的形成。他以對經驗回溯的方式，成功塑造了一位革命母親的完整形象。包括后續評價對“母親”形象也贊許有加，李希凡稱道：“這位母親從她的高貴品質來看，完全有資格和高爾基的《母親》里的彼拉蓋雅·尼洛夫娜并列在一起。”s

雖然文化語境和文藝政策更直接地影響著《苦菜花》的出版時間和形式，使之備受解放軍文藝社重視，甚至在出版社對自己的宣傳中出現“一月間將出版第一部長篇小說《苦菜花》”t來突出其重要地位，但是其文本自身的“可讀性”或曰“可重讀性”始終是其成為經典的關鍵因素。據不完全統計，截止到1959年7月30日，《苦菜花》已經印刷863，000冊u，成為同時期發行數量位居前列的優秀文學作品。同步來看，讀者反響熱烈，也印證其具有可能成為經典的重要品質。

二、“經典化”的生成期：1958—1965年從文藝權威認可到文藝改編的催化

《苦菜花》的經典建構不僅僅依靠文本本身的審美特質，還依托文學闡釋、權力運作等諸多因素。從文藝形式上說，藝術改編也在其經典建構中起到重要的作用，既加快了《苦菜花》不斷傳播的速度，又擴展了不斷增加的受眾。

《苦菜花》出版后，方文的文章《真實的形象——〈苦菜花〉里的母親》中指出：“作者筆下的母親，很大程度是自己母親的縮影，他如實地集中地寫出了自己母親的革命經歷，同時也反映出千千萬萬革命母親的共同性格?！眝這基本上成為此后評論的走向，諸如子烈的《〈苦菜花〉里的母親》、王淑明的《〈苦菜花〉是一朵香花》、張芝聲的《〈苦菜花〉中母親的形象》等同類文章相繼刊出?！啊督夥跑娢乃嚒肪庉嫴亢汀段乃噲蟆肪庉嫴抗餐c某坦克部隊的部分指戰員召開了長篇小說《苦菜花》的座談會”w，會議的主題也明確為“英雄的母親教育著我們”。這些評論及會議觀點與前面方文的文章主題高度一致，一方面印證了作家塑造母親的寫作功力，另一方面極有可能是文藝界有組織的“讀者”行為?！犊嗖嘶ā凡坏叨葘嵺`了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文藝政策，而且成功塑造了一位戰爭環境里的母親形象。此時的革命母親形象是彼時“中國式母親”的縮影，顯然已經在社會主義文化中成為一種主要的審美傾向。

與此同時，各種文藝宣傳及運動也在推進著《苦菜花》的經典化進程。1958年3月，上海市舉辦1958年度“魯迅獎章讀書運動”，評比成績優良，即可獲得統一制作的魯迅獎章。在3月28日《青年報》的《魯迅獎章讀書運動閱讀目錄（文學類）》中記載，《苦菜花》被列為適合大、中學校、農村、機關、地區，適合高中以上文化水平的閱讀書目，這顯示出《苦菜花》出版后的被重視程度。其后，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于“一九五八年五月，開辦了《長篇小說連續廣播》節目，每周播出7次，每次30分鐘”x，對《苦菜花》的連續播出，意味著文化程度相對較低的讀者可以通過收聽廣播的形式“閱讀”這部小說。此時，上海等地也進一步擴大讀書運動的規模。新華書店北京發行所為配合這一運動，1958年5月編印一冊《多讀好書，多讀反映現實的作品》，推薦42本好書，其中在第一頁推薦的就有《苦菜花》。同年10月，上海文藝出版社推出農村圖書室文藝叢書，第三輯出版《堅強的母親》，進一步向農民普及《苦菜花》的節選本;新華書店北京發行所也為配合讀書運動發布公告，其中提到“為了減輕讀者負擔，大力促進讀好書運動的發展，各出版社按照上級指示，出版了普及本……仍不能滿足需要，但大32開本的發行因而受到了一定影響”，“決定將大32開原本降低定價，以部分地代替普及本，這樣會有助于擴大優秀文學作品的發行”y?！犊嗖嘶ā吩径▋r1.70元，公告刊出后調價為1.30元，普及本0.90元。第二年，《1959年度“紅旗讀書運動”推薦書目》文學類中也將《苦菜花》列入推薦目錄。隨后12月，作家出版社出版“文學初步讀物”，即《苦菜花》的單行本《紅色的苦菜花》，以供農村的農業中學和城市中等學校作為語文教學上的補充。

在當時，普及諸如《苦菜花》等文藝作品的讀書運動較為常見，相應的輔導叢書也有很多，這些文學活動與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有關“文藝的普及與提高”的命題形成了良好的呼應。因此，《苦菜花》被普及，可以看作是社會主義文藝提高的具體表現。在文藝運動的催生下，節選本、普及本以及圖書廣告和各類推薦目錄都助推了其經典化的進程。

話語權力也潛在地滲透到《苦菜花》經典化的構建中。這首先表現為，人民文學出版社從新中國成立十年的文學創作中編選出版了一批優秀作品，其中的《苦菜花》精裝本用于國慶獻禮。隨后，在1960年7月召開的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三次代表大會上，時任中國文聯副主席的周揚發表題為《我國社會主義文學藝術的道路》的報告，其中指出，“不少優秀的作品對我國人民的革命歷史和現實斗爭作了廣泛的描繪和藝術概括。”z舉例的一系列小說中包括《苦菜花》，并說“《苦菜花》以敵后抗日根據地復雜的殘酷斗爭為背景，刻畫了一個善良而又勇敢的革命母親的形象。”同樣在這次會議上，時任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作協主席的茅盾發表題為《反映社會主義躍進的時代，推動社會主義時代的躍進！》的發言，其中提到“把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作為背景，而從階級斗爭在各個不同時期所表現的不同方式，來反映革命斗爭的作品，那就更多了。舉例而言，就有孫犁的《鐵木前傳》、馮德英的《苦菜花》……”周揚、茅盾等文藝界權威的“文藝的政策性表述”中，肯定《苦菜花》的主題具有明顯的積極意義。這樣的一種“被指認”，無疑加速了作品進一步被接受的廣度和深度。

新中國成立初期十年，“我國的文學藝術正經歷著一個深刻的社會主義變革”，當代文學文本還在構建并完善自身的經典性，“只有近十年時間的‘當代文學史’寫作基本上屬于‘文學批評’的范疇”。由此，被文學批評持續關注的《苦菜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同時期的當代文學史著述中。1960年，山東大學中文系編寫的《中國當代文學史》的敘述與此前的文學闡釋一脈相承，其中突出《苦菜花》中的母親形象，指出“母親，她身上有著中國婦女共同的優點，勤勞、善良、熱情”，“母親的成長過程，表現了千百萬革命母親的成長過程;母親的覺醒，體現了在共產黨的領導下千百萬貧苦農民的覺醒。”在文藝權威的認定和同步的文學史書寫中，“母親”形象已經成為一種精神而參與到國家和民族命運選擇的構建譜系。

一方面，同時期的文學史著述已經對“《苦菜花》為什么是經典”這個問題做出了總結性回答，另一方面，文藝改編增加了群眾對小說文本的關注度，推動了經典的再生產。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改編也在同步推動著《苦菜花》的經典化歷程。1958年，薛恩厚、高琛把《苦菜花》改為評劇劇本，8月2日《人民日報》在第8版刊文《評劇〈苦菜花〉》，其中介紹到，“受到廣大讀者歡迎的長篇小說《苦菜花》，已經由中國評劇院改編，在北京上演。劇本基本上是按照原著人物情節的發展來編寫的。它較好地表現了原著的面貌。在整個演出中，星梅就義和母親不屈這兩場戲，特別使觀眾感動。飾演母親的喜彩春同志，在這里有著感人的表演?！边@是在出版當年比較流行的改編方式，隨后《苦菜花》還被改為評書、蘇州評彈、滬劇，在地方具有持續的知名度。1964年八一電影制片廠拍攝完成電影《苦菜花》，為獻禮抗戰勝利二十周年，于1965年上映該片。為了更好地普及革命意識和政治教育，藝術改編自然會突出小說原有的思想性，從而使文本中的藝術性減弱。然而也不能忽視改編的優點，“當文字轉化為一幀幀影像時，畫面感的呈現成為不同時期人們的一種特殊記憶，這種二度創作既體現了經典文本與時代對話的活力，同時也彰顯著經典重述的魅力?！苯浀湮谋静粩嗟乇魂U釋、被接受，不斷地生成著新的意義和價值，并進入文學史敘述中?！犊嗖嘶ā繁怀掷m地閱讀與改編的軌跡，也是被日益經典化的過程。

三、“經典化”的消隱與重提：六七十年代以來被歷史淘洗的《苦菜花》

“事實上，文學經典化不是一個只增不減、穩步積累的過程，也不是只處于經典建構、解構和重構互相交替的狀態。當我們仔細考察會發現，文學經典化的具體過程會呈現出不同狀態互相纏繞和交織的復雜情況，例如建構之中有游離，解構之中有重構等等”，《苦菜花》的經典化建構過程也存在類似情形。馮德英回憶，“從1964年冬天中國青年藝術劇院上演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話劇《迎春花》開始，江青的‘指示’、‘批評’不斷光顧到我的頭上。‘文藝革命’的風聲一陣緊似一陣，我接到的讀者來信和報刊轉來的投稿，一改過去的贊譽、親切、善意的批評的文字，多是對我的小說憤怒的控訴、聲討，對作者本人的斥責和咒罵?！薄队夯ā肥艿酱驂海苯訉е隆犊嗖嘶ā芬矝]能躲過同樣的遭遇。20世紀六七十年代，《苦菜花》的電影演出還基本上得到肯定，但是小說文本卻被持續地批判。直到1976年的文藝政策逐步寬松，1978年解放軍文藝社才重新出版《苦菜花》的修改本。

1979年10月30日，鄧小平代表中共中央和國務院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上發表祝詞，他指出：“文化大革命前的十七年，我們的文藝路線基本上是正確的，文藝工作的成績是顯著的?！彪S后，周揚在11月1日的會議上作了題為《繼往開來，繁榮社會主義新時期的文藝》的報告，其中列舉新中國成立以來的小說，提到《苦菜花》等“都是為廣大讀者所熟悉和贊許的”，再次從文藝權威層面為《苦菜花》重新正名。

有學者比對發現，《苦菜花》“1978年修訂本對1959年版本修改了165處，主要是情節內容、標點符號和簡化漢字的修改，尤其在情節上刪除了原版中革命者的愛情敘事和人性敘事，進而在政治規訓下強化了革命倫理?！痹谖乃囌咭呀浰蓜拥臅r期，《苦菜花》仍然強化革命性，實際上印證了當時正面臨著的文藝思想的變革特征。《苦菜花》被修改期間，《人民日報》、《紅旗》雜志、《解放軍報》恰好在1977年2月7日聯合發表社論《學好文件抓住綱》，其中強調的“兩個凡是”方針意味著此時還不是談論愛情和人性等主題的時機，因而《苦菜花》將這些主題修改或刪除，以求順利出版。但恰恰是其中對人性等主題的刪除，使文藝界意識到《苦菜花》文本中的審美特質不僅僅是其間塑造了偉大的革命母親，還有其中對人性的揭示與對愛情的描繪，這方面的闡釋集中表現在幾年后的文學界，比如1984年第1期《鹽城師專學報》發表孫士英的《淺談〈苦菜花〉中的愛情描寫》。到了九十年代中期，關于“人文精神”的討論盛行，也影響到《苦菜花》的藝術改編。由翟劍萍、孟令河、徐世起共同改編的山東呂劇《苦菜花》在舞臺上演，其中郎咸芬塑造的母親形象充滿人情味，有觀眾在觀后感中提道：“人物的美是由表及里的，更重要的是她揭示出人物心靈之美。她有一顆母親之心，愛自己的兒女，更愛革命和革命同志?！本巹∫餐ㄟ^“她們以女性之身，顯示了一種力量，一種美”等表述證實了“呂劇的改編注入了更多人性化的因素，人物感情的抒發被作為重要情節細致地表現出來。”《苦菜花》中的人性主題在世紀之交逐漸被進一步挖掘，這也恰恰是其被重新經典化的關鍵質素。正如童慶炳所說，“在作品藝術價值方面，還必須考慮到某些文學經典寫出了人類共通的‘人性心理結構’和‘共同美’的問題。就是說，某些作品被建構為文學經典，主要在于作品本身以真切的體驗寫出了屬人的情感，這些情感是人區別于動物的關鍵所在，容易引起人的共鳴。”幾乎與此同步，由于“紅色經典”改編的浪潮，《苦菜花》電視劇版也于2004年7月7日在江蘇城市頻道連播。不同于呂劇的改編，電視劇版為原著中的一些人物增加了過多的情感線索，在推動《苦菜花》被普及的同時，也顯現出日常世俗化的傾向。

經過歷史的沉淀后，“作者的隱退和作品的開放性結構使這樣的審美價值具有可闡釋性。這就使得每一時期的讀者都有可能以主觀性評價介入文本，從而激發文本中某一方面的審美因素，并最終將其放大而引人注目?！钡拇_，《苦菜花》中蘊藏的人性與愛情描寫已經浮現，并作為參照系用來與其他文學作品的審美價值進行比較。莫言對《苦菜花》的評價很高，認為“在‘文革’前十七年的長篇小說中，對愛情的描寫最為成功、最少迂腐氣的還是《苦菜花》。”這部作品，“在對殘酷戰爭環境下的兩性關系的描寫卓有建樹，其成就遠遠超過了同時代的作家。他確實把裝模作樣的紗幕戳出了一個窟窿。由于有了這些不同凡響的愛情描寫，《苦菜花》才成為反映抗日戰爭的最優秀的長篇小說?！辈坏绱嗽u價，而且把從中體驗到的有關愛情婚姻的表現運用于自己的創作，《豐乳肥臀》流露著《苦菜花》中的人性書寫的影響。而同時期的文學史著述《中國當代文學史新稿》也關注到《苦菜花》的獨特性，除了提到其中的母親形象寫得真實感人外，還挖掘到了人情、人性的關鍵點，“作者對革命戰爭的描寫中特別注重突出感情的意義，在夫妻情、母女情和婆媳情等方面，都作了較充分的表現。作品對人物心理的細致表現，也有助于人物性格的挖掘。如反面人物王柬芝，其陰險毒辣、色厲內荏的性格得到了比較充分的表現”，這自然為經典的重塑起到助力作用。

2008年9月20日，為紀念《苦菜花》誕生五十周年，位于威海乳山市的馮德英文學館正式開館。該館持續籌備編寫《馮德英作品評論集》，并于2019年12月順利出版。2020年8月27日，馮德英文學館網站建成運行。2021年第3期的《當代文壇》發表《階級話語視閾中的人性化戰爭書寫——關于馮德英長篇小說〈苦菜花〉》，其中提到，“馮德英的《苦菜花》是一部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思想藝術價值明顯被低估了的長篇戰爭小說”。一直處于經典化動態過程中的《苦菜花》，始終生發著自身獨有的藝術魅力，并以此而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中留下鮮明的身影。

注釋：

a“三紅一創，青山保林”指《紅巖》《紅日》《紅旗譜》《創業史》《青春之歌》《山鄉巨變》《保衛延安》《林海雪原》這八部“十七年”間極具影響力的文藝作品。

b安家正：《膠東風格的代表者》外一篇，《馮德英作品評論集》編委會編：《馮德英作品評論集》，山東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36頁。

cd山東大學中文系中國當代文學史編寫組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冊，山東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585頁，第581頁，第1頁，第581頁，第583頁。

efghj俞春玲采寫：《〈苦菜花〉及其他——馮德英訪談實錄》，《新文學史料》2015年第4期。

i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會資料》1953年版，第12頁。

k毛澤東：《論持久戰》，《毛澤東選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52年版，第501頁。

l參見朱正：《1957年的夏季：從百家爭鳴到兩家爭鳴》，河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m巴人：《論人情》，劉成信主編：中國雜文百部·現代部分·第7卷《巴人集》，吉林出版集團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版，第164頁。

no錢谷融：錢谷融文集·文論卷《文學是人學》，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3頁，第7頁。

pt《解放軍文藝社將出版軍事斗爭題材的文學作品》，《解放軍文藝》1958年第1期。

q馮德英：《苦菜花·后記》，解放軍文藝出版社1978年版，第521頁。

s李希凡：《英雄的花，革命的花——讀馮德英的〈苦菜花〉》，《文藝報》1958年第13期。

u參見《多讀好書 多讀反映現實的作品——革命回憶錄和優秀文學作品發行情況統計》，新華書店北京發行所編：《多讀好書》第2輯，新華書店1959年8月版，第52頁。

v方文：《真實的形象——〈苦菜花〉里的母親》，《解放軍文藝》1958年2月號。

w《英雄的母親教育著我們——部隊讀者座談〈苦菜花〉》，《文藝報》1958年第13期。

x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臺史編寫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臺史資料匯編（1949—1984）》，內部研究資料，第415頁。

y新華書店北京發行所：《〈苦菜花〉等六種優秀文學作品大32開本降低定價（58）京所三字第88號公告》，1958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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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山東大學文學院）

[基金項目：山東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重大項目“新中國‘紅色經典’文學史料整理與研究”（項目編號：21RWZD06）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