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近年來,現實題材網絡文學IP成為影視劇改編熱門,但改編成功的案例不多。本文通過分析小說《長夜難明》到影視劇《沉默的真相》的改編,探討現實題材網絡文學影視改編的新路徑新方法,總結改編的有益經驗,為提升網文現實題材IP轉化成功率提供借鑒。
關鍵詞:網絡文學" 影視改編" 短劇" 《長夜難明》" 《沉默的真相》
一、網絡文學影視改編的簡史與困境
文學是影視行業當之無愧的內容源頭,影視工業誕生以來的一百多年里,不斷從文學的活水中汲取資源。精英文學更適合改編成藝術片,通俗文學更適合改編成商業電影與電視劇。正如L·西格爾所說,“改編是影視業的命根子。”
中國的影視行業同樣高度依賴優秀的文學文本。新時期以來,對文學文本的采用,經歷了由精英文學為主到通俗文學為主的轉變。《高山下的花環》《霸王別姬》《紅高粱》《活著》這些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經典電影,大多改編自傳統作家創作、線下出版的精英文學作品。網絡文學這一新興文學樣式流行起來之后,逐漸代替精英文學,成為影視改編的主要來源。一是網絡文學以可讀性為追求,受眾基礎巨大a;二是小成本制作的網劇的興起,為網絡文學提供了改編的新載體;三是網絡文學版權操作更加方便、暢通b。據統計,近年來熱度最高的網劇中,網絡文學改編的比例已經接近一半c。
網文影視改編大體可以分為三個時期。第一個時期是1998—2013年,改編作品以愛情、都市、家庭、校園青春等泛現實題材為主,改編類型包括電影和電視劇。代表作品有《第一次親密接觸》《北京故事》《雙面膠》《蝸居》《與空姐同居的日子》《杜拉拉升職記》《裸婚時代》《失戀33天》《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甄嬛傳》等。
第二個時期是2014—2018年。2014年以來,隨著行業資本化程度的不斷加深,網絡文學影視改編的發展勢頭迅猛。騰訊、百度、阿里巴巴互聯網三巨頭搶占網絡文學IP,掀起了“文學影視改編下的第二次浪潮”。這一時期,網文內容生產模式日趨成熟,大量超長篇的玄幻、穿越、后宮、盜墓等小說風靡,網文改編以“網”“臺”兩種渠道的長篇連續劇為主,尤其是“網劇”作為新的播出渠道聲勢日隆。代表作品有《何以笙簫默》《歡樂頌》《盜墓筆記》《鬼吹燈》《心理罪》《余罪》《白夜追兇》《古劍奇譚》《擇天記》《花千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這一時期,“網絡文學IP”的概念和“流量明星”的概念被炒熱,影視公司大量囤積網絡文學IP,選用流量明星出演,影視行業進入了瘋狂擴張的流量經濟階段。
2018年下半年,行業開始進入整治階段,“影視寒冬”席卷整個行業。2019年底,影視行業又遭遇新冠肺炎疫情的沖擊,超過九成的影視公司股價斷崖式下跌。整個市場的冷卻,相關部門對行業風氣的整治,倒逼影視行業轉變發展道路。由此,網文影視改編從2018年起進入第三個階段,也就是轉型階段。這一階段的特征是,高產量向高質量轉變,玄幻等幻想題材作品改編降溫,現實題材網文成為改編熱門,與改革開放40年、建國70年、建黨百年等國家大事主線相關的主旋律影視劇大量出現。與此同時,隨著平臺定制模式的成熟和“正午陽光”等專注內容的影視公司的發力,現實題材“短劇集”成為新的改編賽道,具有創新精神的短劇相當亮眼。《大江大河》《都挺好》《少年的你》《隱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開端》等叫好又叫座的劇集,就是其中代表。
就目前發展情況而言,網文當中優秀的現實題材作品仍舊不多,還不能滿足影視行業對于精品現實題材網文的需求。總體而言存在三個突出問題。
一是網文自身的娛樂性較強,以“爽感”機制為核心,藝術水平有限,套路化、同質化嚴重,很多俗套的情節帶有一定媚俗色彩。d尤其是超長篇的男頻小說,影視轉化一直不太成功。e
二是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存在浮于表面、換湯不換藥的情況,很多現實題材作品用穿越、重生、金手指的套路表現現實,沒有改變追求“爽感”的創作內核,以至于有人說“我們不是在扶持現實題材的作品,而是扶持偽現實”f。
三是影視行業內部對“網文改編”的抵觸。負責具體內容轉化的編劇是網文影視轉化環節當中的重要一環,編劇一方面要滿足影視制作各方的要求,一方面又要顧及改編的尺度和程度問題,這其中的分寸很難掌握。平臺方、原著作者意見的過度介入,對編劇的自主性和創造性都造成了一定負面影響g。2021年底,網絡作家尾魚關于原著作者“編審權”的爭論,就引起了編劇圈的爭論和抵觸。
總而言之,網絡文學現實題材的精品偏少,尤其在純文學力作的映襯下,改編優勢難以體現,網絡文學改編影視劇的有效機制也沒有形成。因此,網絡小說原著改編不成功的案例比比皆是,現實題材劇目“主流叫好”但“讀者不叫座”的情況很較普遍。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影視改編的主流化和精品化程度遠遠不足。
如何將網絡文學現實題材IP改編成優質劇本,從而轉化為更具視覺表現力的影視劇,是擺在從業者面前的一個重要問題。為此,本文借助《長夜難明》改編的短劇集《沉默的真相》,試分析現實題材網絡小說影視改編劇的新路徑,為提升網文現實題材的影視改編質量提供些許借鑒。
二、原著小說的改編優勢
網絡小說從受眾類型上看,可以分為男頻小說和女頻小說。從篇幅上,可以分為長篇與中短篇h。從改編成績上看,女頻小說普遍要優于男頻小說i,類型化的、走線下出版渠道的中短篇小說普遍要優于線上連載、追求訂閱量的長篇小說。
長篇網絡小說以量取勝,動輒上百章、百萬字,容易出現情節注水、結構松散、套路重復、人物紛雜、虎頭蛇尾的問題,這些問題都是影視改編過程中的減分項。尤其是超長篇的男頻小說,故事發生在基于幻想的、架空的異世界,多重人物關系的勾畫、現實生活的反映,多是寫個人主義的英雄冒險、升級打怪,尤其是重生、穿越、系統流、游戲向小說,情節脫離現實生活,從制作的角度看,很難被改編成真人出演的影視劇。
對比之下,類型化程度較高、結構更為精巧、人物關系更加扎實、更接地氣的中短篇小說,尤其是言情和懸疑這兩類小說,更容易成為影視公司青睞的對象。紫金陳的懸疑探案小說是其中代表。他的作品在提供一個扎實、精彩的劇本框架的同時,留給影視制作的發揮空間很大。目前,由他的三部小說《無證之罪》《壞小孩》《長夜難明》改編的短劇集叫好又叫座,紫金陳已經成為網改劇方面的金字招牌。他的作品中,《長夜難明》的網上評分達8.5分,改編的12集短劇《沉默的真相》評分達9.0分j。原著在故事情節、人物設計、思想立意三個層面,具備了一定的影視改編優勢。
第一,“嵌套探案”的情節戲劇性強、推理嚴密、結構圓熟。
《長夜難明》是一個典型的探案故事,故事的新穎之處在于采用了一種“嵌套探案”的結構。第一層是嚴良偵破地鐵運尸案(江陽之死),第二層是江陽偵破侯貴平冤死案,第三層是侯貴平偵破妙高鄉留守女孩性侵案。三個案子,三個“偵探”,由外到內,由當下到過去,一層層嵌套起來,像“俄羅斯套娃”一樣。嚴良探案是最外層,江陽探案是中間層,侯貴平探案是最里層。故事的開篇先聲奪人,從張超地鐵運尸場景寫起,接著寫到張超庭上翻供、嚴良介入、案件升級,由此從嚴良的偵查引入江陽的過往,由江陽的偵查引入侯貴平的過往,步步為營,層層深入,一步步逼近過去的真相。整體結構非常清晰,敘述十分成熟流暢。
江陽探案是整個故事的主線。侯貴平案件是這條故事線的“因”,嚴良偵破江陽之死,是這條故事線的“果”。江陽的這條故事線寫得一波三折,數次起落。江陽剛開始接手侯貴平案,李建國等人大力阻撓,費盡周折才得以立案。展開調查后,證人丁春妹當晚失蹤,再無音訊。另一位主要證人岳軍被帶到公安局協助調查又被李建國等人阻止審訊,后來差點遭人謀害。協助江陽的警察朱偉鋌而走險逼供,結果被拘留并撤銷職務,強制進修三年。江陽在單位里被徹底孤立,一開始竭力支持他的女友離他而去。幾年后,江陽另立家室,過上一段平靜生活。而朱偉進修結束,意外發現一個叫王海軍的犯人涉嫌受胡一浪指使殺害丁春妹,侯貴平案又見曙光。結果王海軍竟然在公安局意外猝死,當事刑警李建國未受任何處理。江陽毅然決定振作起來,追查王海軍非正常死亡一案。然而兒子卻遭胡一浪挾持,他和朱偉也因為毆打胡一浪被雙雙停職。此后,他向妻子提出離婚,破釜沉舟,孤軍奮戰,寫材料向上級舉報多年來的冤案,又被胡一浪設計誣陷受賄而批捕。張超成為江陽的辯護律師,在當時的司法環境下,知道此案從法理上辯護有大概率勝算,卻很難動搖案件定性,被迫向種種現實妥協。江陽被判刑入獄三年。出獄后,江陽病發,生命垂危。這個因為追求正義而被毀掉的勇士,決定為此殞命,作最后一搏,好引來高規格調查組的介入,通過法律途徑將惡勢力繩之以法。至此,他為伸張正義獻出了自己的全部。k
從侯貴平到江陽再到嚴良,三個時期,三名伸張正義的勇士,他們以生命來接力,前兩個人通過犧牲自己的壯烈方式,推動冤案的平反、正義的前進。整個故事的結構,一方面建立在精巧的推理之上,另一方面建立在主題的層層深化之上。在注重解謎、破案的戲劇性的同時,格外注重情感的營造,讓故事達成了理性與感情的統一。對于影視編劇而言,這已經是一個相當成熟的劇本框架。
第二,人物形象鮮明動人,承載了智慧、勇敢、正義等普世理想。
小說在人物塑造上,劃分了涇渭分明的正、邪兩個團體。侯貴平、江陽、朱偉、嚴良以及張超、李靜、陳明章等人,形成了一個正義的小聯盟。夏立平、孫紅運、胡一浪、李建國、岳軍等人勾結成作惡多端的黑暗勢力。
在正義聯盟當中,侯貴平勇敢、江陽正氣、朱偉強悍、張超智慧、陳明章高瞻遠矚,每個人都代表了一種肯定性的理想,但每個人都有瑕疵。侯貴平失之謀略,江陽在決斷前經常猶豫,朱偉橫沖直撞不講規則,張超缺乏勇氣,陳明章狡猾。但恰恰因為這些缺點,才讓每個人物都鮮活起來,真實起來,扎進了現實的泥土之中。
江陽和搭檔朱偉,是一對可以“互看”的形象。江陽是一個哈姆雷特式的人物,一開始,他對于為抽象的正義而不顧規則、犧牲自己,一直存有猶豫。作為一個檢察官,他追求的是“程序正義”,無論何時都希望通過履行程序的方式實現正義。但當他發現每一步程序都被壞人把控、無視、破壞,自己的理想只是空中樓閣的時候,他成長了、轉變了、強大了,一步步堅決起來,最終采用最不符合程序的方式——制造自殺案件來捅破暗夜。與江陽相對,老刑警朱偉是一個硬漢,一個靠經驗和情感辦案的人物,他追求的是“實質正義”,為了獲得證據、發現真相,不惜采用不合程序的手段甚至使用暴力。同時,他果決、勇猛、無畏,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形象。兩個人,一文一武,一靜一動,他們是一枚硬幣的兩面,正義的兩個分身。
江陽、朱偉、侯貴平這幾個主要角色塑造的成功,特別是他們身上不可多得的理想主義和作為普通人的局限的結合,是這個故事立得住的重要原因。作為主人公的江陽,幾乎是一個“圓形人物”,其他次要人物也都是出彩的“扁平人物”。在影視改編中,基本上不用再做人設方面的大改動,編劇只需要錦上添花就可以了。
第三,小說立意正大,緊貼現實,高揚俠義精神。
在紫金陳的系列推理小說當中,《長夜難明》是立意最為正大、主題最為宏闊的一部。小說聚集檢察官(江陽)、警察(朱偉)、法醫(陳明章)、律師(張超)四個行業頂尖人物,讓他們付出常人無法想象的努力,和黑暗的官商勢力進行了長達十多年的艱苦斗爭,以個體的頭破血流為代價,以死亡的肉體為炬火,最終照亮長夜,引出曙光。這個典型的悲劇故事,具有很強烈的情感“凈化”效果和社會批判性。
小說實際上是一個披著懸疑偵探外衣的俠義故事。侯貴平、江陽、朱偉,無不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行俠仗義的精神。尤其是江陽,隨著對案件真相的逼近,他受到的阻力和危險也一步步升級,不斷打擊著他查案的信心。與此同時,江陽的事業、愛情、生活、健康,也因為查案受到了嚴重影響,大好人生一步步被毀掉,妻離子散,惡疾纏身,時日無多。被“長夜”逼上了絕路的江陽,最終決定以命相搏,通過自殺昭告天下,喚起光明世界對案件的關注。這是大勇,是“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他的身上,浸透了古典的俠義氣魄。俠義的精神內核,使故事驚心動魄,讀之蕩氣回腸,奠定了改編劇的思想品質。
三、從《沉默的真相》看影視改編的
有效手段
由《長夜難明》改編而成的12集短劇集《沉默的真相》2020年9月在愛奇藝“迷霧劇場”播出,獲得第26屆釜山國際電影節之第三屆亞洲內容大獎之最佳流媒體原創劇集、國家廣播電視總局2020年度優秀網絡視聽作品、影視榜樣·2020年度總評榜之2020年度人氣劇集、第二屆融屏傳播盛典之融屏時代劇集等殊榮。此外,近年來,《我是余歡水》《在一起》《開端》等其他類型短劇表現同樣不俗,可以說短劇集的春天已經來臨。
首先,短劇集克服了長劇集“按集購劇”帶來的弊端,追求以質取勝。
在此之前,網改劇是長劇集的天下。由于電視劇市場采用的是購片制,在“按集購劇”的傳統商業模式下,集數越長,總價越高;播出時長越長,越能吸引廣告商的加盟。這就導致影視制作方為追求經濟效益最大化,經常拉長劇集。《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78集,《甄嬛傳》76集,《三生三世十里桃花》58集,《擇天記》56集,《古劍奇譚》52集,《花千骨》50集。如今,長劇集冗長注水、劇情拖沓、人物單薄、制作低下的問題備受詬病,以流量明星為中心的制作模式,在文娛行業整治的大背景下已經難以為繼。受眾方面,倍速觀劇與前三集的高棄劇率,正在倒逼影視劇轉型升級。從“長內容為王”走向“短內容為王”,從疲軟的長劇集走向乘風破浪的短劇集,庶幾成為定勢l。
《沉默的真相》這類短劇集,突破了“按集購劇”的傳統商業模式,由視頻平臺定制,集數長短與經濟效益不再具有直接關系,而是與每一集的質量(播放量)直接相關。“以量取勝”的模式,轉變成為“以質取勝”的模式。由于是網劇,不必受到電視劇必須要固定時段、固定時長播放的限制,每集時長可以根據劇情發展、故事節奏來確定,劇集的創作自由度大大增強。12集劇,整體上緊湊、密集、緊拉慢唱,嚴格遵守“生死7分鐘,黃金前3集”的劇作鐵律,懸念設置節奏感強,情感推進層層遞進,邏輯推理步步為營。在演員選擇上,該劇放棄對于流量明星的選角依賴,選用演技優異的專業演員,劇本的詮釋和演繹達到了一個較高的水平。此外,導演、攝影、音效、服化道等,相比流量明星出演的長劇集而言,專業性大大增強,風格化程度也進一步提高。凡此種種,都讓《沉默的真相》具備了成為精品劇的潛質。
其次,編劇團隊的“二度創作”提升了劇集整體質量。
劇本是一劇之本。對于網改劇而言,想要保證影視轉化的成功,最重要的就是要把控好從小說到劇本的改編環節,也就是編劇團隊的“二度創作”。這個環節操作起來很有難度。網改劇一直有“魔改”之說,指的是改編劇集與網文原著差異過大,編劇團隊的改編效果不理想,引起原著作者和讀者不滿的情況。為此,網文作者與編劇界還一度出現了對于原著作者是否應該有“編審權”的爭論。
實際上,網文原著作為IP進入到影視制作領域之時,已經不是一個“成品”,而是一個“原胚”。這個“原胚”只是影視劇的生產原料,需要進入影視的生產環節,熔化、澆鑄、鍛造,完成再加工,最后形成劇本。再加工是一個物理過程也是一個化學過程,必然會破壞“原胚”的質料形態。改編后的劇本保持原著的原貌,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資本希望網文IP的影視改編“忠于原著”的部分原因,是想要將網文的大流量遷移到影視劇之中。“流量遷移”發生阻礙和失敗,就是我們所謂的“魔改”。其實,影視劇的受眾與網文受眾,一邊是讀圖的,一邊是讀文的,消費方式并不完全重合,甚至差異很大。如果忽視兩種文化產品本身的形式差異、兩種媒介之間的接受差異,就會陷入對“編審權”的無效爭論。
“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這句話在影視工業日益壯大、分工日益細化的當下,是有道理的。網文原著作者在影視改編過程中具有一定的發言權是合理的,但真正進入影視制作的車間,發揮的作用就不大了。作者應該把更多的心力,放在小說最后一個句號寫下之前,專心提高小說本身的藝術水準。
相比之下,《沉默的真相》在編劇層面上,既做到了“忠于原著”,又做到了“錦上添花”,可以說成功完成了“二度創作”,避免了“魔改”。具體來說有兩方面經驗。
一是增添故事線。相比于原著,《沉默的真相》增添了一條非常重要的故事線,這就是九宮格照片引發的“輿論線”。這條線由喬裝成清潔工的刑警朱偉發動,經由江譚日報的記者張曉倩(當年受害女學生)暗中幫助,對警方不斷形成輿論上的壓力,同時起到了擴大案件影響的重要效果。
這條故事線的增添十分必要。第一,原著中嚴良實際上在探案中并沒有一個斗智斗勇的對手,朱偉的出現,讓嚴良在調查中有了一個強勁的對手,兩個人都是聰明絕頂的刑警,一個躲,一個找,強強對抗,上演了一出經典的“貓鼠游戲”的戲碼。第二,原著并沒有展開寫嚴良的調查過程,對于很多線索和證據,都是直接給到嚴良。在影視劇中加入這條對手線之后,嚴良可以展開自己的行動,那就是在城市中查找一個潛藏的“罪犯”(朱偉觸犯發布恐怖信息罪)。調查的過程、其中艱辛和危險、遭遇的謎團和解謎的過程,全都得以展開了。這條調查線因此變得豐滿、曲折、有趣,同時也能顯示嚴良查案的過人。
朱偉一方和嚴良一方,表面是敵對,實際上是合作,一個請君,一個入甕。這種設置,很是巧妙。該劇對于故事線的增添回答了一個重要問題,那就是小說在轉化成劇本的過程中應該增添哪些內容的問題。該劇給出的答案是:增添過程性的(蹲點、搜查),行動性的(追車、追捕),沖突性的(肢體沖突、爆炸),便于視覺呈現的(九宮格照片)的內容。
二是豐富人物形象,深化人物行為合理性。相比于原著,嚴良的形象明顯更加立體豐滿。編劇補充了嚴良在參與案件之前的人生經歷:喪子,離異,兄弟劉明洋代替自己臥底,歸來后因重傷住進精神病院。他與親人生離死別,對兄弟懷有愧疚,在原著的設定上,增添了陰郁、憂傷、渴望救贖的特質。這些畫龍點睛的設計,讓嚴良的形象更有厚度,毅然查案的行為更加合理充分。廖凡的出色演繹,更讓這個人物具有了一種“受傷硬漢”的魅力。
此外,對于江陽,原著中有很多心理描寫。為此,編劇增添了很多心理戲份,將江陽從猶豫到決絕、從陽光燦爛到千瘡百孔、從大義到大勇的轉變,呈現得相當動人。對于小人物,編劇也沒有放低要求,仗勢欺人的黃毛岳軍,見錢眼開的照相館老板,在寥寥幾場戲中表現得生動鮮明,起到了很好的輔助作用。
第三,充分運用攝影、剪輯等技術手段增強視覺表現力。
影視制作是一個社會化大生產的過程,編劇團隊是前期主力,中期的導演、攝影、表演,后期的剪輯、包裝,同樣非常重要。對于精品劇而言,每一個環節都要嚴格把控,保質保量。攝影和剪輯這兩個環節,在懸疑劇的制作當中格外重要。攝影提供氛圍和風格,剪輯完成懸念的制造、邏輯的推進、謎題的設置與解開。
《沉默的真相》當中,很多剪輯和攝影是為人稱道的。比如那場雙時空的追車戲,兩個男主人公在不同時空的“看”,通過蒙太奇的方式產生了“對望”的效果,巧妙地表現出了兩人之間前仆后繼、追求正義的使命接力關系。還有嚴良上樓梯搜查江陽住處與朱偉在藏身處防備外敵這兩段戲的對剪,把原本并不相干的兩件事,剪得如同一件事,營造出很好的懸疑效果。還有江陽與吳愛可分手的戲。第一次二人站在石階上,陽光燦爛,江陽答應吳愛可調查侯貴平案,感情、生活都在向上走。分手時二人又站在同一個地方,天色陰沉,江陽離開吳愛可,自己一個人決絕地朝上走去,他自己繼續咬住這個冤案,放自己的愛人走下臺階,到平坦的地方去。向上與向下,產生了視覺上深厚的象征意味。另外,該劇的轉場也別出心裁,運用了非常多“相似性轉場”,例如用時間上的相似性、空間上或動作上的相似性來進行轉場,讓觀眾們看到人物之間的關聯。制作團隊熟練使用專業性和風格性都很強的技術,大大提升了劇集的視覺表現力,加深了觀眾對于這部良心劇的認同。
《沉默的真相》為當下網改劇指出了一條突圍之路,立意上的主流、劇集類型上的開拓和內容上的精品化,皆是經驗。立意的主流,主要與原著的定調相關。(《長夜難明》寫檢察官不惜犧牲自己追求正義的立意,在意識形態上確立了改編的合法性。)類型上的開拓主要是指對于短劇集這個新類型的大膽探索。而原著的嵌套結構、精密推理、人物設計,以及影視制作過程中編劇、攝影、剪輯各個環節的精益求精,保證了內容的高水準,讓精品的追求得以在技術層面落地。回歸匠心、大膽突破,我想應該是《沉默的真相》帶給網文與影視從業者的啟示。
注釋:
a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中心發布的《2020中國網絡文學藍皮書》顯示:2020年中國網絡文學用戶規模達4.67億人,全年人均接觸閱讀15部作品,每周閱讀3次及以上的用戶占比88%。《文藝報》2021年6月2日。
b王瑞:《論媒介融合背景下網絡小說影視改編熱潮》,《中國出版》2015年第20期。“從版權方面來看,傳統小說在出版后一定時段內的影視改編權除了部分作品出讓給出版社外,很多作品此部分版權是屬于作者本人或著作權人的,編劇、導演及影視制作商需要和作者或著作權人針對版權進行協商,成本較高。而大部分網絡小說的版權是被網絡文學網站低價買斷的,對其進行影視劇改編的成本較低,改編過程中作者的話語權也很有限。”
c《2019—2020年度網絡文學IP影視劇改編潛力評估報告》顯示,2018—2019年309個“熱播”影視劇中,來自網絡文學改編的共有65個,占比達到約21%,而在熱度最高的100個影視劇中,網絡文學改編的作品數量則為42個,占比高達42%。
d徐兆壽、鞏周明:《網絡文學二十年影視改編概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9年第5期。“這些被商業操控與缺乏‘文學性’的改編影視劇正在悄然營造著當代中國的民間社會心理,而且,它們所倡導的那些扭曲的宮斗生活和價值觀也在‘教化’著電視、手機和移動終端前的社會大眾,真是令人細思極恐。”
e王玉玊、孫佳山:《2019年我國網絡文學IP影視改編的特征、成績及趨勢》,《文藝報》2020年2月26日。“相比于體量小、更符合影視劇本要求的女頻網絡文學 IP,世界觀宏大的男頻超長篇網絡小說IP一直面臨著影視改編上的現實困境。近兩年男頻網絡小說IP改編的影視作品,如《劍王朝》《斗破蒼穹》《將夜》《擇天記》等,均沒能取得預期的反響,往往不同程度地存在情節拖沓、人物平庸、制作粗糙等問題。”
f舒晉瑜:《“我們不是在扶持現實題材的作品,而是在扶持偽現實”》,《中華讀書報》2018年4月25日。
g夏烈:《邁向2.0版本的網絡文學與影視業》,《文藝報》2016年10月24日。“抵制和唱衰網絡小說影視化或者說背后的 IP 資本潮,也一直是影視業界內部的一種意見流。……尤其是對原創編劇工作、人才的蔑視,使得影視業本身的“碼字工”們淪落為網絡小說的改編者、二傳手,不利于編劇自身的原創力建構和品牌樹立。”
h網絡文學對于篇幅的規定和傳統文學不同,這里作一個粗略劃分:以“線下出版+版權售出”為主要收入手段的、字數大概五十萬字以內的,是中短篇網絡小說;以“長篇連載+訂閱付費”為主要收入手段的、字數超過五十萬字的,是長篇網絡小說。
i“與女頻文IP改編相比,網絡男頻文IP改編呈現出明顯的滯后。網絡文學的‘空間轉向’在男頻文結構、敘事、語言中的呈現,導致了男頻文IP改編在形式層面難以契合原著。男頻文IP改編由于制作理念等外因的限制,其核心快感機制與價值觀建構并未得到良好的呈現。而在女性成為影視劇主體受眾的文化語境中,男頻文的文體特色與‘女性向’審美的矛盾構成了男頻文IP改編的結構性困境。”高翔:《網絡男頻文IP改編芻議》,《天涯》2022年第1期。
j2022年2月17日豆瓣評分。
k紫金陳:《長夜難明》,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
l賈想:《網絡文學“短內容”時代正在到來?》,《中國文化報》2022年3月3日。
(作者單位:張富麗: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中心,賈想: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中心)
[基金項目:本文系2021年度國家廣播電視總局部級社科研究項目“網絡文學現實題材電視劇改編的主流化、精品化研究”(項目編號:GDT2107)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