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邱永志《“白銀時代”的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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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幣史,尤其是白銀問題,在經濟史和明清史研究領域,近二十年來成為日益受人矚目的熱點課題,無論是原始文獻整理,①萬明、徐英凱所著《〈萬歷會計錄〉整理與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年)是數十年來明清經濟史領域最令人矚目的基礎文獻和數據研究成果。還是專題性和綜合性研究,都取得了值得稱道的成績。概言之,較之以往,近二十年的研究具有以下兩個特征,一是超越了傳統貨幣史的研究領域,將貨幣和白銀問題嵌入經濟社會構造的變遷中加以觀察,拓展了貨幣史的空間,推進了賦役和財政制度、市場和商品貨幣經濟的研究。二是部分研究成果具有高度的理論自覺和反省意識,在超越貨幣史的同時,又深化了貨幣史研究,不僅僅將貨幣視為一般的等價物,不再局限于貨幣的基本職能,而且注重具體歷史時空內貨幣制度和流通格局所反映的經濟社會不同層級及其相互之間的信用關系,驗證了貨幣理論并有助于解決不同貨幣理論間的分歧。因此,特征二也可稱作對貨幣史的回歸。邱永志的新著《“白銀時代”的落地:明代貨幣白銀化與銀錢并行格局的形成》②邱永志:《“白銀時代”的落地:明代貨幣白銀化與銀錢并行格局的形成》,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下文簡稱《“白銀時代”的落地》,出自本書的引文隨文夾注頁碼。就是一項兼具特征一和特征二的明代貨幣史研究新成果。
中國貨幣和經濟史上,存在一個長達5個世紀的白銀時代。③約為1436年至1935年。參見萬明:《明代白銀貨幣化研究20年——學術歷程的梳理》,《中國經濟史研究》2019年第6期。這一時代,中國的貨幣制度是白銀和銅錢并行,白銀主要用于國際貿易和國家財政結算,銅錢則主要用于國內貿易的各層級市場。正是白銀取得合法貨幣地位,為明清時期的中國經濟融入世界提供了橋梁,也為明清時期貨幣經濟的繁榮提供了保障。因此,樂觀的看法認為,白銀作為貨幣在國家財政和國內外貿易中的廣泛運用,標志著中國傳統社會向近代的轉型。①萬明:《明代白銀貨幣化研究20年——學術歷程的梳理》。
但是,同時期中國與歐洲貨幣制度的演進路徑和方向卻有巨大差異。歐洲使用金銀貴金屬鑄幣的傳統源遠流長。②羅馬帝國時期金銀鑄幣的使用情況,參見M.M.波斯坦等主編:《劍橋歐洲經濟史》第2卷,鐘和等譯校,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84—85頁。15世紀40年代后,一個重要的轉變是政府信用和紙幣這一“虛構的”法定貨幣在歐洲的經濟生活中越來越重要。“它在15世紀時是那么的偷偷摸摸,16世紀時在很大程度上還是小心翼翼,但到17世紀時,它的出現已咄咄逼人,成為金銀不可缺少的伴隨物(可以這么說,金銀這兩個偉大的演員在充分施展演技上已受到阻抑),這是18世紀凱歌高奏的前夕”。③E.E.里奇等主編:《劍橋歐洲經濟史》第4卷,張錦冬等譯校,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346頁。而同時期的中國,則是原先被禁止流通的白銀取得了合法貨幣身份,流通日益廣泛,而政府發行的法定紙幣——大明寶鈔,則日益式微,基本退出市場流通,銅錢也日趨沒落,行錢區范圍縮小。到16世紀80年代,明朝國家財政收入的絕大部分已經完成了白銀化。入清以后,制錢得到政府重視,尤其是隨著滇銅和黔鉛的大規模開采,乾隆以后銅錢的供給大幅度改善。雖然作為銀錢的代表貨幣——銀票和錢票在民間愈發流行,但除了短暫時期,國家層面的寶鈔流通一直未能恢復,而官方發行銀錢票,則要遲至19世紀50年代,這時候歐洲各國的紙幣則早已完成金本位的轉型。④約翰·F.喬恩:《貨幣史:從公元800年起》,李廣乾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年,第67頁。
簡言之,在中國的白銀時代,政府法定貨幣或信用坍塌或嚴重依賴金屬幣材,而同時期歐洲各國的政府法定貨幣則信用不斷增長,并且趨向脫離貴金屬的羈絆。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到目前為止,筆者尚未見到系統討論這一現象的論著。而《“白銀時代”的落地》雖然只涉及白銀時代前半期的情況,但其獨特的視角和解釋卻具有顯著的啟發性。
如果把目光轉向更早的時代,我們會發現遼宋金元時期貨幣制度的發展,與白銀時代的明清相比較,倒是更接近于15至19世紀的歐洲。白銀的貨幣化,是遼宋金元時期完成的。而紙幣從匯票到民間代表貨幣再到國家法定貨幣過程的完成,也在這一時期。⑤王文成:《宋代白銀貨幣化研究》,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云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然而,明朝寶鈔制度的推行,卻造成了政府法定紙幣信用幾乎徹底的喪失,歷500年也難以恢復。那么,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何在?
早在1943年,吳晗指出:洪武年間明朝寶鈔推行未久即迅速崩壞,是因為明初統治者“數典忘祖”,只繼承了元朝鈔法的表面而忽視其本根,于是“無本無額有出無入之不兌現鈔乃復現于明代。行用庫之鈔本成為無本之鈔,不數年而法壞。又為剜肉補瘡之計,禁金銀,禁銅錢,立戶口食鹽鈔法、課程贓罰輸鈔法、贖罪法、商稅法、鈔關法等法令,欲以重鈔,而鈔終于無用”。⑥吳晗:《記大明通行寶鈔》(寫作于1943年),見氏著:《讀史札記》,北京:三聯書店,1956年,第303—304頁。換言之,吳晗認為大明寶鈔的迅速崩壞根源于貨幣制度的不良,而制度的不良又根源于明初統治者的知識不足。
近數年的研究,較吳晗的認識在廣度和深度上有了大幅的推進,《“白銀時代”的落地》的相關探討尤為突出。《“白銀時代”的落地》超越簡單的貨幣制度史視野,將寶鈔和其他貨幣問題放置于明初財政體制和經濟、政治構造的大格局中予以系統探討和分析,提出了“洪武貨幣秩序”的論斷。其主要內涵是:“國家在實行實物勞役型財政體制的同時,在有限的而又逐步忽視建設的貨幣制度及運轉流通領域中實行單一的寶鈔政策,并嚴格禁止民間的金銀交易,對銅錢也采取嚴厲的限制措施。”這種貨幣秩序具體表現為“以國家法令統攝民間經濟和交易市場,確立單一貨幣原則和官定兌價體系,彌補巨額財政支用,打擊地域豪民”,其背后有著“強烈的政治意圖和實物財政的有效依托”(第99頁)。
對“洪武貨幣秩序”形成的思想認識背景探討,作者并未停留于統治者的“知識不足”,而是將其視為高度理性選擇的結果。劉基曾以對話體的形式闡述他的紙幣思想,認為“幣非有用之物也,而能使之流行者,法也。行法有道,本之以德政,輔之以威刑,使天下信畏,然后無用之物可使之有用”。①劉基:《郁離子》卷下《行幣有道》,北京:中華書局,1991年,第81頁。
劉基的這一貨幣思想,作者將其歸入“名目論”的范疇,無疑是正確的。但細究起來,則可發現作為一種貨幣思想,與當時的“金屬論”②葉子奇總結了元代鈔法的成敗經驗,主張發行一種以銅錢為償付保障的紙鈔。其中隱含了紙鈔實為發行機關的負債觀念(紙鈔可隨時兌換銅錢,則發行機關負有隨時以銅錢償付負債的義務),以及根據物價高低回籠或投放紙鈔以穩定鈔值的辦法,“(銅錢)出之于貨輕之時,收之于貨重之日”,反過來,即是紙鈔收之于貨輕之時,出之于貨重之日。見葉子奇:《草木子》卷三下《雜制篇》,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66頁。這說明葉子奇明確認識到了貨幣數量對物價的影響,雖然是一種非常簡單的認識。相比,則是相當粗糙的。劉基并未論及貨幣數量與物價的關系,只是強調“能使之(紙鈔)流行者,法也”。而至于如何“行法”,他引用了孔子的德禮政刑說法,主張“本之以德政,輔之以威刑,使天下信畏”。其實“德政”模糊籠統,缺乏可操作性,政府真正能實操的是“威刑”,如此,則維持貨幣價值穩定的辦法已經超越貨幣政策工具而直訴于暴力統治了。因此,劉基的貨幣思想可名之為“威權貨幣論”。這一思想形成于元末,是否對洪武時期的寶鈔制度和貨幣政策有直接影響,并無直接的文獻史料可以證明。但洪武七年(1374)設立寶鈔提舉司時,劉基尚在南京,寶鈔制度的設計確有受其影響的可能。而正如作者所指出的,明太祖的寶鈔實踐深刻體現了“威權貨幣”的特征。
其實,根據作者的論證邏輯,實踐上具有深刻“威權貨幣”特征的“洪武貨幣秩序”,是“洪武型體制”③“洪武型體制”系從梁方仲“洪武型的封建生產關系”和黃仁宇“洪武型”財政衍申而來。參見梁方仲:《梁方仲經濟史論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574—575頁;黃仁宇:《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北京:三聯書店,1997年,第212頁。在貨幣上的表現,是該體制的財政工具,而非商品流通的必需媒介。那么,“洪武貨幣秩序”的演變也就深受“洪武型體制”的約束。這種約束體現為官方貨幣(寶鈔、制錢)幾乎全面潰敗,貨幣供給讓位于信奉金屬主義的市場。
這種約束的內在機理在于,“洪武型體制”是一種追求以行政權力全面統制、調配資源的經濟社會制度,是一種“強控制社會”,與貨幣運作之經濟社會基礎的習俗經濟和市場經濟相矛盾,即使完全沒有貨幣,依賴暴力革命塑造的強勢皇權與儒學官僚制國家權力系統,在相當一段時間內,亦可維持其自身的運轉。因此,大明寶鈔在發行伊始就是一種悖離社會經濟基礎的權力意志,必然迅速走向失敗。
但是,“洪武型體制”下賦役財政的運作不依賴貨幣,或者企圖依賴價值暴跌的寶鈔僅充當斂財與支出工具,其運作成本相當昂貴。一方面,實物賦稅必定伴隨大量輸送賦稅的勞役,儲存成本也比較高。另一方面,同緯度地區的物產大致相同,造成實物賦稅在滿足財政需求多樣性方面的天然劣勢。遷都北京后,賦役財政的這些劣勢就進一步強化。
這些劣勢的強化,北京文武百官的俸祿首當其沖。“洪武型體制”下京官俸祿以寶鈔和糧米支付的制度,在遷都北京后成為朝廷轉嫁高額賦稅征收成本的工具。本來,隨著寶鈔價值的暴跌,折鈔部分的俸祿實際已經貶損,而實物的米糧部分,在北京僅能支取小部分,大部分須百官自付運費到南京支取。鑒于運費昂貴,百官只好將領取祿米的憑證(俸帖)賤賣換銀,因此祿米的價值也大打折扣,官員生計成為問題。當然,官員不會對朝廷的稅收成本之轉嫁聽之任之,而是同樣利用手中的“現管”權力,將成本轉嫁于在衙門中執役的皂隸,讓他們納銀代役,甚至超額僉派皂隸以便索取足夠的銀兩。于是皂隸役折銀的現象在永樂后期就萌生出來,宣德前期已相當普遍,從而開啟了職役折銀的進程(第148—149頁)。
就廣大的賦役承擔者而言,對付昂貴納稅成本的辦法一是逃亡,二是逋欠,于是就出現了明朝財政史上的第一個賦稅逋欠高峰——永宣高峰。①胡克誠:《逋賦治理與明代江南財政管理體制的變遷》,北京:科學出版社,2019年,第41—50頁。
財政壓力和可能的釋壓途徑,很大程度上促動了財政政策和制度的變遷并規定了其方向。官方貨幣的失敗,卻為白銀、私錢和物物交換的潛滋暗長留下了空間。物物交換是人們應付有效通貨短缺的最原始辦法。只有在交通最為方便的運河沿線才保留了銅錢流通,即所謂“行錢區”。而白銀在金元時期不僅已經完成了貨幣化的過程,而且取得了價值基準的地位。寶鈔價值的暴跌和禁止白銀流通的政策,反而強化了白銀在市場上的價值基準地位。與銅錢相比,由于單位重量的高價值,白銀更便于長途貿易和國家層面的財政清算。那么,在財政壓力和寶鈔失敗、白銀仍維持價值基準的條件下,政府方面,尤其是負責賦稅征收的地方政府,就有著比較強的動機利用市場交易和貨幣工具來降低賦稅征解過程中的成本,解決賦稅逋欠問題。
政府方面采取行動解決逋欠問題的時機,在宣德中期終于成熟。宣德五年(1430)至景泰二年(1451)間,應天巡撫周忱在江南的財政與經濟社會改革,揭開了明代白銀流通合法化和財政貨幣化的序幕,從社會轉型的意義上講,這是洪武型社會向萬歷型社會轉變的重要標志。
周忱在江南進行的財政與經濟社會改革涉及多個方面,但就財政與貨幣的關系而言,自《明史食貨志》以來,學者關注的焦點是部分稅項折征金花銀。成化《杭州府志》追述周忱在江南的惠政有一條為“征收正統十二年夏稅則例”,其中一項為“折銀麥”3 158石余,按照每石折征金花銀0.25兩的比率,共折征正銀789.6兩。但是,這些金花銀并非直接征自納稅戶,而是經過余米(附加稅)改革后,由地方政府按照一比一的比率先折征為稻米,確定征米數額,然后由余米項下支付。實際解納時,則由負責解運的糧長將等額米從余米中支取,將該米石糶賣,易換成“荒銀”(成色較低的白銀),然后赴府縣管糧官處,“眼同”重新煎銷,提高成色,傾鑄為金花銀錠,“鑿鏨姓名,就連車腳銀交與解銀糧長收解”。②陳讓、夏時正纂修:《(成化)杭州府志》卷二〇《風土·稅糧》,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175冊,濟南:齊魯書社,1996年影印本,第309頁。可見,正統年間杭州夏稅麥折征金花銀必須具備兩方面的條件:一是糧食交易市場和白銀流通的存在,二是政府稅收征解制度的改革,兩者缺一不可。簡言之,政府需求和市場條件的契合成就了夏稅麥的白銀折征,推廣而言,則是成就了財政的白銀化(貨幣化)。
可見,政府遭遇的財政壓力及此壓力向京官的傳導和市場提供的白銀化解決條件的共同作用,促成了永樂后期到宣德中期啟動的職役折銀和江南部分實物稅折銀,從而啟動了洪武型社會向萬歷型社會的轉型進程。《“白銀時代”的落地》正是從政府面臨的財政壓力與市場條件的交互作用來解釋明代貨幣白銀化在兩大領域的進展:國家財政制度層面的賦役銀納化與貨幣制度領域和民間市場上的白銀替代(第133—228頁)。
賦役白銀化帶來了費用節省、財政各收入項目通融利用的便利。就其對財政的影響而言,則是降低了財政運作成本,減少了逋欠現象,增加了財政的靈活性,在改善官吏俸祿收入的同時,亦增加了上下其手的彈性(如火耗)。而其對市場和經濟社會的影響,則白銀以及銅錢的合法地位被承認,尤其是白銀的使用便于長途和大宗貿易以及價值儲存,為商業資本的崛起提供了有利條件,經營白銀改鑄(傾銷)、成色鑒定、銀錢兌換諸業務的金融業也逐漸發展起來,而勞役的折銀則為勞動力的自由流動創造了一定條件,并且便于賦役根據主要資產——土地的占有均平負擔,為勞役歸并于地畝(所謂賦役合并、攤丁入地)創造了條件。另外,隨著新航路的開辟和全球貿易的展開,白銀成為連結明代中國經濟與世界貿易的媒介。從這三個意義看,明代貨幣白銀化的“進步意義”無疑值得充分肯定。
但是,在中國的白銀時代,白銀作為貨幣,是以極其原始的稱量貨幣形態進入流通領域的。雖然為了核算的便利,發展出了“虛銀兩”這一標準,卻仍有戶部庫平、海關關平及各地市場的上千種市平,亦即千余種銀兩價值核算標準。這些標準之間,按照重量和成色可建立起兌換關系,而與銅錢和其他貨幣之間,也可依靠市場價格建立兌換關系。此外,為了應對小額貨幣供給不足,白銀以降低成色和便于分割的形狀充當小額貨幣。但與計數貨幣(如統一的銀鑄幣)相比,交易過程中的成色鑒定和稱重無疑大大提高了交易成本,也因增加了稅吏上下其手的機會而抵消了財政白銀化帶來的征收成本節省。而最大的問題是,白銀這一貨幣的供給完全依賴于市場,尤其是增量供給基本依靠海外貿易,這就使得政府對白銀供給的不足幾乎無能為力。
當然,這種無能為力是以“貨幣白銀論”為前提的。所謂“貨幣白銀論”并非僅指某種關于貨幣的主張或者對“貨幣白銀化”的正面評價,也用以代指偏好白銀的社會現象。晚明社會便存在“白銀聚斂”現象,政府財政收入偏重白銀、貨幣流通領域內白銀主導、富人的白銀窖藏等。其實在嘉靖、隆慶、萬歷年間,已經有人屢屢指出白銀流通帶來的弊端。概括而言,要點有三:一是白銀不利于日常交易的小額支付,在銅錢短缺地區,限制了貿易的發展;二是因白銀價值貯存功能優異,有自然退藏傾向,利于富人而不利于窮人;三是國家喪失貨幣主權,利權操縱于富人之手。因此,有不少大臣主張政府增加制錢供給,重振銅錢信用,以救正白銀日益流通帶來的弊端。
關于白銀流通弊端和行錢的主張(下文簡稱“行錢論”),老一輩學者多站在“白銀進步論”的立場持否定性評價。近年來,隨著研究的深入,白銀流通的弊端逐漸得到重視,而“行錢論”也獲得了肯定性評價。《“白銀時代”的落地》則做了更進一步的系統研究和分析,并和嘉靖以后明朝政府力圖恢復制錢信用、增加制錢供給的努力聯系起來,最終形成了銀錢并行且白銀主導的貨幣秩序,表明中國的“白銀時代”業已落地。
《“白銀時代”的落地》無疑將中國白銀時代的貨幣史研究推到了一個新高度,并且得益于作者在理論和方法上的自覺以及視野的廣闊,該著作必將啟發同行學者做進一步的思考。
僅從晚明的經驗看,受“行錢論”影響的制錢政策似乎遭遇了失敗,不僅反映了國家力量對社會力量的屈服,而且在思想層面,也漸漸流行起“銀母錢子”的銀錢相權論。不過,若將視野放寬到清代康雍乾時期,則會發現良好的制錢供給,最終可以擊敗劣質的私錢,流通范圍大幅度擴張,不僅有助于商品經濟和市場流通的活躍,而且一定程度上促成了“地方財政”的成立,而“行錢論”的設想幾乎得到了落實。這說明,即使在銀錢并行且白銀主導的貨幣秩序下,在銅錢的供給上,國家力量不必然屈服于社會。那么,推論之,則晚明國家權力屈服于社會力量有其特殊原因。這一原因值得探討。
另外,對照西方同期貨幣思想,可以發現,“行錢論”對貨幣流通有著深刻的認識。如他們認識到白銀自然退藏的傾向、利富不利貧,以往學界多以道德論視之,而實際上,這一看法隱含著對貨幣供給存量、流通速度影響物價和財富流向的認識。如山西巡撫靳學顏在隆慶四年(1570)指出:“錢益廢,則銀益獨行;銀獨行,則豪右之藏益深,而銀益貴;銀貴,則貨益賤,而折色之辦益難;而豪右者又乘其賤而收之,時其貴而糶之;銀之積在豪右者愈厚,而銀之行于天下者愈少。”(第260頁所引)所謂“藏益深”是指流通領域的銀兩減少,反映到物價上就是以銀計價的物價走低,或者說銀兩相對于貨物價值上漲,而后通過買賤賣貴,白銀愈益集中到富人手里。
另外,行錢論認識到了貨幣主權的重要性,主張國家壟斷銅錢的鑄幣權。但這種壟斷與威權貨幣論有兩個重要不同。第一,行錢論主張從原材料、用工、運輸各種資源的政府積極調配入手,擺脫對白銀作為鑄錢資源調用手段的依賴,克服鑄錢“利不酬本”的問題。第二,行錢論主張制錢有出有入、收放兼用,可以達成“錢有定價,不獨利源可廣,濫惡私鑄亦可息”。①有關行錢論的依據,參見靳學顏撰:《講求財用疏》,見陳子龍輯:《明經世文編》卷二九九,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影印本,第3144—3146頁。
當然,這兩個主張的基礎在于這樣一種貨幣觀念:貨幣的功能在于“貿遷以通衣食”,而這一功能并非僅僅白銀可以承擔,銅錢、海貝都可以承擔。換言之,即貨幣的交換媒介功能并不固定于某種幣材。然而,行錢論并未因此走向貨幣名目論,與貨幣白銀論一樣,仍屬于貨幣金屬論(亦稱貨幣商品論)的范疇,只是兩者仍有重要區別。這一區別就是行錢論為國家掌控銅錢的供給與流通提供了依據。
然而,由于行錢論仍屬貨幣金屬論的范疇,且不反對白銀流通,那么銀錢并行格局在貨幣理論上和貨幣流通的實踐中,都會遭遇兩個價格變動問題:銀錢比價變動、制錢價格受銅料價格變動影響。就目前所知文獻,在晚明尚無人系統討論這兩個問題以及提出應對之方,實踐方面則是沿著銀錢并行的軌道繼續運行。若從有明一代的長時段來看,《“白銀時代”的落地》所論述的明代貨幣史,理論上是貨幣名目論的退場和貨幣金屬論的流行,實踐上則是寶鈔讓位于銀錢并行②“銀錢并用幣制在當時(明代)只是存在于‘行錢之地’。在‘不行錢之地’,是一種銀兩和實物交易媒介并用的貨幣流通狀態”。見張寧:《15—19世紀中國貨幣流通變革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年,第278頁。且白銀為主的貨幣秩序。進一步考察這一貨幣秩序中國家與市場的關系,則是國家讓位于市場,國家在貨幣供給中處于缺位(白銀)或弱位(銅錢),③黃阿明表述為“國家制度存在反應遲鈍與滯后的一面”。見氏著:《明代貨幣白銀化與國家制度變革研究》,揚州:廣陵書社,2016年,第314頁。市場的自發力量則處于強勢。明代貨幣秩序中國家與市場關系的這一演變過程,與市場、貨幣經濟的恢復和成長是一種同時態的現象,而且互為因果關系。因此,如果說市場與貨幣經濟的恢復和成長以及與此相適應的財政的貨幣化(或白銀化)是一種進步,那么反過來似乎也可以說國家在貨幣供給中的缺位或弱位,也是一種進步。實際上,如此反過來說卻有著巨大危險。因為國家在貨幣供給中的缺位或弱位與市場—貨幣經濟、財政貨幣化的并存,屬于中國白銀時代的特殊現象,這一現象并不見諸漢與宋,也異于同期的歐洲,而且這一特殊現象決定了白銀時代中國的貨幣供給和流通必然長期遭遇兩個價格變動問題,影響社會經濟和國家財政的穩定性,制約近代化的順利展開。④明代依賴白銀完成的財政貨幣化的局限,參見趙軼峰:《試論明末財政危機的歷史根源及其時代特征》,《中國史研究》1986年第4期。為何會形成明代國家在貨幣供給中的缺位和弱位,《“白銀時代”的落地》就“洪武貨幣秩序”的崩潰已經做了系統和詳盡的分析,并且提示了從國家信用的角度做進一步研究以及深化貨幣本質認識的路徑。筆者期待作者和學界的新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