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超國家化”對現代國家的挑戰:國際政治社會學的視角

2021-12-30 12:02:35陳雪飛
關鍵詞:國家

陳雪飛

一、“超國家化”與國際政治社會學的興起

30年前,世界格局風云突變,兩大陣營對峙結束,歐洲視角下的“短二十世紀”終結,化身“新羅馬”的美國開始填補蘇聯留下的權力真空,眾多亞非拉國家“新桃換舊符”,剛剛“回歸國家”的政治學研究再次陷入對國家何去何從的沉思。①Stephen R.Graubard,Preface to the Issue“What Future for the State?”Daedalus,Vol.124,No.2,1995.一張“超國家化”的巨幕在后冷戰時代的世界各地徐徐拉開,核威懾戰略下的軍事對抗式微,美國實力保障下的歐洲勢力均衡體系暗潮涌動,歐盟成員國的主權向上轉移,美國的權威從政府向市場傾斜,轉型國家的權力向全球化的市場和帝國化的美國讓渡,②Susan Strange,The Defective State,Daedalus,Vol.124,No.2,1995.看似固若金湯的傳統大國飽受恐怖主義、極端主義、分離主義侵蝕,現代國家遭遇越來越多疾病、安全、環境、金融、發展等領域的“超國家困境”。

“超國家化”原本是歐洲語境下的國際現象,其定義莫衷一是,有人用它指稱以國際規則的約束力為前提的“治理模式”,③Mathias Albert,Barry Buzan&Michael Zürn eds.,Bring Sociology to International Relations:World Politics as Differentiation Theory,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3.有人用它描述以超越民族國家的共同利益為考量的“超國家偏好”,④Jakob Lempp&Janko Altenschmidt,Supranationalization through Socialization in the Council of the European Union,conference paper for European Union Studies Association,2007,http://aei.pitt.edu/7949/.還有人將其視為分析單位和行動層級從國家轉向“超國家組織”的趨勢。⑤Ludger Pries,The Spatial Spanning of the Social Transnationalism as a Challenge and Chance for Social Sciences,Paper presented at the International Workshop Transnationalism:New Configurations of the Social and the Space,2002,https://www.ruhr uni bochum.de/transnet/workshops/.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在政治、經濟、法律和文化全球化的推動下,“超國家化”已經從歐洲語境下的國際現象變成了世界性的全球現象。“超國家化”不再是國際的(international),而是跨國的(transnational);①“國際的”與“跨國的”區分,見C.卡爾霍恩、黃平:《全球化研究的思考與問題》,《社會學研究》2001年第3期,第118—124頁。“超國家化”也未必就是全球化的,但常常是區域性的、全球性的,也可能是場域化的或地方化的。因此,本文從最寬泛的角度將“超國家化”界定為:面對各種超越國家傳統邊界的區域問題和全球問題,國家不得不從區域乃至全球維度上識別問題、界定困境、尋求解決之道的政治現象。

作為現代國家處理“超國家挑戰”的傳統思想資源,國家理論通常以西歐北歐早期現代民族國家的國家形成與國家建構為藍本,②Tuong Vu,Studying the State through State Formation,World Politics,Vol.62,No.1,2010.基于行動者、理性、文化、制度或結構等視角,考察國家的特性、能力和正當性。③John P.Nettl,The State as a Conceptual Variable,World Politics,Vol.20,No.4,1968;Karen Barkey&Sunita Parikh,Comparative Perspectives on the State,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Vol.17,No.1,1991.因此,國家理論主要是一種以國家為中心的內部視角,旨在探究國家如何像一個孩子那樣孕育成長,如何從四分五裂、一盤散沙的前現代國家成為團結凝聚、理性成熟的強大現代國家,如何從政治經濟的尾隨者變成先行者,如何從文化心靈的枯萎依附邁向自主自覺。國家理論仍然有很強的解釋力,但也可能會在某種程度上忽略國家以外的社會群體、外部勢力或世界格局的結構性壓力,從而難以更切實地界定和處理現代國家所遭遇的外部挑戰。

晚近30年來,“超國家化”愈加呈現出復雜性、流動性和不確定性,這促使人文社會科學打破門戶窠臼推動不同學科的互鑒互通,政治學本土化、政治人類學、國際體系的建構理論等新研究路徑匯聚成學科融合的大潮。作為識別和理解“超國家化”與現代國家之關系的外部視角,國際政治社會學是其中一股不容小覷的支流。國際政治社會學源于20世紀90年代對“歐洲安全與歐洲未來”的大辯論,這場大辯論孕育了三大“歐洲主義學派”:“威爾士學派”“哥本哈根學派”和“巴黎學派”,④Didier Bigo,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Paul D.Williams ed.,Security Studies:An Introduction,New York:Routledge,2008,pp.116-129.它們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汲取社會理論的知識養分,發揮社會學的想象力,拓寬國際政治研究的領地。2007年,國際政治社會學的代表人物,法國巴黎政治大學與英國國王大學國際關系教授迪迪埃·比戈(Didier Bigo)與加拿大維多利亞大學政治學教授羅博·沃克(Rob Walker)等人創辦了《國際政治社會學》期刊,以此為旗幟,吸引了一大批學者投身于國際政治社會學。

在國際政治社會學者看來,越來越多影響乃至左右現代國家的區域問題、全球問題已經超出現有政治學與國際關系理論的解釋力,因此需要反思深受冷戰思維影響的“美國主義”和“美國學派”,汲取同源學科領域尤其是社會學的豐富理論與方法資源,比如政治人類學對人類生存處境的思考,政治社會學的權力機制分析,歷史社會學的全球域分析,從國際政治轉向世界政治的國際關系理論,女性主義的“個人的即政治的”觀念,以及更有針對性的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法國社會學家皮埃爾·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場域化實踐理論、布魯諾·拉圖爾(Bruno Latour)的行動者網絡理論、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的生命政治理論,還有德國社會學家尼克拉斯·盧曼(Niklas Luhmann)的功能分化理論等等。簡言之,國際政治社會學主張把社會學重新帶入政治學與國際政治分析,運用不同學科的交叉融合視角,尋找新靈感,設置新議程。

當然,這并非社會學與政治學和國際關系研究的第一次握手。社會理論堪稱“政治理論之父”。一百多年前,歐洲社會理論對現代社會的探尋催生了現代政治學,⑤多蘿西·羅斯:《美國社會科學的起源》,王楠等譯,北京:三聯書店,2019年,第一章。并衍生出比較政治、政治學理論、政治經濟學和區域國別研究等分支學科。①塞繆爾·亨廷頓:《導致變化的變化:現代化,發展和政治》,見西里爾·E.布萊克編:《比較現代化》,楊豫、陳祖洲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6年,第39頁。一百年后,“回歸社會學”,站在政治學、國際關系、社會學等多學科視角交叉點上的國際政治社會學,以“反學科本位主義”和“反方法論本位主義”的整合研究視角,將更多目光從美國投向歐洲、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揭示現代國家在后冷戰時代所面臨的各種“超國家化”的現實挑戰。

作為揭示“超國家化”如何挑戰現代國家的一種外部視角,國際政治社會學可以幫助人們反思習以為常的基礎概念和研究假設,進而形成更豐富的分析維度去認識現實世界,這主要表現在如下四個方面。首先,在分析層次上,從過度聚焦“高政治”轉向更重視過去被遮蔽的“低政治”;其次,在分析單位上,從單純注重領土邊界轉向更重視人、事物、身份認同、組織網絡、權力機制及其相互聯系;再次,在研究對象上,從過于偏重國家轉向更重視有組織的多元權力空間對國家的挑戰;最后,在研究假設上,從抽象地理解國家、社會和國際關系原則,轉向更具體地探究日常政治實踐中的人、行為、地方,②Christine Sylvester,Feminist International Relations:An Unfinished Journey,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p.3.以及世界社會內部并存互聯的國際行動者的動力機制。③Didier Bigo,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Rethinking the International through Dynamics of Power,Tugba Basaran,Didier Bigo,Emmanuel Pierre Guittet&R.B.J.Walker eds.,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Transversal Lines,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17,p.33.更進一步而言,國際政治社會學的核心關切,恰恰正是主權國家內部與主權國家體系內部的政治生活結構之間既不完全脫節又存在明顯裂痕的復雜關系:究竟是社會在國家中、國家在社會中,還是國家與社會交織互嵌,這既是政治學和國際政治研究的一大核心假設,也是理解“超國家化”對現代國家挑戰的一個根本出發點。很明顯,無論內部視角還是外部視角,國家都仍然是至關重要的分析單位。因此,下文將基于學界使用最廣泛的經典國家定義,初步探討“超國家化”對現代國家的主要挑戰。

二、“超國家化”對現代國家的主要挑戰

馬克斯·韋伯沒有自己的國家理論,④Andreas Anter,Max Weber s Theory of the Modern State:Origins,Structure and Significance,London:Palgrave,Macmillar,2014.但卻作出了學術界沿用至今的經典國家定義:國家就是在特定領土與人口之上壟斷合法暴力的行使權,并謀求支配正當性的人類共同體。⑤馬克斯·韋伯:《學術與政治》,錢永祥等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04—205頁。現代政治學誕生百余年以來,大多數政治學者都是在韋伯的國家定義基礎上繼續豐富其內涵、延展其外延、思考其邊界、探討其困境,進而發展出不同取向的國家理論。⑥Joel S.Migdal,Studying the State,Lichbach Mark Irving&Alan S.Zuckerman eds.,C omparative Politics:Rationality,Culture,and Structur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pp.208-235;Joel S.Migdal,Researching the State,Lichbach Mark Irving&Alan S.Zuckerman,eds.,Comparative Politics:Rationality,Culture,and Structure,2nd ed.,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9,pp.162-192.在國際政治社會學視角下,在領土、對象、權威以及正當性等國家基本要素上,“超國家化”對現代國家的挑戰更加清晰可見了。

(一)邊界既在領土之內又在領土之間

政治向來被視為以國家為核心的統治技藝或科學實踐,⑦Garrett W.Brown,Iain McLean&Alistair McMillan,AConcise Oxford Dictionary of Politics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4th ed.,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8.傳統政治學和國際關系理論均以秩序、安全、主權、權力等本體論概念為價值目標,①Anthony Burke,International Political Theory,Xavier Guillaume& Pinar Bilgin eds.,Routledge Handbook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17,pp.62-63.但又分別重在解釋領土之內的國家行為和領土之間的國際互動或國際體系的實際運行。國際政治社會學者注重既在領土之內又在領土之間的“政治化”或“非政治化”的建構過程,②Didier Bigo,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Rethinking the International through Dynamics of Power,p.33.強調人與自然、政治與世界之間的復雜關系左右著各種“超國家化”要素,進而挑戰著以清晰固定的邊界為前提的“領土國家”,挑戰著以西歐北歐早期現代國家為范本的“主權國家”。

“領土國家”一向被視為現代政治世界最重要的行為體。作為“領土國家”,現代國家需要確保領土主權,需要處理內外關系,需要國家恰好容納社會。③John Agnew,Continuity,Discontinuity:Insight for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 from Political Geography,Tugba Basaran,Didier Bigo,Emmanuel Pierre Guittet&R.B.J.Walker eds.,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Transversal Lines,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17,p.54.也就是說,不是國家在社會之中或社會之上,也不是社會在國家之中或國家之上,而是國家與社會的邊界完全重疊,這很明顯是以領土邊界為前提的。如果人們的視角陷入這種“領土思維陷阱”,④Anthony Burke,International Political Theory,Routledge Handbook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p.65.就會忽視下述事實,雖然現代國家大多有領土邊界,但晚近兩百余年來的領土國家往往不是自然形成的,當代世界不僅有索馬里這種所謂“失敗國家”,有巴勒斯坦這類領土不清的“非正式國家”,不少大國與其鄰國之間的邊界也并不完全清晰固定,國家間的領土爭端時有發生,國家也并不是社會的嚴格容納器,一國內部的多民族、多階層、多元權力形態都是社會的容納器,一個民族也可能超越國家邊界成為跨國的社會存在。與此同時,全球化也推動著人、商品、資本、資源、文化、知識、信息和技術超越國家領土邊界,在某種跨國空間或地理網絡中高度流動。

“主權國家”這一理想型也頗受挑戰。自J.博丹起,主權概念在理論上更豐富了,在實踐中也更多變了。首先,并非所有稱為國家的政治實體都擁有同等的主權,相當多國家一直處于主權殘缺、主權能力匱乏乃至半主權狀態,德國、日本、韓國等國家的軍事主權明顯殘缺不全,巴勒斯坦、敘利亞、以色列等要么缺少控制領土的能力、要么缺乏高效的官僚機構、要么缺少本國民眾的認受或他國的承認,還有不少二戰后獨立的前殖民地國家長期受制于原殖民強權,比如吉布提之于法國。在信息技術支撐的網絡空間中,事實上也只有一個“主權國家”即美國,所有接入美國享有支配權的“國際互聯網”的其他國家實際上都很難擁有“信息主權”,俄羅斯因此建構了“主權互聯網”,謀求在與“國際互聯網”斷開連接的情況下,仍能保障領土之內信息基礎設施的正常運行。其次,許多國家已不可能維持理想的絕對主權,不得不讓渡部分主權給超國家的政治經濟聯合體,比如歐盟、東盟及各種區域性的國際經貿或政治組織。再次,一些非國家機構或組織卻享有實質意義上的“主權”,如標準普爾等信用評級機構對主權國家的評級權;還有一些跨國非政府組織借助專門知識、專業能力、客觀立場等獲得主權授權,通過某種不以領土控制為前提的地理網絡來行使主權。⑤John Agnew,Continuity,Discontinuity:Insight for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 from Political Geography,p.57.19世紀末20世紀初,萊昂·狄驥(Léon Duguit)、哈羅德·拉斯基(Harold Laski)等早期公法與政治學者提出過一種“主權轉移論”,即主權在特定領土之內的不同組織或集團之間流轉,國家只是其中之一,這種超越領土邊界的主權流轉現象在當代世界更常見了。

20世紀90年代以來,政治學與人類學融合而成的政治人類學,⑥James C.Scott,Seeing Like a State:How Certain Schemes to Improve the Human Condition Have Failed,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98.從世界政治角度來理解國際關系的“哲學人類學”等,⑦David Campbell,Political Prosaics,Transversal Politics,and the Anarchical World,Michael J.Shapiro&Hayward R.Alker eds.,Challenging Boundaries:Global Flows,Territorial Identities,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96,pp.7-32.都希望在全球尺度上重視作為日常生活實踐的政治,反思以國家為核心的政治學與國際關系學的視角缺陷,進而探究現代國家所面臨的挑戰及其對人類生活境況的影響。國際政治社會學尤其把“地方”和“世界社會”作為概念工具,觀察既在領土之內又在領土之間的“超國家化”如何挑戰現代國家。

“地方”最初是指地理上的空間分布,在一些非英語環境中也被用來指稱領土,在強調行動者能動性的人文主義地理學和強調文化自覺的學術思想中被稱為“本土”;注重殖民主義、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等宏觀結構塑造力的馬克思主義地理學,將其視為全球資本主義閉合鏈條中的一環;吉登斯的結構主義觀念則將其引向因應人類實踐變化的能動者—結構關系。①王志弘:《域化與網絡化的多重張力:“地方”概念的理論性探討》,《城市與設計學報》(臺北)2015年第(7)23期,第78頁。簡言之,“地方”發生了某種進步主義的空間轉換:從強調本質、一致、單一認同、固定邊界,轉向強調建構、差異、斷裂沖突、開放流動。②Doreen Massey,Power Geometry and a Progressive Sense of Place,Jon Bird,Barry Curtis,Tim Putnam,George Robertson&Lisa Tickner eds.,Mapping the Futures:Local Cultures,Global Change,London:Routledge,1993,pp.66-68.這正呼應了德國社會學家喬治·齊美爾的觀點,他認為社會群體是通過建構邊界得以形成社會空間并區分你我的,這一社會化過程正是政治場所的意義所在。③John Allen,On Georg Simmel:Proximity,Distance and Movement,Mike Crang&Nigel Thrift eds.,Thinking Space,London:Routledge,2000,pp.54-70.因此,地方既可以受限于也可以超脫于空間,既可以被劃入領土之內也可以超越領土邊界,進而形成超越性的新社會政治空間,人們在其中以某種超越性的意識形態或權益性的價值目標為旗幟建立政治認同,通過批判性的公共輿論謀求正當性,女權主義者就是這樣寄望于全世界受男權體制壓迫的女性聯合起來改造性別關系。晚近30年來,“地方性”“本土化”逐漸成為在世界政治經濟格局中處于劣勢的國家主張發展道路自主性的重要思想武器。

比“地方”更進一步的是人們對“世界社會”的想象,同樣對現代國家構成某種不容忽視的挑戰。馬克思和恩格斯曾經構想過一種“世界市民社會”,盡管這個社會仍需對外表現為民族、對內表現為國家,④馬克思和恩格斯:《德意志意識形態》,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11頁。但它追求通過無產階級革命實現人人平等,并把每個人的自由全面發展作為所有人自由全面發展的前提條件。⑤馬克思和恩格斯:《共產黨宣言》,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422頁。哈貝馬斯等學者將馬恩的這個構想改造為:既在民族國家之中又超越國家邊界,在全球范圍內發揮作用的“市民社會”。⑥尤爾根·哈貝馬斯:《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曹衛東等譯,上海:學林出版社,1990年,第31—32頁哈貝馬斯對《地域感的衰落》一書的評述;第262頁以及第282頁注133對“世界主義秩序”的解釋。國際關系英國學派的代表人物赫德利·布爾(Hedley Bull)進一步提出世界社會的藍圖,其成員是地球上的每個人,其正當性在于追求實現全人類的共同價值目標。人們對“世界社會”的直觀體驗則經歷了從空間維度到時間維度的轉變。伊曼紐爾·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⑦Immanuel Wallerstein,The Modern World System,Vol.I:Capitalist Agriculture and the Origins of the European World Economy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London and New York:Academic Press,1974.認為世界社會形成于1450年—1640年間世界范圍內的大分工時期,它確定了世界各大地區之間的經貿往來。1884年,華盛頓國際經度會議將世界劃分為24個時區,讓物理分隔的人類行動得以精確協調,時空分離成為吉登斯所言的現代性動力,⑧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夏璐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7—19頁。現代意義上的世界社會通過對時間的治理有了雛形。信息基礎設施和交通基礎設施的飛速發展進一步改變了時空觀念,讓世界范圍內的即時傳播、同時在場成為可能,讓戰爭、生態、疾病等全球問題得以迅速擴散和及時溝通,個體生活與社會體系、全球體系之間的相互滲透日益顯著,時間取代空間成為現代社會的重要標準。這意味著既在領土之內又在領土之間的經濟、技術、標準和輿論的“超國家化”,成為現代國家不得不面對的多樣挑戰。

簡言之,在領土邊界維度上,“超國家化”導致現代國家面臨兩大困境。其一是領土困境,這是指領土相對固定,但要素高度流動,邊界因此模糊不清。不僅國內政治是流動的,各種要素在領土之內高度流動并不斷超出領土邊界;世界政治也是流動的,各種要素在不同的國家、城市、司法管轄區和特殊稅收區之間流動,這種流動既可能是水平的、“去中心化的”、公平互惠的,也可能是等級制的、中心化的、單邊霸權取向的。其二是主權困境,包括主權不平等、主權能力不充分、信息主權不對稱、信用主權不對等、主權在領土之內或超越領土邊界讓渡移轉、非國家實體享有實質主權等。政治經濟要素的流動性是這兩大困境的主因,它促使人們不能再僅僅運用固定不變的領土邊界思維來理解和處理“超國家化”對現代國家的挑戰。當然,這并不是說政治學與國際關系研究完全棄用“領土國家”和“主權國家”概念,而是希望打破狹隘的專業限制,用跨學科交叉融合的反思視角,形成更為開闊的學術視野和更為豐富的研究進路,充分揭示現代國家所面臨的既在領土之內又在領土之間的“超國家困境”。

(二)新政治對象:事/物的崛起

“超國家化”還造就了新的政治對象,這增加了現代國家治理復雜社會的難度。國家權力是對人、地和物的組織和控制力,這種組織和控制力又都以后勤和溝通能力為基礎。無論作為人民還是人口,具有高度能動性的人始終是國家治理的核心對象,土地限定了國家權力和國際競爭的邊界。對國家來說,最重要的物是支撐政府運行的可征稅的社會資源,可以保障人口生存發展的自然資源,以及作為國家精英群體與社會大眾之間溝通渠道的語言、道路和信息等基礎設施。但現代國家僅僅重視前兩者已經遠遠不夠。在現代社會,從礦物、大壩、機場這種傳統“舊物”,到核技術、生物基因、無線頻譜、移動設備識別碼等“新物”,一個看似沒有能動性的物質世界崛起于領土之內或領土之間,成為支撐國家和跨國政治經濟生活的關鍵基礎設施。它們對現代國家的影響是雙向的,既能在特定領土之內增強國家的力量或權威,也能在領土之間增強某種超越國家的力量或權威,進而削弱國家的權威。

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科學技術研究范式(STS)和法國社會學家布魯諾·拉圖爾等人提出的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 Network Theory)影響下,人造物與人的聯結所構成的權力關系及其對現代國家的挑戰,開始受到越來越多學科尤其是國際政治社會學者的關注。①William Walters,The Power of Inscription:Beyond Social Construction and Deconstruction in European Integration Studies,Millennium: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Vol.31,No.1,2002.而實踐理論、社會交往理論、后結構主義等思想方法,幾乎總是將武器、貨幣、計算機等物體放在社會文化力量之外,并只是將其作為行動者之間的媒介。行動者網絡理論則頗具創造性地將這種“事物”視為關系網絡和實踐領域的內在要素,將其視為和人一樣能夠積極有為的“行動者”。此處的“事物”特指能夠通過制造差別而改變狀態的客觀存在,②Bruno Latour,Reassembling the Social:An Introduction to Actor Network Theory,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5,p.71.比如海關出入境身份文件、信用評級報告等,這拓寬了人們對現代國家所面臨挑戰的視野。

正如拉圖爾在闡釋巴斯德研究炭疽病細菌實驗③Bruno Latour,Give Me a Laboratory and I will Raise the World,KD Knorr Cetina&MJMulkay eds.,Science Observed,Beverly Hills:Sage,1983,pp.141-169.時所指出的,“行動者”不僅包括巴斯德、農民、投資者,還包括牛羊和微生物。在國際關系領域,核威懾的主體間結構是通過數千枚核彈頭的存在來維持的;在金融交易領域,實踐不僅需要人類及其身體的能力和行為,還需要計算機及其他技術,④Emanuel Adler&Vincent Pouliot,International Practices,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1,p.14.比如高頻交易,一筆資產可在一微秒內買賣,這對人類而言太快了;在歐洲一體化領域,社會紐帶的持久性很大程度上歸功于各種文件和標識“被銘記”的實際過程;⑤William Walters,The Power of Inscription:Beyond Social Construction and Deconstruction in European Integration Studies.在社會網絡政治中,氣候變化和生物多樣性的作用也愈加重要。①Maximilian Mayer,Chaotic Climate Change and Security,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Vol.6,No.2,2012.總之,不同的事物(特別是技術)、政治與社會關系在全球范圍內交織互聯,令現代世界的國家治理、國際治理和全球治理越來越與由新物舊物構成的環境融合在一起,形成某種“物的政治”。而實踐活動所構成的事件,也在物的政治生活中被政治化了,物的流動引發全球性的爭議事件,又構成某種“事的政治”。

“事/物的政治”(Dingpolitik)最早由拉圖爾提出,并為國際政治社會學者廣泛采用。Dingpolitik是一個德語詞,英文為politics of things,意指事件和物品不是消極的存在,而是能夠影響政治生活的積極“行動者”。②Bruno Latour,From Realpolitik to Dingpolitik or How to Make Things Public,Bruno Latour&Peter Weibel eds.,Making Things Public:Atmospheres of Democracy,Cambridge:MIT Press,2005,pp.14-43.這一術語的意旨,與英國社會學者邁克爾·曼所強調的“基礎權力”比較接近,邁克爾·曼認為物質基礎設施與信息基礎設施都發揮著溝通、后勤、組織和控制功能,構成基礎權力的基礎結構,對于現代國家和社會及其相互關系而言都非常重要。

在“事/物的政治”中,新的事/物成為權力元素,事/物的關系、過程和爭議增強了超國家實體的力量,因而削弱了國家的能力。首先,“事/物的政治”常常涉及知識的轉移和權力的擴張,這提升了技術專家和社會科學家在全球治理中的政治地位,他們將雜亂無章的世界轉譯成關于貧困或戰爭的權威主張,生成指標、模型和標準,來管理包括國家在內的“越軌者”。③Jacqueline Best&William Walters,Translating the Sociology of Translation,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Vol.7,No.3,2013.其次,“事/物的政治”往往會加強不對等的世界政治經濟權力結構,比如美國之所以能將權力觸角伸向全球進而在國際規則制定上占據優勢,離不開其人類政治史上最大的國防部的后勤配置和社會資源動員能力。④Pierre Belanger&Alexander Scott Arroyo,Logistics Islands:The Global Supply Archipelago and the Topologics of Defense,Prism:AJournal of the Center for Complex Operations,Vol.3,No.4,2012.再次,事/物的政治過程,細致入微地展現了國際或全球爭議的發展過程和整體圖景,比如圍繞海底互聯網光纜、跨國石油管道等基礎設施建設,所形成的由一系列爭議事件、利益相關者及其創制的海量文件構成的信息政治或石油政治,⑤Andrew Barry,The Translation Zone:Between Actor Network Theory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Millennium: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Vol.41,No.3,2013.醞釀出諸多讓現代國家陷入重圍的國際危機事件,展示著人、技術與政治的再生產和重塑過程。

事/物的崛起給現代國家造成了一個廣度和深度前所未有的挑戰,即國家治理、國際治理和全球治理的進程都架構在某種關鍵物理基礎設施上,基礎設施既支撐流動性、提高穩定性,又帶來不確定性和脆弱性,還會強化霸權國家對弱勢國家的支配,從而導致國家和國際層面的政治爭議和不安全現象激增。因此,“事/物的政治”已經從過去被忽視的邊緣地帶進入政治舞臺的核心,所引發的爭議事件不再只是存在于物的世界中,不再只是人類實踐的媒介,它們以特殊的方式積極參與對政治生活的影響、對價值標準的重塑、對國際秩序的再造和對未來世界的想象。因此,“通過事/物的治理”已經成為現代國家不得不面對的新課題。

(三)權威在國家之上或國家之外

權威在特定領土之內向政治體系集聚,是“領土國家”“主權國家”和“民族國家”的共同前提,但權威的集聚并非自然而然,權威的分散反倒更為常見。“超國家化”不僅讓現代國家不得不面對大量既在領土之內又在領土之間的新問題,也使其權威向兩個新的方向分散:要么在國家之上,要么在國家之外。

首先是權威向國家之上分散。世界社會內部的不同系統存在和現代社會類似的功能分化,導致政治、經濟、科學和教育等系統既在現代國家之內又在世界社會空間之內,從而催生了國家之上的新權威。盧曼認為,只有政治系統在國家空間內進行功能分化,所有其他系統都已出現超越國家邊界的趨勢。①Niklas Luhmann,World Society as A Social System,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General Systems,Vol.8,No.3,1982.邁克爾·祖恩(Michael Zürn)等國際政治社會學者則與之不同,他們認為,正是這種張力讓現代國家的政治系統可以長期控制其他系統并限制其“超國家化”發展。②Michael Zürn,Barry Buzan&Mathias Albert,Conclusion:Differentiation Theory and World Politics,Mathias Albert,Barry Buzan&Michael Zürn eds.,Bring Sociology to International Relations:World Politics as Differentiation Theory,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3,p.235.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世界社會政治系統的不同單元開始按照某種勞動分工方式進行分化,并呈現出下述三種類型。③關于社會分化的類型,見Niklas Luhmann,Social System,Palo Alto: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pp.191,425,462.第一種是形式上主權平等的國家間的區隔分化,這種分化正在受到晚近30年來“超國家化”的全球治理的削弱。第二種是全球治理過程所產生的國家間等級分化,各國主權在實質上“不平等”。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五大國擁有對其他國家安全狀態的判定權和采取措施的決策權,擁核國家與無核國家在核擴散條約中的不平等地位,都是這種等級分化的制度化體現;美國的單極霸權體系則是其非正式體現。④Mathias Albert,Barry Buzan&Michael Zürn,Introduction:Differentiation theory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Mathias Albert,Barry Buzan&Michael Zürn eds.,Bring Sociology to International Relations:World Politics as Differentiation Theory,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3,pp.17-19。第三種是全球多層治理格局的功能分化。多層治理意味著國家和超越國家權威之上的超國家或跨國家層級組織都成為治理主體,每個層級均可行使權威,在特定問題上作出決定并采取行動,只要不違反公認程序,其他組織就不能單方撤銷該權威。如果多個層級都有權威,就往往需要彼此之間協調決策。盡管國家在其中仍然很重要,但也只是可以執行某些任務的機構之一,不再是發揮所有功能的最重要政治機構。⑤Michael Zürn&Stephan Leibfried,A New Perspective on the State:Reconfiguring the National Constellation,Stephan Leibfried&Michael Zürn eds.,Transformations of the Stat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5,pp.1-36.在多層治理中,層級間互動往往需要首先對問題進行跨國識別認定,決策在跨國或全球平臺上制定,決策的執行卻還要回到國家層面。

因此,全球治理與其他治理層級之間不是競爭關系,它由不同層級和組織之間的互動構成,沒有哪個層級或組織可以單邊行動。就此而言,歐洲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的區隔分化,已經轉變成以勞動分工或全球政治系統的功能分化為特征的多層政治實體并存,⑥Michael Zürn,Barry Buzan&Mathias Albert,Conclusion:Differentiation Theory and World Politics,Bring Sociology to International Relations:World Politics as Differentiation Theory,p.236.從而令世界社會的政治系統呈現出“超國家化”趨勢,而且與競爭環境下以領土為邊界的政治單元相比,功能分化的多層治理使得政治系統更不可能任意干預其他系統。⑦在功能分化的社會中,各功能性的子系統不等或者不同(Unequal),但每個子系統與環境之間都是平等的。見Niklas Luhmann,Social System.這樣一來,國際政治系統內的職能分化就有可能推動整個國際系統的功能分化,也就是說,世界社會政治系統內日益增加的功能分化將進一步加深不同系統之間的功能分化。⑧Mathias Albert,Barry Buzan&Michael Zürn,Introduction:Differentiation Theory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Bring Sociology to International Relations:World Politics as Differentiation Theory,p.21.不過,在真正的世界社會來臨之前,由于“超國家化”與“跨國治理”的內在齟齬,多層治理并不必然導向政治系統的功能分化,它很可能會在等級分化與功能分化之間徘徊。

在當今世界,跨國治理和全球治理主要通過制定國際規則、召開國際會議等不同行為體間的意義溝通,借助不同政治層級的互動,在某種程度上實現對“超國家問題”的合理而有效的治理。⑨Michael Zürn,Barry Buzan&Mathias Albert,Conclusion:Differentiation Theory and World Politics,Bring Sociology to International Relations:World Politics as Differentiation Theory,p.235.這種治理要么加強金融、司法、軍控等領域的“超國家政治權威”,①Volker Rittberger&Martin Nettesheim,Authority in the Global Political Economy,Basingstoke:Palgrave Macmillan,2008,p.3.要么強化擁有強大自主性的“超國家商業權威”。②See Thomas Biersteker&John Hall,The Emergence of Private Authority in Global Governanc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前者如行使區域或全球公共衛生危機定義權的世界衛生組織;后者如晚近30年來形成的成員眾多、組織細密的跨國機構網絡,它們常常比傳統國際機構更咄咄逼人地限制大多數國家政府的政治權威。“超國家政治權威”和“超國家商業權威”都在國家之上,可以給特定國家設定義務,且在很大程度上不依賴特定國家的同意。

其次是權威向國家之外分散。國家一直被視為政治權力的元場域,③Pierre Bourdieu&Loc Wacquant,On the Cunning of Imperial Reason,Theory,Culture&Society,Vol.16,No.1,1999.跨國連橫的多元權力場域則孕育出國家之外的新權威。在國家元場域內,國家不僅壟斷合法暴力的行使權,還壟斷著符號暴力的行使權,只有國家場域可以生產用于等價交換的特殊資本,讓不同形式的資本產生等價關系,各社會場域的不同精英都努力控制自身所積累的不同資本之間的轉化率。但是,權力場域并不局限在國家權力場域之內,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的邏輯、符號權力和國際價值的跨國交換以及思想觀念的國際傳播都催生著多元的權力場域。比如,通過在國際學術期刊(如SCI、SSCI)發表論文、參加國際會議、開展合作研究以及人文交流等方式,現代學術研究群體建立起跨國互連、只與國家部分關聯的學術場域。又如,國際醫療安全保障協會、國際信息系統安全協會、國際女性安全協會、國際警察局長協會、國際專業保安協會等機構所形成的全球安全場域。越來越多的專門知識場域在國家之間交織連橫,不再受制于國家的領土邊界,這些跨國行為體在國家之外、在國際之間構成了新的知識權威網絡,形成了一種與國家元場域縱橫交錯的國際權力場,它們既與特定的國家權力糾纏不清,同時又從某個側面消解著國家的政治權威,導致國家很難再壟斷權力的流通和不同場域的資本轉化率。

這些國際權力場域的出現,既是全球化向縱深發展的結果,也是職業化專家在國內權力場域中競爭優勢位置的產物。以安全場域為例,二戰結束后,國家內部安全場域與外部安全場域之間纏斗不休,導致警務、反恐、情報、邊防、移民部門之間的關系不斷重新定位。各種職業化專家在國內權力場域的競爭中,愈加倚重跨國專業聯盟提供的跨國知識與符號權力資源。④Didier Bigo,Globalized(In)security:The Field and the Ban opticon,Didier Bigo&Anastassia Tsoukala eds.,Terror,Insecurity and Liberty:Illiberal Practices of Liberal Regimes after 9/11,London:Routledge,2008,pp.12-13.這種國際化策略與國內社會地位的關系,成為國際化精英提升自身資本、重塑形象和自我再生產的重要因素。⑤Mikael Rask Madsen,Transnational Field and Power Elites:Reassembling the International with Bourdieu and Practice theory,Tugba Basaran,Didier Bigo,Emmanuel Pierre Guittet& R.B.J.Walker eds.,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Transversal Lines,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17,p.107.各類跨國專業行會在法團主義利益指引下,在各自專業領域內形成某種自治權,盡管這些跨國專業群體仍然依賴其在各自國家內部的權威地位,但他們在國家之外形成的權力場域卻讓現代國家在領導力上日益“去政府化”。場域是一個永恒斗爭的空間,保守者、繼承者與顛覆者都為爭奪場域內的定義權而戰。⑥Pierre Bourdieu&Lo?c Wacquant,An Invitation to Reflexive Sociology,Chicago and London,IL: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92,p.101.在國際權力場內,跨國專業“行會”自視為適應全球性的革新因素,他們斗爭的對象是傳統的政治家,雙方圍繞依然高度國家化的利害關系,特別是金融、安全、生態等“超國家問題”,爭奪著資本轉化率的支配權。⑦Didier Bigo,Analysing Transitional Professionals of(In)security in Europe,Rebecca Adler Nissen,ed.,Bourdieu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Rethinking Key Concept in IR,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13,pp.122-123.現代國家成為強調領土邊界、國家主權、國家安全的保守派,正在承受倡導彈性流動、普適主義、全球責任等原則的跨國知識權威群體的更大挑戰。

權威向下分散是現代國家面臨的傳統挑戰,權威向上或向外分散在理論上也許并不是對現代國家的新挑戰,但在現實層面,全球治理、多層治理以及跨國知識權威群體的興起等“超國家現象”,對現代國家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方面產生了前所未見的巨大影響。

(四)正當性的內在困境

沒有任何國家可以僅僅依靠暴力長期存在下去,因此,一旦壟斷了特定領土之內合法暴力的行使權,國家就需要塑造政治權威的正當性,謀求人們的主動服從。在社會理論層面,政治權威的正當性依據主要有三種理想型:長老型、超凡魅力型和理性化的法理型。①馬克斯·韋伯:《學術與政治》,第198—201頁。在政治理論層面,政治權威的正當性依據包括國家理由和治理理由兩大類型,前者以領土為邊界,后者以人口為對象。②Michel Foucault,The Birth of Biopolitics:Lectures at the Collége de France,1978-1979,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2008.在西方社會的統治史上,國家理由的出現與早期現代西方民族國家的興起同步。16世紀末17世紀初,羅馬帝國衰落,新教運動風起云涌,以西歐的英格蘭和北歐的荷蘭為代表的新教民族國家舉起民族主義旗幟,力爭擺脫天主教皇控制,它們謀求國內權威向君主集聚,同時以國家的生存、安全和幸福為理由,將人民的數量多少視為國家力量的標尺,謀求增強國家力量,避免被強大的鄰國吞并。為了獲得合格的常備軍兵源,國家需要保障公共衛生;為了防止城市陷入混亂,國家需要確保糧食的流通;為了確保社會安全,國家需要有專門的警察司法機構處理犯罪;為了維系歐洲勢力均衡,國家建立了職業外交官群體。③Michel Foucault,Security,Territory,Population:Lectures at the Collége de France,1977-1978,New York:Picador,2009.人之為人的重要生命事項,諸如出生、衣食住行、婚姻、疾病、死亡等逐漸都納入國家統治范疇,這些16世紀—17世紀發展起來的國家理由通常都是以特定領土為邊界的。

17世紀—20世紀之間,西方社會從重商主義、重農主義的國家理由轉向古典自由主義、新自由主義的治理理由。自由主義不僅是一種意識形態,也是一種治理理念,還是一種思想方式。通過對“最好的治理方式”的不斷反思,自由主義將自身實踐的理性化原則界定為經濟最大化,追求用最小的治理成本實現最大的治理效果。因此,對自由主義來說,最好的治理就是“經濟的治理”,而“國家總是過度治理”,自由主義因此將自身的正當性建立在對過度治理的批判也就是對國家的批判上,現代國家的正當性飽受沖擊。基于“經濟的治理就是最好的治理”這一根本原則,一方面,市場要給國家套上韁繩,不再是國家因為市場的內在缺陷而干預市場,而是市場成為國家的主權者,保障市場的運行成為國家存在的理由,國家不再有自身的特殊理由。另一方面,人口必須變成自由流通的市場要素,各種市場要素要超越地方、超越國家的領土邊界,在整個歐洲及其殖民地所構成的世界市場上自由流動。從此以后,人不再是社會動物或政治動物,而是經濟動物,是自身人力資本的企業家,“經濟人”成為人類種群的基本特征。人口也不再是法律主體或勞動力大軍,而是政治主體,是自由主義的治理對象。人口的一切重要生命事項可以也必須加以規范,其生活方式、行為方式和態度觀念可以也必須加以干預,自由主義的治理理由由此建立在“人口的可治理性”上,“人口的可治理性”又建立在人口的共同性而非個體的多樣性上,而人口最大的共同性就在于人之為人的生物學、病理學等生物種群特征。因此,自由主義就是建立在人口生物特征之上的特殊政治知識和政治技術,包括自由主義的市場經濟、自由主義的國家體制、維系世界市場的國際金本位制和勢力均衡體系四大支柱。對卡爾·波蘭尼來說,這就是西方社會的19世紀文明。在米歇爾·福柯那里,④Michel Foucault,Security,Territory,Population:Lectures at the Collége de France,1977-1978,pp.1,363-367.這就是生命政治,也就是西方現代社會的總體權力戰略和政治戰略,同時也就是自由主義的治理理由。

但是,在超越國家理由之后,自由主義的治理理由也面臨巨大的內在困境。這是因為,雖然自由主義治理理由所指向的“人口的幸福”依賴世界市場,但人口和人民的定義和范圍都仍然是民族國家領土之內的主體民族,民族國家因此具有強烈的民族主義特征,而這事實上是以殖民地原住民或世界市場的弱勢國家及其人民為代價,來保證西方國家“人口的幸福”,從而構成強烈的倫理沖突。同時,自由主義的治理理由還存在內在的政治悖論。如果自由主義是沒有國界的,如果一切要素的流動都必須超越領土邊界,如果自由主義的正當性就在于自由,西方社會為什么還需要國家這樣的強制機器就成了一個無法逃避的問題。自由主義的治理體制通過將市場真理化來解決這個困境,①Michel Foucault,The Birth of Biopolitics:Lectures at the Collége de France,1978-1979,pp.22,51-70.市場成為真理,效用成為條件,世界市場成為西方社會共同繁榮持續發展的場域,國家成為市場的保障,既要生產自由又要管理自由,也就是要建立控制,消除危險,保障作為自由的反面和條件的安全。這種自由和安全的悖論,既是自由主義治理的核心,也是自由主義特有的權力結構。

但這并沒有消除現代西方國家社會所面臨的種種困境,比如出于安全、健康等理由對流動性的控制,難民福利權的人權化悖論,人口再生產意愿和能力的嚴重下降,內政外交的雙重標準,保守主義的復興,以及重新回到領土邊界內強調國家理由的“再國家化”(Renationalization)的政治思潮,都可以說是自由主義的治理理由與國家理由之間長期沖突的產物。自由與安全的相互依賴,現實主義與理想主義政治的沖突,現代西方的自由主義敘事及其國家建制與奴隸制、殖民主義、種族暴力、社會控制、資本主義的經濟和金融霸權等非自由主義的內外實踐,也都是自由主義治理術內在困境的外在表征。自由主義全球化所賴以運行的基礎設施、金融霸權以及普適主義的政治價值觀,正在受到來自非西方國家的挑戰,這種挑戰要么仍然受自由主義的治理理由驅動,要么出于不同于自由主義的治理理由,要么出于以領土為邊界的國家理由。因此,自由主義治理理由的內在困境既是現代西方國家內在的,也是以現代西方國家為師的國家必需審慎對待的。

三、結語:思考“國家未來”的新學術議程

分析表明,現代國家的領土邊界、統治對象、權威地位和正當性等基本構成要素,正在受到“超國家化”的直接挑戰,跨學科的開闊視界和多樣化的理論視角有助于推進對這一挑戰的深入認識。作為日常生活實踐的政治觀,對全球政治的“大”與個體生活、案例敘事、技術細節的“小”之間復雜多元的情境化聯系的批判性深描,②Marieke de Goede,Afterword:Transversal Politics,Routledge Handbook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17,p.356.對“小”如何構造“大”和“大”如何嵌入“小”的過程溯源,③Donald MacKenzie,Opening the Black Boxes of Global Finance,Review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Vol.12,No.4,2005.對“超國家治理體制”與國家治理體制中的公民身份困境的制度思維,④Peter Nyers,Citizenship and an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Routledge Handbook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17,pp.115-124.對警察與軍隊的管轄權和職能的同質化如何削弱傳統的國家內外安全分界線的功能分析,⑤Didier Bigo,Internal and External Security(ies):the M?bius Ribbon,M.Albert,D.Jacobson&Y.Lapid eds.,Identities,Borders,Orders,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2001,pp.91-116.對跨境流動中的安檢技術、健康報告、篩查區分的生命政治考察,⑥Alison Howell,Health,Medicine and the Bio sciences,Routledge Handbook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17,pp.185-193.對人類、生物圈與環境政治的“人類世”(Anthropocene)思考,⑦Hugh C.Dyer,Climate Anarchy:Creative Disorder in World Politics,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Vol.8,No.2,2014;Dipesh Chakrabarty,The Climate of History:Four Theses,Critical Inquiry,Vol.35,No.2,2009.以及對帝國主義、殖民主義、資本主義、全球化等結構性要素的比較歷史分析等等,諸如此類直指現代國家所面臨的重大社會政治與全球困境的思想方法,都可以更具體地展現頗具復雜性、流動性和不確定性的“超國家化”帶給現代國家的現實挑戰。

為了更深入理解進而有效處理這些挑戰,現代國家及其研究者還需要重視下述四個分析框架。①Mitchell Dean,Diagrams,Dispositifs and the Signature of Power in the Study of the International,Tugba Basaran,Didier Bigo,Emmanuel Pierre Guittet&R.B.J.Walker eds.,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ociology:Transversal Lines,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17,pp.83-105.首先是“治理的配置學”,借助政治學中較為成熟的統治、治理與權力分析,考察由各種外交軍事配置、自由主義的國際配置構成的國家政治、全球政治和生命政治,探究現代世界如何治理“國際”,通過什么理據和技術治理,及其所塑造的議程、所追求的目標。其次是“秩序的譜系學”,厘清各類治理配置的超越性基礎,它們預設了何種社會的、經濟的、自然的、法理的或神秘的秩序觀,是人性、全球經濟、“大地的法”、國際法還是宇宙法,從而理解國際治理、全球治理的前因后果、發展趨勢和前進方向。再次是“正當性的考古學”,思考主權及其相互關系得以界定的意義層面:主權如何引人注目,國家及國家間的職能、儀式、體育或娛樂事件如何體現主權的榮耀性和超越性,以及主權如何確保正當性,如何獲得政治認同。最后是“主權的機制學”,關注主權之為主權的內在本質,即作為諸能力集合的主權,被授權給具體行動者的主權,在稅收等具體實踐中實現的主權,以及必須履行維持和平等具體職能的主權;闡釋主權享有何種權力能力,誰在行使這些權力能力,這些權力能力能夠創造和區分何種政治空間和國際空間。這些分析框架不僅可以用于國際政治研究,也可以用于國內政治研究,尤其是可以把國際政治研究與主權、國家和國家聯盟對國際秩序的塑造這一傳統焦點結合起來,處理后冷戰時代涌現的種種“超國家化”的全球問題對現代國家的挑戰。

概言之,政治、經濟、文化、技術、信息、社會生活及其組織形式等方方面面的“超國家化”對現代國家構成了巨大挑戰。現代國家事實上身處各種跨國連橫的權力場域和功能分化的世界社會之中,不得不面對既在領土之內又在領土之外的諸多困境,不得不面對模糊不清的邊界、不停移轉流動的主權;不得不面對既支撐流動性、穩定性,又帶來不確定性、脆弱性,還可能增加霸權支配的新事物;不得不與自身之外或自身之上的政治權威、商業權威或知識權威共處;不得不在作為主權者的人民與作為生命政治對象的人口之間左突右支,不得不在各種國家理由和治理理由之間作出符合政治正當性的抉擇。

面對這些“超國家化”的挑戰,現代國家及其研究者既需要思考如何從區域和全球尺度上識別問題、界定困境、配置資源、構想政治、理解世界,也需要運用新的唯物主義視野來認識“事/物的政治”、統籌通過“事/物的治理”,還需要重新理解個體經驗、國家政治與世界格局之間的復雜關系,更需要秉持跨學科交叉融合的研究路徑,將社會學、人類學、心理學、歷史學、經濟學等學科的深厚理論與豐富方法運用到政治學與國際關系研究中,把歷史與邏輯、思想與制度有機結合起來,揭示“超國家化”的內在可能性,闡釋國家生活與世界格局的衍變,從而發展出能夠回應時代問題、適應時代需求、為大多數人的困惑找到答案的思想理論和長期戰略。

猜你喜歡
國家
國家公祭日
環球時報(2022-12-14)2022-12-14 16:46:27
“求一可愛國家而愛之”
國家
學生天地(2020年22期)2020-06-09 03:07:52
《12·13 國家公祭日》
正是吃魚好時節!國家呼吁多吃魚,這五種魚你一定都吃過,但你知道好處都有什么嗎?
當代水產(2019年4期)2019-05-16 03:04:56
能過兩次新年的國家
把國家“租”出去
華人時刊(2017年23期)2017-04-18 11:56:38
看中了他吃國家糧
奧運會起源于哪個國家?
國家為什么會失敗
上海國資(2015年8期)2015-12-23 01:47:33
主站蜘蛛池模板: 国内毛片视频| 蜜臀AVWWW国产天堂| 中文字幕在线观| 狂欢视频在线观看不卡| 免费精品一区二区h| 全部无卡免费的毛片在线看| 色综合手机在线| 色偷偷一区二区三区| 内射人妻无码色AV天堂| 综合色区亚洲熟妇在线| 国产成人一二三| 国产一级毛片在线| 亚洲高清中文字幕| 国产精品护士| 日本一本正道综合久久dvd | 99伊人精品| 国产精品视频久| 一级福利视频| 亚洲黄色激情网站| 欧美有码在线| 久久国产黑丝袜视频| 亚洲人成在线精品| 亚洲欧美日韩天堂| a欧美在线| 成人亚洲国产| 天堂在线视频精品| 毛片免费观看视频| 99资源在线| 免费毛片视频| Aⅴ无码专区在线观看| 2021国产v亚洲v天堂无码| 丁香五月婷婷激情基地| 无码精油按摩潮喷在线播放| 中文字幕免费播放| 欧美全免费aaaaaa特黄在线| 97在线公开视频| 成年女人18毛片毛片免费| 亚洲人成网7777777国产| 青青草国产精品久久久久| 看你懂的巨臀中文字幕一区二区 | 国产成在线观看免费视频 | 麻豆精品视频在线原创| 国产AV毛片| 国产福利不卡视频| 日韩欧美中文字幕在线韩免费| 国产激情国语对白普通话| 久久精品免费国产大片| 精品91自产拍在线| 亚洲精品福利视频| 久久熟女AV| 精品无码视频在线观看| 欧美在线观看不卡| 日韩高清在线观看不卡一区二区| 激情网址在线观看| 香蕉国产精品视频| 欧美有码在线观看| 欧美色图久久| 97色婷婷成人综合在线观看| 国产美女久久久久不卡| 国产无遮挡裸体免费视频| 日本欧美一二三区色视频| 无码福利视频| 欧美日韩一区二区在线播放| 亚洲中文制服丝袜欧美精品| 国产精品污视频| 亚洲精品午夜无码电影网| 国产欧美精品一区二区| 在线视频精品一区| 精品福利一区二区免费视频| 制服丝袜亚洲| 91精品啪在线观看国产60岁| 综合色在线| 欧美午夜一区| 91福利免费| 国产丝袜91| 欧美第一页在线| 91成人在线免费观看| 亚洲高清国产拍精品26u| 精品国产污污免费网站| 欧美特黄一级大黄录像| 日韩福利在线视频| 亚洲色偷偷偷鲁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