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狄金森：“我像戴菊鶯一樣弱小，但我絕不怯懦！”

[法]勞拉·埃爾·馬基 皮埃爾·格里耶/著

黃 葒/譯 南京大學(xué)法語系

馬薩諸塞州的小鎮(zhèn)阿默斯特被森林和河流環(huán)繞，艾米莉·狄金森就在這里出生，在這里生活。小鎮(zhèn)上的人彼此都認(rèn)識，幾乎從來沒有什么大事發(fā)生：馬戲團每年來表演一次，每周日大家玩惠斯特紙牌，有時也在體育館打打保齡球，若是夜里教堂的鐘聲突然響起，那宣告的便是熊熊大火燒毀簡陋屋舍的一幕慘劇。在這些街區(qū)的清教徒看來，火焰是神憤怒的表現(xiàn)。小鎮(zhèn)阿默斯特在19世紀(jì)初沒有逃過當(dāng)時波及整個新英格蘭的大覺醒運動。在宗教復(fù)興的時代背景下，精明老練的布道者勸說新教徒奉守一種情感更熾熱、更外露的信仰。狄金森一家都是這股勢不可擋的福音布道運動的擁護(hù)者：父親愛德華是一位嚴(yán)峻古板的律師，也是小鎮(zhèn)的中流砥柱；母親和她一樣，也叫艾米莉，對丈夫言聽計從；長兄奧斯丁是家中的寵兒，家人對他寄望頗高；妹妹拉維妮婭，小名溫妮，天真無邪，備受呵護(hù)。全家人都信了教，唯獨艾米莉拒絕發(fā)誓，她討厭去教堂：“基督召喚這里的每一個人，我身邊所有人都積極回應(yīng)，甚至我親愛的溫妮妹妹也相信自己對基督的愛，只有我，我是唯一的反抗者，且目空一切。”只有一件事，唯一的一件，是艾米莉在乎的：做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這樣的想法就像是一個承諾，她堅持自我，不作辯解，全然不顧他人對自己的看法。

艾米莉的異見被視作瘋狂之念，盡管她的想法和她內(nèi)心真實存在的信仰并不沖突，但卻與世人的眼光和無聊的說教相去甚遠(yuǎn)，與秉承加爾文派傳統(tǒng)、壓抑人的天性、宣揚神之萬能的教會也格格不入。艾米莉·狄金森不信天堂，也不信地獄；不信救贖，也不信罪罰。她在乎的是她生活的真實世界、美妙的大自然和她內(nèi)心所愛的人。她無需通過任何媒介去理解神圣，因為在她看來，神圣無處不在。她的信仰就在于此，在她對周遭一切的深沉的愛里，在她的目光所到之處，在那些別人視而不見的事物上。不過她的眼睛卻是柔弱的。難得幾次外出離開阿默斯特小鎮(zhèn)，都是為了去波士頓去看最好的眼科醫(yī)生之一，眼疾時常復(fù)發(fā)，疼痛讓她擔(dān)心情況會越來越糟。醫(yī)生發(fā)現(xiàn)她的眼睛有輕微的斜視，對光尤為敏感，因此建議她短期內(nèi)不要看書。她依依不舍地放下枕邊書，幸好那本書她已經(jīng)讀過很多遍，大多書頁都折過角，早已爛熟于胸，就像她深愛的莎士比亞的著作一樣，對她而言就是所有藝術(shù)的守護(hù)神。醫(yī)學(xué)常常對一些病癥的表征視而不見：艾米莉的目光超級敏銳，大大小小的事物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從15 歲起，她就時常漫步森林，帶回幾百種植物做成植物標(biāo)本集，那也漸漸成了一個真正的思想之源。她可以連續(xù)幾小時觀察漫天飛雪、一只鳥飛行的軌跡、一只撞到玻璃上的蒼蠅的絕望之舞；她不關(guān)心鐘表上的時間，只注意天空顏色的變幻。對她而言，清晨是紅色的，中午是紫色的，而傍晚是黃色的。如果一定要對艾米莉作一個診斷，可以說她染上了詩歌病。

一個志向的萌生往往和一個具體的事件密切相關(guān)：一次念念不忘的相遇、一個常在眼前的物件、一句充滿理解和愛的話語……對于這個話題，艾米莉·狄金森幾乎不談?wù)摚谝环庑胖校嬖V一個女友，說她在某一天感覺找到了自己的路：“我敢去冒險，去做一些奇特的事情，生活于是有了一個目標(biāo)。”對此，我們無法知道得更多。在這個過于循規(guī)蹈矩的家庭里，夢想和情感一樣，都不會被其他人看見，尤其是艾米莉的父母，他們早就放棄了生活可以帶給他們的種種快樂。艾米莉的母親性情憂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操持家務(wù)上，無暇去放飛心靈。艾米莉描繪她：時而冷漠、時而嚴(yán)厲、時而可怕。艾米莉的父親是他自己所謂的“理性幸福”的踐行者：除了工作，他沒有別的念想，就連孩子們的言談也不會讓他費心勞神。他會給艾米莉買書，但又讓她不要多看，擔(dān)心書中的內(nèi)容會給她帶來困擾，讓她分心，耽誤她打掃屋子、修剪花木、燒菜做飯等日常家務(wù)。當(dāng)她似乎忘記了父親的教誨，他就會反復(fù)提醒她“要活在現(xiàn)實里”。艾米莉不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對她而言，現(xiàn)實既輝煌又野蠻，充滿了餓狼，會被電閃雷劈，徹底打懵。夜里在自己的房間，她一刻也不離開她的書桌，寫一些小文、小詩，哪怕是在情人節(jié)的夜晚也不例外。那些直抒胸臆的文字中，有一篇發(fā)表在阿默斯特學(xué)院的期刊上，這所學(xué)院是她的祖父創(chuàng)辦的，她自己也曾就讀于此。文章是她自己寄出的嗎？還是她的一個女同學(xué)、她的哥哥或她的妹妹代勞的？年輕的期刊主編對艾米莉的文筆印象深刻，但對她的身份一無所知，或許有過這樣的感慨：這位作者“有一種魔力，讓想象迸發(fā)活力，讓渾身的血液奔涌沸騰”。

有幸讀到艾米莉·狄金森的文字的人極少。雖然她和很多人有書信往來，寫了上千封信，但她死死保護(hù)她的詩作，一首首她花了幾小時去雕琢的短小凝煉的作品。艾米莉這么做，并非因為她害怕受到讀者的評判，而是因為她認(rèn)為發(fā)表作品毫無意義，所以對各種出版都持懷疑否定的態(tài)度。但她還是忍不住好奇，很想知道自己的寫作到底有沒有價值，尤其是她的詩歌，是否足夠鮮活。就在鄰家男孩一個個長成男子漢奔赴南北戰(zhàn)爭的前線時，她也在思考自己在這個世上的位置和未來，思考自己的才華，思考自己是否也可以賦予自己的生命以意義。有一天，她在著名的地方文學(xué)雜志《大西洋月刊》上讀到托馬斯·溫特沃斯·希金森寫給青年才俊的一篇文章，他給青年提了一些建議。于是，艾米莉決定寫信給他，并附上了四首小詩，希望得到他的鼓勵。一個年輕女子如此堅決，做出這樣的舉動，在當(dāng)時是很令人震驚的。這一點上，艾米莉和英國作家夏洛特·勃朗特很像——艾米莉房間的墻上便掛著一楨夏洛特·勃朗特的肖像——三十年前，夏洛特就曾問過當(dāng)時的一位大詩人羅伯特·騷塞自己是否有創(chuàng)作的才華。后者告誡她說：“文學(xué)不是也不應(yīng)該是女人的事業(yè)。”夏洛特·勃朗特強忍怒火，寫出了一部《簡·愛》傳世。艾米莉·狄金森也收到了一個令人心灰意冷的回復(fù)，但她選擇一笑置之。這位曾因忽視女詩人才華而長期受到指責(zé)的希金森，成了艾米莉最忠誠的通信人之一，他既是她的讀者，也是評論者，很快兩人就成了朋友。此外，作為堅定的廢奴主義者、女性解放事業(yè)的捍衛(wèi)者，希金森也按捺不住好奇，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和誰通信，于是有一天跟她要了一張照片。艾米莉其實有一張肖像照（也是我們熟知的唯一一張她的照片，端坐在桌邊，長發(fā)綰在腦后，脖子上系著一條緞帶），但她更愿意用這幾句話來形容自己：

我像戴菊鶯一樣弱小，我的頭發(fā)像栗子殼斗上的針刺一樣寧折不彎，而我的眼睛，就像賓客杯中殘留的雪莉酒。

艾米莉·狄金森對自己的這一番形容夠刻薄，那是因為她的容貌的確給她造成了困擾，她常常認(rèn)為自己微不足道，她多么渴望能成為草葉，在風(fēng)中搖曳，滿足于承接清晨的露珠。這種遁隱于世，只想做葉上的露珠、紙上的詞語的渴求是她的夙愿。她多么希望存在一種個人專屬的調(diào)調(diào)，就像音樂中有大調(diào)和小調(diào)：對所有不理解她的人來說，這解釋了她為什么愿意離群索居、暗中觀察周遭的世界。既然這種調(diào)調(diào)不存在，她就要去創(chuàng)造它。年歲越長，她就越愛待在自己的房間里，與其說是為了避世，不如說是為了更好地生活，完完全全地占領(lǐng)一個空間，每天都多征服一點領(lǐng)地，把這種孤獨變成一種冒險。可以說，她并不住在真實的世界里，而是住在無限的可能性之中。不可能追溯到這種自發(fā)的離群索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因為這一生活方式是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形成的。人們很難相信她這么做是毫無來由的，總覺得是事出有因，猜測她是不是受了什么事件的刺激或外界的什么攻擊。大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讓她把自己封閉起來，而在她死后找到的1789 首詩歌中，她又表現(xiàn)得那么迷人、那么感性。我們應(yīng)該想象艾米莉·狄金森是幸福的，她透過窗戶觀察往來的行人，聽到他們在門外的生活，開拓自己無限的想象力，花整整幾個小時去推敲一個最合適的字詞。雖然她和妹妹溫妮鮮有共同之處，但妹妹卻是唯一一個能夠理解她的人：“艾米莉在我們家的作用就是思考，總得有人思考。”為了讓姐姐完成她的天職，溫妮習(xí)慣了幫姐姐做那些煩人的日常家務(wù)。把姐姐從女性既定的角色中解放出來，或許放棄了自我實現(xiàn)，但她為姐姐成為一個藝術(shù)家創(chuàng)造了可能。

艾米莉?qū)γ妹靡矁A注了無限的柔情。有一天她曾表達(dá)了自己害怕永遠(yuǎn)失去妹妹的恐懼：“一直以來，溫妮對我而言就是全部，以至于我離開她一小時都會有一些莫名的恐慌，害怕暴風(fēng)雨會突如其來，而我自己卻無處躲避。”她對女友蘇珊也有類似的依戀，蘇珊是艾米莉的閨蜜，當(dāng)初兩人都還年輕、都還單身的時候，艾米莉就告訴蘇珊自己對婚姻生活的恐懼，除了女性屈從于男性，她想不出別的相處模式：“這樣的生活前景讓我痛心，蘇珊，一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要面對那樣的生活，我就害怕得發(fā)抖。”蘇珊卻不害怕，幾年后，她嫁給了艾米莉的哥哥奧斯丁，盡管艾米莉很高興閨蜜成了嫂嫂，但看到她撇下自己還是害怕得發(fā)抖。這兩個女人一直保持通信，給彼此寫了無數(shù)封信。艾米莉在信中表現(xiàn)得非常深情，那份溫柔的情愫甚至可以說是超乎友情的。艾米莉自己也承認(rèn)，她對蘇珊懷著一種近乎偶像崇拜的情感，有時會沉湎其中，蘇珊就是她的全部：“我愛你如此之深，這讓我心碎，或許，我還能重新愛你，在我生命的每一天、每一個清晨、每一個夜晚。”但蘇珊卻未回以同樣的熱情。或許這是艾米莉離群索居的原因之一，這份讓她感到生命活力的欲望灼燒著她，但她知道只是自己一廂情愿，于是便死了心。她封存了一座火山，為的是不讓它在世人眼中噴發(fā)。

就這樣，艾米莉用充滿愛的雙手，在自己和外界之間筑起了一道墻。這是她的私事，也是她賴以生活和寫作的源泉：

如果我能讓一顆心免于破碎，

我就不虛此生；

如果我能讓遭受磨難的生命得到慰藉，

平息一份苦痛，

或是幫助一只虛弱的知更鳥

回到它的巢中，

我就不虛此生。

在阿默斯特，人們談?wù)摪桌颉さ医鹕拖裨谡務(wù)撘粋€幽靈。她深居簡出，很少露面，人們只記得她有一次去鎮(zhèn)上的集市領(lǐng)獎，她獨門秘方制作的黑麥面包得了二等獎。人們對這位已經(jīng)過了結(jié)婚年紀(jì)的老姑娘冷嘲熱諷，想知道她長什么樣，如何打發(fā)日子，如何捱過這日日夜夜。寫作是她的秘密，她只和忠誠的友人分享，在很少的幾封信中，她送過他們幾首自己寫的詩。直到生命的盡頭，她都拒絕出版自己的詩作。她曾經(jīng)的同窗海倫·亨特·杰克遜也寫作，對艾米莉這種保留態(tài)度頗為不解：“你是一位偉大的詩人，如果你不放聲高歌，那對同時代人而言太不公平了。”艾米莉沉默不語，將自己親手縫制的手稿本鎖在抽屜里。偶爾她也會從隱居處走出來，穿一襲白裙，和朋友一起待上幾個小時。在她的葬禮當(dāng)天，希金森信守了一個承諾，他朗誦了艾米莉·勃朗特的一首詩。除了對文字的熱愛，兩位艾米莉都喜歡平靜無波但充滿幻想的生活，都是做面包的好手，都喜歡隱姓埋名。希金森朗誦的那首詩就像是艾米莉?qū)λ心切┎焕斫馑娜说幕貞?yīng)：“我的靈魂絕不怯懦。”

那些人是怎么做到活著卻不思考。這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你們一定在大街上見過他們）。他們是怎么生活的？是什么力量讓他們早晨起來穿上衣服去迎接新的一天？

當(dāng)個大人物，多么無聊！

這和青蛙，有何分別？

在整個六月，對著仰慕你的沼澤，

一遍遍叫著自己的名字，多么聒噪！

也許你們會嘲笑我！也許美利堅合眾國的所有人都會嘲笑我！但這不能阻止我！我要做的事就是去愛。今天早晨，我看見一只鳥，在花園盡頭那低矮的小灌木上，既然沒有人會聽到，我對自己說，那為什么要放聲歌唱呢？

對我而言，活著就是一種狂喜，感受到自己活著就足以讓人欣悅。

不可思議不會讓我們感到吃驚，因為不可思議就是不可思議。

做自己本就是一場冒險。

我在十五歲之前都不知道如何看鐘表上的時間。我父親認(rèn)為他教過我了，但我沒弄明白，我怕告訴他自己沒弄明白，也害怕去問別人，又要讓人再教自己一次。

我知道你們或許要笑話我了。但這阻止不了我。我要做的事就在邊界。

假如最后這世上我愛的人們

都得到允許，理解了

我為什么一直遠(yuǎn)離他們的苦衷，

我不會抱怨

秘密揭開會讓我寬心釋懷

卻會讓他們傷心介懷。

如果我有一塊畫布，我會畫一幅讓人潸然淚下的畫。

我們很多重要的舉動，自己卻往往絲毫不覺。

有時我問自己，如果我過去沒有做過夢，或此時我沒有做夢，或我并不總在做夢，那我的人生又會怎樣？我希望我們是孩子。

我希望我們永遠(yuǎn)是孩子，如何長大，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艾米莉·狄金森

(1830-1886)

注釋：

[1]大覺醒運動（Great Awakening）：發(fā)生于18世紀(jì)三四十年代的北美殖民地新教復(fù)興運動，是一場反對宗教專制、爭取信仰自由的思想啟蒙和解放運動。發(fā)起人是到北美傳道的荷蘭歸正教會牧師富瑞林·懷森，他以宗教復(fù)興為旗幟，把矛頭對準(zhǔn)宗教壓迫的精神支柱——官方教會的要義，以“靈魂自由”（free will）為口號，宣揚民主平等、信仰自由、人民主權(quán)和反暴政的革命思想。——譯者注

《被誤解的玫瑰》法文版

[法]勞拉·埃爾·馬基

[法]皮埃爾·格里耶

本文節(jié)選自人民日報出版社即將出版的[法]勞拉·埃爾·馬基、皮埃爾·格里耶著，黃葒譯：《被誤解的玫瑰》，用11 章勾勒了11 位知名女性不平凡的一生。她們是比利·荷莉戴、妮基·桑法勒、阿黛爾·雨果、艾米莉·狄金森、瑪麗蓮·夢露、西爾維婭·普拉斯、路易斯·米歇爾、弗朗索瓦絲·吉魯、西蒙娜·薇依、艾米·懷恩豪斯、薩賓娜·斯皮勒林。作家勞拉·埃爾·馬基和皮埃爾·格里耶采用虛實結(jié)合的手法，每人一章，五分之四為人物傳記，五分之一為第一人稱獨白，將11 位女性的所思所想、原生家庭、奮斗歷程、命運轉(zhuǎn)折、愛情故事、生活軼事等娓娓道來。這些女性生活在不同的年代或國家，有不一樣的出身與際遇、不一樣的追求與才情，但她們都遵循自己內(nèi)心的召喚，不畏外界干擾，勇敢做自己，實現(xiàn)了精神上的自由和對自我的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