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前啟后：新中國成立初期土地改革的歷史邏輯

鄭向東 晏意華

（廣東工貿職業技術學院 廣東廣州 510510）

新中國成立之初，新解放區開展了大規模的土地改革運動。1953 年春，土地改革任務在全國基本完成（除部分少數民族地區和臺灣省外），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被徹底消滅，“耕者有其田”的土地農有制真正確立起來了。然而就在完成土改的1953 年黨和政府又開始推動農業合作化運動，把剛剛確立的土地農有（私有）向土地集體所有（公有）轉變。顯然，農民土地所有制的確立只是一種過渡性的制度安排，那么，土地改革是中國共產黨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偶然的政策選擇，還是必然的歷史選擇？本文通過歷史的回溯和梳理，揭示農業合作化之前土地改革的歷史邏輯，認為土地改革運動是新中國由民主革命向社會主義建設過渡的承前啟后的一個必要環節，具有歷史必然性。

一、土地改革的歷史回溯

解放戰爭時期解放區就已經開始進行了土地改革。抗戰勝利結束后，由于國內階級矛盾的發展變化，黨于1946 年5 月發布《關于清算減租及土地問題的指示》，將原來的減租減息政策轉變為從地主手中奪取土地。1947 年7 月黨中央通過了《中國土地法大綱》，其宗旨是徹底廢除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實行“耕者有其田”的農民土地所有制，從此開啟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土地改革運動的歷程。解放區的農民由于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土地，革命的熱情被大大激發出來，積極加入革命隊伍，為解放戰爭的勝利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援。解放戰爭結束后，土地改革運動在新解放區拉開帷幕。1949 年9 月29日全國政協通過的臨時憲法《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規定：“土地改革是為國家工業化繼而發展生產力的前置條件。已實施土地改革的地區，需要保護農民的土地所有權……經過清除惡霸、減租減息和分配土地三個階段，逐步實現耕者有其田。”1950 年6 月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明確土地改革的宗旨是“廢除地主階級封建剝削的土地所有制，實行農民的土地所有制，藉以解放農村生產力，發展農業生產，為新中國的工業化開辟道路”。此后在新解放區展開了以“耕者有其田”為目標的大規模土地改革運動。

新解放區土地改革運動大致經歷以下幾個階段：第一階段，清匪反霸、減租退押。1950 年春，全國展開了一場清匪反霸運動，使新解放區初步建立了革命秩序。減租退押是在當時土改條件欠成熟的情況下實行的一項過渡性政策。至1951 年秋，各新解放區基本完成了減租退押運動。第二階段，充分發動群眾，使土改成為廣大農民自覺的革命行動，為自身的土地權益而斗爭。第三階段，劃分階級。《關于劃分農村階級成分的決定》于1950 年8 月頒布，為土地改革劃分階級成分提供了可靠的政策依據。第四階段，沒收與征收土地。對地主階的土地予以沒收，對富農的土地征收其出租的土地。第五階段，分配土地。各地按人口平均分配土地（以鄉為單位），各戶在原耕地的基礎上，按照“抽多補少、抽肥補瘦”的原則進行分配。第六階段，土地復查。土地復查是為了妥善解決土地改革運動中出現的問題，如錯劃、漏劃階級成分，地主階級反攻倒算等，目的是鞏固土地改革運動的成果。復查之后，由縣級人民政府向各農戶頒發土地證，以確定地權。到1953 年春，除部分少數民族地區及臺灣，全國基本完成了土地改革。“貧農、中農占有的耕地占全部耕地的90%以上，原來的地主和富農占有全部耕地的8%左右。”[1]

二、承前：土地改革是中國民主革命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繼續

中國的民主革命實質上是農民革命。“農民問題乃是國民革命的中心問題，農民不起來參加并擁護國民革命，國民革命不會成功，農民運動不趕速地做起來，農民問題不會解決；農民問題不在現在的革命運動中得到相當的解決，農民不會擁護這個革命。”[2]所以，農民問題是中國革命的基本問題。近代中國農民占全國總人口的80%以上，他們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深受帝國主義、封建主義的壓迫和剝削。因此，他們具有強烈的反抗精神，是民主革命的主要力量。無產階級及其政黨“只有和貧農、中農結成堅固的聯盟，才能領導革命到達勝利，否則是不可能的”。[3]因此，農民是反帝反封建的主力軍，只有發動廣大農民群眾參與到革命隊伍中來，中國革命才能最終取得成功。

所謂農民問題，主要是農民的土地問題。毛澤東曾斷言：“在中國，誰贏得了農民，誰就可以贏得中國；誰解決了土地問題，誰就能贏得農民。”[4]因此，中國共產黨要想得到廣大農民的擁護，就必須提出徹底的土地革命綱領，并把它付諸實踐，幫助農民實現“耕者有其田”的愿望。近代以來，農村土地不斷集中于少數地主之手。國民黨取代北洋軍閥的統治地位以后，地權集中的趨勢有增無減。總起來說，占全國農村總人口10%左右的地主、富農，占有土地70%以上；占全國農村總人口90%的中農、貧農只占30%的土地。[5]農民身背負沉重的地租負擔，如果再遇上天災，則有可能顆粒無收。這種人為壓迫加之天然壓迫，使農民處于極端貧困狀態。因此，廢除封建剝削土地所有制，實現“耕者有其田”，是中國農民千百年來的愿望和奮斗目標。然而，無論是舊式農民起義還是資產階級的土地改革，都不能消滅封建土地所有制。中國共產黨在領導中國革命實踐中，不懈地進行艱苦探索，隨著對中國國情認識的不斷深入，根據革命形勢發展的需要，持續向前推進土地制度變革。在整個民主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想農民之所想，始終致力于解決農民的土地問題。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黨把“減租減息”作為過渡性土地政策以減輕農民的負擔；土地革命時期，黨的土地政策經歷了從“土地國有”到“土地農有”政策的發展過程；抗日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調整了土地政策，把“土地農有”政策轉變為“減租減息”政策，以限制地主對農民的剝削；解放戰爭時期，隨著國內階級矛盾的發展變化，“減租減息”政策轉變為“耕者有其田”的土地農有政策，并在解放區付諸實施。

新中國成立之初，新解放區仍有2 億多農民的土地問題還沒有解決，民主革命的任務并沒有完成。為解決新解放區農民的土地問題，必須繼續進行土地改革，以完成民主革命的遺留問題，全面兌現黨對廣大農民的“耕者有其田”政治承諾，這是黨和新政府在這一時期的不二選擇。從1950 年9 月開始，新解放區開展土地改革運動，到1953 年春結束。通過土改運動，徹底解決了中國歷史上一直存在的地權不公的問題，真正實現了“耕者有其田”的革命目標。因此，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土地改革運動，是中國共產黨將民主革命進行到底以完成其未竟事業，是民主革命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繼續。

三、啟后：土地改革是新中國全面進行社會主義建設的新起點

第一，土改是鞏固新生政權的需要。

新中國成立之初，新解放區兩億多農民的土地問題尚未解決，如果不及時予以解決，必然造成到農村社會的不穩定，從而影響到新生政權的鞏固。為解決新解放區農民土地問題和鞏固新生人民政權，中央于1950 年6月頒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后，在新解放區全面進行土地改革運動。土地改革的順利完成，徹底消滅了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廣大農民不僅成為土地的主人，也成為了國家主人。土改后農村社會各階層的心態發生很大的變化，“貧雇農得地開心，中農有利放心，富農不動定心，地主勞動回心”。[6]廣大農民覺得“以前是地主的天下，現在是我們的世界”，民心穩則政權穩。土地改革政策的實施，使占全國人口絕大多數的廣大農民群眾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土地，翻身當家作主，他們真心擁護中國共產黨和新政府。這是新政權得以鞏固，并順利向社會主義過渡的重要政治因素之一。

第二，土改是恢復國民經濟的需要。

新中國成立之初，盡快恢復和發展國民經濟是黨和新政府面臨的最大挑戰。1950 年6 月召開的中共七屆三中全會上毛澤東同志明確指出，要使國家財政經濟狀況發生根本好轉，首要條件就是“土地改革的完成”。[7]因為只有全面開展土改運動，徹底廢除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才能使農村生產力獲得真正解放。土地改革完成后，廣大農民分得了土地，農民群眾的勞動熱情高漲，農業生產率因此有了很大提高：“據統計，1952 年全國主要農產品產量顯著增加，糧食比1949 年增長44.8%,比歷史最高水平增加9.3%；棉花產量比1949 年增長193.7%，比歷史最高水平增加53%。”[8]從單位面積產量來看，糧食畝產量由1949 年的137 斤，增加到1952 年的176 斤；棉花的畝產量由1949年的21斤，增加到1952年的31斤。[9]經過土地改革，農業生產力得到大發展，國民經濟得以迅速恢復，為即將展開的大規模的工業化和社會主義建設提供了基本的物質條件。

第三，土改為農業合作化奠定良好的制度基礎和群眾基礎。

《土地改革法》明確規定：“土地改革完成后，由人民政府發給土地所有證，并承認一切土地所有者自由經營、買賣及出租其土地的權利。”1954 年9 月20 日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了新中國第一部社會主義性質的憲法，憲法明確規定，“國家遵循法律保護農民的土地與其它生產資料所有權”，以根本法的形式確認農民土地所有權，農民擁有完全的土地所有權和使用權，對自己的土地充分享有占有、使用、收益、處分等權能。土改完成后，農民成為了真正的土地主人。“土地改革中獲得經濟利益的農民約占農業人口的60%到70%，全國得利農民連老解放區在內約3 億人，約有7 億畝土地分給了農民。在土地改革以前，農民為耕種這7 億畝土地,每年給地主交納的地租即達3000 萬噸以上的糧食，現在己不再交租了。農民己不再為地主勞動。”[10]農民負擔減輕了，收入有了較大的增長，1951 年全國農民購買力比上年增長25%左右。[11]農民土地所有制的確立，廣大農民感恩、信任黨和政府，以極大的熱情投身于農業生產之中，為黨因勢利導引導廣大農民走合作化道路、建立社會主義集體土地所有制奠定良好的制度基礎和群眾基礎。

第四，土改為中國工業化發展創造必要條件。

1950 年6 月，劉少奇在《關于土地改革問題的報告》指出：“土地改革的基本目的，不是單純的救濟窮苦農民，而是為了要使農村生產力從地主階級封建土地所有制的束縛之下獲得解放，以便發展農業生產，為新中國的工業化開辟道路。”[12]農業發展是促進國民經濟發展和實現工業化的基礎條件。戰后發展中國家工業化初期的一個基本特征是農業貢獻于工業化。新中國成立之初，由于工業基礎非常薄弱，農業是國民經濟最基礎產業，因此，農村和農業必須承擔起促進國家工業化的歷史重任，即農村和農業必須為國家工業化發展提供基本的物質支撐。為此，首先必須徹底廢除封建土地所有制，打破阻礙生產力和社會經濟發展的桎梏。廢除封建土地制度的土改運動，不僅是要完成民主革命遺留下來的任務，也是中國社會經濟發展的客觀要求。“‘耕者有其田’，是把土地從封建剝削者手里轉移到農民手里，把封建地主的私有財產變為農民的私有財產，使農民從封建的土地關系中獲得解放，從而造成將農業國轉變為工業國的可能性。”[13]通過土地改革運動，滿足了廣大農民的土地要求，激發了他們的勞動生產積極性，極大地推動了農村經濟和社會生產力的發展，為促進新中國的工業化發展創造了必要條件。

四、結語

新中國成立初期所進行的土地改革運動，是由中國民主革命的中心任務以及新中國即將全面展開的社會主義建設新的歷史任務決定的。其歷史邏輯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民主革命的基本問題是農民的土地問題，因此，中國民主革命的中心任務就是消滅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建立“耕者有其田”的農民土地所有制；新中國成立之初，新解放區的廣大農民的土地問題沒有解決，民主革命的任務還沒有完成，開展土地改革運動是中國共產黨將民主革命進行到底，以兌現黨對廣大農民的政治承諾——實現“耕者有其田”，因此，土地改革運動是民主革命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繼續；同時，土地改革運動為新中國向社會主義過渡夯實了政治、經濟基礎，為中國工業化、現代化發展創造了必要條件，是新中國全面進行社會主義建設的新起點。所以，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土地改革并非中國現代史上偶發的歷史片段，而是中國由民主革命向社會主義建設過渡承前啟后的歷史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