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文
(中共山東省委黨校[山東行政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 濟南250003)
中國現代文學邊地書寫以特有的邊緣姿態形塑了諸個邊地文學空間,彰顯出自由而駁雜的邊地文化狀貌,形成了邊地文化與中原文化既在對話中交流、同時又在摩擦中交鋒的文化態勢。應該看到,無論是作為人文意義上邊緣與中心的價值參照,還是作為地緣政治意義上的空間范疇,邊地與中原對傳統中國及現代中國都產生過并將會繼續產生重要的影響,邊地文化與中原文化也都是中國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文學是反映文化特質的載體,文化是催生文學發展的根基,文化影響文學的生成與演變,文學則通過藝術審美與具體形象的構建承載文化的發展,二者相互作用、相輔相成。中國現代文學是在繼承古典文學家國情懷的基礎上,經受了現代性的洗禮,顛覆了傳統文學的敘事審美傳統而走向了現代化的征途。具體到現代文學的邊地書寫,這種敘事模式所體現出的強烈的文化認同、民族共同體意識等,都表明了中國文化構成的形態各異與復雜多樣的特點?,F代文學邊地書寫所建構出來的文化(學)邊地與作為漢儒文化(學)象征的中原空間互為參照坐標,彼此在中國文化這一共同的母體中相互對話又互不分離的狀態中成長,合力打造了中國文化(學)的盛景。
在幅員遼闊的中國,依據不同的標準可以劃分為不同的區域。作為文化和文學意義上的邊地,它具有獨特的人文色彩與生態意義。邊地既是自然生態的空間存在,也是體現地緣文化的有效載體;既是不同于內地(1)為了說明邊地文化空間,這里借用了內地這個概念。內地概念的使用主要著眼于其文化意義,故而它不僅包括山西、陜西、河南等傳統意義上的中原地區,同時也包括其他以漢儒文化為主導的文化區域,北京作為中國新文化和文學的中心之一當然也包括在內??紤]到文化對文學的影響,在后文的論述中主要沿用中原漢儒文化與邊地文化作為相互觀照的參考坐標。與沿海的地理空間,也是不同于漢儒文化的邊緣文化共同體;既是諸如沈從文等現代作家筆下藝術升華的產物,也是其人文理想的落腳點。正是由于邊地文化(學)的邊緣性質與獨特性,它才具備了與居于主流的中心文化對話與抗爭的可能;同時,現代文學邊地書寫的集約式出現,既成功地建構了審美意義上的邊地空間,也較為客觀地呈現了邊地文化的特征,還具象化地形塑了邊地中國的形象。這類文化空間,既包括所轄地域的鄉村,也包括所處地域的小城鎮,比如沈從文筆下的藝術化“邊城”、端木蕻良所描繪的科爾沁旗草原,以及艾蕪作品中滇緬邊地那些大大小小的鄉村集鎮等,莫不如此。當然,城市作為現代化的產物,往往會成為研究邊地鄉村小城鎮的價值參照物,只是近代以來,像上海、北京這樣的都市,其現代化進程之快及受西方文化熏染的程度之巨,實為邊地空間所不可同日而語。即便是歷史上相對富庶的江南地區,如蘇杭等地,相較上海、北京,在文化與經濟上也存在明顯的差距,更遑論僻遠的邊地了。因此,現代文學邊地書寫的涉及范圍,基本上就集中于西北邊地、東北邊地、西南邊地等,且以沈從文為代表的西南邊地最具典型性。
研究表明,在文化中國這個廣博空間中,既存在南北文化的差異,也存在邊地與中原文化的不同,因為邊地世界長期以來都以游離的狀態與文化中心相區別。這種偏離中心的文化游離狀態決定了邊地的邊緣性質,也形塑了其邊緣形象。因此,中國現代文學對邊地空間的塑造沒有涉及真正現代化意義上的城市,故本文以邊地鄉村為主來考察邊地民間蘊藏的文化和文學的活力因素。分析來看,現代文學邊地書寫所涉及的邊地審美空間,既是對特定地域藝術化想象的產物,也是作家邊地生命體驗的文學結晶。這些邊地書寫配合邊地的文化氣質,凸顯出特定地域的民族風情與風俗記憶,展現了特定的邊地敘事風格。我們之所以用特定地域的文學現象來進一步細化研究對象,乃是因為邊地書寫都是在特定的空間場景中反映出來的特定的文學事實,在文本內容上體現出特定的地域特點。就像沈從文建構的湘西邊地,世外桃源般的湘西并非僅僅是沈氏風格的湘西,還有閱讀者及其他湘西聞人對它的主觀想象與客觀敘述,從而共同構成了現代文學史中的湘西模樣。當然,其中仍然以沈從文筆下的邊地湘西最為突出,所以現代文學史濃墨重彩地將沈式風格的湘西記錄下來并使之成為文學典型。如此看來,特定的自然生態環境、語言特色、風土人情、宗教信仰、民族心理、文化氣質等,往往成為邊地書寫所要表現的重點。換言之,現代文學邊地書寫主要是指呈現了特定邊地的自然生態、邊地風致和邊地文化理想的一類敘事模式。
梁啟超曾經在《中國地理大勢論》中闡述了南北自然風貌對文學所產生的重要影響,其云:“自唐之前,于詩于文于賦,皆南北各為家數。長城飲馬,河梁攜手,北人之氣概也;江南草長,洞庭始波,南人之情懷也。散文之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者,北人為優;駢文之鏤云刻月,善移我情者,南人為優。蓋文章根于性靈,其受四圍社會影響特甚焉?!?2)梁啟超:《飲冰室合集》第10卷,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86—87頁。在這里,梁啟超較為籠統地把中國文學分為南北兩大體系,從宏觀上把不同自然地理環境中作家的創作風格及品格特點進行了歸類比較。對于梁啟超的這種歸類筆者無意作具體的評價,但是他所揭示的地域文化會極大地影響到作家的文學創作這一論斷,卻毋庸置疑地印證和說明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客觀真理性,同時也為研究地域文化與民族文學的生成關系提供了啟示。現代文學邊地書寫因其涉及到特殊的地域空間,所以它既可以拿到地域文學的視野下進行探討,也可以置于民族文學的研究范圍。盡管邊地世界多民族混居的事實與多元文化的錯綜雜糅賦予了這類敘事模式的繁雜性特質,帶來了闡述的難度,但是也應該看到,邊地文化構成質素的駁雜使其在理論上更具包容性,多樣文化形態的碰撞和交鋒也使得邊地書寫更具有審美與闡釋的張力。分析來看,中國文學對地域性問題的重視,既是文化意義和審美價值的認同性選擇,也是民族文化心理的無意識傳承與弘揚的結果。因此,文學邊地作為雙重甚至是多重身份的空間存在,其所體現出的中國文化特征與中原漢儒文化之間存在著密不可分的關系,這種關系可以讓我們從邊緣世界發現中國現代文學在發生發展過程中那些不可忽視的中國元素與本土化痕跡。邊地這種看似孤立的文學場域事實上也極大地豐富了現代文學的審美建構版圖。不可忽視的是,在邊地與中原的互動交流中,存在著不同程度的錯位與不對等的情況。這種錯位與不對等,或源自文化自身的特性,或源自各文化形態之間的差異,并可能有意無意地造成邊地文化對中原文化的抵觸甚至是抗爭的心理,表明不同形態的文化之間依然缺少“美美與共”的大文化觀意識。這也提醒我們必須注意傾聽來自不同邊地空間的聲音,構建具有中國品格的邊地世界。就現代邊地文學與現代中原主流文學而言,對話是不同文化形態之間進行平等交流的最佳渠道和最合理方式,也是促成相互理解與彼此信任的最佳前提,畢竟對話是拓展我們的價值視野、深化自我反思的重要機會和有效方式,只有進行對話、加強溝通,才能實現相互尊重、彼此包容。同時,彼此合作而非相互排斥是正確處理邊地與中原關系的重要準則,邊地文化與中原漢儒文化也需要在對話與合作中實現和加深相互理解,從而獲得最佳的對話效果,產生最理想的文化效應。
從中國社會的發展進程和現實走向來看,中原漢儒文化和邊地文化一直在對話與碰撞中相互影響、相攜相伴,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歲月?!氨狈街T非漢民族在歷史長河里一次又一次大規模地進入中原農業地區而不斷為漢族輸入了新的血液,使漢族壯大起來,同時又為后來的中華民族增加了新的多元因素。這些都對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形成起了重要的作用”(3)費孝通主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0—21頁。。歷史上的中國從很早時候起就不只是漢族的中國,而是多民族質素混雜在一起的文化共同體。“中國歷史上,正統的王朝都是建立在農耕基礎上的王朝,如夏商周秦漢六朝隋唐宋明清。即使是北朝及五代時期的諸政權、元朝、清朝的建立與游牧民族有關,但其政權的基礎仍然是農耕”(4)張全明、王玉德:《生態環境與區域文化史研究》,武漢:崇文書局,2005年版,第13頁。。這一論斷不僅從政權建構的視角闡釋了傳統中國的農耕文化性質,而且指出了中原漢儒文化居于主導地位的重要原因所在。有學者指出,“農業文明是我們理解中國文化必須要重視的第一大要素”,而早在先秦時期,周公制禮作樂,宗族制度逐漸完善,尤其是孔子仁禮思想的提出和闡發,為漢儒文化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基礎,后來“經過孟子、荀子的發展和漢代‘儒學獨尊’的推進,以人倫和教化為核心的儒家思想終于成為中國文化的主流”,也成為規范中國人和形塑中國的主流意識形態(5)劉懷榮:《中國文化的早期生成及特質》,《山東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2期。。盡管傳統中國發生過多次政權更迭,也產生了諸如元朝、清朝等少數民族政權統治中國的歷史現象,但是漢儒文化依然產生了強大的文化影響力,成為傳統中國的主導思想。可以說,成熟的主流文化決定了民族統一的趨向,而文化的正宗性則成為封建政權合法存在的基礎。歷史上,邊地少數民族統治者要想入主中原,首先必須承認漢儒文化的正統地位,正因如此,他們在政治實踐上有意識地重用漢族知識分子,主動接納吸收漢儒文化,并有組織地將漢儒文化與母族文化進行融合改造,從而使自己的政權具有穩固的政治文化基礎,達到治國安邦的目的。而且,“漢代國家的長期統一,使漢時人們民族意識和國家意識形成,并逐步形成了對‘大一統’政治理論的認同。儒學獲得官方地位,其價值觀開始在國人心中扎根”(6)鄒維一:《漢代周邊對中原文化的影響研究》,上海師范大學博士論文,2014年,第6頁。。自此,中原漢儒文化可以為邊疆地區持續不斷地輸送成熟的文化思想與價值理念,這既影響了邊地文化的形成,也促進了邊地文學的發展。正因為邊地文化混雜了邊地少數民族文化質素和漢儒文化的成分,加之邊地政治的催生作用,從而使得邊地文化的包容性較強,呈現出混雜、實用、開放與蠻野等特質。不過,邊地文化相對缺乏中原漢儒文化那種傳統理性和嚴謹矜持的文化品質,而且由于其內在構成因素的不穩定,使得其在內部構成和外在表現形式上體現為游移、散漫和不確定等特點。這就使得其文化的活力因素相對較多,表現出靈動而活躍的特質,其文化形態也沉蘊著自由、活潑、放達的氣質,具有非常強大的文化包容性和較為深遠的影響力。在這種邊地氣質的熏染下,邊地文化更易于展現人類原始純樸的本真特性。邊地文化自身松散的結構和復雜多元的構成等特點,決定了其對人性的束縛相對較弱。它不像漢儒文化那樣已經形成一種超穩定的結構,而是活力因子較多,因此,反映在文學創作中,這便是形塑了一群放蕩不羈的自由生命體,比如在周文的邊地書寫中所呈現出的那些底層形象,就與魯迅筆下的祥林嫂有著截然不同的歷史境遇。因此,現代文學邊地書寫中的那些看似鄙陋的邊地人生活得卻是比較灑脫自在,他們有著樸質單純、粗獷豪放的性格,由里而外充溢著活潑不羈的生命活力。
從影響范圍來看,漢儒文化不僅覆蓋了從中原到邊地的中國廣大區域,成為封建政權政治統治的文化支柱和根基,而且輻射和擴大到了東亞及東南亞的諸多國家和地區,成為東方世界的主流文化和主導意識形態。漢儒文化強調的是一種道德理性及其制導下的人生完滿狀態,它要求士大夫階層要做到修身養性、克己復禮、中庸處世,“內圣外王”可謂是漢儒文化對這一群體提出的基本價值理念和規范。對底層民眾而言,盡管他們不似士大夫階層那樣被嚴格要求,但是民間自有其運轉機制,漢儒文化同樣通過官方與民間兩種傳導機制滲入百姓的日常生活而成為一種集體無意識,從而影響和制約著他們的思想和行為??梢哉f,自漢代以來,整個中原文化區就一直遵循漢儒文化的機制運行,持續不斷地進行漫長的文化傳承和發展。在這個過程中,家庭和家族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凹易迨侵袊鴤鹘y文化的堡壘”(7)殷海光:《中國文化的展望》,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9年版,第69頁。,家族觀念中的忠孝思想則是連接廟堂與民間的重要紐帶,它使中國人無論身處社會的哪個層級,都擺脫不開孝文化的規范。反觀邊地空間,由于其邊緣性與不穩定性,在孝這一主題上自然就產生了變形,從而使得邊地文化顯現出漢儒文化所少有的自由活潑的文化個性。漢儒文化由于長期以來所處的主導地位,使其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僵化、滯重的弊端,尤其是進入現代社會之后,其對人性的自由發展和生命潛能的開發客觀上造成了較為嚴重的束縛與阻礙,因此,新文化運動所催生的現代文學急不可待地要對以它為內核的封建文化進行批判與反思,這就促使以北京、上海為代表的中心文學圈的作家們以塑造“文化畸零人”為其創作重心,從而展現出一種“破家立國”的決心。作為現代文學旗手的魯迅曾經尖銳地指出,中國四千年的歷史是“吃人”的歷史,而在他的作品中,祥林嫂、魏連殳、子君等都是被封建文化戕害的可憐人。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同樣鞭笞了封建文化的無情與專制。即使端木蕻良描寫的邊地草原,因其深受漢儒軟性文化的影響,其游牧文化的雄強特質也在逐漸蛻變消失??v覽現代文學,盡管邊地書寫刻畫了為數眾多且形態各異的底層人物形象,但是這些人物在精神上卻相對自由且具備獨立自主的個體意識。因此,一些被中原文化放逐的可憐人雖然被迫前往邊地,但是邊地卻成為他們“新生”的重要避難所。在這里,他們重新發現了人生的意義并開始了新的生活,艾蕪在《南行記》中所塑造的那些流浪不羈的底層浪游者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有學者指出,在中國社會和歷史文化發展史上,“中原文化要維持它的權威性、維持它的官方地位,它在不斷的論證和發展過程中,自己變得嚴密了,同時也變得模式化了、變得僵化了。這個時候,少數民族的文化帶有原始性、帶有流動性、帶有不同的文明板塊結合部特有的開放性,就可能給中原地區輸進一些新鮮的甚至異質的、不同于原來的文明的新因素”(8)楊義:《通向大文學觀》,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20頁。。這種不同民族之間的融合與流動會極大地促進不同民族文化和地域文化之間的交流互動,從而使得彼此取長補短,激發出更多的文化活力。因此,對文化中國而言,其內部各種文化形態的對話、交流與融合發展有利于調和中國文化,使之更加豐富完善,保持和增強生命活力。邊地文化既包含著少數民族文化質素,也深受漢儒文化影響,這當中,由于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碰撞所產生的新質因素大概率會突破漢儒文化的束縛而成為新生文化的來源,這就使得邊地文化中漢儒文化質素的主導力量相對弱化,從而使得此種文化呈現出生動活潑的局面。相較于漢儒文化的規范嚴整,邊地文化就顯得頗為自由不羈,就像沈從文的湘西世界在展示出民族敘事奇觀的同時,也體現了湘西邊地強大的文化魅力。歷史上,少數民族的聚居地基本上就處于中國的邊疆地帶,其文化也就長期處于一種邊緣化狀態,但這并不意味著邊地文化與少數民族文化兩者完全等同。邊地文化不僅關涉其民族屬性,而且重點在于其地緣政治意義,少數民族文化則著重于民族傳統及文化傳承。不過,自由活潑、無拘無束的特質的確是這兩種文化形態的共同特性。從某種意義上講,邊地少數民族文化與中原漢儒文化之間相互影響、互為參照、共同成長,在長期的共存中合力塑造出文化中國的形象。
誠然,談到中國文化,人們大都秉持以中原漢儒文化為主體、其他文化是補充的觀點。但是,在具體的語境下,“文化是實際生活的產品,但又可支配實際生活”(9)殷海光:《中國文化的展望》,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9年版,第28頁。。因此,在少數民族聚居的地區,漢族被視為當地的“少數民族”,漢儒文化也退而居于“次要文化”的地位。在這種情況下,漢儒文化往往會通過收縮自身文化特征的文化策略而為少數民族文化系統所接納甚至“收編”。在邊地文化體統中,漢儒文化就不再像中原地區那樣居于絕對的主導地位,而是與少數民族文化相融合,以一種當地人能夠接受的形式存在和呈現。這種多元文化錯綜交雜的狀態,使得邊地空間具有獨特的文化(學)闡釋張力。我們若想通過現代文學史立體完整地表現和反映文化中國的奮斗與歌哭、光榮與夢想、悲傷與激情,就不僅需要闡釋清楚漢儒文化影響和制導下的作家創作,同樣也需要發掘來自邊地的作家及其作品的文化意義和審美價值。如果最初中原主流文壇拒絕沈從文等邊地作家的作品,那么現代文學版圖上就勢必會缺少來自湘西等邊地的別樣的聲音,讀者也就無法借助于文學的方式來了解中國的邊地湘西,無從領略湘西多民族混居的風俗人情之美,更不可能讓“邊城”走向世界。如果說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那么現代文學邊地書寫無疑最具有民族化與本土化的寫作特征。假若當年沒有魯迅先生的贊賞和巴人的充分肯定,端木蕻良筆下的科爾沁旗草原就不會作為一個文學地標而巍然屹立于中國現代文學之林;如果不是魯迅慧眼識珠,蹇先艾作品中川黔邊地的鄉村景象或許只能被封閉在崇山峻嶺之間而落得一個孤芳自賞的命運,無獨有偶,周文也是在得到了魯迅的褒獎與認可后才信心更加堅定地投身于川康邊地的文學書寫?!稗r村工廠的題材自然重要,但當中國每個角落都陷入破產的現在,別的題材也還是很需要的”(10)《周文選集》(下),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 423—424頁。。假如邊地少數民族作家的創作沒有獲得中心文壇的認可與肯定,則很難進入現代文學的視野之中,換言之,中原文壇主流作家與批評家的肯定、褒獎、認可與鼓勵,是促使邊地書寫大量涌現的重要原因。同樣,倘若沈從文等邊地作家只是身居邊地,而沒有親身感受和深入體驗中原文化魅力并接受現代文明的洗禮,那么中國現代文學生命本體則同樣顯得單調乏味?!皻v史上,每當中原的正統文化在精密的建構中趨于模式化,甚至僵化的時候,存在于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邊緣文化就對其發起新的挑戰,注入一種為教條模式難以約束的原始活力和新鮮思維,從而使整個文明在新的歷史臺階上實現新的重組和融合”(11)楊義:《重繪中國文學地圖通釋》,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07年版,第147頁。。只有不同民族的文化不斷進行交流融合,才會出現漢化、胡化現象,也才會有文化的多元多質的構成。
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之間的對話交流、互滲影響,往往會催生意想不到的藝術效果和精神氣質。作為一種邊緣性的文化存在,邊地文化在與中原漢儒文化長期的對話交流乃至碰撞中,呈現為一種既融入了漢儒文化積極因子、又帶有少數民族文化活力因素、同時還具有自身邊地特質的綜合雜糅狀態的文化形態。
中國現代文學邊地書寫致力于勾勒中國內部不同的邊地空間,文化內涵深厚。沈從文的代表作《邊城》《長河》、端木蕻良的代表作《科爾沁旗草原》、艾蕪的代表作《南行記》、周文的代表作《山坡上》和馬子華的代表作《他的子民們》等,都是現代文學邊地書寫的經典之作。作為反映特定文化的敘事載體,文學作品既能鮮明地體現出作家的文化理想,也能藝術地表現出其文化特征。作家們在其邊地文學書寫中致力于將各自的邊地空間體驗呈現出來,通過具體細致的考察可以真切地感知這種體驗對于作家們的創作所產生的重大影響,并發現這些審美化的文化(學)邊地所蘊含的中國之美。現代文學邊地書寫所承載的一個重要的審美意義就在于以超越現代性的勇氣創造了具有邊地特征的審美空間從而將邊地文化把持下的邊地世界及其人物思想挖掘并呈現出來,打破了以往中原地區作家的敘事常規,形成了獨具特色而又不失中國風味的書寫模式。
應該說,現代文學邊地書寫以突破或者說背離傳統敘事的新手法開拓了現代文學的表現領域。這些邊地文學作家作品中設置的人物尤其是女性幾乎都逸出了漢儒文化的女德標準而成為“女兒當自強”的典型。例如,蹇先艾在《到鎮溪去》這篇小說中塑造了年輕能干、潑辣熱情的春云酒店女老板——寡婦王大嫂這個人物形象。如果按照代表儒家傳統道德立場的場上老者們的標準,她就不該再拋頭露面,而應獨善其身成為“女性典范”,或者趕緊嫁人以免“破壞風化”,但飽受邊地文化熏陶的一般村民卻另有看法,在他們看來,王大嫂寡居多年,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沒有必要繼續為亡夫守孝,而應該重新尋找屬于自己的幸福。因此,兩種不同的文化形態在邊地空間產生了激烈的交鋒。故事的結局是王大嫂通過自由選擇終于找到了意中人,而并未像一般的中原農村婦女那樣守節寡居至死或被強行嫁人。在這里,邊地文化占據了上風。兩相比較,王大嫂確實超出了一般鄉土文學的敘事常規,成為了現代文學史上稀有的獨立女性。由此可見,中心與邊緣只是相對而言,并非一成不變。中心的存在是因為有了邊緣的襯托,而邊緣的活力卻是中心運轉必不可少的動力源泉。當然,盡管中心與邊緣在某種條件下可以相互轉化,但是對于文化而言,文化中心的確立卻要經歷漫長的過程,并且一旦固定下來就不會輕易改變。有學者指出,“邊地文明往往帶有原始性,同時又是幾個文明板塊之間交叉的地方,幾個文明的結合部,所以它的文明帶有原始性,帶有流動性,帶有吸收外來的開放性,不斷地給中原文明輸入一種新氣息”(12)楊義:《重繪中國文學地圖通釋》,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07年版,第44頁。。就此而論,邊地文化的存在大有裨益。從文學審美上看,現代作家可以依托湘西邊地等這些獨特的文學(化)邊地空間呈現非同尋常的人生體驗與生存感覺。如此一來,既豐富了現代文學的表現場域,又為現代文學注入了別樣的文化氣息,使之在主流的中原文學之外又增添了“邊地人生”的文學想象,展現出現代文學多維立體的書寫格局,體現出民族化、本土化特色。
總之,不同文化形態之間通過有效的對話可以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應,這既拓展了現代文學的書寫場域,又獲得了文化容量提升的可能。具有邊地文化基因的作家們就是通過對各自體驗過的邊地空間進行文學書寫,從而使得邊地中國具有審美與文化的多元魅力。
沈從文在小說《阿黑小史》中,借油坊的“昨天”與“今天”的巨大變化揭示出湘西本土歷史的驚人轉變,表現了一種命運難測的人生荒誕之感。時隔6年,在小說《邊城》中,他又預言了邊城的“明天”,同樣體現出對人生無常的憂思。而在小說《長河》中,沈從文則以超前的文化前瞻性審視了邊地湘西的“?!迸c“變”的政治文化意義。應該說,沈從文沉醉在母族文化的歷史記憶中,將“時間”拉長,同時讓“空間”有限靜止。湘西邊地“今天”“明天”和“昨天”的命運,既是偏遠之地的寫照,也是鄉土中國一隅藝術與現實的結合物。周文在小說《在白森鎮》的“后記”中寫道:“這個中篇,和在三個月前寫的一個長篇《煙苗季》的題材,都是取于十年前我在一個邊地所看見的一些生活和人物?!?13)周文:《在白森鎮》,《中國新文學大系》第7集,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4年版,第719頁。顯然,他們不約而同地選取了自己熟悉的邊地生活來反映中國社會的發展進程。邊地可謂是這些現代作家刻骨銘心的人生原點,在這里,他們產生了深刻的生命體驗并以此反思中國文化的優劣。當他們遠離故土、進入城市之后,這種深藏于內心的文化體驗愈發地凸顯出來,并成為其審視和剖析邊地與內地不同的社會發展軌跡的著力點。這也生動地說明了中國多元一體“和而不同”的文化特質。
邊地書寫以獨特的方式對漢儒文化進行了反思,體現出非同一般的文化承載力。20世紀20—30年代,被毛澤東譽為代表“中華民族新文化的方向”(14)《毛澤東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698頁。的魯迅“大聲喊出了孔孟之道的本質,并寧取邊緣化的立場,自我放逐于漢儒文化中心”(15)張直心:《邊地夢尋——一種邊緣文化經驗與文化記憶的勘探》,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71頁。。魯迅這種“自我放逐于漢儒文化中心”的態度,表明其所秉持的乃是一種可貴的大文化觀。這種大文化觀使他能夠以包容、借鑒、賞識的姿態來對待少數民族文化,不僅給邊地作家這些“邊地之子們”以極大的精神鼓舞,而且使“邊緣化”的創作理念獲得了來自文學中心圈的呼應。正因如此,這些來自邊地的作家才得以進入以漢儒文化為主的中原文化圈并得到接納與肯定。
邊緣表征的是地理位置,邊緣化則反映了社會成員“在同一時代背景下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區域、民族、社會體系、知識體系之間,從隔閡到同化過程中人格的裂變與轉型特征,這是一種空間性、地域性文化沖突的產物”(16)葉南客:《邊際人》,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8頁。。此一論斷也隱含和折射了邊緣與中心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相互轉化的可能,由此,邊地文化與中原文化孰為中心的問題也便不難理解。既然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與隔膜容易造成彼此之間的碰撞與沖突,那么邊地概念的提出無疑就有利于在文化生態學意義上更加凸顯文化邊地的審美價值以及文學史意義??梢哉f,現代文學邊地書寫對于補充和豐富中國現代文學的生命體提供了有益的視角,同時,邊地書寫也有助于深入發掘現代文學版圖中易于被忽略或曰被遮蔽的諸個邊緣審美空間,發掘這些所謂“邊僻之地”的價值意義,從而有利于加強文學中國的全面系統考察和研究,為整體提升現代文學的民族化品格提供借鑒。
綜合來看,邊地世界并非只是想象中的滿目荒涼、一派蕭條的窮困之所,也非修辭中的“狂野大陸”。在建設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的當今時代,把邊地當作現代化狂飆突進過程中的生態福地來看待似乎更加恰切。當然,如果深入剖析邊地,不難發現,這里蘊藏著無限的生機和活力,現代文學史上那些富有傳奇色彩的文學邊地更是凸顯了傳統中國與現代中國的多重審美差異,呈現出現代文學中所蘊含的傳統中國質素??梢哉f,現代文學邊地書寫既體現了邊地文化自由灑脫的精神內涵,也反映了邊地文化原始與荒蠻的一面。對于現代中國而言,邊地作家的文學想象與文化理想無疑是記錄邊地中國發展的最佳載體,畢竟,這些“都與社會發展和時代環境密切相關,在特定時代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與價值”(17)顏水生:《中國“文學史”的知識譜系與意識形態》,《廣東社會科學》202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