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心

草根逆襲
27年以后,張俊成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站到北京大學門口的樣子。那是1994年5月26日——他被分配到北大站崗的第一天。
許多草根逆襲的故事,事后提起總是云淡風輕,因為成功已將那些苦難變成了磨煉。可當一個人真正掙扎在這條路上時,看不到希望、找不著出路,才是平常。
17歲以前,張俊成的人生就是如此。
張俊成出生在山西省長治市襄垣縣一個貧困的村莊。小時候,家里住的是土窯,他從小穿著哥哥們的舊衣服,一身補丁,鞋子總是露著腳趾。家里做飯,用沾了油的布頭在鍋里轉一圈,就算是放了油,山里摘幾個野果,也算是一頓飯,有時候,父母還要找鄰居借米。
在這樣的環境里,讀書是件奢侈事。大哥大姐沒上過一天學,張俊成也只讀完了初中。他想出去打工,母親擔心他年紀小照顧不好自己,不許他走。磨了兩年多,張俊成17歲那年,母親終于松了口,由表哥幫他找了一份市里汽修廠的工作。
臟活兒累活兒張俊成都搶著做。8個多月后,北京一家保安公司來招人,廠里領導讓他去試試,他就這樣到了北京。
離開前,他跟家人說:“不闖出個名堂,我就不回來了。”
保安崗前培訓一個月,訓練成績越好,越有可能分到“好地方”。張俊成下了苦功,最后在500多人里拿下考核第一,被分配去了北大西門。又用了兩個多月,他成了負責北大西門安保的班長。
20多年后,再回憶那些時光,張俊成只剩下懷念:“盡管很苦,但我覺得正是那樣的年代,培養了我這種斗志。”
剛開始,張俊成只想干好保安這份本職工作。北大西門常有外國人出入,張俊成不懂英語,麻煩不斷。沒幾天,他買了本《常用英語100句》,開始自學英語。
有天晚上,他正大聲朗讀,北大英語系的曹燕老師經過,看了他幾眼。后來,曹燕把他攔下:“小張我實在忍無可忍了,我得說你兩句。你這英語讀得南腔北調,和德語似的,這哪行?”
曹燕開始幫他糾正發音。過了幾天,她交給張俊成兩張證,一張英語強化班聽課證,一張成人高考考前輔導班聽課證。
這兩張證的價格,張俊成一年的工資也不夠付。曹燕說,這兩張證都是免費的。“阿姨不需要你感動,需要你去行動,把英語學好,把工作干好,爭取考上北大。”
為了考上北大的成人自考,張俊成申請了夜班,每天只睡幾小時,瞌睡了就出來西門口溜幾圈,然后拿起書在大門口站著復習。捧著書轉悠的張俊成,漸漸被北大師生所熟知。東語系章學誠教授幫他聯系了法律系旁聽資格,西語系張玉書教授拉著他遛彎,給他講哲學課……半年后,張俊成如愿考上了北大法律系專科。邊工作、邊上課,3年后,他以優異成績拿到了北大法律系自考專科畢業證。
星星之火
在張俊成的回憶里,北大留給他的烙印很多,最重要的改變是認知:“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還有這樣美好的生活,有這樣美好的事物。”
1999年,因為有了孩子,北京長治兩頭折騰,沒法照顧家里,張俊成選擇離開北京。他帶著三麻袋書,回到了長治。
回到老家后,張俊成出人意料地走上了講臺。進入職校從管理崗做起,再到試課、講課、成為一名老師,他一干就是15年。
在教育行業待久了,張俊成逐漸萌生了一個想法——自己辦一所學校。
那一年是2015年,張俊成39歲。繼續當老師,穩定無風險,一生順遂;辭職辦學,失敗了或許就得賠上下半輩子。他考慮了很久,下定了決心:“人一輩子總得有點兒自己的事情,后路都斷了,就必須盡全力去做。”
選校址、找資金、定制度,長治市科技中等職業學校就這樣辦了起來。學校里的孩子多半來自農村,沒有考上高中,張俊成覺得這些孩子跟他初中剛輟學時很像,對于他們這樣的孩子來說,知識,真的可以改變命運。
“這些年輕的孩子不是沒有前途,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引路人。”張俊成了解自己的學生,“他們成績要相對差一些,行為習慣上和好學生有差距,但他們不是不聰明,也不是學不會。”
張俊成決定在學校實行軍事化管理,從細節規范孩子的行為習慣:被子要疊豆腐塊,宿舍里臉盆、牙杯擺放都有要求;每天從起床到熄燈,該干什么都有規定;每周放假,給孩子安排一個在家完成的任務,比如幫父母炒菜、做家務,返校時再把視頻交給班主任……15歲到18歲的孩子,正是叛逆期,管理還得張弛有度:“不能把孩子訓倒,尤其要尊重孩子的人格和自尊心。”
學校招收的農村孩子多。如何幫助貧困家庭的孩子把書讀下去,也是張俊成格外掛心的一件事。他在學校里設置了一些勤工儉學崗位,家庭困難的學生可以在課余時間去食堂幫廚,減免伙食費,每天還有10元錢工資,一個月下來,兩三百元足夠零花。
張俊成是苦過的人:“在社會上生存,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們本身就難、就苦,那又怎樣呢?就腳踏實地唄。”
他知道,光是給予這些孩子經濟上的支持是不夠的,還要從思想上給孩子脫貧。他辦文化月,辦歌舞大賽,讓學生盡情表現;跟學生約籃球賽,打不過也要約,讓學生能從“贏了校長”這種小事上找到一些自信。
很多學生喜歡叫他“張爸爸”,冬至學校包餃子,他拿著勺站旁邊,挨個問學生要不要醋;歌舞大賽上,學生們鬧著讓他唱歌,他走上臺唱了一首《愚公移山》;學生們軍訓,他要求早上10點多就得把米湯、綠豆湯準備好,訓練一會兒就讓孩子喝點兒湯。“訓練是要訓,關心也是要關心的。”
立身行道
提起“北大保安張俊成”,很多人說他“命好、點正”。張俊成自己不承認,在他眼中,命運是自己把握的。
“我從一個土老帽到走進北大,當了保安,拿到學歷,又當了老師、校長,都是一步一個腳印、一點一滴積累的,沒有靠運氣。”直到今天,張俊成都覺得自己談不上是個好老師,跟曾經幫扶過他的北大老師比起來,還差得很遠。“教育不僅是一份工作,教育需要你付出精力,精雕細琢。”
職校要帶給學生什么?張俊成覺得,最重要的是思想和認知上的變化。“孩子們對社會的認識、對自己的未來是盲目的。我們要讓他從思想上、認知上發生改變,讓他學會規劃自己的人生和未來。”
張俊成曾經走出來的小鎮里,如今也出了不少大學生。他帶出來的學生中,有些現在就在他的學校任教。
劉劍波是其中之一,他16歲那年到了張俊成班里。當時,他覺得每天穿西服、打領帶來上課的張老師“很帥很嚴謹”。劉劍波從張俊成身上看到,“原來老師是可以這樣做的”。擇業時,他也選擇成為了老師。
一位工業機器人專業的學生把張俊成視作偶像,說自己來學校之前,從沒接觸過無人機、機械臂這些東西。而現在,他想從事無人機航拍、機械臂維修等工作。他在張俊成身上看到了“我命由我不由天”,也開始相信自己能夠做到。
除了1994年5月26日,張俊成還記得另外一些日期:1998年5月4日,北京大學建校百年;同年6月30日,他修完了自考的全部課程,在北大法學院拿到畢業證;1999年7月2日,離開北大,回到家鄉山西……對他而言,這是一個人立身行道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