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科技館與科學史的關系,對于當下國內科技館和科學史的發展都具有重要意義。在回顧國內外“科技館”的發展與科學史的關聯之背景下,從科學編史學的角度,對科技館開展科學史類展陳會遇到的困難進行討論,并分析了需要注意的相關問題。
關鍵詞 科技館 科技類博物館 科學中心 科學史
0 引言
當下國內的科學普及場館,科技館占據了非常重要的一席之地。對于科技館的建設、經營管理和展陳設計等問題,已有許多研究。然而,在這些問題中,關于科學史和科技館的關系,仍有進一步討論的需要。這既涉及國內科技館的功能和發展方向,也涉及科學史學科的發展和應用。本文主要就前一個方面展開討論。
1 國內外“科技館”的發展與科學史
就國際范圍而言,作最簡單的回顧,早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古玩珍品陳列窗”就可以看作科技館的前身。從16世紀末開始,自然歷史博物館相繼建立,經歷了從收集藏品、研究到知識傳播的過程。20世紀以來,如果我們用科技類博物館這個比較寬泛的名稱,可以說又經歷了主要以藏品展出為基礎的科學工業博物館,和再后出現的強調與參觀者互動并強調教育功能的科學中心[1]。按照吳國盛的總結:“廣義的科學博物館有三個大的類別: 第一個類別是自然博物館,收藏展陳自然物品,特別是動植礦標本,觀眾被動參與;第二個類別是科學工業博物館,收藏展陳人工制品,特別是科學實驗儀器、技術發明、工業設備,觀眾也是被動參與;第三個類別是科學中心,通常沒有收藏,但觀眾是主動參與,通過動手親身體驗科學原理和技術過程[2]。”當然,如果再細分的話,科技類博物館也還可以有“科學博物館”“技術博物館”“工業博物館”和“科學中心”,以不同行業、領域為收藏和展出對象的各種“專業性博物館”,甚至于“科學史博物館”——盡管最后這種博物館至今仍為數極少。而20世紀中葉以來相繼建立的科學中心的特點之一,就是逐漸弱化了傳統博物館的收藏、研究與傳播的功能。
從國內發展來看,20世紀80年代,科技館作為重要的科普基礎設施在中國首次出現,此后十幾年間,全國共建成了300余座科技館[3]。但國內眾多的科技館,基本上都是屬于基于新制作的展教具和展覽與參觀者進行交流互動的“科學中心”的類型,幾乎沒有專門以對歷史文物的收藏和展示為主的科技博物館。雖然也還有一些專業性的博物館可以歸入廣義的“科技類博物館”,但與科技館相比,其社會影響力還不是很大。
無論是科學中心型還是基于收藏的展出型科技類博物館,對于傳播普及科學都有著重要作用。如果從所傳播的內容角度進行分析,其與科學史的關系顯然有可討論之處。傳統意義中狹義的博物館,收藏是最基礎性要求,對科技類博物館而言,基于收藏的展出已經具有了科學史的意味,盡管這種在展出中表現出的相關科學史意識可能是很不相同的。美國著名的史密森學會系列展館的發展過程中,在其定位、展陳目標和內容與科學史(包括技術史、工程史)的關系上,不同的時期也都有著不同的認識、爭議和變化[4]。
但對于科學中心來說,因歷史收藏并非其主項,雖然也有可能某些展項是以科學史為內容,但這樣的展項并不多見,而且即使有也大多不是展示的重點。國內基本屬于科學中心類型的科技館,情況亦是如此。
另外就科技類博物館與科學史這個論題來說,還與科學傳播理念的變化和科學教育理念的變化相關。最簡要地講,科學傳播(或者說我們經常使用的概念——科普),最早主要關注的是對科學知識、科學內容的傳播。就連以收藏展示為主的史密森學會的奠基捐贈人,也在其遺囑中說:“為了增進知識的傳播,要在華盛頓以史密森學會的名下,資助一個機構。”[4]在科學傳播后期的發展中,人們開始認識到,僅僅傳播科學知識是不夠的,包括像科學文化、科學與社會的關系、科學的本質等,也都應是科學傳播的重要內容。從國際范圍來看,20世紀以來,科學教育的觀念也在不斷更新發展的過程中,并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國內的教育改革。其中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從傳統的只注重對科學知識的傳授,發展到“在圍繞著以科學知識為載體的教學中力圖達到更加全面地理解科學的本質和科學素養”的教學目標,即:不僅僅是傳授知識,而且是培養學生理解“科學的本質”;也不僅僅是知識的問題,而且涉及到對科學之理解的人文立場。要做到這些,以科學史為載體的內容傳播,就是非常重要的手段。因而,以科學傳播作為目標的科技類博物館,在其展陳和活動中,有意識地加大科學史內容的比例,就是很迫切需要改變的努力方向之一。
2 基于科學編史學的分析討論
如前所述,正因為國內比較有影響的科技類博物館的主體是科技館,因而下面的討論就圍繞科技館展開。討論科技館與科學史這一話題,仍然有非常多可以涉及的方面。本文將主要從科學編史學的角度做出討論。
所謂科學編史學,即以科學史本身為對象的理論研究,是一種元研究。因為在科學編史學眼中,科學史并非只有一種,而是在不同的研究者,不同的觀念、方法和理論的支撐下,呈現著不同的形式。當我們談及科學史對科學傳播(這也與教育密切相關)的重要性時,也并不是說只要采用了科學史的形式,就一定會達到預設的理想傳播目標。科學史家是無法回避其所帶來的科學史觀以及相應的科學史方法論的影響。雖然也有人對此說法不以為然,但依然無法在其研究中回避那些立場、觀點和方法的作用,只不過是以一種樸素、模糊、不自覺的方式在受其影響而已[5]。這些不同類型的科學史在被科技館展陳所用時,其傳達的理念顯然是非常不同的。
在不同的時期,隨著科學史學科的發展,科學史家的立場、理念、視角和方法也一直在變化和發展中,相應地導致科學史本身也一直在變化和發展中。例如,在科學史學科發展的早期,主流的觀念是一種非常“輝格式”的科學史觀。而所謂“輝格式”的科學史觀,即歷史學家是站在今天的制高點上,用今日的觀點來編織其歷史。此概念的提出者英國歷史學家巴特菲爾德認為,這種直接參照今日的觀點和標準來進行選擇和編織歷史的方法,對于歷史的理解是一種障礙。因為這意味著把某種原則和模式強加在歷史之上,必定使寫出的歷史完美地會聚于今日。歷史學家將很容易認為他在過去之中看到了今天,而他所研究的實際上卻是一個與今日相比內涵完全不同的世界。按照這種觀點,歷史學家將會認為,對我們來說,只有在同今天的聯系中,歷史上的事件才是有意義和重要的。這里的謬誤在于,如果研究過去的歷史學家在心中念念不忘當代,那么,這種直接對今日的參照就會使他越過一切中間環節。而且這種把過去與今日直接并列的做法,盡管能使所有的問題都變得容易,并使某些推論顯而易見(且帶有風險),但它必定會導致過分簡單地看待歷史事件之間的聯系,必定會導致對過去與今日之關系的徹底誤解[6]。隨著20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科學史家的職業化過程,目前絕大多數專業的歷史學家都已經拋棄了這種極端的輝格式的立場,轉而不強調和夸大過去與今日(一個時代與另一個時代)之間的相似性,反而是以發現和闡明過去與今日之間的不相似性,用過去的眼光而非當代的眼光去看待過去,并以這種方式扮演一個在我們和其他各代人之間的中介者。
但是,目前市面上流傳的科學史著作,不少還是有著不等的輝格式傾向。如果科技館的展陳設計者沒有專業科學史訓練背景,也很容易會受到輝格式科學史的影響。就像有人注意到的那樣,在博物館的語境中,科學中心的崛起對人們給予歷史收藏品的尊重產生了有害的影響。當新的抱負要對“科學”進行清晰和脫離上下文的表述時,收藏品的作用似乎是模糊不清和不確定的。盡管它們伴隨著關于過去的事實信息,但除此之外,它們的作用根本不是服務于歷史。它們強化了精心設計的發現故事,這樣的故事服務于為當前的科學和研究傳統的說明提供基礎。它們不是用來開啟和質疑我們對過去的理解,從而照亮現在,而是用現在照亮了這些收藏[7]。
除了像上面講到的輝格式科學史觀的問題之外,科學編史學還提供了許多值得關注的在科學史發展過程中不斷涌現出來的新問題。例如,對“科學革命”的不同理解與爭議,對科學史性別視角的探索,對科學家傳記的評判,對“李約瑟問題”的討論,“地方性知識”對科學史研究的影響等。
這里以對“地方性知識”與科學史關系的認識為例展開討論。在當下弘揚中國優秀傳統的理念中,如果科技館涉及科學史的展陳包括了中國古代科學技術史的內容,就會面臨一個問題,即如何處理中國古代科技史中的“中國古代科學技術”與西方科學技術的關系。因為按照西方科學哲學家庫恩的觀點,其實這兩者的“范式”是不同的。如果只按西方當代科學的標準以摘取和切割的方式來展示中國古代科學技術的成就,那顯然是一種輝格式的做法,也會像李約瑟處理中國科學史時的問題,硬把本非同一類的知識套到西方科學分類的框架中,自然是帶來了對中國古代科學在整體理解上的某種歪曲。如果把視野放到國際范圍,對于其他非西方主流科學傳統的國家和地區的科學技術歷史的呈現也同樣有此問題。
限于篇幅,這里無法全面地討論從科學編史學的視角看科技館,如與科技史相關的展陳,可能會遇到哪些問題,但上述的例子,應該已經能說明在討論科技館與科學史的問題時,對科學編史學關注的重要性,以及對于科技館開展科學技術史展陳和相關活動可能會遇到的問題的關注。
3 科技館開展科學史類收藏和展陳需要注意的問題
關于科技館開展科學史類收藏和展陳需要注意的問題有許多,這里也只能選擇其中筆者認為比較重要且可以進行簡要分析的原則性問題,做一些討論。
3.1 科技館如果想要進行理想的科學史收藏、展陳和傳播,需要科學史專業人士的加盟
對科技館來說,進行科學史的展陳,與科學教育中進行科學史教育有著相似和相通之處。雖然對前者目前討論還不夠多,但對后者早就有了不少的研究。其中,就涉及到教育者的專業背景問題。幾十年前,針對學校里常常有把科學史教學的任務委托給其他學科教師的作法,科學史學科當代奠基者薩頓便明確地指出,某人作為某一學科的專家,并不能保證他也是這一學科之歷史的專家。“科學史的研究和教學是具有專職性質的工作。如果學校當局不能把教學工作委托給專家們,并給他們全部時間去做這項工作,對于一切有關的人來,最好是放棄它。什么也不教是更合算的,要比拙劣的教學危險少得多[8]。”
另一方面,問題也涉及對教育者本身之資格與能力的要求。這里,請讓我們再次引用薩頓:“值得重申的是,教師的主要資格是對今天的科學問題和科學方法十分熟悉……教師應歷史地考慮問題,并充分掌握歷史方法。他應有哲學頭腦并通曉足夠多種語言。進而,像任何其他教師一樣,他的價值在某種程度上是由他自己的研究和他訓練其他研究者的能力度量的……根據一本或幾本不完善的教科書,其他一概沒有,這樣毫無準備地講課,是再不能干了。有幸教科學史的學者必須根據他豐富的知識和經驗來準備發言。他的教學必須有幾分才學洋溢,否則就不值得進行。他是被迫才精簡掉許多內容的,因為這個題目是如此之大,時間是如此之短,而學生們又有許多其他課程要學。我相信他的教學應是盡可能簡明,但如果沒有大量未提及細節的豐富知識,簡化就是假造的和騙人的。教學像紙幣一樣,如果沒有暗藏的但堅實的黃金儲備或其他保證,它就一錢不值[9]。”
當問題轉移到科技館時,也是同樣的。其實,在國外科技博物館的發展中,也可以看到有越來越多的科學史家(包括技術史家等)加盟其中的動向。這種專業化的科學史家的加盟參與,在專業性上,對于科技館設立科學史類的展陳和利用科學史資源進行科學傳播,是質量和效果的重要保障。
3.2 當科學史用于包括科技館在內的科學傳播時,還會面臨需要與面向公眾的傳播特點相適應、與科學史學科專業化的要求之間存在某種不一致和矛盾的問題
大約半個世紀前,美國著名科學史家布拉什就曾在論及科學史與科學教育時指出,由于科學史家對反輝格式傳統的接受,他們熱心于把科學理論同前幾個世紀的哲學與文化運動聯系在一起,因而開始降低這些理論中技術性內容的重要性,但正是這些技術性內容才使這些理論在現代科學中富有意義。這樣做的結果,是在歷史學家和科學教師的目標之間形成了一道鴻溝[10]。反輝格式科學史的發展,顛覆了許多傳統科學史上的“神話”,科學史家們的專業化的研究試圖越來越接近地還原科學家實際從事科學研究和做出科學發現的過程。有許多例子表明,新的科學史研究結果與傳統中更適合于教學的那種科學史的“神話”還是存在著很大的不同。因而,也有人認為傳統中那種用于科學教育的科學史實際上是一種“準歷史”,而不是標準、規范的科學史家的專業化的歷史。所以,將科學史引入科學教育,在其必要性的前提下,究竟如何靈活地應用,在專業化和面向公眾的科學傳播技術性需求之間,在科學家、專業科學史家和科技館策展人的不同立場之間保持某種妥協,又是一個相當微妙、需要予以更多思考的復雜問題[11]。
3.3 科技館面向關注科學史的轉向,對于科技館本身和對于科學史學科發展的意義問題之討論
對于科學史學科來說,其研究的基礎是史料。傳統上,它還是以紙質或類似材料的各種文獻資料為主。丹麥科學史家克拉在其《科學史學導論》一書論及原始材料的部分,對于以這種類型的史料為主的“一手材料”進行了比較詳細的總結,包括信件、日記、實驗室日志、手稿等。他將這類史料歸入“符號性類別”,但他也提到,還有一些對于科學史很重要的非符號性的一手材料,諸如建筑物、實驗室、儀器、設備、實驗用品等[12]。
這些史料除了對于科學史家的研究是基礎性的、具有重要意義之外,同樣也是科學類博物館收藏的重要“藏品”,盡管在展出時,或許像科學儀器之類的實物會占據更大的比例。如果沒有這種實物的收藏品,科技館在進行科學史類的展陳時,就只能進行文字圖片類的展示,從而在很大程度上降低其展示的“歷史感”,也會使觀眾的觀看效果大打折扣。
國外也有學者注意到,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是,過去博物館與歷史研究的學術實踐的脫節。過去科學史家的研究比較專注于紙的文獻,他們對思想過程的興趣與策展人關注實物藏品的興趣是脫節的。這種脫節意味著作為公眾空間的博物館中的科學史,與科學史學科的新發展是有某種距離的。而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物質文化研究的興起以及相應的對實踐和工具研究的關注,博物館和學界開始有了融合。科學博物館已經成為科學史學科的重要機構,因為畢竟所有的館藏都是以某種方式反映了歷史。“對于一般的科學史家來說,更為有用的是,博物館必須要變成一種歷史學家共同體致力于面對使用實物來交流這種挑戰的論壇[13]。”
從這種觀點來看,其實又可以得出兩個結論。第一,科技館為了更好的科學傳播效果,應該利用科學史的資源,從而也應注意對相關歷史藏品的收藏,但這又需要雙重的觀念轉變,即管理者和策展人對科學史的了解和在這種了解的基礎上增加其對藏品的歷史價值的認知和利用;第二,在當下國內還沒有更為專門化的科學博物館的情況下,科技館進行這種對實物的科學史“史料”的收藏,也起到了某種科學博物館的替代的功能,為科學史家們的研究提供了更多素材,甚至于影響到科學史對于新的研究對象的關注。這對于科學史學科本身來說,也同樣具有極其重要的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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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 Thoughts on the History of Science and Science and Technology Museum// Liu Bing
Author's Address Center for Science Communication and Popularization of CAST, Tsinghua University,E-mail:liubing@tsinghua.edu.cn.
Abstract The problems abou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history of science and science and technology museums, is of great importance both to the development of domestic science and technology museums and the history of science. Reviewing the background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development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museums" domestic and abroad and the history of science, discusses the difficulties encountered in the exhibition related to the history of science i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museums are discussed by perspective of historiography of science, and the relevant problems that need to be concerned are analyzed.
Keywords Science and Technology Museum, science museum, science center, history of Science
作者簡介:劉兵(1958—),男,中國科協-清華大學科技傳播與普及研究中心主任,教授,E-mail:liubing@tsinghua.edu.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