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中動句歷史發展的內部機制及動因

馮 爽 尹洪山

引言

英語中有一類如例（1）這樣的特殊句式。

例（1）This book reads * （easily/like a train）.

其中，“read”的邏輯賓語“this book”出現在主語位置，而謂語動詞以主動語態的形式出現，句末必須有一個像“easily”這樣的副詞或副詞短語作顯性修飾成分，否則句子就不合語法。傳統語法認為語態包括主動語態和被動語態（王海燕，2007），而這種句式常被認為是介于主動和被動之間的一種語態，被稱為中動句（middles）。針對中動詞是否具有及物性這一問題，Keyser &Roeper（1984）和Fagan（1988）分別從句法和詞匯層面展開爭論，從那時開始，出現了很多針對帶副詞修飾成分類型的中動句的共時研究。但由于中動句結構特殊、語義特征復雜，現有的共時研究仍存在一些大的問題和局限性。第一，學界一直比較關注例（1）這類帶副詞修飾成分的中動句，但實際上，在沒有出現副詞的情況下，中動句中還可以出現“will”這樣的情態動詞。在以往的研究中帶情態動詞的中動句只是稍作提及（如Roberts，1987；Lekakou，2005；Massam，1992 等），這必然導致研究者無法對中動句的全貌進行準確把握，容易以偏概全，從而影響解釋和結論的可靠性。第二，迄今為止的共時研究在界定中動句的核心特征問題上，仍然存在分歧（何文忠，2005；王和玉、溫賓利，2014；付巖、陳宗利，2017）。第三，句法研究主要關注動詞的論元結構及其句法實現，而像中動句的情態性特征以及修飾成分的要求都未能在結構上給出恰當的解釋和限制。研究層面單一、研究范圍狹窄，這勢必會影響研究的可信度和科學性。因此，多平面綜合界定中動句的核心特征，并在結構上提供統一解釋將是未來中動句研究的突破點（王和玉、溫賓利，2014）。

在共時研究趨于飽和而仍存在一些未解決問題的研究背景下，本文嘗試將多種類型的中動句納入統一的研究范疇，從語言歷時演變層面考察分析英語中動句的發展過程，側重解釋導致該句式起源和發展的內部機制和動因，并試圖從共時和歷時研究相結合的角度，再次探究中動句的核心特征，在結構上作出統一的解釋，希望能夠為今后中動句和相關句式的研究提供新的思路和啟發。

一、關于中動句與作格句的討論

從歷時語言學的角度來講，具有相似句法結構的句子之間易于發生重新分析（reanalysis），使舊句式發生變異，進而導致新句式的出現。結合我們對Visser（1963—1973）的文獻分析以及對英語中動句歷史語料庫的考察，本文認為英語中動句起源于作格句（ergatives）的重新分析，后文將對此進行詳細的分析和論述。在文章的開始，我們有必要分析一下英語中動句和作格句在句法語義特征方面的異同，并以此作為區分早期英語中兩種句式的判斷標準。

作格句從古英語時期就已經存在并延續至今，是一種比較古老的句式。作格句的界定主要在于作格動詞的性質，而作格動詞的性質是由其語義特征決定的。盡管英語語言的發展經歷了漫長的過程，語法、語音等方面都發生了巨大變化，但是由于作格動詞本身的語義構造和語義表征不變，無論是古英語時期還是現代英語時期，作格句的特征并沒有發生變化。同樣道理，由于中動詞的語義構造不變，無論是早期英語還是現代英語時期，中動句的特征并沒有改變①人類語言具有普遍性特征，正是由于諸種普遍原則支配著語法規則，我們才能夠用德語來解釋古英語的語言現象，也能夠用漢語解釋英語的語言現象。各個歷史時期的英語也受到普遍原則的支配，我們認為，無論從語言的普遍性特征還是從各類動詞的語義構造不發生改變的角度，把現代英語時期的作格句和中動句的差異作為區分早期英語中這兩種句式的判斷標準并無不妥。。以作格句“The vase broke.”為例，作格動詞“break”本來是個二價動詞，含有兩個論元，但其施事論元并沒有出現，受事論元“the vase”出現在主語位置上，而動詞以主動語態形式出現。因此，英語作格句和中動句在句法結構上有很大的相似性，但二者在句法語義方面也存在如下差異。

第一，van Oosten（1977）和何文忠（2005）等認為中動句的語法主語具有責任性（responsibility）特征，即語法主語（被動參與者）在事件發生過程中發揮積極作用，事件似乎是由該被動參與者引發的。Lekakou（2005）和付巖、陳宗利（2017）進一步將中動句定義為屬性歸因句（dispositional ascriptions）或者屬性類指句，它將事件的發生歸因于語法主語，是對其屬性的描述。比如，例（2a）的中動句描述的是語法主語“this book”的內在屬性（書的內容簡單易讀）使得“reading”這個事件完成起來十分容易。例（2b）的作格句并不是描述句子語法主語“the window”的內在屬性，它僅指明“打破”這個事件具有自發性，即主語“the window”經歷了“breaking”這一動作所帶來的狀態變化，變成broken（碎了）的狀態。

例（2）a. This book reads easily.

b. The window broke.

第二，Keyser & Roeper（1984）、Ackema & Schoorlemmer（2005）和Condoravdi（1989）等都認為中動句屬于通指或泛指性語句（generic statement）。例（3a）之所以在語義上顯得很奇怪，是因為中動句有泛指性特征，與描述特定事件的語境不相容；但例（3b）的作格句卻指主語“the kitchen door”自動地打開了這一特定事件。

例（3）a. ? At yesterday’s house party, the kitchen wall painted easily.

b.At yesterday’s house party, the kitchen door opened.

（Keyser & Roeper，1984：384）

此外，如例（4a）所示，中動句的泛指特征與動詞進行體不相容，這與作格動詞能夠使用進行體（如例<4b>）形成了鮮明對照。

例（4）a. *Bureaucrats are bribing easily.

b. The boat is sinking.

第三，副詞修飾成分（adverbial modif ication）常被視為中動句的界定性特征。上文提到，在大多數示例中，中動句中必須含有一個副詞修飾成分（如例<5>，同例<1>）。但是Roberts（1987）和Massam（1992）以及其他一些學者曾指出，英語中也存在很多像例（6）這樣帶有情態動詞的合法的中動句。

例（5）類型1（同例<1>）：

These novels read *(easily).

These novels read *(like mysteries).

例（6）類型2：

Dirt *(will) rub of f when it is dry.

This book *(could) sell.

因此，本文將中動句分為兩類，即例（5）所示的類型1 和例（6）所示的類型2。類型1 中的副詞修飾成分包括像“easily”這樣的難易類副詞或者像“like mysteries”這樣的事件類副詞。另外，如例（6）所示，可以出現在類型2中的情態動詞包括“will”“could”等。從句法結構上看，中動句的顯性成分中必須包含副詞修飾成分或情態動詞，否則句子就不合語法。

值得注意的是，Matsumoto（1996）曾指出，這兩種類型的中動句都含有事件可能性（the possibility/potential of the event）的情態性。因此，我們認為情態性特征應該取代副詞修飾成分特征，成為另一個區別中動句和作格句的判斷標準。

二、相關研究

關于英語中動句的起源和發展，較經典的研究存在于早期的文獻中，包括Visser（1963—1973）①Visser（1963—1973）聚焦從古英語到現代英語過程中詞形、語法的發展與嬗變。該系列論著共3 卷，收集了英語各時期的詩歌、散文等各種歷史文獻中的語料，重點描述了英語句法結構的變化過程。、Jesperson（1927）和Rissanen（1999）。

1. Visser（1963—1973）

Visser（1963—1973）主要列舉了英語史不同階段的中動句示例，并進行了分析。根據Visser（1963—1973），中動句都包含一個不及物動詞，該不及物動詞多表達自動或自發性行為。他將所有的中動詞分為3 類，如表1 所示。

不難發現：首先，表1 中第一類中動句就是本文所說的類型1（即例<5>）。Visser 認為，在整個古英語（450—1100）和中古英語（1100—1500）時期，都沒有出現這種類型的中動句，該類型最早出現于16 世紀。其次，表1 所列的第二類中動句似乎對應的就是本文提到的類型2（即例<6>）。Visser 發現，第二類中動句在古英語時期就大量存在并延續至今。

表1 3 種類型的中動句（Visser，1963—1973）

對Visser（1963—1973）中該類型的中動句進行再分析，我們發現，文中引用的古英語、中古英語時期的中動句例句全部都是作格句，近代英語時期（1500—1900）的大部分中動句例句也都是作格句。例（7a-c）的句子分別引自古英語、中古英語和近代英語時期。其中，例（7a）描述的是特定的自發性事件，因而帶有很強的事件性（eventiveness）特征，不具備泛指特性——“leohtfatu”（燈籠）燒毀是個自動、自發性事件，強調沒有外力的作用；例（7b）的句子含有通指或泛指性，但是，不同于中動語義，主語“tone d?g and hiht”（白天和黑夜）并不具備某些內在屬性，也就是說，事件的發生并非由主語的屬性造成的；例（7c）并不是對主語屬性的描述，該句蘊含事件性特征。

例（7）a. He ta leohtfatu on?lde hy burnon.（W?rferth, Gregory’s dialogue）

he while lanterns lit they burn

When he lit the lanterns, they burned.（?lfric Hom.）

b. tone d?g and hiht scade. （Lchdm. ii, 116, 19）

The day and night separate

Day and night separate.

（Visser，1963：154）

c. tat te blod wrang ut at tine f inger.（a1240 Wohunge, in O. E. Hom,1,281）

That the blood wrang out at your f inger.

（Visser，1963：157）

另一方面，值得注意的是，一些近代英語時期出現的中動句語義并不明確，可以有中動句和作格句兩種解讀。例（8）原句中包含副詞 “anone”（at once），這使得句子更像一個作格句。如例（8a）所示，該句作為作格句解釋時，是指一個自發性的弄臟（soiling）的事件，其中的“wyll”（will）是表示將來時態的標志詞。而如例（10b）所示的中動句的解釋中，“wyll”（will）則是一個表達可能性和潛在性的情態動詞，整個句子是對主語內在屬性的描述。

例（8）Satten of Bruges wyll soyle (soil) anone.（1560 sgr. 724/2）

（Visser，1963：158）

a. 作格句解釋： Satten of bruges will soil by themselves at once.

b. 中動句解釋：Satten of bruges has a property which makes the soiling event possible.

2. Jesperson （1927）和Rissanen（1999）

Jesperson（1927）和Rissanen（1999）都認為中動句的出現與反身代詞句（如“They prepare themselves for the party.”或“The river separates itself.”）中反身代詞在使用上的消退有關。很多印歐語言的中動句中都含有一個反身代詞的標記成分，如德語的“sich”、意大利語的“si”、法語的“se”和俄語的“sya”等。Jesperson（1927：325）和Rissanen（1999：255）認為，與這些語言不同，英語反身代詞“-self”詞形過于冗長和沉重，因此它們在使用上逐漸消退，從而導致中動句的出現。

3.小結

Visser（1963—1973）提供了各歷史時期的中動句的歷史語料，而我們通過分析發現，其中很多早期語料都是作格句，并不具備中動句特征。由此，我們對中動句的起源作出初步假設，即中動句很可能起源于作格句。另外，基于同一語系語言的密切相關性，Jesperson（1927）和Rissanen（1999）的觀點似乎是有道理的，但二者都沒有對此展開論述，更沒有提供相關語料作為支撐。關于中動句的起源以及中動句的發展和反身代詞使用消退之間的關系，本文將在第三部分進行語料庫考察和分析。

三、關于中動句的歷史語料庫考察

1.中動句在英語史各時期的分布

如上文所述，我們發現Visser（1963—1973）中所提到的古英語、中古英語時期的中動句均為作格句；而近代英語時期的一些中動句都具有歧義性，可以得到作格句和中動句兩種解讀。為了更加清楚地梳理出英語中動句的歷史發展路徑，我們有必要對其進行歷史語料考察，尤其要注意作格句和中動句在語義句法上的不同特征。

本文使用了約克—多倫多—赫爾辛基早期近代英語語料庫、后期近代英語語料庫、《牛津英語（歷史）詞典（第二版）》電子版和美式英語近代歷史語料庫①本文所使用的英語歷史語料庫及電子辭典具體為：The Penn-Helsinki Parsed Corpus of Early Modern English（約克—多倫多—赫爾辛基早期近代英語語料庫）、The Corpus of Late Modern English（后期近代英語語料庫）、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2nd Ed.）on CD ROM（《牛津英語（歷史）詞典（第二版）》電子版）和Corpus of Historical American English（美式英語近代歷史語料庫）。，以中動詞為檢索對象，窮盡地檢索了中動句在英語史各個時期的分布。由于每種語料庫的總文本和歷史時期劃分不同，本文分不同表格進行統計，見表2-4。

表2 約克—多倫多—赫爾辛基早期近代英語語料庫（1500—1710）

表3 后期近代英語語料庫（1710—1920）

表4 《牛津英語（歷史）詞典（第二版）》電子版（1500—）

表5 美式英語近代歷史語料庫（1810—2000）

從表2-5 可以看出，中動句起源于1500—1600 年間，也就是16 世紀左右。隨著時間的推移，中動句的數量呈穩定上升狀態。值得注意的是，如例（9）所示，最早期的5 例中動句全部都是類型2，它們都含有情態動詞“will”，動詞類型都是作格動詞，且句中并沒有出現副詞修飾成分。

例（9）a. Looke you Francis, your white Canuas doublet will sulley (sully).（1596 Shakes. 1 Hen. IV, ii. iv. 84）

b. My clayth will nocht sten?ie (stain).（1568 Sat. Poems Reform.xlviii. 15）

c. I f inde it nowe for a setled truth...that the purple dye will neuer staine.（1579 Lyly Euphues 82）

d. Satten of Bruges wyll (will) soyle (soil) anone. （1560 sgr. 724/2）

e.…And never will your meat digest. （1586 Marlowe 1st Pt. Tamburl.iv）

與Visser（1963—1964）中引用的一些近代英語時期的中動句（如例<8>）的特征一樣，例（9）中各例句的語義實際上也不明確：當句中的“will”作將來時態解釋時，句子是作格句；而當“will”作為情態動詞作可能性或潛在性解釋時，句子是中動句。

在后來的發展中，類型2 中可以出現的情態動詞除了“will”之外，陸續有其他情態動詞加入，如“may” “can” “could”等（如例<10>）。

例（10）a. The main yard could not lower.（1727 Philip Quarll 38）

b. Spring-sown bean…are short, thin, weak, and cannot corn well.（1884 es 20 June 4）

c. They [beans] may not pull in dry weather.（W. H. MARSHALLMinutes Agric.6 Sept. an. 1774）

另外，帶副詞修飾成分即類型1 的中動句從1600—1700 年間開始出現，其中最先出現的是像例（11）這樣的帶難易類副詞的類型，其后在1700—1800年間開始出現像例（12）這種帶事件類副詞的類型。

例（11）a. There is no Merchandize in this Ware-House which sels (sell) better,then certain Fans.（1656 Earl of M. tr. P. i. i. 4）

b. When the Shank of a Letter has a proper thickness, Founders say. It rubs well.（1683 MOXON Mech. Exerc. xxiv. 389）

c. Being washed three or four times, it bites or eats not, but dries quickly.（1677 Moxon Mech. Exerc. 242）

例（12）a. If they handle moist or clammy, when you squeeze them they are f it to bag.（1727 Bradley Fam. Dict. Hop-garden）

b.(Red Jessamine)…many red Flowers cut like Honeysuckle.（1729 in Dampier’s (ed. 3) III. 452）

c.(The horse) …Rides with her Tongue out of her Mouth.（1714 Lond. Gaz. No. 5195/4）

例（11-12）所示的類型1 的中動句與16 世紀的中動句不同，中動詞大多為及物動詞，并且句義明確；它們只蘊含中動語義，符合中動句的主要特征——句子都具有泛指特征，是對語法主語內在屬性的描述，主語對事件的發生負有責任性。

2. 英語反身代詞的語料庫考察

如前文所示，很多印歐語言的中動句中都含有一個反身代詞標記，或是詞綴或是代詞。Jesperson（1927）和Rissanen（1999）認為，英語的反身代詞形式“-self”詞形過于沉重，因而在反身代詞句中的使用漸漸消退，這使得反身代詞句相應地變為不及物性結構，從而促成了中動句的產生。

關于英語反身代詞在反身代詞句中的使用逐漸消退這個事實，學界已經有了一些研究。Mustanoja （1960）和Rissanen（1999）都曾提到從中古英語時期開始，反身代詞在例（13-14）這樣的句式中不再強制出現。如例（13b）和例（14b）所示，當反身代詞不出現的時候，句子賓語位置出現空缺，其結構變為不及物性結構。

例（13）a. Make we us merie.（WPal. 1880）

We make ourselves merry.

b. tay maden as mery as any men mo?ten.（Gaw & GK 1953）

They made as merry as any men may.

（Mustanoja，1960：431）

例（14）a. I prepared myself to be redye.

b. So the Frenchmen prepared to interrupt his Arrival.

（Rissanen，1999：255）

但是，不難發現，諸如例（13-14）這樣的例句均是以主語為施事的及物性反身代詞句。在這樣的句子中，主語都是有生命的施事，這與中動句的主語是無生命的受事這個特征相悖。另外，出現在這些及物性反身代詞句中的動詞（如dress、make、prepare 等）并不是在中動句中出現的典型動詞。因此，它們的發展與中動句的出現關系不大，發生類推（analogy）的可能性很低。如果考察反身代詞使用的消退和中動句起源之間的關系，我們需要關注的應該是像例（15）這樣的不及物性反身代詞句，例（15a-b）引自《牛津英語（歷史）詞典（第二版）》電子版。

例（15）a. Charity stretcheth (stretch) itself both to God and man, friend and foe.（1547 Homilies i. Charity ii. 69）

b. The infection, as a subtle vapor, spreads itself.（1598 B. Jonson Ev.Man in Hum. ii. Iii）

如例（15）所示，不及物性反身代詞句的主語為受事，動詞是作格動詞。這樣一來，當反身代詞“itself”出現時，句子是反身代詞句，不出現時則是作格句。無論是主語和動詞的類型，還是句子結構，上述不及物性反身代詞句和中動句都有很多相似之處，因而它們在結構上有進一步發生重新分析或者類推進而導致后者出現的可能性。假設Jesperson（1927）與Rissanen（1999）的觀點是正確的，中動句的出現應該遵循了以下路徑：

本文統計了不及物性反身代詞句中的動詞（共計227 個），常見的動詞包括curl、dissolve、separate、group、heal、inflate、merge、recharge、stabilize、separate、spread、resolve、extend、stretch、dissociate、diffuse、exhaust、divide、reveal、free、beach、shape、range、adapt、attach、hook、display、def ine、position 等。

我們以這些動詞為檢索對象，考察了不及物性反身代詞句的歷時分布情況。統計結果見表6。

表6 不及物性反身代詞句在各時期的分布

從表6 可以看到，與上文的假設和預期不同，不及物性反身代詞句在古英語和中古英語時期并沒有出現，而是直到16 世紀才開始出現，隨后其數量穩步上升。導致這一現象產生的原因很可能與反身代詞系統的確立有關。根據Peitsara（1997）和Rissanen（1999），古英語時期有兩種形式的反身代詞，一種是現代英語中帶“-self”的形式，另一種是代詞充當反身代詞使用，兩種形式都可以出現在句子的賓語位置指代主語名詞。這兩種形式一直處于共存競爭的狀態。直到16 世紀初，代詞的反身用法逐漸消退，而帶“-self”形式的反身代詞逐漸發展成熟并且穩定，從而獨立地支撐起英語反身代詞系統。本文認為，不及物性反身代詞句從16 世紀開始出現應該與這個事實相關。隨著“-self”形式的反身代詞系統的確立，反身代詞在使用功能上得到擴展，它們可以出現在作格句中，使其變為不及物性反身代詞句。但是，無論如何，這從根本上否定了反身代詞減少與中動句出現之間的必然聯系。前者不具備促使中動句產生的條件，二者的發展路徑不同。

鑒于以上事實，促使中動句產生的原因并非像一些學者（如Jesperson、Rissanen）論斷的那樣和反身代詞的發展相關。英語雖然屬于印歐語系，但英語中動句的發展脈絡并沒有與其他印歐語言走同一路徑。我們需要從其他方面探索中動句起源和發展的動因。

四、英語中動句歷時發展的內在機制和動因

從古英語時期發展至現代英語時期，英語的演變過程充滿了復雜的內外部因素。歷時語言學研究的重心是促使語言發生變異的語言內部機制和動因，而非外部因素（Hopper & Traugott，2003）。在van Gelderen（2004）的Grammaticalization as Economy一書中，作者秉承最簡方案的精神，認為無論是在共時語言還是語言歷時演變過程中，由于內部因素（即語法化過程）具有經濟性特征，內部因素才是導致語言發展的主要原因，外部因素不起決定作用。因此，本文在考察英語中動句的起源和發展過程中，將研究范圍限定在促使它們出現和發展的語言內部機制和動因上。

1. 現代英語中動句的句法構造

為了進一步分析英語中動句起源和發展的內在機制和動因，我們首先需要描繪并解釋一下現代英語的中動句句法結構。

如例（16）所示，動詞首先和內論元合并，然后? 合并VP。由于外論元被抑制，?P 不是語段，因此，在T 與?P 合并以后，在動詞賓語位置的內論元DP 移位上升到TP 的指示語位置，滿足T 的EPP 特征，并被賦予主格。中動句的句法結構和作格句相似，但不同之處在于中動句的T 位置存在一個情態算子（modal operator）。

根據Massam（1992），中動句中的T 位置產生一個空的情態算子（null modal operator），即例（16）中所示的Op。中動句之所以蘊含情態性特征，是因為T 位置的空情態算子需要得到確認（identif ication），只有滿足了確認條件，中動句才是合法的。

本文通過特征確認要求來進一步發展Massam（1992）的觀點。我們認為，中動句句法結構T 位置（含有Op）帶有[+Modal]特征。根據Ouhalla （1993）,語法特征必須且可以得到確認，而T 所攜帶的[+Modal]特征就是一個語法特征，需要得到確認，確認方式可以是通過帶有相同可解讀特征的詞匯進行核查。另外，前文提到，中動句中必須出現的情態動詞和副詞都與情態義特征的解讀有關。從句法角度講，當它們進入句法運算時，均帶有[+Modal]特征。這樣一來，情態算子的確認就有兩種方式：一是如例（17a）所示，情態動詞通過直接合并到T 位置得到解讀，同時核查T 的[+Modal]特征；另一種如例（17b）所示，像“easily”這樣的副詞修飾成分需要在LF 層面提升到T 位置來核查T 的[+Modal]特征，并得到情態義解讀①有些邊緣類型的中動句可以用否定、強調、對比等手段達到語法性，如“The book DOES sell.”或者“This dress zips up, that one buttons.”，在這兩句中副詞修飾成分并不是必要的。關于邊緣性中動句中情態算子確認方式的問題，有待在未來的研究中進一步探討。本文所研究的中動句均為帶情態動詞或者副詞的典型性中動句。。

因此，情態算子的確認方式有兩種，即由情態動詞直接合并在T 位置或者副詞隱性移位到T 位置?？疾熘袆泳湔Z料庫后，我們發現中動句的整個發展過程可以概括為情態算子的確認方式得到擴展和轉移的過程。

2. 中動句的起源：作格句的重新分析與兩個決定性因素

本文認為，在中動句的起源過程中有兩個決定性因素，這兩個因素都與情態動詞的發展相關：一個是“will”的語義發生變化，另一個更為直接和重要的因素是情態動詞經過重新分析成為能夠出現在T 位置上的成分。在這兩個因素中，“will”的語義發生變化也是情態動詞被重新分析的證據之一，它們互相關聯，并促使作格句被重新分析為中動句。本文也為情態性是中動句的核心特征這一觀點提供了歷時研究層面的證據。

首先，如前文例（9）所示，最早出現的英語中動句全部都帶情態動詞“will”。具體來說，這些句子表達的情態語義為可能性和潛在性。因此，導致中動句產生的第一個決定性因素應該與“will”一詞開始出現可能性或情態性這個語義有關。根據Roberts（1985），在中古英語時期，“will”的語義相當于“want”，即表達意愿，句法結構上可跟直接賓語，并能夠為其賓語指派題元角色。當時英語語法的一致關系（agreement system）通過詞的形態體現，因此“will”與其他主動詞的功能并無不同。隨后，隨著動詞的屈折詞綴和表達虛擬語氣的詞綴在形態上的脫落，“will”與其他情態動詞一樣，出現結構上的變化，并在16 世紀初經歷了被重新分析的過程（下文將對此進行句法結構上的論述）。本文通過《牛津英語（歷史）詞典（第二版）》電子版考察了“will”從古英語時期開始的語義變化過程，發現它自14 世紀開始包含可能性的語義源（wll,v1B. I. 9），這一變化也為情態動詞在結構上被重新分析提供了證據。

從圖1 可以看出，“will”最初是一個主動詞（即實義動詞），其作為主動詞的用法始于9 世紀，結束于18 世紀。另外，值得注意的是，“will”作為將來時態的指示詞用于第三人稱開始于11世紀初，比情態語義的出現早3個多世紀?！皐ill”開始出現情態性即含有可能性或潛在性語義始于14 世紀后期，這為后來在中動句中出現情態動詞并蘊含情態性奠定了語義基礎，是一個關鍵的條件。但需要指出的是，結合上文對中動句歷史發展的考察可知，中動句起源于16 世紀，比“will”開始出現情態性的語義要晚1 個多世紀，因此，我們認為“will”的語義發生變化只是中動句起源的一個必要但不充分條件。

圖1 “will”一詞在英語史中的語義變化過程

其次，上文已經提到，中動句中存在一個情態算子，并且這個算子出現在T 位置上，可以由情態動詞或副詞確認。我們從中動句的起源中為這個論斷找到了證據。我們認為，促使中動句出現的另一個更加重要的因素是情態動詞重新分析的過程。在語言發展過程中，句法結構的變化是導致語言現象發生變異的決定因素，具體來講，就是情態動詞經歷了重新分析，在句法結構上成為一個可以合并在T 位置上的成分，從而直接導致中動句在作格句結構基礎上變異產生。

自Lightfoot（1979）開始，歷史語言學界出現了不少關于情態動詞重新分析的研究，這些研究一致認為情態動詞在16 世紀初發生了重新分析，從主動詞（main verb）重新分析成為情態動詞。Biberauer & Roberts（2010）提出，情態動詞的重新分析導致句法結構發生變化。

（Biberauer & Roberts，2010：280）

如例（18a）所示，情態動詞在經歷重新分析之前是主動詞，出現在VP 中心詞V 的位置上，與一個小句合并，小句做主動詞的補語。但是這個雙句結構在16 世紀初被重新分析為例（18b）所示的單句結構。重新分析之后，原來的主動詞作為情態動詞出現在TP 的中心詞T 的位置上。根據Roberts（1985）的論述，兩個條件促成了情態動詞在結構上被重新分析：一是從中古英語時期開始，大量屈折詞綴脫落消失，動詞不能在結構上移位上升至T 位置，從而導致英語的一致關系從以前通過屈折形態來表達變為從句法結構上通過合并操作來表達（即情態動詞以及do的使用）；二是情態動詞在語義上可以表達虛擬語氣，能夠彌補中古英語時期開始脫落的表達虛擬語氣的詞綴留下的空白，因為情態動詞本身就具有“情態”概念。

本文認為這直接導致中動句在16 世紀出現。在16 世紀之前，含有“will”的作格句已經存在，但因為“will”還沒有被重新分析成為能夠出現在T 位置上的情態動詞，此時的“will”只是表達將來時態的標記。而當情態動詞經歷了大規模的重新分析以后，“will”能夠在句法結構上合并在T 位置并確認情態算子，使情態性在句法結構上得到解讀。句法結構發生變化一定與其導致的語言現象發生變異之間在時間上重合（Roberts，2007；Biberauer & Roberts，2010），而情態動詞發生重新分析的時間和上文我們考察的中動句出現的時間都是在16 世紀初期，二者在時間點上重合。這更加證明了二者之間密切的因果關系。任何語言變異都不是由單純一個因素造成的，在中動句的起源過程中，帶“will”的作格句的存在是前提條件；表達虛擬語氣的詞綴消失①根據Visser （1963—1973），在古英語、中古英語時期的各種文獻中存在大量的表達虛擬語氣的詞綴，它們蘊含情態語義，相當于情態標志。但隨著后期英語語音發生改變，英語形態也發生巨變，這些表達虛擬語氣的詞綴在中古英語時期開始慢慢消失。，需要有新的語義成分來替代，而“will”的情態語義促成了這一變化（Roberts，1985），滿足了語義條件；更重要的是，“will”被重新分析為可以出現在T 位置的成分，滿足了句法條件，促成作格句被重新分析為中動句。

最后，我們來分析一下導致中動句發展的內在機制。根據Hopper &Traugott（2003），導致語言演變的機制有兩種——重新分析和類推，其中重新分析起主導作用，類推起次要作用。重新分析是指表層相同的結構，其底層表達式的語義或者詞匯句法發生改變（Langacker，1977）。上文中已經指出，16世紀最早出現的中動句都屬于帶有情態動詞“will”的類型2 中動句，它們的特點是語義不明確，同時有中動句和作格句兩種解釋。當“will”做將來時態指示語、表示將來要發生的事情時，句子為作格句；當“will”做可能性或者潛在性解釋時，句子為中動句。正是由于“will”的語義發生了變化，而且更重要的是，情態動詞被重新分析成可以出現在T 位置的成分，才導致了這些歧義句的出現。

例（19）Your white canuas doublet will sully.

a. 作格句解釋：The sullying event of your white canuas doublet will happen in the future.

b. 中動句解釋：The property of your white canuas doublet makes it possible to be sullied.

如例（19）所示，當句子作為作格句解釋時，蘊含事件性特征，強調事件發生的自發性。而當句子作為中動句解釋時，則蘊含可能性的情態性特征，且事件的發生歸因于主語的內在屬性。

本文認為重新分析最初就是發生在像例（19）這樣的句子中，因為它不僅語義有歧義，結構也不明確。例（20a）的句法結構對應的是作格句解釋，例（20b）的句法結構對應的是中動句解釋。

兩個決定性因素為中動句的出現和發展創造了條件。語言發生重新分析源于語言習得具有推理性這一特質（Roberts，2007；Biberauer & Roberts，2010；Biberauer et al.，2014）。盡管在孩子語言習得的早期，父輩們已經往他們大腦當中輸入了像例（20a）這樣的句法結構，但當接觸到像例（19）這樣有歧義的句子時，孩子的大腦作出的假定仍然是例（20b）這樣的結構，而非例（20a），從而導致在16 世紀作格句被重新分析為中動句。

根據情態算子確認方式的變化，本文把中動句的發展過程分為3 個階段，即從最初的由情態動詞直接合并（direct merge）到T 位置確認情態算子，到后來的由難易類副詞隱性移動（covert movement）到T 位置確認情態算子，再到由事件類副詞隱性移動到T 位置確認情態演算子。整個發展過程如例（21）所示。

需要說明的是，類型1 的中動句直到17 世紀才開始出現，但從那時起，由于結構穩定，其容納不同類型副詞的能力越來越強，從最初只有難易類副詞到后來通過類推機制納入事件類副詞，類型1 這樣的中動句得以不斷壯大和豐富，數量在19 世紀快速增加。在類推過程中，由于副詞的可容納程度遠高于情態動詞，帶副詞修飾成分的中動句最終成為現代英語中動句中數量最多、也是最為典型的類型。

結語

本文從歷時角度入手考察了英語中動句的歷時演變路徑，著重分析了導致該句式起源的語言內部機制和動因，并通過共時和歷時研究相結合的手段再次探究了中動句的界定性特征問題，為英語中動句的共時研究提供了歷時角度的思考和補充。

第一，本文通過語料庫考察，發現英語中動句的起源和反身代詞在使用上的消退之間并沒有本質聯系。第二，本文通過分析Visser（1963—1973）的早期中動句例句，發現其中大部分的中動句實為作格句。結合相似句式間更容易發生重新分析這一語言演變規律，我們提出中動句很可能起源于作格句，后期語料庫考察的檢索結果更加印證了這一假設。第三，根據語言發展過程中句法結構的變化是導致語言現象發生變異的決定因素這一歷時語言學的研究原理，本文提出中動句起源于作格句的重新分析，“will”的語義變化和情態動詞被重新分析為T 位置的成分在這個過程中起到了關鍵性作用?！皐ill”的語義在14世紀后期開始含有表示可能性和潛在性的情態語義，這是情態動詞在16 世紀發生大規模重新分析的證據之一。更為重要的是，通過情態動詞的重新分析，它們由原來的合并在V 位置的主動詞被重新分析成為合并在T 位置的功能性成分，使情態動詞在句法結構中的地位發生了本質變化，進而直接導致中動句的產生，因為這時候的情態動詞可以直接合并在T 位置上確認情態算子。第四，本文從歷時和共時相結合的角度提出情態性特征為中動句的核心特征。第五，我們提出中動句的發展過程可以概括抽象為情態算子確認方式的變化過程。最初的確認方式是由情態動詞直接合并到T 位置，后來逐漸演化成為由難易類副詞和事件類副詞隱性移動到T 位置來確認情態算子。由于情態算子的確認方式得到擴展，在后續發展過程中，中動句的類型和數量也得到了不斷的擴大和豐富。這樣看來，中動句中的情態動詞或者副詞修飾成分具有重要的句法地位，它們之所以是必須出現的句法成分，原因就是T 位置的情態算子在生成過程中需要得到確認這一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