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潔瓊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了“高質量發展”,指出中國經濟正在由高速增長向高質量發展方向轉變。中國經濟長期向好的趨勢沒有改變,而技術創新則是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關鍵路徑。羅默的內生增長理論認為,技術進步是經濟增長的產物,同時又是經濟增長的源泉,二者形成一個良性循環。受創新經濟學理論的影響,研發補貼政策為世界各國政府普遍采用。從政府對企業給予研發補貼的政策目標來看,至少有以下兩方面的考慮:一是通過直接的資金注入降低企業的研發成本和研發風險,激勵企業的自有研發投入;二是激發企業的創新活力,促進企業創新產出,比如新產品、新知識和新技術的開發等。根據結果導向原則,政府研發補貼最終目的是提升企業的創新產出,進而促進社會的科技進步。因此,創新產出是衡量政府研發補貼是否有效和更有力的重要指標。
本文的主要貢獻在于:一是將政府研發補貼政策效應進一步拓展到對企業創新產出的影響,目前關于政府研發補貼政策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研發補貼對企業創新投入的影響(比如:研發支出、固定資產、勞動力市場等方面),對企業創新產出影響方面則關注相對較少;二是以專利類別為切入點,分析研發補貼對企業創新產出數量和質量的異質性效果,這有助于更深入地理解研發補貼政策的合理性與局限性;三是進一步分析研發補貼政策對企業創新異質性影響的作用機制,為優化研發補貼政策設計、促進企業高質量創新提供了新視角。
20 世紀90 年代以來,中國的專利申請規模經歷了高速增長,并于2011 年超過美國和日本成為專利申請量最多的國家。專利申請量的爆發式增長,離不開政府的政策推動。[1]從理論上講,政府研發補貼可能會使原本難以進行的項目得以順利開展,進而增加創新產出。此外,政府研發補貼對企業創新的方向具有一定的引導作用,不僅直接增加了企業研發資金,而且間接為企業研發活動指明方向,激發企業創新熱情。具體而言:一方面研發補貼的資源屬性直接增加了企業研發資金,降低了企業承擔的研發成本,從而激勵研發活動;另一方面其信息屬性也利于受助企業獲取更多外部投資者的資金支持和創新合作,吸引風投資金等外部資源加入到研發項目中來,激勵更多創新產出成果。[2-3]Le 和Jaffe(2017)[4]基于新西蘭商務部數據庫(LBD),采用處理效應模型對新西蘭政府的研發補貼創新產出效應進行分析,發現研發補貼不僅增加了受助企業新產品和服務的增加,更顯著提高了制造行業和服務行業申請專利的積極性。Branstetter 和Sakakibara(2002)[5]基于日本微觀企業數據,發現參加政府研發資助項目的企業專利產出更高。Bronzini 和Piselli(2016)[6]基于意大利北部的微觀企業研究,發現政府研發補貼對企業的專利數量有顯著的正向作用,尤其是對中小企業而言,激勵作用更加明顯。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研究假設一:
假設一:政府研發補貼具有顯著的創新產出效應。
近年來中國專利數量不斷增加,但專利質量卻飽受詬病。有研究認為,中國專利申請量的爆發式增長主要是由于政府政策的推動,并不能表明企業技術創新能力的實質性提升。[1]尤其是在各級地方政府相互競爭的現實背景下,隨著知識產權戰略的制定和實施,專利數量被納入地方政府政績考核工作中,促使各級地方政府競相出臺各項專利資助政策,甚至部分地方的專利補貼超過專利申請產生的費用,導致一些企業申請大量垃圾專利,而忽視了專利的真正價值。[7]此外,政府的研發補貼一般發生在專利授權之前,并且存在輕視項目驗收工作的現象。[1]同時,政府在篩選受助對象過程中,更偏向于擁有更多專利數量的企業。[3]這些都可能會催生各地方的“創新假象”和專利“泡沫”,導致政策效果的扭曲。在重視專利數量而輕視質量的專利導向激勵效應下,政府研發補貼很容易導致企業以增加非發明專利為特征的策略性創新。[8]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研究假設二:
假設二:政府研發補貼對企業創新產出數量和質量的影響具有異質性。
觀測樣本來自2014—2019 年滬、深A 股上市企業。首先,本文對初始樣本進行以下篩選:第一,剔除金融類企業樣本,因為金融企業財務標準與其他類型企業不一致;第二,剔除資產負債率大于1、ST、*ST 及PT類企業樣本,以避免極端值干擾;第三,剔除關鍵數據缺失的企業樣本。為避免異常值的影響,本文對主要連續變量上下1%進行Winsorize 處理。本文所使用的數據庫包括Wind 數據庫、CNRDS 中國專利數據庫等,并根據佰騰網對專利數據進行檢索補充。
1.結果變量
由于企業的專利數量與政府補貼政策高度相關[3],并且數據比較完整,本文選擇專利數量來衡量企業的創新產出。專利數量包括專利申請量和專利授權量,本文以專利申請量作為創新產出的代理變量。這主要有以下兩方面的考慮:一是專利從申請到授權需要一定的期限,尤其是發明專利,其平均審查期在2—3 年,從申請到授權一般需要4 年,非發明專利不需要實質性審查,但從申請到授權一般也需要18 個月。因此,專利申請量相比授權量能更好地反映企業當期的技術創新水平。二是專利授權受技術機會、專利申請的難度、決策機構偏好等因素的影響,存在更大的不確定性。[9]同時,由于專利的新穎性、創造性、實用性以及可實現性等方面具有較大的差異,本文參考宋河發、史潔瓊等學者對高質量專利的定義[10-11],根據國家知識產權局對發明專利和非發明專利的分類,分別以非發明專利申請量和發明專利申請量反映企業創新產出的數量和質量。
2.處理變量
用虛擬變量treat 表示處理變量,若企業當年獲得政府研發類補貼,賦值為1;反之,賦值為0。此外,本文還設置了非研發類補貼的虛擬變量treat1,以考察非研發類補貼對申請研發補貼的影響。
3.控制變量
控制變量包括企業年齡、規模、現金流等指標,專利存量的度量采用Boeing(2016)[12]的方法,用企業上一年的專利持有量乘以15%的折舊率,再加上企業當年的專利申請量計算所得。具體變量定義見表1。

表1 變量定義表
表2 顯示了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本文將全體樣本根據是否獲得研發補貼進行分組,并對兩組的均值差異進行顯著性檢驗。結果顯示,獲得研發補貼企業的專利總申請量、發明專利和非發明專利申請量均顯著高于未獲得研發補貼的企業。此外,除了出口和現金流沒有顯著差異外,企業研發受助史、人均專利存量、產權性質、年齡、規模、市場結構、機構投資者持股、股權集中度等均有顯著差異。獲得研發補貼企業的年齡、規模、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國有企業數量等顯著大于未獲得研發補貼的企業。

表2 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
為了提高樣本匹配的精度,本文借鑒Tzioumis(2008)[13]的方法,通過控制盡可能多的變量,為處理組企業匹配到盡可能相似的樣本。表3 顯示了基于Logit 模型的概率估計結果。在模型(1)到(3)中,過去2 年獲得非研發補貼的企業比未獲得企業有更高概率獲得研發補貼。年齡和規模較大的企業更有可能獲得研發補貼,與研發補貼存在顯著關聯的其他特征,包括企業現金流、資產負債率、股權集中度、企業產權性質、專利存量等。

表3 Logit 回歸結果
然后,本文基于Logit 模型中可能影響企業獲得研發補貼的控制變量,估計每個企業獲得研發補貼的概率,并基于每個樣本獲得資助的預測概率進行傾向得分匹配。下圖呈現了基于最近鄰匹配前后的核密度函數,可以看出,匹配之后處理組和對照組的核密度函數更加接近,表明匹配后兩組的變量特征更相似。本文也采用卡尺匹配和核匹配方法進行了匹配,結果沒有顯著差異。

圖 匹配前后的核密度函數圖
表4 顯示了政府研發補貼對專利總申請量的平均處理效應。最近鄰匹配結果顯示,政府研發補貼顯著激勵了專利總申請量的增加,這表明政府研發補貼具有顯著的創新產出效應,假設一得以驗證。進一步將專利分為發明專利和非發明專利,發現政府研發補貼對二者均具有顯著的正向效應,但對非發明專利的處理效應更高一些,這表明政府研發補貼政策雖然推動了企業創新產出量質齊升,但其質量提升效應不及數量推動效應,假設二得以驗證。本文還利用卡尺內近鄰匹配(卡尺設置為0.03)和核匹配進行分析,結果并沒有發生顯著變化,研究假設依然成立。

表4 研發補貼對專利產出的平均處理效應
本文分別基于企業產權性質、市場結構和市場化環境三個方面,進一步驗證政府研發補貼對企業創新產出數量和質量影響的異質性。
1.基于企業產權性質的分析
企業產權性質是影響該企業開展研發活動的重要因素。[14]本文根據企業的實際控制人性質,進一步將匹配樣本分為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兩組子樣本。表5 顯示了政府研發補貼政策在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兩組子樣本的創新產出效應。結果顯示,無論是國有企業還是民營企業,研發補貼政策均顯著激勵了專利數量的增加。從專利類別來看,國有企業的發明專利處理效應與非發明專利的處理效應相當;而民營企業的非發明專利處理效應明顯高于發明專利處理效應。這表明,政府研發補貼政策推動了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的創新產出,但民營企業創新產出的數量推動效應明顯高于質量提升效應,策略性創新在民營企業的表現比較明顯。

表5 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的平均處理效應
2.基于市場結構的分析
“熊彼特假說”認為,市場力量有助于促進企業的研發創新。本文根據hhi 中位數將全樣本分為市場競爭度較高和市場競爭度較低兩組子樣本。表6 結果表明,無論是競爭程度較高的行業還是競爭程度較低的行業,研發補貼政策均顯著提高了它們的專利產出水平。進一步從專利類型來看,競爭程度較低子樣本的非發明專利處理效應低于其發明專利處理效應,而競爭程度較高子樣本的發明專利處理效應低于其非發明專利處理效應。這表明政府研發補貼政策的確具有明顯的創新產出效應。與此同時,行業內部過高的競爭度可能會攤薄市場平均利潤,誘發企業的策略性創新,降低企業技術效率,進而導致企業創新質量的下降。

表6 基于市場結構的平均處理效應
3.基于市場化環境的分析
表7 結果顯示,無論是從專利規模還是專利類別上看,市場化環境較好小組的平均處理效應均高于市場化環境較差的小組。雖然研發補貼政策也促進了市場化環境較差小組的專利產出,但主要是通過增加非發明專利數量來實現,對發明專利的激勵效應并不顯著。這反映了政府研發補貼政策對企業不僅具有創新產出激勵效應,而且提升了市場化環境較好地區的企業創新質量。研發補貼政策在市場化環境較差地區的質量提升效應不明顯,這可能是由于市場化環境較差地區的人才和創新資源較為匱乏,相關配套設施不到位,企業研發資金可能主要用在購買設備以及策略性創新等方面,導致研發資金使用效率和創新質量不高。

表7 基于市場化環境的平均處理效應
上文異質性分析結果顯示,政府研發補貼在市場化環境較差地區的創新產出質量效應不顯著。為進一步識別政府研發補貼政策對企業創新質量的激勵機制,本文基于政策穩定性視角,引入表征研發補貼穩定性的變量cum,以此反映樣本企業獲得政府研發補貼的持續性[15]。具體而言,本文把2014 年收到政府研發補貼的樣本變量cum 記為1,反之記為0;2014 年之后每收到一次研發補貼就累計加1。cum 的最大值為6,表示樣本企業于2014—2019 年期間連續獲得政府研發補貼。依據變量cum,本文將市場化環境較差小組的匹配樣本進一步分為穩定性好(cum>=3)和穩定性差(1= 表8 的結果表明,當政策穩定性較好時,發明專利的處理效應顯著增加,而穩定性較差子樣本的發明專利處理效應不顯著,專利總數的增加主要是通過非發明專利數量的增加來實現。由此可見,政府研發補貼的穩定性是提升企業創新質量的關鍵因素。這可能是由于持續獲得研發補貼的企業,其對政策穩定性有較好的預期,進而更傾向于進行研發投資,實施實質性創新活動。這一結論也為通過提升研發補貼穩定性以充分發揮補貼政策的創新作用提供了理論支撐。 表8 基于補貼連續性的平均處理效應 本文以中國2014—2019 年滬深A 股上市企業為研究樣本,利用可以克服樣本選擇偏差導致內生性的傾向得分匹配法,從企業微觀層面分析了政府研發補貼政策的創新產出效應,并在此基礎上對政府研發補貼的激勵機制進行識別和驗證。研究發現: 1.政府研發補貼政策推動了企業創新產出量質齊升,但其質量提升效應不及數量推動效應。近年來,雖然研發補貼政策推動了專利申請規模的快速增長,但這種影響對發明專利和非發明專利表現出一定的差異性。其中,政府研發補貼政策對發明類專利的激勵效應不及對非發明類專利的激勵效應大。 2.政府研發補貼政策一定程度上誘發了企業的策略性創新行為,這種策略性創新在民營企業、高競爭程度行業和市場化環境較差地區的表現更為明顯。本文的異質性分析結果表明,政府研發補貼在民營企業、競爭程度較高行業和市場化環境較差地區的子樣本內,對非發明類專利申請量的平均處理效應更高。這反映了國有企業的研發補貼質量提升效應更加明顯,過度的市場競爭不利于企業創新質量的提升,外部市場環境的優化不僅有利于激發企業的創新活力,而且企業的創新產出質量也更高。 3.政府研發補貼提升企業創新產出質量的作用機制主要通過研發補貼的持續性來實現。本文基于政策穩定性視角的機制檢驗發現,當研發補貼穩定性較好時,補貼政策對市場化較差地區的發明專利處理效應變得顯著,這表明研發補貼政策的穩定性是提升企業創新質量的關鍵路徑。 依據本文的主要研究結論,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1.優化研發補貼政策設計,防范企業的策略性創新。根據中國當前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和加快建設創新型國家的總體目標,圍繞企業創新質量提升進行供給改革,進一步優化研發補貼政策設計,細化補貼配套實施方案,健全完善針對企業策略性創新行為的監督約束機制,加強政府補貼的制度化建設,構建以質量、績效、貢獻為核心的評價體系,以充分發揮政府補貼政策在促進企業創新質量中的執行效率。 2.加強知識產權保護,賦能企業的高質量創新。目前中國的專利制度正處于向強化知識產權保護方向過渡的關鍵時期,為進一步激發企業的創新活力,遏制和防范專利泡沫營造的創新假象,除了推動補貼政策由鼓勵專利數量增長向專利質量提升和產業化運用方向作根本性調整之外,還需加強知識產權保護,通過改革和完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鼓勵關鍵核心技術、關鍵共性技術以及顛覆性技術等為核心的創新,引導企業對專利價值和產業化運用的重視,推動中國實體經濟自主創新能力體系的提升。 3.推進優化營商環境,促進創新資源向創新主體集聚。為了提升服務創新主體的質量和效能,充分釋放市場活力,中國各省(市、區)需要立足需求導向,從產品市場、要素市場、市場中介組織培育以及法律制度環境等方面全力構筑企業創新生態環境,推動各類創新要素向市場創新主體集聚,著力提升企業、產業、制度的系統創新能力,夯實謀求高質量發展的競爭優勢。
五、研究結論與政策建議
(一)研究結論
(二)政策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