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姿,林媛
廣州自1938年10月被日軍占領后,開始了長達6年零10個月的日偽統治時期。廣州的第一家官辦電臺“廣州市播音臺”(3)1929年5月6日,廣州市第一座官辦電臺“廣州市播音臺”正式成立,初期呼號為“CMB”(Canton Municiple Broadcasting),1934年3月根據國民政府交通部的統一全國電臺呼號的規定,呼號改為“XGOK”。,自廣州淪陷后改名為“廣州無線電播音臺”(4)1938年10月,日軍侵占廣州后,原國民黨開辦的“廣州市播音臺”由日軍接管,1938年12月,日方中國南支那派遣軍委托臺灣放送協會負責,占用播音臺原址連新路115號與117號民房,改用日制機器,開設廣州無線電放送局。廣州無線電放送局于1939年4月15日開始播音,命名為“廣州無線電播音臺”,呼號保留國民黨統治時期的“XGOK”,播音設備計有1000瓦短波機一臺,頻率為11650千赫,500瓦中波機一臺,頻率為980千赫,在民房115號二樓設置播音室和增音室,一樓作為機房;在民房117號樓下增設兩臺汽油發電機,用以斷電時自行供電。共有職員45人,其中日籍的有19人,臺長中村寬康,技師福島清一均為日本人,1939年4月開播時播放的語言有日語、國語、廣州話三種,1941年在報紙上發布招聘信息,招聘潮州話、北京語、馬來語、泰國語、安南語播音員后,增加潮州語、客家語兩種語言。。作為日偽政府在華南地域設置的示范電臺,其節目設置以“喚醒民眾使其認清時局態勢,祈求全面和平,協助政府推進行政,指導社會恢復繁榮,以及保存固有文化,啟迪良善民德,提高民智水平”(5)李鎮:《更生后的廣州無線電播音臺》,《南星》1940年第2卷第10號,第28—29頁。為目的,以迎合政策宣傳為主要目標。這與抗戰全面爆發前各淪陷區開辦的日偽廣播電臺(6)如淪陷區的哈爾濱中央放送局、大連中央放送局、奉天中央放送局、新京中央放送局、牡丹江放送局等。音樂節目“娛樂民眾”的需求有著明顯的差異。播音臺為了達到殖民宣傳教育目的,面對兒童群體設置“歌的練習”“音樂鑒賞”“播音劇”“音樂解說與欣賞”等欄目,節目由各類樂社組織籌備,經過殖民政府的嚴格審查后,到播音臺進行現場表演。播音臺利用歌曲類、播音劇類與器樂類節目不同的傳播特點,或正面或側面的對兒童輸出殖民文化,成為此類節目的特色,有著強烈的時代印記。目前學界關于淪陷時期廣播音樂的研究專題史研究較少(7)陳乃良:《“愚民與娛民”的電波——抗戰時期偽滿地區的音樂廣播》,《音樂研究》2014年第5期,第55—72頁;王巖:《淪陷時期哈爾濱放送音樂活動》,《音樂文化研究》2019年第2期,第70—79頁,第4頁。,對于廣州淪陷時期的研究(8)黃嘉良:《統制與訴求:淪陷時期日偽對廣州民食問題之應對》,《日本侵華南京大屠殺研究》2020年第3期,第93—100頁,第141頁;吳玨、張寶麗:《中國共產黨在廣州淪陷后開展的地下抗日斗爭》,《紅廣角》2015年第5期,第23—31頁;張傳宇:《淪陷時期廣州日本居留民研究》,《抗日戰爭研究》2014年第2期,第80—90頁;張遂新:《日偽統治時期廣州乞丐收容遣送工作述論》,《廣州社會主義學院學報》2014年第1期,第69—73頁;張遂新:《抗戰時期日偽政權在廣州的“社會救濟”》,《廣東技術師范學院學報》2013年第11期,第28—34頁;張遂新:《日偽統治時期廣州的人口遷移》,《廣州社會主義學院學報》2013年第3期,第96—103頁;馬永:《日偽統治廣州時期的煙毒業》,《山西大同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2期,第20—22頁;沈成飛:《廣州淪陷時期保甲制度的推行及其特色》,《廣東社會科學》2009年第4期,第111—119頁;馬永:《日偽統治時期的廣州經濟》,廣州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7年;鄭澤隆:《日偽政權在廣東的奴化宣教概述》,《廣東史志》1999年第3期,第28—34頁;黃增章、袁琍芬:《廣州淪陷時期敵偽報紙述要》,《中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7年第1期,第87—91頁。多集中在社會經濟、政治制度、人口變遷等方向,關于淪陷時期廣州廣播音樂的研究尚處于空缺狀態。本文以淪陷時期廣州無線電播音臺兒童音樂節目為研究對象,從殖民主義文化研究的立場出發,對兒童音樂節目的制定與分類進行分析,深入研究淪陷時期廣州日偽政府針對兒童所傳播殖民思想與所實施的宣傳政策。
淪陷前廣州市播音臺以輔助兒童教育為目的設立了兒童節目,每周二、周四及周日下午指定時間,聘請有經驗的教師或曾受培訓的兒童,輪流到臺演講益智故事、表演歌曲、舉行猜謎比賽等,音樂類節目種類單一且播放時長較短(9)廣州市政府:《廣州市之播音臺》,廣州:金龍印務公司,1934年,第20頁。。淪陷后由于日方認為“兒童是東亞建設的基礎”“東亞兒童事業是東亞事業的開端”“東亞兒童和洽是東亞共存共榮的基礎”“東亞兒童事業是建設東亞的出發點”(10)邵鳴九:《東亞兒童與東亞建設》,《婦女世界》1942年第5期,第13—14頁。,為了進一步推動華南地區東亞兒童事業發展,廣州無線電播音臺針對兒童群體設置了種類豐富,表現形式多樣的音樂節目。音樂節目中不僅有服務于政策宣傳、包含殖民文化及與 時事密切相關類的節目,同時為了達到更好的宣傳效果,還設置了兒童基礎音樂教育節目。日據時期兒童音樂節目的設置因此兼具“娛樂”與音樂教育功能。
播放情況方面,兒童節目的播放時間在1939年、1940年設定為家庭晚間休息時間18∶30開始,每日播放1次,時長為30分鐘。這30分鐘播放包括兒童新聞與兒童音樂節目兩部分內容,參照其他年份中對于兒童新聞時長5分鐘的安排,因此兒童音樂節目最終的播放時長為25分鐘。1941年與1942年提前到18∶00開始,兒童音樂節目與兒童新聞節目時長開始在節目單中分開計算,1941年兒童音樂節目時長為20分鐘,1942年為25分鐘。1943年兒童音樂節目播放時間調整至19∶00開始,播放時長為30分鐘左右。1944年其播放時間再次延后,調整到20∶00開始,節目時長縮短至20分鐘。1945年兒童音樂節目播放時間向前調整至19∶30開始,時長維持與1944年相同的20分鐘。兒童音樂節目的播放時段雖然前后波動30分鐘至60分鐘,但其播放時間段始終設置在兒童結束一天的學習與玩樂,開始放松狀態的晚間。播放時長上,其在1939—1945年期間一直保持在20分鐘上下。且相較于表1中唱片類節目穿插播放的情況,兒童音樂節目播放時段集中,這與現場類節目的特殊性有關。現場類節目為了方便播音設備調試,且考慮到團體的出行問題,會提供給奏演團體一個相對集中的時間進行表演,因此播放次數受到了限制。兒童音樂節目的播放時長、時段與次數在播音臺運營期間不受政治環境的影響保持穩定狀態,足以說明日偽政府對于兒童群體的重視程度。

表1 1942年9月8日廣州無線電播音臺音樂節目時間表(11)資料來源:《廣州市無線電播音臺播音節目》,《廣東迅報》1942年9月8日第3版。
兒童音樂節目主要包括音樂鑒賞、播音劇、音樂解說與欣賞、歌的練習四個欄目。根據不同音樂欄目所想要達到的宣傳目的來劃分,可分為“娛樂”與音樂教育兩類。兒童音樂節目的“娛樂”功能主要體現在其“音樂鑒賞”與“播音劇”(12)播音劇,又被稱為廣播劇,指通過無線電方式,以聲音形態播放,傳送給聽眾的戲劇。節目中。音樂鑒賞類節目以邀請音樂組織,如廣州音樂聯盟、新月歌詠團、NC樂團、興亞歌詠團、廣東兒童音樂研究會等,以來臺演奏的形式為主。音樂團體與其所準備的音樂經過多方審核后進行表演,節目多為宣傳“東亞共榮”思想、鼓吹日軍戰績、倡導幸福新生活等方面的內容,由歌曲類與器樂類兩類節目組成(見表2)。

表2 1941年7月音樂鑒賞節目整理(13)資料來源:根據《廣東訊報》1941年7月兒童播音節目整理。
以1941年7月份的音樂鑒賞節目為例。表2中的音樂鑒賞節目,可以根據表演方式分為歌曲類與器樂類兩類。歌曲類節目,音樂種類包括“國民歌”(14)日方將用于日本宣傳政治思想,代表東亞民族團結呼聲的歌曲,稱為國民歌,在節目單中會在此類音樂的名稱前備注“國民歌”或者“國民歌曲”。、廣東音樂、粵語小曲、廣東民謠、日本童謠與日本軍歌等幾類;器樂類節目分為中樂與西樂兩類,以合奏、鋼琴獨奏、口琴獨奏等方式演繹。不區分其表演方式,表2中音樂可以根據播出的具體內容分為政治宣傳音樂、廣東音樂、兒童歌謠三大類。
第一類,政治宣傳類曲目以宣傳殖民政府的新政思想為任務,節目設置貼合時事,《保衛東亞之歌》《東亞民族進行曲》《興亞進行曲》《擁護汪主席歌》《太平洋進行曲》《和平建國歌》《復興祝賀歌》《何日和平來》《新東亞進行曲》,與口琴獨奏版的《東亞民族進行曲》,鋼琴獨奏版的《保衛東亞之歌》同為政治宣傳類曲目。
第二類廣東特色音樂,廣東音樂《雁落平沙》《雨撒仙花》《楊翠喜》《一枝梅》《雨過天青》,粵語小曲《雨打芭蕉》《旱天雷》與以廣東地域特色曲調創作的歌謠《蛋民歌》(15)《蛋民歌》這首流行歌曲根據《廣東迅報》1941年7月17日第6版的節目單可知又被稱作《蛋民船》,為廣東音樂聯盟利用珠海之濱的疍民們的曲調——咸水歌所新創作的歌曲,帶有廣東特色,節目單中將“疍民”稱之為“蛋民”。《荔枝和姑娘》(16)根據《新亞》雜志上刊登的《本市播音界女藝人》一文中,可知《荔枝與姑娘》這首曲子為廣州本地樂社組織譜寫的音樂,因此將其歸分為廣東特色音樂類。同為廣東特色音樂。
第三類兒童歌謠類,日本童謠《鞋子響著》《雀仔跳舞》與日本軍歌《露營歌》(17)《露營歌》根據1941年3月27日的節目單可知為日本童子軍的軍歌。。根據上述分類可以看出,這三類節目中既有廣東本地特色音樂與兒童流行歌謠,又有能達到殖民政治宣傳目的的曲目,其中殖民政治宣傳類的曲目數量遠超過其他種類。這些節目利用不同曲目的特點,達到對兒童進行殖民宣傳教育的目的。
播音劇類節目貫徹于播音臺兒童音樂節目的始終,由與日偽政府聯系密切的演劇組織籌備,如華南音樂劇研究會、東亞兒童播音劇團、華南播音教育會、廣州兒童劇研究會等。劇本多為貼合時事政治,反映社會現象,宣揚新政優勢等方面的內容。播音臺除在報紙中的《播音節目》中刊登節目名稱外,在《播音園地》中還會刊登具體的劇情簡介、劇本內涵與劇本三方面的內容,以便于聽眾群體理解其表達的思想,避免由于收音機信號不穩定所造成的聽不清詞句的情況。如1939年12月2日播音臺上演的播音劇《兩個難姊妹》,由兒童播音劇研究會籌備,報紙對此劇前情介紹說到:
今晚播音劇劇情,是描寫兩個女性,在蔣政府統治下的黑暗社會里,都掙扎求生存。他們雖然是很想茍延殘喘,奮斗圖存的,不過她們始終感覺著到處受人家的嫌棄、壓迫侮辱。結果,被迫葬身于江魚之腹。孔夫子說“苛政猛于虎”,這一句話誠不欺我啊。(18)《兒童播音》,《廣東迅報》1939年12月2日第6版。
文中對于播音劇所要映射的內涵,故事所處的時間線進行了詳細地說明,利于聽眾們對播音劇內在的深層含義進行解讀。同時,在劇情介紹的最后,還說到:
各位小朋友,播音劇相信你們聽過于多了。但是,播音劇中的悲劇,這幕我相信是絕不會落后的。各位小朋友,你如果不信的時候,請你今晚聽完的時候,下一個正確的評判吧。(19)《兒童播音》,《廣東迅報》1939年12月2日第6版。
以此來吸引兒童對此播音劇的興趣。播音劇類節目的劇本以貼合時事政治、映射社會現象、宣揚新政益處為出發點進行籌備,致力于推動日偽政府東亞兒童事業的發展。
兒童節音樂節目的音樂教育功能則主要體現在“歌的練習”與“音樂解說與欣賞”這兩類節目中。“歌的練習”主要由廣州市兒童音樂研究會、廣東音樂聯盟、廣東音樂研究所等日軍官方音樂宣傳機構組織,這類節目會在播音當日報紙的《播音園地》中刊登歌詞與歌曲介紹,有時還會附有歌譜,所選用的歌曲主要包括日方音樂組織或與日偽政府關系密切的音樂社團撰寫的曲目、與時事政治結合緊密的宣傳類歌曲及日本童謠譯曲三類。如1939年12月12日由廣州兒童音樂研究會擔任的兒童播音節目“歌的練習”中對于歌曲《北風》在報紙上刊登的歌譜與歌曲介紹。歌曲介紹說到: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瞬已是初冬時候。嚴寒時節,呼呼的北風,像剪刀般的刺面。蕭風的情況,越增加人們的(底)愁緒。冬天過去后,好容易又是春的來臨。又增加一歲吧,“今日不學而有來日,今年不學而有來年”。我們應知怎樣自勉了。話又轉回來,今晚的《北風》這歌曲,是本會特別新撰的,現在把它排印在下面,大家對照著來練習,總很容易上口呢。(20)《兒童播音》,《廣東迅報》1939年12月2日第6版。
兒童根據報紙上刊登的歌曲導言對歌曲內涵進行理解,使得其在學唱時候能把握歌曲的中心思想,然后跟著播音臺所播放的歌曲音頻,對著報紙上的歌譜與歌詞進行學唱。這種類似于音樂課堂的節目,對兒童起到音樂教育的作用。
音樂解說與欣賞這一類節目只在1939年這一年的節目單中出現,節目對音樂的基礎知識進行解說,其中包括旋律研究、歌詠研究、音樂故事、音樂歷史等方面的內容,由廣東音樂聯盟、廣聲音樂社、廣東音樂聯盟兒童組等音樂組織進行準備。如1939年12月7日(21)《娛樂消息XGOK播音節目》,《中山日報(汪系)》1939年12月7日第2張第1版。廣東音樂聯盟研究會準備的音樂解說和鑒賞節目《中樂與西樂》中講述了中樂與西樂之間的區別:“1.西樂使用五線譜,中樂使用合尺譜;2.西樂多主沉雄,中樂則尚柔婉;3.西樂使用半音,中樂不使用半音”。根據樂種之間曲式、曲調與記譜法的不同,進行樂種的區分,推動兒童基礎音樂教育的發展,為后續東亞兒童教育事業的發展奠定基礎。
1939—1945年期間兒童音樂節目穩定的播放時長與其音樂欄目內容的豐富程度,反映出淪陷時期殖民政府面對兒童群體,試圖以廣播為宣傳途徑,設置“娛樂”與教育功能兼備的兒童音樂欄目,利用欄目中不同音樂節目的性能及其所能達到的宣傳效果,達到推動奴化宣傳教育的野心,與推動東亞兒童事業發展的目標。
廣州無線電播音臺中兒童音樂節目一直以表演團體到達播音室,通過播放器將音樂聲音傳達出去的方式進行,同時由于日偽政府對于播音臺音樂節目的嚴格管制,因此來臺演出的團體會經過日偽政府的審核,節目的設置也必須符合政府的宣傳需求(22)《廣東省志·廣播電視志》,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94頁。。這些經過表演團體與播音臺管理機構雙重篩選的音樂,可以反映出日軍方面對兒童所要施行的宣傳策略,及其面對兒童群體利用音樂所想要達到的政治目的。在兒童音樂節目中出現最多的節目類型為歌曲類節目,各類歌詠團體紛紛來到播音臺進行演出。其次是播音劇類節目,這類節目有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與符合情景的配樂,表達內涵豐富,與時事政治結合緊密。最后是器樂類節目,這類節目通常穿插在歌曲類節目中較少以整場演奏的形式出現,表演的方式多樣,但節目數量較少。
自日軍接管廣州無線電播音臺之日起,由于歌曲類節目容易學習、易于傳播且不受表演場地限制,且歌詠被日方認為是“能直接地、抽象地、精密地發表人類吼聲和心情的一種藝術,而同時又是比其他的藝術來得永久,和民眾的關系也比較其他的藝術來得深切而普遍”(23)葉大頁:《歌詠宣傳的重要性及其獻議》,《協力》1941年第2期,第29—39頁。,因此歌曲類節目就成為了兒童音樂節目的重要組成部分。表演的團體不局限于專業音樂團體,許多學校歌詠團、業余歌詠團也穿插其中。歌曲類節目出現在音樂鑒賞與歌的練習兩類節目中,表演的方式有獨唱、齊唱、輪唱與合唱等多種形式。歌唱曲目種類有流行歌謠、廣東童謠、國民歌曲、廣東音樂、日譯童謠等,節目數量眾多且表達內涵豐富成為了這類節目的主要特點。
以表達內涵為分類方式,這類節目分為思想政治宣傳類與渲染和平氛圍兩類。第一類,思想政治宣傳類歌曲,多為鼓吹戰爭、反蔣反共、宣傳東亞共榮思想的曲目,與日偽政府宣傳政策的變動息息相關。在此以1939年與1941年播音臺兒童節目中的思想政治宣傳類歌曲為例。

表3 1939與1941年思想政治宣傳類歌曲(24)資料來源:根據《中山日報(汪系)》與《廣東迅報》1939、1941年間兒童播音節目整理。
1939年,一股反英美之風(25)1937年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以后,為排擠英美、獨霸遠東,舉著“興亞”的旗號,在日本國內以及中國、朝鮮等地相繼掀起了數次反英美浪潮。由日本國內蔓延到中國(26)許哲娜:《日本“興亞”旗號下的反英美運動(1937—1945)》,《東北亞學刊》2015年第5期,第54—61頁。,標志著日本排擠英美勢力,獨霸亞洲的“興亞”計劃進入了實質性階段。日偽政府所采用的輿論策略,其一,轉嫁戰爭罪惡,將日本的侵略行為歸咎于英、美、蘇等歐洲國家的離間與控制。其二,轉移矛盾焦點,提出“黃種公敵”“白色侵略”等主張,認為白種人“其唆使我等自相殘害者,意圖東亞滅之后,俾白種人得侵入而霸占之”(27)《反英反蔣宣言書》,《僑聲》1939年第1卷第7期。,以種族矛盾抹殺民族矛盾。其三,加大對英美國家負面報道的力度。這一時期播音臺兒童思想政治宣傳類的節目以“黃種”為關鍵詞的歌曲增多,例如表3中提到的《黃種陣線》《黃種青年》《黃種之怒吼》等歌曲。以《黃種青年》為例,歌詞如下:
黃種青年速起動員,那我們更努力邁進,去開拓光明路。為求生存只有團結,異種虎視淪滅我黃種。發出黃種的怒吼,碾碎白種的大迷夢。速起動員!速起動員!黃種的青年!黃種青年速起動員!建設大東亞秩序,那怕荊棘布滿途。斷我們的進路,越激發勇氣奮進,去開拓康莊路。黃種奮起速起團結,歐美野心輕視我黃種,堅固黃種的堡壘,打破白種的大迷夢。速起動員!速起動員!黃種青年!(28)《兒童播音》,《廣東迅報》1939年12月17日第6版。
歌詞中將日本與中國民眾統稱為黃種人,宣揚黃種人擁有同樣的血脈、同樣的信念、同樣的文化,歐美國家被稱作“白種”,被渲染成為妄圖侵占亞洲,占領中國的敵人,與“反英美運動”的宣傳目的結合緊密,企圖挑起民眾們對于歐美國家的反叛情緒,弱化群眾對于日偽政府的抵觸。而這些歌曲在廣州無線電播音臺的節目受眾所面對的是那些還沒形成完整民族認知與健全價值觀的兒童群體。同樣的宣傳手段也面對婦女群體進行,如《婦女的世界》中所刊登的《怒吼吧黃種人》(29)《怒吼吧黃種人》,《婦女世界》1940年第第4期,第59頁。《租界回到黃種人的懷抱》(30)《租界回到黃種人的懷抱》,《婦女世界》1940年第3期,第7—9頁。。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廣州地區殖民政府對于“東亞共榮”思想的宣傳進一步升級,日方開辦的報刊雜志上隨處可見相關內容,如《協力》(31)《協力》創刊于1941年7月1日,出版地為廣州,出版周期不定,主要責任者為廣東省宣傳處,協力旬刊處等,出版者為廣東省宣傳處事業科出版股,協力旬刊社等。《兒童樂園》(32)《兒童樂園》創刊于1940年1月1日,在廣州以月刊的形式發行,主要責任者為林欣欣,出版者協榮印書館,為兒童圖畫專刊。本刊圖文并茂,能引起少年兒童的濃厚興趣,刊登的地理知識、生活知識、名人畫傳、世界名著長篇漫畫、連環漫畫、童話、寓言、故事、笑話、短劇、民間故事都配有文字和圖畫。《東亞聯盟月刊》(33)《東亞聯盟月刊》創刊于1940年11月20日,出版地為廣州,以月刊形式發行,出版責任者為中華東亞聯盟協會東亞出版社。等雜志上刊登的文章。這一時期播音臺兒童歌曲類節目中由表4可知,以“東亞”為關鍵詞的歌曲增多了。在此以《保衛東亞之歌》與《東亞民族進行曲》兩首為例,對這一類歌曲進行分析。這兩首為日偽當局在整個日軍淪陷區與日本國內由《大阪日報》(34)《大阪每日(華文)》1938年11月在日本大阪創刊,1945年5月第141期停刊。由《華文每日》繼承。由大阪每日新聞社編輯,大阪每日新聞社、東京日日新聞社發行。其他刊名《華文每日》。半月刊,屬于新聞刊物。主要供稿人有王蔭泰、魯風、高天棲、查顯琳、葉未行、舒以、博奮、東野平等。設有時事短評,小說,木刻,藝苑,雜俎等欄目。主要宣傳親日反共,內容包括對華宣傳、日本國情介紹、日本名人訪問記等。刊物旨在將日本真相傳達于中國大眾,同時闡揚中國文化的真正價值,以此用來奠基兩國萬世和平的基礎,以完成東亞的建設。與《中華日報》(35)《中華日報》中國抗日戰爭時期南京汪精衛偽政權在上海出版的報紙。該報最初創刊于1932年 4月11日,反映國民黨內汪精衛集團的政治傾向。1937年11月29日停刊。1939年7月10日重新出版,成為汪精衛南京偽國民政府的機關報。日出對開1張半,最高銷數5萬份。大量刊登南京偽政府的官方言論,為日本侵華行為背書。日本投降后,于1945年8月21日終刊,社長林柏生,代理社長許立球。承辦的“保衛東亞”歌詠比賽的兩首獲勝歌曲,僅《大阪日報》在這個比賽籌辦期間就收到了三千三百余首來稿,最終選出了第一候補作品五篇,第二候補作品五篇,參考作品六十篇,而《中華日報》也在同一時期做了同樣的預選,后交由中日雙方評委進行評選,最終選出正副兩首作品。正選定為《保衛東亞之歌》(36)《保衛東亞之歌》,由高天棲作詞,柯政和作曲,于1941年4月創作完成。,副選定名為《東亞民族進行曲》(37)《東亞民族進行曲》,由楊籌聃作詞,江文也作曲,于1941年4月創作完成。,結果于1941年4月份《大阪每日》與《中華日報》兩份報上公布(38)《保衛東亞之歌當選發表》,《大阪每日(華文)》1941年第7期,第2頁。。兩首歌的歌詞在“保衛東亞之歌”比賽中于1941年2月初至2月中旬評選出,而曲是在歌詞評選結束后,交由主辦方委托好的曲作者,以迎合詞作者表達的主要內容進行創作。現將兩首歌的歌譜歌詞與曲式結構整理呈下:
譜例1 《保衛東亞之歌》(39)《保衛東亞之歌》,《大阪每日(華文)》1941年第7期,第3頁。



表4 《保衛東亞之歌》曲式結構
《保衛東亞之歌》進行曲的風格,4/4,全曲為三段體結構,A段為帶有兩個重復的樂句樂段,C徵雅樂調式,結構規整。B段由3個樂句構成,F宮調式,樂段中“d2-c2-a1-g1”這一帶有民族特色的四音列反復出現,增強了民族調性的感覺,帶有民族特征。再現段A1為規整的4+4結構,F宮雅樂。全曲A段與A1段中雖帶有明顯的西洋大調色彩,但B的出現,使得其調式又與中國傳統調式中的雅樂音階結構相吻合,西洋大調與民族調式之間相互融合、滲透。
譜例2 《東亞民族進行曲》(40)《東亞民族進行曲》,《東亞聯盟畫報》1941年第6期,第22—23頁。


表5 《東亞民族進行曲》曲式結構
《東亞民進行曲》同樣以進行曲風格進行創作,稍快速度的4/4拍節奏貫穿始終,記譜上標記為西洋調式的bB大調,但其實際全曲采用了中國傳統五聲調式的bB宮調式進行創作,以規整的二段體歌謠形式,A段與B段均由兩個4小節的樂句組成,為規整的4+4結構,曲調緊貼歌詞的立意。
兩首歌的歌詞中,充斥著日偽政府的“反共”“中日通商”“打擊歐美”“建立新秩序”,迎合了日方的“東亞共榮圈”(41)東亞共榮圈是指二戰期間,日本軍國主義政府妄圖稱霸亞太地區的侵略計劃。早在1936年,日本軍國主義政府就制定了“確保帝國在東亞大陸的地位,同時向南方海洋發展”的《國策基準》,這是“大東亞共榮圈”的最初設想。1938年11月3日,近衛文麿政府發表關于“建設東亞新秩序”的聲明,這一聲明的實質是表明日本要獨霸中國東北及更廣大地區。1940年8月1日,日本近衛內閣的外相松岡洋右正式提出“大東亞共榮圈”。建設的宣傳需求。兩首歌曲的詞中所提到的“文化溝通”“經濟合作”“東亞同胞”等,均體現了“東亞共榮圈”理論中的“血緣共同體”“文化共同體”“生活共同體”等一系列概念。歌詞中說到日本政府會作為領導者“領導著和平的新群眾”走向安寧幸福的生活,在這句詞的背后所呈現的是日本在自封為“共榮圈”的“領導者”,企圖利用亞洲人民對歐美列強的憎恨,達到其對亞洲人民進行統治和奴役的目的。這種強硬宣傳的手法不僅僅表現在這兩首歌中,還出現在同一時期同一類型的曲目中。
第二類,渲染和平氛圍類的歌曲,用以淡化殖民背景,刻意地營造出一種溫馨友愛的氛圍,試圖消除淪陷區兒童對日本的敵意,與國統區、解放區的抗日宣傳形成對抗,平息淪陷區兒童的抗日情緒,為后續的奴化宣傳教育做出鋪墊。現將1941年兒童音樂節目中的此類歌曲總結為以下表格:

表6 1941年渲染和平氛圍類歌曲整理(42)資料來源:根據《廣東迅報》1941年間播音臺中兒童播音節目整理。
表6中的歌曲可以根據內容與曲調分為廣東地域特色歌曲、歌頌和平新生活的歌謠、日本童謠及其譯歌等三類。第一,廣東地域特色歌曲類。以粵曲小調占據了主要部分,如表中的《孤雁哀鳴》《雀仔跳舞》《蛋民船》等,這些歌曲群眾傳唱度廣,市民認知度高。依托于廣東曲調所創作的兒童音樂在此類歌曲中也占據著一方天地,如表格中的《兒童節歌》《可愛月亮》《母親之歌》三首歌曲,在1941年6月2日兒童節目(43)《播音園地XGOK》,《廣東迅報》1941年6月2日第6版。中被稱作廣東童謠,這類歌曲朗朗上口,兒童易于學唱。
第二,歌頌和平新生活的歌謠。以《和平的曙光》為例,這首歌曲由日本人中山晉平作曲,冰兄梅雨作詞,用于歌頌日軍在淪陷區所行進的建設工作而創作。在《播音園地》中對于此首歌曲的引言是這樣說的:
世紀新秩序已經在絢爛的開展,無疑地動蕩的環境會復歸于寧靜、安定。建設的分子正需要整補充分的力量,重為人類社會幸福的尋求去努力。看,不都是盼望著和平曙光的照臨嗎。聽,不都是發出起到和平的誦聲嗎。和平的曙光隨著道義的感應下是迅速地放射時代的健兒正好迎著這和平的曙光,努力為新時代的復興建設運動而奮進。
引言部分的內容中提到的新秩序指的是“大東亞新秩序”(44)“大東亞新秩序”通常稱為“大東亞共榮圈”解釋同前。,文中贊頌新秩序的到來會帶給淪陷區的人民寧靜、安定的生活,淪陷區殖民政府與人民都是同樣盼望著和平的到來的,有著共同目標的人們不論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應當團結起來一起奮斗。意圖運用淪陷區人們對于和平的美好期盼,來拉攏人們去配合日偽政府的管理,歌詞中的“樂土共存共榮責任協力抗,迎著這和平的曙光踴躍同奮進”“四海一家充溢宏宏的希望”(45)《播音園地》,《廣東迅報》1941年1月16日第3版。,也表達了同樣的內容。這樣的歌曲,模糊了民族與國家的界限,美化其侵略行為,利用淪陷區人民對于和平生活的向往,誘導他們投身到新秩序的建設中去,提高對日偽政府的認同感。
第三,日本童謠及其譯歌以《綺麗底馬車》這首譯歌為例:這首歌由中山晉平作曲,佐伯孝夫作詞。在《播音園地》中,對這首歌是這么介紹的:
中山晉平先生是日本童謠創作的第一人,創作曲譜達數百,都是綺麗和活潑的。而且,旋律的優美,實在值得小天使的歡迎,所以流行全國。不但中小學生愛唱,連成人們也愛唱。我以為中山先生的作品,實在適宜東洋兒童的聲帶和心情呢。(46)《播音園地》,《廣東迅報》1941年1月23日第3版。
文中說到這首歌的作曲家中山晉平的作品在日本廣受兒童的歡迎,同時推薦者認為這首歌適宜東洋兒童的聲帶,在這里翻譯這首歌的人將中國兒童與日本兒童統稱為東洋兒童,混肴淪陷區兒童的民族意識,使其民族認知產生誤差。這些掩蓋在兒童譯歌歡快活潑的曲調下的目的,也是由日偽政府在這一時期為了建設“東亞共榮圈”所施行的文化宣傳政策所決定的,其運用日本與中國的文化的交流,使得兩國變為“文化共同體”,為其文化入侵找尋到合適的“借口”。
在日偽政府監督下,播音臺兒童音樂節目中歌曲類節目極富淪陷時期的時代特色。在軟硬皆施的宣傳政策下,廣州無線電播音臺利用歌曲類音樂特性,混肴淪陷區兒童的民族認知,為廣州這座城市的兒童聽眾營造出一種和諧家園的假象,為后續的奴化宣傳教育打下基礎。
播音劇有別于傳統戲劇聲像俱全的演出形式,由于通過播音臺進行傳播,因此只有聲音而沒有具體形象,戲劇在舞臺上的視覺性就不能直接呈現,受眾只能憑借聽覺進行藝術感受,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戲劇對于觀眾的審美刺激與感受,但是這并不妨礙這類節目成為各個電臺最受歡迎的節目。同時由于播音劇被殖民政府認為“有強盛國家的力量,有啟迪民智的力量,有便利交通的力量,有傳播人類特奇力量,以及種種推測不到的力量”(47)毓琛:《無線電的過去將來》,《盛京時報》1935年10月5日第5版。,試圖通過播音劇傳播殖民文化政策及各項偽國策,因此在各淪陷區的日偽廣播中廣播劇盛行。廣州無線電播音臺所播放播音劇主要由華南音樂劇研究會、東亞兒童播音劇團、華南播音教育會、廣州兒童劇研究會、廣州播音劇研究會等演劇團體籌備,內容包括渲染和平氛圍與思想政治宣傳兩類。

表7 1941年華南音樂劇研究會在臺表演的播音劇整理(48)資料來源:根據《廣東迅報》1941年間兒童播音節目整理。
以1941年的播音劇節目為例,根據播音劇所依靠的劇本創作來源,表6中的播音劇可分為以下兩類:一類是迎合日偽政府兒童教育的思想政治宣傳類的播音劇,一類是渲染和平氛圍的播音劇。第一類思想政治宣傳類,迎合日偽政府兒童教育的播音劇以《石榴花》為例,《播音園地》中對于劇本的介紹說到:
劇本的內容是描寫一個小孩子,他天天盼望著石榴花開,然而到了石榴花開了,他并不快樂,而且還悲哀起來。每年現在的季節,石榴花一次次在他眼前開著,但他一見石榴花的妍紅,他的眼就立刻潮熱起來涌出一股悲哀的淚。他是一個至孝的孩子,他的爸爸去了抗戰旗下,做無意識的掙扎,似乎是若干年前的事情吧。當石榴花開得最燦爛的時候,他的爸爸就開始離開了他而被調到前線去了,他的爸爸離別的時候曾忖測過翌年石榴花開放的時候,自己一定可以回來了。他曾把這話來安慰他的家人,可是他去了以后石榴花一次一次地開放在他的家園。妍紅而美麗的石榴花,再不見有歸來者的影子。(49)《播音園地XGOK》,《廣東迅報》1941年7月1日第6版。
此劇以石榴花為名,但其劇中是在描繪戰爭后,失去父親的兒子對父親的思念,側面烘托戰爭的殘忍。文中將小孩子的爸爸去參加抗戰稱作是“做無意識的掙扎”,而石榴花一年又一年開的燦爛則是用來比喻淪陷區人民在新政統治下的安定生活,以此來消滅兒童群體對新政的抵觸心理,同時宣揚戰爭的壞處,讓兒童趨利避害,認識到和平的可貴,消磨他們的民族意識,處處滲透著日偽政府要宣揚給孩子們的殖民思想。這類播音劇與歌曲類節目中宣揚東亞共榮、黃種陣線的曲目一樣,都是服務于日偽政府的殖民文化宣傳工具,但其相較于歌曲類節目較為直接的表達方式,播音劇的殖民宣傳更加隱蔽。
另一類,為渲染和平氛圍的播音劇。以廣東傳統音樂曲名曲調為基礎創作的播音劇《燭影搖紅》為例,在這部播音劇的介紹中,就說到:
住在廣東的南國兒童,對于南國獨有的曲譜,差不多每個人都熱烈的在愛著。像什么《孔雀開屏》、《狂歡》、《雨打芭蕉》……一類的曲譜,相信每個人都很熟。尤其中學生和青年們,更表示歡迎。為了粵譜受人歡迎愛好的緣故,本會最近都把許多粵譜的曲名,來做音樂劇的劇名,因為如雨打芭蕉一類的曲名,人人都聽的很熟了。而且每自曲譜的旋律也聽得十分熟悉。可是有些只是曲譜,而不是劇。所以本會迎合廣東聽收音機的青年們的心理,就拿了許多首合適劇的體裁的曲名,來編成音樂劇。(50)《播音園地XGOK》,《廣東迅報》1941年7月22日第6版。
一方面,由于廣東傳統音樂在廣州市民中有著廣泛的受眾群,由粵譜的曲名作為音樂劇的劇名,并使用粵曲作為音樂劇的伴奏,可吸引到廣大市民群體的關注與喜愛。以這種新穎的形式吸引收音機聽眾,由此獲得聽眾群體對播音臺的支持,播音臺的收聽率得到提高,日偽政府想要通過播音臺達到的宣傳目的才能達到。另一方面,其以廣東傳統音樂為基礎進行播音劇創作,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廣東本地音樂的發展與創新。
播音劇類節目的優勢就在于其有豐富的故事情節與引人入勝的音樂伴奏,這種節目形式對于兒童群體的吸引力要高于歌曲類或者器樂類節目。同為淪陷區的播音劇節目,如東北地區日偽廣播,其播音劇節目也呈現出同樣的狀態(51)何爽:《異態時空的“聲音話劇”:東北淪陷時期的廣播劇》,《四川戲劇》2016年09期,第27—31頁。。殖民政府對這類節目進行嚴格審查,為了便于聽眾理解播音劇所表達的內在含義,還會在例如《廣東迅報》《中山日報》等報紙上刊登劇情解說與劇本,同時密切關注受眾群體對于節目的喜愛程度以便于及時調整,以達到吸引聽眾同時宣傳思想文化的雙重目的。這種帶著專家解說的“聽劇”方式,使得廣播劇類節目十分細致地反映出殖民政府兒童宣傳政策的變化與期望通過播音臺達到的殖民目的。
兒童音樂中器樂類節目多在音樂鑒賞類節目中出現,以樂團組織來臺演出為主要形式,但較少為專業的樂隊團體表演,多為歌唱團體來臺表演穿插于各類歌曲節目之中的調劑性節目,節目數量較少。相較于其他淪陷區廣播的器樂節目,如哈爾濱放送廣播(52)王巖:《淪陷時期哈爾濱放送音樂活動研究》,《音樂文化研究》2019年第2期,第70—79頁,第4頁。,其所涉及到的樂器與音樂種類較少。以西樂類節目為例,哈爾濱放送廣播中西樂涉及了交響曲、協奏曲、變奏曲、進行曲、隨想曲、小品等體裁,還有社會流行的輕音樂和爵士樂,樂器有口琴、小提琴、鋼琴、長笛、手風琴、薩克斯、小號、夏威夷吉他、管風琴、木琴、豎琴、雙簧管、曼德林等。廣州無線電播音臺的器樂類節目中,對西方音樂作品的涉及較少,中樂與西樂的劃分并不是根據所表演音樂是中國曲目還是西方曲目去劃分的,而是以演奏的樂器是西方樂器還是中國樂器為劃分標準,其所謂的西樂類節目指的是西樂樂隊演奏的音樂作品,例如口琴獨奏《風流寡婦》(53)《娛樂消息》,《中山日報(汪系)》1939年11月19日第2張第1版、弦樂合奏《迷離》(54)《娛樂消息》,《中山日報(汪系)》1939年11月26日第2張第1版。等。這些由西方樂器所演奏的廣東音樂被劃分到了西樂組。西樂所演奏的曲目多為社會流行的帶有殖民色彩的曲目與廣州傳統曲目,樂器則以鋼琴、小提琴、大提琴、口琴、吉他等為主。廣州無線電播音臺的中樂類節目曲目來源較為豐富,有符合政治宣傳的曲目、社會上流行的曲目、廣東傳統曲目等,但在演奏樂器方面并沒有明確進行標注。表演團體由各類樂社組織、歌詠團、藝術團等組成。

表8 1939年各音樂團體器樂類節目整理(55)資料來源:根據《廣東迅報》1939年間兒童播音節目整理。
由上表中可知,器樂類節目中樂部分以傳統廣東音樂為主,如《到春雷》《娛樂升平》《秋水龍吟》等,以廣東特色曲調為基礎創作的新曲也占據一席之地。西樂部分則以倡導和平、歌頌新政權、鼓吹淪陷之后幸福生活的曲目為主。如《和平呼聲》《勇進更生》《大陸突進》《百象更生》等曲目,這些曲目為日偽政府接管廣州后,為了宣傳新政好處所創作的音樂,多為反映淪陷后廣州各項政策改革、廣州市民幸福新生活、和平萬歲等方面的內容。演奏的樂器西樂以口琴、小提琴、鋼琴等樂器為主,中樂有時也會使用西方樂器進行演奏,但以傳統演奏粵樂的揚琴、秦琴、高胡、椰胡、笛子與洞簫等為主。
中樂類最受歡迎的樂器,由節目單中難以看出。但西樂類節目由上表中可以看到,口琴作為演奏的樂器,受到各類表演團體的歡迎,這與淪陷前各類口琴組織如大眾口琴會(56)大眾口琴會,1932年4月由我國著名口琴藝術家石人望于上海北京路八百號祥生汽車公司二樓六號創辦,最初名為上海口琴專門學校,同年改名大眾口琴會。、中華口琴會(57)中華口琴會由王慶勛領導于1929年10月30日在上海外灘組辦,于11月30日正式宣告成立。培養了許多的口琴人才,還于1931年5月1日由上海中華口琴會編輯部出版了雜志《中華口琴界》,這是中國最早出版的口琴專業期刊。1934年9月1日,中華口琴會廣州分會正式成立。、心弦口琴社(58)心弦口琴社創辦時間不詳,由前中華口琴會的成員,王圖南主辦,開辦地點為廣州。等,在廣州開設口琴學校,并聯合學校開辦口琴社團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正是有了這些口琴社團組織的積累,群眾對于口琴音樂的接受能力得到了顯著提高,所以在淪陷時期的節目單中口琴音樂的播出率才會居高不下。
器樂類節目在兒童音樂節目中所占的數量較少,遠遠比不上歌曲類、廣播劇類節目的播出數量。中樂與西樂類器樂節目中西樂類節目所占的比例更小,器樂類節目更多的出現在節目單中的特備音樂節目與唱片音樂節目中,與淪陷前(1929—1938)“廣州市播音臺”的器樂類節目相比,這一時期的節目更重視殖民文化宣傳的需求,那些西方經典曲目更多出現在唱片類節目中而不是兒童音樂節目中,這也很大一方面是由兒童節目的受眾群為音樂鑒賞能力還有待成長的兒童所致。
廣州無線電播音臺面向兒童群體,以音樂為工具,播音臺為傳播途徑,大肆渲染殖民文化,期望使得淪陷區兒童放棄國家民族觀念,培養他們的順民意識。與全面抗戰爆發前其他淪陷區開辦日偽廣播的兒童音樂節目的不同之處在于,廣州無線電播音臺兒童音樂節目中不論是歌曲類節目還是播音劇類、器樂類節目,都通過強性或軟性的手段向淪陷區的兒童傳遞著殖民思想。其中強性的音樂特指那些直白表露出政治思想的節目,通常與時事政治、國際環境結合緊密,如文中提到的1939年歌曲類節目所反映的“反英美運動”與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前“東亞共榮”思想宣傳的進一步升級。這類節目為了達到最優的宣傳效果,將殖民思想以強硬的方式傳達給兒童。軟性的音樂是指那些為了粉飾太平,徐徐圖之地向兒童滲透、灌輸殖民文化意識的音樂,這類音樂逐步模糊兒童的民族意識,美化其侵略本質,潛移默化地達到其殖民文化宣傳的目的。同時,日偽政府將播音臺作為殖民當局宣傳其霸權殖民文化統治的重要工具,為了達到粉飾太平、侵蝕意志等目的,在兒童音樂節目的制作、播出與團隊挑選方面都實行了嚴格的審查制度,節目與日偽政府“大東亞共榮圈”宣傳政策緊密結合,這與臨近的香港放送局(59)香港放送局,于1942年1月4日在中環告羅士打大廈成立,使用原香港電臺設備,即時播音。波長為1154,呼號為JPHA,中文名稱則為“放送局”,由少校佐佐木出任局長。主要放送任務是以侵華戰爭為目標,加強對中國戰區的宣傳。于1942年12月1日起開設的兒童音樂節目(60)《放送局展布新猷 明日起改善廣播內容 增加廣播次數及兒童節目》,《南華日報》1942年11月31日第1版。呈現出相同的特性。
總之,廣州無線電播音臺通過針對兒童群體,設置種類豐富、表現形式多樣的音樂節目,運用“黃種”種族界限與“東亞”地域界限兩種觀點,模糊兒童對于民族與國家的認知,達到奴化宣傳的目的。同時其大肆渲染與鼓吹“中日親善”“日本新政”所帶來的益處,通過音樂來模糊其殖民侵略的本質,妄圖消滅淪陷區兒童亡國奴的恥辱和仇恨,培養他們成長為有利于日方政治發展的順民。多類兒童音樂節目的精心設置,充分反映了日方對待兒童群體的處心積慮,與其試圖在廣州發展“東亞兒童事業”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