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濤
由賑災看盛宣懷的歷史形象
徐 濤1,2
(1.安徽師范大學 歷史與社會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2;2.阜陽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阜陽 236037)
洋務派的重要人物盛宣懷在近代歷史上毀譽參半,其正面歷史形象多集中于洋務事業辦理。但其在幾十年賑災事務中所作出的卓著功績卻不被重視,特別是在實踐基礎上形成的獨具特色的賑災理念和主張,以及其鮮明的“賑務”思想方面的研究不夠充分。具體包括其辦賑救災思想中堅持以民為本強調實效性的治災理念、德才兼備的賑災人員選擇和治災治根的觀念等方面。梳理、分析盛宣懷的賑災思想及其歷史活動,可以進一步總結其歷史作用,并更客觀地認識其歷史形象。
盛宣懷;賑災思想;賑災實踐;歷史形象
洋務派是中國近代社會的重要歷史角色,他們身處數千年未有之變局,在力圖實現“自強”與“求富”這一目標的過程中,其代表人物總是身陷傳統與現實對立的巨大矛盾之中。這也使他們的歷史形最需要幫助的人群快速確定下來,象一度模糊,甚至時至今日仍然不能被完整認知,盛宣懷就是其中典型。導致這一現象出現的原因,首先是“在傳統史學主要是狹隘的政治史的狀態下,盛宣懷難有像曾、胡、左、李,以及張之洞、袁世凱那樣的重要地位”;其次是“盛宣懷作為歷史人物的積極一面,既不能在洋務官僚李鴻章、左宗棠、張之洞等的意義上予以重視或肯定,也不能在紳商如同張謇等的意義上得到認可”[1];再次是其晚年政治立場模糊,被部分學者認為是重利而輕義,甚至“當民族命運和王朝統治爭相要求人們對其輸誠盡忠時,盛宣懷在武昌起義前后的舉動顯示其選擇了第三種忠誠——對于自身利益的忠誠”[2]。這無疑又將他在道德層面進行了否定。雖然近些年這一狀況已有很大改變,但對盛宣懷的研究仍然主要集中于相關政治行為和洋務事業上,其歷史形象大多還是定位在官、商兩個方面,視域也沒能完全突破陳三立對其作出的“可謂一代之才臣”的評價。盛宣懷竭盡半生辦理的賑災事業雖有一些研究成果,卻仍然相對涉及不多且主要集中于盛宣懷的賑濟活動方面。其賑災思想如賑災思想的源起、賑災實效性的理念和備荒思想等方面的內容,雖有學者開始著手進行整理,但距離完備仍有欠缺,“防災則更為不足,而整理其賑災防災思想的研究更為少見”[3]。這對完全了解盛宣懷在歷史上所起的作用,以及看清盛宣懷的立體形象是十分不足的。本文希望在整理盛宣懷賑災思想及實踐的基礎上,為完善其歷史形象做有益的補充。
近代中國自然災害和戰亂不斷,救災是保障社會正常運行的重要內容。救災關系著千萬災民的生死,關系著國家社會的穩定。晚清政府為緩解社會矛盾以維持統治,專門設立機構從事救濟的工作,被稱為“荒政”。但隨著滿清中央政府對全局掌控力的不斷衰微,“荒政”效果日漸不足。辦理“荒政”便基本轉為由地方實力派接手主持。這主要通過作為掌握重要政治和經濟資源的洋務派表現了出來,他們是清末“荒政”主要實施者。在他們的推動下,官方力量之外的民間勢力開始不斷加入,給“荒政”注入了更豐富的具體內容,使得晚清中國社會的賑災事業有所成效,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民生。這其中盛宣懷的功績最為突出,主要動因是他堅持以民為本的賑災思想。
盛宣懷以民為本的賑災思想主要體現在對急賑的整理上。急賑是傳統賑災中最為有效的方式,因其可以最大限度地調動行政力量的資源,基本可以做到災荒發生后就立即進行救濟,也是在歷史上可以保障最廣范圍救助率的模式。盛宣懷在辦理賑災事務時極其注意汲取急賑這一方式的優點,堅持“救災宜急不宜遲”[4]1249“救災如救火,早一日開辦,小民早一日得生”[4]1510。與此同時,他又堅持加強救災的有效性。因此在辦賑時,他往往要求辦賑人員以最快的速度探明受災地區“何處最重”,并要求將其中民眾根據受災程度分為“極貧”“次貧”,依次施以救濟。而且,盛宣懷還十分注意賑災工作的長效性,這在治理清末為禍最大的水災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夏秋之際雨水繁多,加之清末河務廢弛,水災時常發生。災荒發生后,盛宣懷往往不僅先籌集急賑,臨時救助災民,而且還顧及到災民抗寒和春夏交接物斛不繼時的救助問題。因此,在籌集急賑之后,盛宣懷就立即考慮著手次第展開對冬賑和春賑的賑災物資的勸募工作。主要辦法有查戶、放賑、實行工賑以修濬水利和移民就食四項(1)。通過四項辦法,盛宣懷要求賑災做到“逐戶挨查”,并“注明底冊”按實際受災戶情況發給賑票,實現“按旬領糧”且“無遺漏之處”[5]。
在具體的賑災活動中,盛宣懷深切意識到,緊緊靠朝廷撥付款項和紳商們的義賑力支是不能改變這種年年災荒、年年賑濟而復又有災的困頓局面的。1898年辦理徐海水災時,盛宣懷就感嘆“徐海災重款少,竭力接濟以副鈞屬,無奈市面大壞,勸捐甚屬寥寥”[4]753。他認為“時局民窮財盡,不由農工入手,何以為國,賑務無可籌款”[4]1622。面對這樣的情況,盛宣懷進一步提出了利用政府資源和民間力量的合力,恢復和發展社會經濟,作為賑災的治標和治本的舉措。
盛宣懷在1907年徐、淮、海地區遭遇水災時期產生了針對治標的策略,并具體提出了四項方案:
一曰借給麥種,使可補種,春麥應由印委趕辦;二曰多糶雜糧,徐屬糧價更貴,除高粱玉米由海州進口分撥外,應另購由運河經運徐屬,俾輕市價,以免商販奇居;三曰就近辦工,使壯丁得食,并免以后饑荒,四曰設借錢局,以地作押,免為富戶賤買,應由官紳并籌,如能保定有著,再行借款開辦。四者并舉,或可一賑了事。[4]1549
在治標思想的基礎上,他又提出了“重農產、廣種植、疏河道”三項治本之策,建議由“各省督撫詳查轄境所有未經開墾之地,不論高低平陂,皆當就其地質之所宜,辦別土性;疏通水利,設法招徠;推廣種植,而緩其一切賦稅”,進而達到“處處皆無隙地,積少成多,既庶且富,而長治久安之道”,“雖遇兇年歉歲,而無曠土,亦無游民”的目標[4]401。
此外,盛宣懷還十分重視對流民的安置工作。歷史上自然災害的發生,都會導致大量農民因為饑荒而流亡他鄉,進而形成流民。而“在傳統社會,流民群體的大量的存在,被視為一種可怕的社會病”[6],“遇有水旱疾疫,其不能束手以待斃也明矣”[7]。更為令官府感到棘手的是——流民與會黨活動常常相互呼應,極易激起社會的動蕩。因為,“會黨作為一股盲目的力量,其自發的沖動往往具有很大的破壞性”[8]。與清朝官紳普遍對流民“民俗習為強悍匪類遂多出沒,皆地勢使然也”[9]405,以及“良莠莫辨,不安本分者,一遇旱澇之時,糧價昂貴,傭作無資,一二奸民倡之,以吃大戶為名,蟻附蜂起,無所畏忌”[10],應采取強制手段進行防治的認識不同。對于因災荒產生的流民,盛宣懷不贊成簡單地采取“堵”和“逐”的方法,而是極力提倡采取“在本籍認真放賑以治其本,在要衢妥為留養以治其標,二者并行方能有濟”[4]1507的靈活、全面策略。而且,強調如果“本籍辦賑周到”,那么“出外者自必愿回就賑,否則一味勒令回籍,恐兩頭接不上”[4]1507,即使沒有產生民變,也極可能導致災民病苦交加甚至斃命在流亡路上,這不僅使賑災失去效果,而且變得沒有意義。
由上可見,盛宣懷辦理賑災事務的思考涉及保民、安民的各個方面,其所辦賑務在其離世后獲“世乃益慕思公矣”[9]4-5的嘉譽,與其以民為本的理念及實踐密切相關。
在長期辦理“荒政”的實踐中,盛宣懷得出非常理性的認知:辦理賑災從根本上說就是處理與人相關的事務,且效果如何關鍵也在人,在賑災過程中人的因素至關重要。“非得人,不能理;非得其法,尤不能理?!盵11]“辦賑固以籌款為難,得人尤屬非易?!盵4]423“辦賑首在得人?!盵4]1529因此,他認為采取何種賑濟方式固然重要,但如果沒有合適的人來主持辦理,辦賑的方法再好,也遠遠不可能達到預期的效果。
這種清醒的認識與盛宣懷的親身經歷有直接的關系。19世紀中后期,中國大小災難不斷,其中以“丁戊奇荒”為最,呈現“有清一代二百三十余年未見之凄慘、未見之悲痛”[12]。其時李鴻章督下的直隸省受災嚴重且賑濟不力,更甚者發生了由于官吏在辦賑過程中玩忽職守,在天津粥廠出現失火燒死了兩千余名婦女兒童的事故,導致朝野震驚,李鴻章也因此受到斥責[13]。李鴻章在重新組織救災時經過深思熟慮后,認為盛宣懷堪當此任,決定指派盛宣懷前往直隸河間地區參與辦理賑務。盛宣懷初到河間地區之際,看到“餓民扶老攜幼,乞食于道,風吹即倒”[4]29,慘狀令人不忍目睹。更甚者還有瘟疫流傳,在前去辦理賑務的人員都不敢深入疫區調查災況的情勢下,盛宣懷“以身先入,在東光縣某鄉竟至露宿終夜”[4]29,“歸而欬逆上氣大作,蓋畢生喘疾所由萌芽也”[9]10。經此事刺激之后,在盛宣懷心中的辦賑人員,必不可缺兩個方面的素質:首先,辦賑人員應當有“德”。這包括兩個內涵,一是品德,一是踏實。這似乎與世人對盛宣懷做事只知牟利的官商印象完全不同,但卻是實情——賑災是盛宣懷認為關系重大的特殊事宜,且辦賑者往往手執巨資,只有秉持良好品德的人才能被委以重任?!鞍偃f生命,生死其手,若招市人烏合,從事輕率草菅,民不死災而死賑?!彼悦看芜M行辦賑事務,他都要認真“遴選結實可靠員紳,查戶按口給散”[4]1589。加之賑災工作是實事,半點馬虎不得,因此腳踏實地的態度,兼具吃苦耐勞的毅力在盛宣懷看來也不可或缺。況且災區條件艱苦,盛宣懷又要求“必逐戶親驗”,這絕不是沒有踏實毅力秉性之人能夠勝任的,而他對政府官員參與義賑又頗不放心,認為這些人大多數“斷不能耐勞終日奔馳”[4]1512之苦累。所以盛宣懷更多地是委托積極參與義賑的仁人,或者在其洋務企業中品行端正的精干同僚前往災區辦理賑務。
盛宣懷在長期辦賑過程中,遇到過雖“嚴飭各官紳緊查緊放,俾無遺濫”,卻“愈查愈苦,愈放愈多,來日方長,窮于接濟”的困境[14]。明白作為主持救災工作的人員還應該具備“才”的優點,在他看來,作為賑務人員“德優才短者,尚難勝任”[4]2070。因為辦理賑務時,即使錢糧充裕,面對數十萬饑餓不堪的災民,若“強橫索鬧,費帑金一、二十萬,辦不得法”,最終可能只是落得個“濫費而仍餓斃”[4]2070的結局。這對于以“才”見賞于李鴻章,以辦理洋務實事起家的盛宣懷來說體會更深刻。
正是基于以上的經歷和考慮,盛宣懷十分注意選派辦賑人員時的考察。
盛宣懷“自咸豐季葉畿輔被水災,嗣是而晉邊,而淮、徐、海,而浙,而鄂,而江、皖,皆起募款,籌賑撫”[15]。這真實記錄了盛宣懷治賑、治災覆蓋地域的范圍。在所有這些地區的賑災事務中,盛宣懷都還秉承一個根除災禍源頭的理念,這以1886年盛宣懷調任山東后治理水患為典型。
小清河原為南宋時偽齊政權耗時7年所疏浚,起到過對地方經濟、文化和社會發展的重要推動作用。但在數次黃河水患和改道的沖擊下,小清河已經成為山東地區水災的根源?!白?194年黃河長期泛淮后,淮北地區更是澇災頻發……淮北地區旱澇年數的比例約為1:2.1,古代淮北地區的水災多于旱災。”[16]與淮北地區災況相同,山東地方其時也是“汲汲以河患為憂”[9]14。1887年夏,“直隸開州黃河漫溢,灌入東境,濮范一帶均被水災。繼以鄭州大決,奪淄南趍自豫省下游,波及皖北,淮揚亦岌岌可危,而東省河工疏導防汛事宜,尤為吃緊”[9]14。在山東進行水災的賑濟時,盛宣懷更加意識到不注重對導致山東水災根源的解決,就無法緩解災荒發生時的損害。盛宣懷對山東水災的治理最早是在淄河,在治理水患的經驗積累中,他對“堵”與“疏”的關系有了理性認識:一方面強調堵筑要口的作用,一方面強調“自應順水之性”的重要[9]15。
經過詳細地調查研究,盛宣懷探明小清河防治失修是導致魯省水災的主因。1890年春夏之交黃河泛濫,禍及山東的南北兩岸,“濱臨運河被水各地,至三十七州縣之多”[9]15。為了治理山東水患,盛宣懷與“南紳在該處放振查河,五歷寒暑”,在又做了實地調查的基礎上,“灼知疏浚之法,斷不容泥守陳跡”,提出了更為完善的方案,“始建議歸復小清河正規,而不拘牽小清河故道”[9]15。但用此方案治河耗資巨大,已不是地方所能承受,于是盛宣懷建議“以勸捐籌款,以工代賑”[4]16的方案,解決治河和賑濟的兩難問題。鑒于資金不能立即全部到位,而工程卻又浩大的實際,1890年底,盛宣懷提議先從下游河段入手,前期工程“則俟籌款后次第興舉”開工。盛宣懷“以南紳所集賑款”實行以工代賑,招募當地災民進行“分段挑挖”,僅僅半年即以完工,且“靡金不及廿萬”“而官免籌費”。此工程治理了從博興縣至壽光縣入??诠惨话儆嗬锏南掠魏佣危沟谩八畡輾w槽,暢行入?!?。并且此后上游水災再沒有為禍下游數縣,“民獲有秋,成效已著”[9]15-16。
1891年,盛宣懷又對金家橋上游支流進行實地勘察,認為這些河段“曲折淤淺,僅能展寬,而不能挖深”,于是決定從金家橋向西取直道,在兩條支流的中間低洼地帶進行開挖,經博山、高苑、新城、長山、鄒平、齊東六縣,接通主河道,然后在金家橋迤下起,再開挖支河,引導上游的各湖河之水進入新開之小清河,并流入海,小清河治理至此完工。這不僅有效地解決了洪澇災害,使“民田無漫溢之虞”[9]16,而且“于主要地,筑有石閘,藉以調節水量”[17],使船只可由羊角溝海口直達歷城黃臺橋,出現了“一時帆船頓增”[17]的繁榮景象,為后來開通內河小火輪進行運輸提供了條件。小清河治理期間,盛宣懷實際已由山東調任天津海關道,但他并未因為離任就推諉責任,而是繼續主持該治理工程。其后人稱盛宣懷在山東任職期間,“其功在地方,惠流百世,彰彰人口者,尤在開浚小清河一事”[9]15,并非虛辭。
值得一提的是,盛宣懷在治理小清河時,不僅采用了傳統的以工代賑方式,而且為之注入了新鮮的血液——邀請江南義紳參與工賑。早在1887年黃河水患突破鄭州堤防時,盛宣懷便立即一邊“捐廉俸、發庫款備賑”,一邊“馳電各省勸捐,敦促南紳嚴佑之諸君分馳拯救”[9]14。這是極具建設性的行為,因為在此之前還從未有過民間力量介入到官府組織的工賑當中。盛宣懷憑著多年參與義賑的經驗,深切地感受到義賑與官賑結合的優越性,因此提出了邀請民間力量共同辦理小清河的治理工程。盛宣懷的這個提議之所以能得到地方政府的同意,一方面是由于盛宣懷的提議官方不得不重視,另一面是由于在此前幾次大災荒中義賑的功效有目共睹。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次施工過程中義賑始終居于主導地位。這首先表現在經費方面,由于整個工程是分段進行,盛宣懷預估前期治理需要資金二十萬兩,為備齊資金其采取了募捐與借款雙管齊下的辦法。此中賑捐部分,大多數都來自義賑,而還款更是全憑義賑(2)。其次在工程管理方面。雖然工賑總局是以官方名義組織起來的,但辦賑人員卻在盛宣懷的安排下,由官吏和紳商共同組成,并且在實際工作中大量任用義賑紳商來負責工程的具體實施。官員的職責只是管理辦公人員和與地方聯絡等協理事務,部分吏屬還是盛宣懷委托李鴻章從直隸調至山東,只能起到官方名譽作用。很顯然,這是盛宣懷為了防止各級官吏干擾義紳們的賑災,特意做出的安排。當官義雙方出現爭議相持不下時,盛宣懷總能審時度勢做出兩邊都能接受的決定。如在治河用工方面,義紳方面認為既然是以工代賑,那么辦賑的河工自然應該在災民中挑選青壯勞力,而不應再由官方委派的熟練河工擔任,這樣才能達到“賑”的目的。但是有地方官員提出用災民挖土有延誤工期的擔憂。對此盛宣懷采取了挑選熟練的官夫做指導,大量使用災民出工加以解決。災民中無力參與工賑的老弱病殘,由義紳們額外籌款加以撫恤,這又為穩定災情和加速工賑工程做了貢獻。
在盛宣懷和義賑紳商的通力合作下,由金家橋至軍張閘的上游河段工程也在下游工程竣工后迅速開工,依然采取官賑與義賑合作的方式操作,并且是完全按照義賑的方式來進行籌款。為了防止災款來去無據,還將每一次所匯款項刊登在《申報》予以公布。這次小清河治理所采用的模式前所未有,它實現了晚清義賑與政府組織的工賑合作的突破。
治理小清河是盛宣懷治災治根觀念在實踐中的典型體現,具有重要現實影響。“這次治理共開浚的正河約207里,取得了很大成效:一是使濟南、青州兩府所屬沿河各縣屢屢遭受的橫溢之患得以解除;二是使沿河一帶被淹洼地涸出了農田千百頃;三是將孝婦、漢溱、烏河三河之水,凡是小清河接受不了的,一并納入了干河入海;四是使淄河渾水得大支清水灌刷,從而降低了河床,減緩了??谟賶|,減少了風險;五是使民間糧食、商賈貨物,由海口到省城,一水可達,便利了航運;六是增加了支流,浚疏了河流,使黃河以南、泰魯山脈以北的諸多山水能夠隨來隨泄,有效解決了這片地區的洪澇災害。”[18]盛宣懷也因此獲“因討測受災之故,益究心水利,其治小清河利尤溥”[15]之譽。1906年徐淮海地區發生水災時,朝廷官員中有人明確提議要求借鑒盛宣懷治理小清河的方法來疏通修理淮河,也是其影響較大的明證。
盛宣懷一方面吸取傳統賑災思想和賑災機制中的積極因素,既堅持急賑的快速性,又講求標本兼治的徹底性,獲得了最大限度的賑災效果;另一方面,他堅持以民為本,注重對社會救助的拓展,提倡義賑、官義合賑,身體力行進行籌款籌糧,以求最大程度地解決災民需求,發揮了良好的道德示范作用。
“對歷史人物的評價,應該放在其所處時代和社會的歷史條件下去分析,不能離開對歷史條件、歷史過程的全面認識和對歷史規律的科學把握,不能忽略歷史必然性和歷史偶然性的關系?!盵19]縱觀盛宣懷辦理“荒政”的思想觀念和賑災歷史活動,認為其僅立有推動洋務辦理之功,甚至只為牟一己之私利而行動的觀點確實有失偏頗?!?881年盛宣懷在湖北辦理煤礦失利但卻不以為意,因其認為‘年來自設官局收采,本處添開煤窿甚多,養活窮民不少’,對民生的關心甚至遠遠超出對獲利的熱衷,可見民本思想對盛宣懷的影響之大?!盵18]時人陳夔龍也贊其“天性仁厚,勇于為善,前后所籌大小振務,至不可勝紀,捐私帑無慮百數十萬”[9]4-5。在清末民初這樣一個舊有價值觀念行將崩潰、新生上層體系尚未構建之際,在絕大多數的非革命歷史人物乃至部分革命派都身陷惶恐、困惑之時,強求盛宣懷做出忠于誰、如何忠的抉擇,實在是有苛責之嫌。因為當時“實業家懼怕革命的心理”[8]351是普遍狀況,如與盛宣懷同時代的巨商張謇也曾說過:“革命有圣賢、權奸、盜賊之異。”“今世尤有外交之關系,與昔不同,不若立憲,可安上全下,國猶可國。”[20]
《左傳》說:“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盵21]關注和保障民生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內容,從辦理清末“荒政”的角度來看盛宣懷,他既維持、力推了賑災事務的功效,又維護了民生、穩定了社會,不但無愧于“才臣”的贊譽,而且也最大程度地實現了1910年其在奏請設立江皖籌賑公所時提出的“甦民命”意愿。在賑災事業上盛宣懷不僅有功勞,還有功德?!澳芡ㄌ煜轮窘呷耸恐?,生平既盡瘁國事矣。于賑災愈引為己責,層累募金出私財,赴之如不及,遂成故事。為萬方饑黎所托命,至今無富戶大力號召繼軌如公者?!盵9]6這突破了以往人們對其的關注聚焦于政治和經濟層面,豐富了盛宣懷作為歷史人物的形象?!肚迨犯濉穼κ⑿麘选坝兄锹?,尤善治賑”的評價是客觀的。
(1)查戶的目的是將最需要幫助的人群快速確定下來,以便進行精準救助。盛宣懷根據人們最基本的身體條件,首先進行快速分類,提出“凡老幼疾病婦女,均不能任其遠徙,必先按堡查戶,如一縣有若干堡,分為東西南北四鄉,從東鄉第一堡查起,舉其一鄉之善者隨同,逐戶挨查,上戶若干家,中戶若干家,下戶若干家,注明底冊并將各戶人數張貼,該堡有無控報準民人當場指告”。要求在將實際受災戶口查清、確定后,立即發予賑票,“先從老弱發起,老弱若干人,按戶先給一票,以便按旬領糧”。
盛宣懷根據需求、地域和物資利用充分度等情況,要求放賑要做到最大限度的有效覆蓋,“約二三十里須設一發糧處,只能按十日一發,大口每十日發糧四升,小口每十日發糧二升,壯丁不發”。同時,要求當地受災情影響較弱的富裕人家助力放賑,并且鼓勵其行捐助,但需要知會賑局,以保證賑災“無遺漏之處”。
盛宣懷認為急賑只是解燃眉之急,乃是“急切之功”,工賑才是“遠大之惠”,而“以工代賑,系為公家節省經費辦法,事半功倍”,且急賑應“專注老弱,以免輾轉溝壑,壯者本不在內”。青壯災民則應該更多參與政府的工賑當中,這樣才能將主要賑災物資最有效地發揮效用。而且工賑不僅能救助部分災民,還能夠做到如修浚水利工程等利民事務,所獲之功不止于賑災,更在于惠民。因此盛宣懷認為“賑僅一時,工垂久遠”。他建議將其定為一項常規之策依據實際情況長期實施,認為“地方如有應浚之河渠,乘此歉歲正可借資民力”。推行工賑不僅可以實現抵抗能力相對較強的人群保障問題,而且實現了使其通過救助進行較為便利的抗災。加之“驅饑民之壯者,選熟手以充工頭,派勇丁以資約束”的辦法又預防了災民變為流民,在一定程度上穩定了社會。
移民就食是對于不適合用上述方式解決和實在解決不了的受災人群,盛宣懷提出的特別解決辦法。盛宣懷對這部分人也根據實際做了詳細劃分,并不是不負責任地進行盲目遣送。
(2)具體情況和辦法為:“請專旨捐獎一款動用,除已隨時撥賑外,尚存銀六萬二千余兩,現向上海銀行借銀三萬七千余兩,湊足十萬兩,發交各州縣易錢備用,如奉準后,擬向洋行再借銀十萬兩,統由職道勸捐歸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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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03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共產黨減災救災的歷史經驗研究”(19BKS194);2019年度安徽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重點項目“淮河流域災害、環境變遷與社會應對研究”(SK2019A0307)。
徐 濤(1979- ),男,安徽金寨人,講師,在讀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史。
10.14096/j.cnki.cn34-1333/c.2021.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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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6-9333(2021)01-01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