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崇專,梅 潔
2021年對于郭剛堂和孫海洋而言注定是悲喜交加的一年,喜的是他們終于能和失散多年的孩子相認,悲的是只找到了血緣相承的兒子,卻沒有找回父母與孩子本應建立的親近關系。2021年7月11日,郭剛堂表示已經找到了兒子郭振的下落,不久會在警方的幫助下認親。1997年9月,年僅兩歲的郭振被人販子拐賣,時隔24年,這對父子終于見面了。這位父親為尋找兒子,騎行50多萬公里,跑了31個?。▍^、市),報廢10輛摩托車,在這20多年里,他走遍了全中國每一個角落,所幸終于找到了兒子[1]。2021年12月6日,孫海洋與其子孫卓在深圳相認,14年骨肉分離終于團聚。孫卓于2007年10月在家附近走失,被人販子拐賣[2]。隨后,孫海洋夫婦也踏上了多年的尋子之路,所謂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這些年的尋找終于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郭剛堂、孫海洋是無數尋子父母的縮影,在網絡上流傳的尋子故事也只是現實中的冰山一角。全國公安機關深入推進打擊拐賣兒童犯罪“團圓”行動數據顯示,截至2021年年初,全國共偵破拐賣兒童積案147起,抓獲犯罪嫌疑人86名,找回歷年失蹤被拐兒童700余名,先后舉辦“團圓”認親活動高達120場[3]。數字冰冷、觸目驚心,引人深思,雖然打拐行動取得了階段性進展,但依然可以看出拐賣兒童案件數量之高,且基本都是陳年積案,譬如郭剛堂的24年尋子之路??梢姡诠召u兒童罪與收買被拐賣兒童罪中,收買人充當著怎樣的重要角色,一方面是為拐賣人提供銷贓市場,另一方面是不計一切代價抹殺被害者對于原生家庭的印跡。正因如此,收買人的刑事責任承擔才會引起廣泛關注。
隨著孫海洋與郭剛堂尋親事件的進一步發展,網絡上展開了追蹤式的激烈探討。尤其是在看待收買人刑事責任的問題上,輿論幾乎全部倒向收買人與拐賣人同刑同罰這一觀點,更有甚者要求司法機關判處收買人死刑。例如,有網友留言正是有收買人的需要,才會有拐賣兒童這一現象的出現,收買人是真正的兇手,應當嚴懲不貸;也有網友談到收買人美其名曰為養父母,但他們只是拆散別人家庭的罪人,不能被其表面所欺騙[4]。網友們的一系列言論并非毫無依據,從北大法寶中檢索到已判處收買被拐賣兒童罪的案件中,被告人基本屬于認罪認罰、無虐待及不阻礙解救被拐兒童的情形而被處以有期徒刑并緩期執行。可見,司法機關對收買人過于同情,導致該罪的輕刑化,從而引發大眾熱議。
在孫卓案件的討論中,由于孫卓與“養父母”感情深厚,且其曾表示,不想回到親生父母身邊,并希望親生父母能夠出具諒解書以減輕“養父母”的責任。此話引起輿論一片嘩然,網友紛紛表示,孫海洋只是找回了兒子,卻永遠“失去”了孩子。這表明孫卓認為他與親生父母之間是沒有感情的,撫養自己長大的“父母”,反而才是他最親近的人,這無疑是破壞了孫卓原本家庭之間的親屬關系,對于親生父母而言無疑是沉重的打擊。因此,很多聲音提出收買人必須與拐賣人同刑同罰。
這兩個案例的熱議再次將《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第241條收買被拐賣兒童罪置于大眾面前,不少人對本罪的基本刑期提出質疑,即“三年以下有期、拘役及管制”是否有違罪責刑不相適應原則。該罪的刑罰在《刑法》分則體系里已經是一個較低的刑期區間,通常會被認為是屬于情節輕微、對社會及個人危險性不大的罪行的配套懲罰措施。例如,《刑法》第264條規定,盜竊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或者多次盜竊、入戶盜竊、攜帶兇器盜竊、扒竊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刑法》第72條規定的緩刑適用條件,也是要求被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刑罰。除此之外,還有對于普通公民在國外犯罪,但依據中國《刑法》是判處有期徒刑三年以下的,回國后可以不再追究刑事責任……這些規定不約而同指出了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這些刑罰措施是適用于社會危害性不大的罪行,這與收買被拐賣兒童罪的危害性并不對等。
收買被拐賣兒童罪最早于1997年入刑,當時,我國正處于經濟快速發展、綜合國力不斷提高、法治文明也不斷進步的階段,主要表現在法制的健全與完善,其中最具代表的便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基本建成[5]。然而,這個時期的刑事政策還依然對刑事立法起到一個絕對性的指導作用,繼中央提出“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后,我國在立法上也逐漸轉入突出“寬緩”的精神。加之立法與司法打擊的重點都集中于拐賣行為人而非收買人,故,1997年《刑法》第241條規定對收買被拐賣兒童罪施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的刑罰。一國的刑事政策都會經歷從嚴厲打擊到寬嚴相濟的過程,這不僅是一國統治階級維護社會治安的需要,更是法治建設進步的標志,若是一味地采取嚴打政策,便會使社會陷入恐慌,人人自危。刑罰并不是國家和社會追求的目標,因此寬嚴相濟這一刑事政策的出現實屬必然,就如當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設立初衷一樣。收買被拐賣兒童罪發端于此,便是遵循了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
由上可知,收買被拐賣兒童一罪入刑已有24年,1997年《刑法》版本與現在還是有較大差異的。值得注意的是1997年《刑法》第241條最后一款規定,“收買被拐賣兒童的,對被買兒童沒有虐待行為,不阻礙對其進行解救的,可以不追究刑事責任”,此款表明收買人是可以不負刑事責任的,這與當時無論是司法界還是學界都更關注拐賣行為的理念相吻合,他們認為收買被拐賣兒童屬于拐賣兒童的下游犯罪行為,社會危害性不及拐賣行為,故而忽視對收買人的追責。但由于拐賣兒童現象頻發,人販子與買家公然交易,造成社會恐慌,國家先后出臺嚴打措施,在立法上的體現便是《刑法修正案(九)》的頒布,以“可以從輕”代替“不追究刑事責任”的規定,基本確立了收買人必追責的原則??陀^而言,1997年《刑法》中的“不予追究刑事責任”是立法對罪犯的妥協,抹殺了刑法的嚴厲性與威懾力,助長了拐賣兒童犯罪的發生。收買人在拐賣兒童犯罪中充當著必不可少的收尾角色,甚至會成為拐賣兒童行為的發起者,正所謂沒有需求就沒有買賣。因此,必須對收買人進行嚴厲打擊[6]。近年來,國務院辦公廳先后印發《中國反對拐賣人口行動計劃(2013—2020)的通知》及《中國反對拐賣人口行動計劃(2021—2030)通知》,希望通過政府發動、各部門聯動、社會協同、法治保障、技術支持等方式建立一套完整的打拐長效機制,幫助受害人回歸家庭與社會。這對司法實踐確有一定的支持作用,但拐賣兒童依然時有發生,且直至2021年《刑法修正案(十一)》的實施,收買被拐賣兒童罪條文未得到修改,孫卓被拐一案再次將這一法條置于風口浪尖,接受著大眾的評判。那么對于輿論提出的問題,該法條又將何去何從呢?
在《刑法》中,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相同刑罰。首先,我國并非判例法國家,不會出現直接援引某個案例的情形,雖然最高法每年會發布指導性案例,但這只限于供法官參考、律師學習,并不具有強制的排外性。其次,在司法認定中,即使是同一起刑事犯罪,也有不同表現的犯罪行為人,并會被施以不同的刑事處罰,這就是區分主從犯的意義所在。故本罪的收買人不應也不能與拐賣人同刑同罰。
1.文義解釋不同
在《刑法》中,確實存在同刑或同罰的應然規定,但一般都是出現在選擇性罪名或同一罪名的不同實施過程,例如拐賣婦女、兒童罪,拐賣婦女與兒童的行為在法律上會適用同一個基本刑期區間,這是由于婦女、兒童都屬于社會弱勢群體,法律應確保他們能受到平等保護??梢?,只有在法條文義解釋中有相同或者類似的含義時,才會考慮將其施以相當的刑罰。
拐賣兒童的行為被規制在《刑法》第240條拐賣兒童罪中,其中最后一款談及拐賣是指以出賣為目的,有拐騙、綁架、收買、販賣、接送、中轉兒童的行為之一的??梢?,拐賣必須以出賣為目的,其外延較大,既包括拐騙、綁架、販賣等直接拐賣方式,也內含接送、中轉等過程性方式,甚至是包含從別處人販子收買再度出賣的行為,這些規定是對所有參與拐賣過程的行為人的完全概括。而收買行為僅指不以出賣為目的,以交付對價為行為要件,在主觀意圖上與拐賣人是完全相反的,拐賣人主要是利用被害者獲利,收買人則是想要與被害者建立親屬關系,主觀要件的相反就決定著行為方式的不同,也就意味著行為導致的結果和法律責任皆不同,故收買人與拐賣人不應也不可能被處以相同的刑罰。
2.法益侵害不同
法益具有獨特性與被保護需要,才有入刑的資格,每一個罪名的存在都是因其特殊的法益需要。不同的法益保護需要相對價的刑罰措施,例如故意殺人罪與交通肇事罪,同樣是造成一人死亡的結果,但兩罪的刑期處罰卻存在較大差異。故意殺人罪起刑點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節較輕的也是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而交通肇事的一般刑期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導致兩罪主要差別的便是立法機關給予不同法益的對應保護,顯然,故意殺人罪要保護的法益遠遠高于交通肇事罪的法益。
關于拐賣兒童罪的法益,學界爭議不斷。占支配地位的觀點認為是侵犯他人的家庭關系和兒童的合法權益[7];也有學者認為,該罪侵犯了公民的人身權利,損害了被害人的身心健康[8]。拐賣行為的直接作用對象是兒童,就不可避免地會侵犯到兒童的基本權益,譬如人身權及人格尊嚴。人是國家明令禁止的交易對象,對人進行買賣,就是對作為人的尊嚴的極大侵犯。除此之外,拐賣行為還會造成間接影響,即對被害兒童家庭關系的破壞。兒童是家庭極其重要的組成部分,他們的丟失會使原本家族關系產生重大變化。因此,拐賣兒童罪所侵害的法益不單涉及孩子,還有數個家庭成員。收買方作為拐賣兒童的傾銷市場,它所侵害的法益與拐賣行為又是稍有差別的。收買方基于客觀因素無法擁有孩子,在買到孩子后并不會對其產生生命健康權的威脅,反而會因親近關系的建立而厚待被害者,由于這一行為本身的違法性,故它所侵犯的就是被害者的人格尊嚴。不少人談及收買人對被害者家庭關系的破壞,實際上,家庭關系的侵害早在拐賣后便已實現,收買被拐賣兒童只是對這一關系的持續侵犯。
兩罪法益的不對等,自然就導致最終責任承擔程度的不同,收買人也就無需與拐賣人同刑同罰。
3.刑事懲罰性不同
關于“拐賣”話題,談到最多的就是拐賣行為人、人販子,無論是法律層面還是社會層面都對其深惡痛絕。拐賣人口罪入刑是在1979年《刑法》,當時還沒有專門的拐賣兒童罪,也沒有出現“收買被拐人口罪”或是“收買被拐賣兒童罪”。這意味著收買被拐賣兒童的行為沒有達到入刑的標準,并不構成犯罪,且當時認為其社會危害性并沒有拐賣行為大,加之政府、司法打擊的重點全部集中于拐賣行為人,所以當時的社會輿情也極少牽涉收買人。直至買賣雙方的行為愈發猖獗,1997年《刑法》才將收買被拐賣兒童的行為入罪,但依然給予其極大的出罪空間,即收買人對被買兒童沒有虐待行為,不阻礙對其進行解救的,可以不追究刑事責任。直到2015年《刑法修正案(九)》的頒布,才正式確立收買人必追責的原則,但依然有可以從輕的選擇。從收買人刑事責任承擔的發展脈絡來看,收買人似乎一直受到立法、司法機關的同情,然而這并非是“偏愛”,而是該罪的社會危害性及刑事懲罰性在當時看來并未達到拐賣兒童罪的嚴重程度,因此,并不能與拐賣人同刑同罰。
法定刑的規定直接反映了一罪社會危害程度的高低,例如,故意殺人罪,處死刑、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剝奪他人生命被視為是嚴重犯罪,社會危害性極大,若是不加以嚴厲懲罰,便會使人人陷入死亡的恐慌,因此,立法給予了該罪最嚴厲的刑罰。這一原則應同樣適用于本罪,無論是大眾、學界或是政界都曾對該罪法定刑提出過質疑,有人大代表就此專門提出議案,但并未得到足夠的重視。法定刑代表著立法的態度,同時也是國家打擊犯罪決心的體現,本罪法定刑的研究應當得到立法上的關注。
1.提高法定刑是對向犯的要求
對向犯,屬于共犯討論的一種,也稱對立的犯罪,是以存在二人以上的行為人互相對向的行為為要件的犯罪,例如《刑法》中的重婚罪、非法買賣槍支罪就屬于同罪同刑對向犯。也有異罪同刑,譬如出售假幣罪與購買假幣罪,以及異罪異刑的受賄罪與行賄罪[9]。收買被拐賣兒童罪是建立在拐賣兒童行為基礎之上,與拐賣行為人互相對向行為而致,毋庸置疑,本罪與拐賣兒童罪也屬于對向犯,且是異罪異刑。自收買被拐賣兒童罪入刑,即表明收買行為具有可罰性,只是由于其社會危害性沒有拐賣兒童罪大,故對其采取了處罰較輕的刑罰。對向犯往往是二人共同作用侵犯了某一法律關系,尤其是異罪異刑或是異罪同刑的情況,行為相對、可罰性相當,因此刑責對等,沒有太大區別。例如受賄罪與行賄罪,依據《刑法》第383條、第388條可知,受賄罪依數額定刑,最低刑期是“數額較大或有其他較大情節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并處罰金,第390條規定,行賄的,最低刑期為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并處罰金。受賄罪與行賄罪的對向行為侵犯了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清正廉潔性,皆具有刑事可罰性與社會危害性。通常公眾對這一對向組合犯并沒有太大的爭議,一是受賄人經常以數額巨大而被處以較高檔次刑期,二是行賄人一般檔次刑期的最高限是五年,與其造成的社會危害相當,兩罪的刑罰符合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反觀本罪,收買行為人刑事責任承擔與拐賣人相差較大,而且存在可以從輕的事由,導致收買人犯罪成本降低,這與其收買行為所獲得的收益不對等,也與其在人口買賣市場的地位不相當,故而應當提高法定刑。
2.提高法定刑由刑事可罰性所決定
據前文所述,收買被拐賣兒童罪具有自己特殊的法益,這才是設立該罪的本質特征。買賣人口本身的違法性決定其侵害了被害人的合法權益,破壞了收買后原生家庭的關系,當然,這也是拐賣兒童罪所侵犯的法益,并不具有特殊性。本文所指的特殊法益是被害者的情感權益及家庭倫理關系[10]。
《禮記》有云:“何為人義,父慈、子孝、兄良?!痹诩彝リP系當中,最基本的倫理道德便是孝和悌。孝是人類血親關系最真實的反映,主要指子女對父母和以父母為代表的長輩的敬養,是血緣倫常之本,也是一切道德的自然與社會基礎,而悌是指建立在孝親關系基礎上的家庭倫理關系,如兄弟姐妹之間的相親相愛、守望相助[11]。孩子一出生就處于家庭倫理關系當中,在不斷成長過程中,會與父母、兄弟姐妹建立深厚的感情,整個家庭也會呈現出一片和諧景象。然而當孩子脫離原本家庭時,他就會喪失血緣親情關系的體驗,也無法再與親人建立美滿的家庭倫理關系。最值得一提的是,收買人也會剝奪被害者的知情權和常伴親生父母身邊的權利。收買人往往會刻意誤導被害者對自己的認知,表明他們就是生父母,一旦東窗事發,被害者便會陷入兩難境地,一方是尋找自己多年的家人,另一方又是撫育自己成人的“養父母”,是回歸原生家庭還是保持現狀,這都是難以抉擇的。正如被拐孩子孫卓,雖然最終選擇回到孫海洋夫婦身邊,但并不意味著就是對收買人的割舍。這也是輿論紛紛指責收買人的主要原因,因為收買人侵犯的更多的是孩子與原生家庭親近關系的建立。
兒童是家族延續的希望,不僅寄托著父母的殷切期望,更擔負著家族發展的重任,一個孩子從出生到成長、成才,都帶有原生家族的印跡,無論是從醫學還是社會學、人類學角度來解釋,都是無法改變的,并且或多或少都將成為未來發展的助力[12]。收買人常常因自身原因無法生出自己家族的承繼者,便開始覬覦別人的孩子,希望被害者能成為自己生命延續的載體,并為自己養老送終。就現實案件來看,收買家庭的經濟狀況、收買人的受教育水平、家庭氛圍等往往與被害者的原生家庭有很大的差別。實際上,在被害者被收買后,他的人生軌跡就會發生變化,嚴重違反了兒童發展的最大利益原則。例如被害者孫卓,原本應踏入大學校園的年紀卻因年齡篡改仍然就讀高中。
綜上,收買被拐賣兒童罪有區別于拐賣兒童罪的刑事可罰性及較嚴的刑事苛責性,應當提高法定刑。
3.提高法定刑契合社會公眾的一般認知
兒童是家庭的希望、國家的未來,他們的健康快樂成長是全社會關注的重點。孫海洋及郭剛堂與自己的孩子相認之后,大眾在感動之余將拐賣矛頭直指收買人,稱他們應當受到嚴厲的刑事懲罰,不可因同情而輕易放過。沒有收買者的需求,就不會出現屢屢被拐的孩子。懲治拐賣行為,關鍵在于遏制收買市場,這就必須提高收買人的犯罪成本,讓他們不敢輕易萌生出買賣人口的想法。也有學者主張收買者適用輕處的刑事政策,因為收買者一般對兒童沒有傷害,相反會給予較好的照養,與兒童產生溫厚的感情,若是過度懲治會刺激收買者鋌而走險對兒童施以嚴重的侵害[13]。這一觀點是在否定收買人侵犯被害者人格尊嚴及受監護權這一客觀事實的存在,掩蓋其犯罪行徑。這一觀點認為收買人購買被拐兒童本就是為了與被害者建立親屬關系,自然不會對被害者的生命健康產生威脅,反而會悉心照顧,直至其長大成人,因此無論收買人最終要面臨何種責罰,他都不會對被害者實施人身侵害。相反,若是沒有嚴厲刑罰的震懾,便會使收買人存有僥幸心理,即使被查出收買被拐兒童,也能輕易博得司法同情,處以較輕刑罰,久而久之便助長了人口買賣這一非法行為。
提高收買被拐賣兒童罪的法定刑既是大眾普遍認知的要求,也是打擊居高不下犯罪率的切實需要。
保障人權尤其是兒童的權益,在世界各國都是難題,拐賣兒童在每個國家都會上演,因此嚴厲打擊買賣兒童犯罪已是國際共識。聯合國于2000年11月通過了作為《聯合國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公約》補充議定書的《聯合國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公約關于預防、禁止和懲治販運人口特別是婦女兒童行為的補充議定書》(以下簡稱《議定書》)。值得注意的是,《議定書》中并沒有專項規定拐賣兒童罪,而是以第3條界定的“人口販運”來涵蓋《刑法》中的拐賣婦女、兒童罪及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罪。
可見,將收買被拐賣兒童作為專門罪名在國外較少出現,一般視為販賣過程相關人員。其中,美國、加拿大對于拐賣人口的打擊較為成功。在美國,無論親生父母是否允許,販賣子女都是被禁止的。出賣親生子女,把子女作為商品來交易,更是嚴重侵害了兒童的人身權利,剝奪了兒童的人身自由,更重要的是損害了血緣親情,在社會上造成了不良影響。因此,加拿大、美國對參與人口販運過程的所有人都規定了相同嚴厲的刑罰,最高可判處14年或20年有期徒刑,甚至是終身監禁[14]。德國刑法中,拐賣人口犯罪并沒有設立專章予以規定,而是稱之為買賣兒童罪,同非法拘禁罪、綁架罪規定在一起,施以較重的刑罰。
嚴厲的刑罰能夠有效發揮法律的一般預防與特殊預防功能,打擊拐賣方與收買方,從而使拐賣人口現象得到大幅度減少。對此,雖然《刑法》規定拐賣人口情節嚴重的,可判處死刑,然而這一嚴厲的刑罰措施并未完全杜絕拐賣兒童事件的發生,究其原因在于買方市場的大量需求,金錢誘惑能夠驅使拐賣人心生歹念。加之拐賣者與收買者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一般只要收買人未經調查,便很難查到拐賣人。因此,加大對收買人的打擊力度是有效遏制拐賣兒童現象的重要途徑。
買方市場的活躍很大程度上是由以下幾點原因造成:首先,部分收買人處于貧困落后山區,沒有受過高等教育,法律意識淡薄,不認為“買孩子”屬于犯罪行為;其次,收買人在知道自身違法犯罪的情況下會存有僥幸心理,認為只要隱藏起來,便不會被查到;最后,即使被發現,收買人也會因未虐待被害者而得到從輕處罰。這不僅是收買人的心路歷程,更是當下《刑法》第241條的缺陷所在,即法定刑較低,難以達到懲治收買人的效用。
1.刑期的變化
現有收買被拐賣兒童罪刑期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這對于刑事犯罪而言已是最低一檔刑期區間,并且伴有從輕處罰的選擇,難以對收買人起到震懾作用,唯有提高本罪的刑期上限,才能增加威懾力,也能充分體現立法打擊收買被拐賣兒童行為的決心??蛇m當增加最高刑期上限,如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是改變原有單一刑期檔次,增加刑期檔次。雖然收買人對被害者實施其他犯罪行為時會施以數罪并罰,但從收買人的角度出發,他們往往并沒有惡意傷害被害者的主觀意圖,也無需侵害被害者的生命健康,因此本條要加強的是對收買行為本身的懲治,體現立法對收買行為同樣是零容忍的堅決態度。
2.刑種的更改
拘役、管制的刑罰是否依然適用本條,也需再次斟酌。早在20世紀50年代就出現了理論上的關于拘役存廢之爭議,爭點主要在于短期自由刑不利于改造罪犯且不能起到威懾其他罪犯的作用。確實如此,拘役、管制都適用于罪行較輕、社會危害性小的犯罪行為,但這些條件都是本罪所不具有的。因此,本罪是否適合用拘役、管制來懲治收買人還需進一步考量。
針對本罪是否增加罰金刑,本文持否定態度。罰金刑是刑法針對經濟類、單位犯罪和輕微刑事犯罪而設置的刑罰。從性質上看,主要是適用于經濟犯罪,《刑法》分則第三章的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基本上都規定了罰金刑的獨立或附加適用,財產類犯罪,譬如《刑法》第五章的侵犯財產罪,幾乎有50%以上的法條涉及罰金刑??傊?,行為人以獲利為犯罪意圖的,都會被施以罰金刑的懲罰,正如拐賣兒童罪中的并處罰金刑。然而,本罪中的收買人并非以獲利為目的,反而是交付了不菲的對價,因此,罰金刑對收買人而言意義不大。
拐賣兒童行為與收買被拐賣兒童行為一直存在,只是一個又一個鮮活的被害者站在大眾面前時才會成為輿論熱點,而其他依然還在尋找路上的父母和孩子又該何去何從呢?兒童是現在的弱者,也是未來的強者,無論是出于個體權益的保護抑或是社會秩序的穩定,保護好他們的切身利益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因此,必須嚴厲打擊拐賣與收買行為。立法上,要有完善的對該類行為嚴厲懲治的法律依據,司法上,要有完備的對這類行為嚴厲打擊的手段,社會也應當重點關注被害者的心理輔導及家庭親厚關系的建立,幫助被害者真正回歸家庭、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