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艷陽,胡美智
(1. 湖南人文科技學院 文學院,湖南 婁底 417000;2. 湖南省雙峰縣杏子鋪鎮中心學校 語文教研組,湖南 雙峰 417717)
后期象征主義的代表作家T·S·艾略特認為,尋找“客觀對應物”,是以藝術形式表現情感的唯一方法;換言之,就是用某一套實物、某一種場景,或者一系列事件表現一種特定的思想情緒;并且要做到,作為承載感覺經驗的最終形式----外部事實----一旦出現,便可以馬上喚起那種情感[2]。簡言之,就是通過事物、事件或場景等“客觀對應物”的象征暗示來表達思想情緒。韋勒克曾對艾略特的“客觀對應物”理論作出非常詳盡的闡釋,認為它包括兩層含義:①作家只有訴諸于包括場景、事件、意象、引語、典故等客觀象征物,為自己的情思找到物質載體,才能較自由地或富于創造性地完成情感的藝術表達;②杰出的詩人通過借助規范的、有制約功能的客觀對應物,賦予無序的情感以確定的秩序和凝定的形態,再將其轉換為涵義豐富的象征,把個人情緒上升為普遍情感,從而表達詩人對人性的解剖,對文化的批判及其哲學思考[3]。艾略特還把這種方法運用于自己的詩歌寫作,使得詩歌意象曲折多重,詩歌內涵撲朔迷離,極大地提高了現代詩歌表現復雜情感的能力。受艾略特的啟發,伍爾夫在小說創作中借鑒了這種方法,含蓄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因此,對伍爾夫作品進行深入的內涵挖掘和本質剖析,不可避免地要考察其象征藝術。
伍爾夫一生對某些場景懷有深厚的情感,諸如海邊、倫敦和住過好幾代人的老房子。在伍爾夫筆下,海洋和倫敦這兩個在她小說中反復出現的背景,具有濃厚的象征意味。
海洋是殖民擴張的象征。她小說里的許多人物熱衷航海事業,有些人還踏上了殖民侵略的道路。《遠航》中,隨著輪船從倫敦開往南美洲,漂泊在浩瀚無垠的大海上,旅客們不由得追憶起英國的殖民歷史。當航船駛入他國海域,他們馬上把自己設想為來自殖民世界的大人物,生發出強烈的擴張激情。《雅各的房間》中的主人公在海邊長大,對海洋情有獨鐘,念完大學后,在坐海船途經錫利群島時,他暗自思忖,也許有一天自己就會坐在一艘巨輪上周游各地,掌握并駕馭世界。在海船的召喚下,他投入了戰爭,為帝國的殖民事業效勞。《海浪》中,大海不僅是六個主人公的生活背景,還是一個工作地點,是帝國主義進行殖民活動的立足點和前哨。伯納德想要越過大海到達羅馬,目睹在塔希提島上的獅子猛然從叢林中竄出、土著居民捕魚、赤身裸體的男人吃生肉等場景,然后通過傳播帝國文化來征服和改造野蠻世界。剎時,他覺得全身上下涌起了海浪,然后逐漸擴大,與大海融為一體,對征服塔希提島滿懷信心。路易是商人,從小就對海洋充滿了憧憬,他說他還是個孩子時,曾夢想過尼羅河,老不愿清醒過來。他希望整個地球布滿帝國的航線,依靠海外貿易稱霸世界。這些關于人與海洋的描述,折射出伍爾夫的帝國理想,她支持英國對于落后民族的統治。而英國實現殖民擴張的基礎是進軍海洋。自笛福發表《魯濱遜漂流記》以來,海洋在英國小說史中就被賦予了殖民統治的含義:一條通向全球帝國的海上高速公路[4]。在笛福之后,18世紀的斯威夫特和斯摩萊特,19世紀的夏綠蒂·勃朗特、狄更斯和康拉德等小說家,都對帝國的海外殖民予以肯定。到了伍爾夫這里,大英帝國的海外殖民話語被進一步建構,帝國搏擊海洋的全球戰略也在她的創作中得到進一步鞏固。
伍爾夫也賦予倫敦以特定的含義:它是大英帝國的象征,也是人類文明的象征。伍爾夫生于倫敦,長于倫敦,倫敦的花花草草、街街巷巷、事件和場景都成為其小說的構成素材。早晨清新的空氣、煙霧繚繞的樹叢、芳香的紫羅蘭……是如此的令人迷醉。肅穆的國會大廈、熱鬧的維多利亞街、燈火輝煌的貴族府邸、“堅實巨大”又裹著“廣博思想”的大英博物館、威嚴的白金漢宮、繁忙的邦德街和牛津街、神圣的圣保羅大教堂、美麗的海德公園……都是大英帝國的驕傲。除了直接的描寫,伍爾夫還通過小說人物之口來描述自己摯愛的倫敦。《達洛維夫人》中的彼得出身于一個頗有名望、久居印度的英國人家庭,盡管他“不喜歡帝國,不喜歡軍隊”,但當他從殖民地印度回到倫敦,看到“那些令人羨慕的男管家、黃褐色的喬喬狗、鑲嵌著黑白菱形圖案并飄著白窗簾的大廳”,與印度對比,禁不住對這一切“表示贊同”,認為倫敦與夏季、文明相關聯,簡直不失為一種“輝煌的成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很奇怪”,“對此竟有如此感情”。《海浪》中,珍妮站在倫敦地鐵車站,她為倫敦發達的交通樞紐感到無比自豪,把它稱為“生活的中心”。納維爾認為倫敦是“文明世界的中心”,雅各也把倫敦稱為“文明的發祥地”,大英博物館則是“文明的中樞神經和大腦”。
伍爾夫還擅長通過意象來達到象征暗示的效果。她說,作為思想家和詩人相結合的結果,往往在人們入迷地進行了一些精確的觀察之后,遇到了一連串的意象----美麗、色彩繽紛、栩栩如生----似乎心靈已經盡可能的在分析中使用了它的能力,它突然上升到空中,從高處的某一個位置上,用隱喻來給予人們關于同一事物的一種不同的觀感[5]。
在《達洛維夫人》中,大本鐘和皇室汽車這兩個意象反復出現,成為象征。大本鐘是標準時間的發布者,它是官方用以控制民眾社會生活的規范和秩序的表征。小說寫道,仿佛大本鐘因為有國王陛下制定法律而運轉完全正常,是那么莊嚴,那么公正。大本鐘儼然就是大英帝國統治秩序的隱喻。每當大本鐘的聲音響起,其他的鐘總會隨聲附和,它們一起“蠶食著這個六月天,把它切成絲,削成片,分割了再分割;它們勸告人們服從,它們維護權威……”。它影響著人們的情緒,支配著人們的日常生活。克拉麗莎聽到鐘聲,時而感覺它“滑進心靈的深處,在一圈又一圈的聲波中將自己埋葬,就像一種有生命的東西,想裸露自己,想擴散自己”,于是產生“喜悅”之感;鐘聲時而又讓她感到“心煩意亂”,“憂慮、惱火”。鐘聲也喚起了彼得對往昔與克拉麗莎甜蜜愛情的回憶,產生強烈的幸福感;可當鐘聲減弱時,他覺得它“表達了衰弱和痛苦”,讓他聯想到克拉麗莎的心臟病與死神的關聯[6]。克拉麗莎的老鄰居----一個老婦人----的生活作息則完全依附于鐘聲,她與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鐘聲迫使她“挪動”,迫使她“行走”。那輛停在邦德街上的汽車也是英國統治機構的表征。盡管它窗簾緊閉,卻引起了行人的駐足觀看,因為坐車的人是“國家的永不磨滅的象征”。盡管人們無法知道他(她)是誰,是威爾士親王,還是王后,還是首相,到底是誰呢?但見到這輛車的人們卻明顯感受到了它的巨大力量,他們似乎已聽到“某種權威的聲音”。盡管汽車“帶著一種神秘莫測的矜持”朝另一條街駛去,它卻“依然受到注視,依然用同樣隱秘的暗示使站在路兩邊的人們臉上顯出崇敬的表情”。它的吸引力和影響力是如此之廣,波及到了街道的每一個角落,引發了“公眾的情感”,“因為在所有的帽店和成衣店里互不相識的人們面面相覷,聯想起那些死者,聯想起國旗,聯想起大英帝國”。街上的行人全都出于本能地感覺有偉人路過,“那不朽人物的微光照在他們身上,如同先前照在克拉麗莎·達洛維身上”。而且,他們馬上站得筆直,把手移到身體兩側,“好像隨時準備侍奉他們的君主,如果需要的話,隨時準備走向炮口,正如他們的先輩曾經做過的那樣”。大本鐘和皇室汽車作為大英帝國社會秩序和統治機構的象征,具有無窮的威力,受到人們的擁戴,折射出伍爾夫本人的理想帝國范式。
伍爾夫小說文本中一系列象征手法的運用,體現出她對殖民擴張事業的認同,對大國文明和帝國秩序的擁護,表達出其殖民主義思想和帝國主義情結。
“反諷”(Irony)最初是古代西方的一個修辭術語,意為反話、反詰。歷經數千年的發展,反諷的內涵愈加豐富、復雜。批評家們對它的解釋見仁見智,但對于其基本特征,存在共同的認識:在反諷中,陳述的深層內涵與表層意義不相一致,即言在此而意在彼,或者說言非所指。他們還將反諷分為傳統意義上的反諷和現代意義上的反諷。在現代小說中,反諷是出現頻率最高的敘事技巧之一,它成為揭示現代人生存困境、表達作者情感態度的最有力的工具,被譽為“文學現代性的決定性標志”[7]。伍爾夫在她的創作中多次使用了反諷這一藝術手法。無論是傳統意義上的反諷還是現代意義上的反諷,都成為她作品中反殖民敘事的重要手段。
體育彩票自1994年發行以來,在推進全民健身活動、奧運戰略及社會公益事業等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同時為促進我國體育事業發展產生著積極影響。通過文獻梳理可知,對于體育彩票領域的研究較多是體育彩票產業現狀、社會效應、政策解讀等方面的質性研究。量化研究更多的是從彩票購買者角度為出發點的實證研究。李凌(2015)等初步探討了消費者購買競猜型體育彩票的影響因素[1],通過結構方程模型驗證了消費者購買競猜型體育彩票的偏好路徑[2],最后通過定性與定量結合的方法探討體育賽事觀賞與競猜型體育彩票的影響效果[3]。
傳統意義上的反諷即言語反諷,是語言層面的一種修辭技巧,反諷者佯裝無知,表面上說的是一種意思,實際上隱含著另外一種意思。言語反諷又分為克制陳述、夸張陳述、自相矛盾式陳述。伍爾夫慣于采用其中的克制陳述法。新批評文論家克林斯·布魯克斯認為,克制陳述是實際說出的與可能說出的之間有或大或小的差距。也就是說,反諷者特意對某件事情進行輕描淡寫地描述,卻能讓讀者體會到其嚴重性。作者的克制冷靜與敘述內容的嚴肅恐怖形成反差,構成反諷。伍爾夫是一位密切關注社會現實的現代主義小說家,其作品往往涉及重要的社會問題,但她注重保持自己與敘述內容間的“審美距離”,用克制的、無動于衷的口吻書寫人世遭遇。在她的多部小說里,都表現了戰爭這一重大主題,揭示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毀損和創傷,但作者對此只作間接描寫。《到燈塔去》中,安德魯死于戰爭的消息僅僅在方括號里作了簡單的交代:
一枚炸彈爆炸。二三十個小伙子在法國被炸得血肉橫飛,安德魯·拉姆齊也是其中之一,上帝保佑,他是立刻喪命的,沒有遭受很大痛苦。
接著,只有關于戰爭的一點隱約暗示,“一艘灰色的船幽靈一般悄悄駛來、又悄悄離去;平靜的海面上有一塊絳紫色的斑點,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下面看不見的地方爆炸,流出了鮮血。”《雅各的房間》和《達洛維夫人》也彌漫著戰爭的氣息,同樣沒有關于戰爭的正面描寫,甚至對于雅各的死,沒有直接提及,只是通過博納米和貝蒂·佛蘭德斯在雅各空蕩蕩的房間里所發出的尖叫聲作出暗示。這種敘述方式中彌漫著強烈的反諷意味:戰爭,本是人類歷史上最嚴肅重大的事件,在作者漠然的敘述中仿佛無足輕重。伍爾夫的這種態度恰恰起于她對世間苦難的透徹洞察。作為一位敏銳的女性作家,她深刻感受到帝國主義戰爭給人類的生存所帶來的威脅和挑戰,在揭示戰爭的瘋狂暴虐時采取“不在場”的講述方式,使自己的冷漠敘述與戰爭的恐怖形成反諷。在“平靜”與“恐怖”的巨大反差中,讓讀者更加深刻地體會到戰爭的殘酷。伍爾夫以這種含蓄、調侃的方式,睿智地將自己的情感----對為爭奪殖民地而興起的帝國主義戰爭的憎恨----傳達出來。
現代意義上的反諷,主要指情境反諷,與言語反諷的局部性相比,情境反諷追求一種整體性的效果。D·C·米克指出,言語反諷和情境反諷存在著差別。前者指反諷者本人具有反諷性的那一種;后者指事態或事件被認為具有反諷性的那一種[8]。他對言語反諷和情境反諷作出了明確的劃分,也就是說,情境反諷是隱含在事件、情節、人物、主題或場景中與正面描述意義相悖的暗示或對照技巧。
在伍爾夫小說中,一方面貫穿著這樣一個主題:英國人正在殖民地實施帝國統治,幫助殖民地居民擺脫落后現狀。她在作品中塑造了一批能夠統治、指引和提高落后民族、傳達帝國意志、體現帝國精神的殖民者形象,他們來自殖民地或將前往殖民地。《海浪》中的商人路易正在為利用商業貿易傳播大英文明、統治“落后的民族”而奮斗,他與普蘭蒂斯、埃雷斯等人一起,把一艘又一艘船只派去遠方,他說:“這就是生活。”他把統治其他民族當成生活本身,最后“為追求完美而耗盡心血。”波西弗是令世人矚目的帝國英雄,他承擔著在印度傳播帝國文明、啟迪印度人民的重任。在納維爾看來,他能夠“推翻某個萬惡的暴君,然后再凱旋歸來”。在伯納德眼中,他有出眾的才華,“靠貫徹西方行為的準則”,能夠解決“東方的難題”,是印度人民的“救星”,人們圍著他,“把他看成是----他實際上也是----一位神”。然而,另一方面,在這些精明強干、先進文明的西方人的引領下,殖民地的現狀是怎樣的呢?伍爾夫也作了淋漓盡致的描寫。《海浪》中的伯納德說,“我看見了印度”,“一些被踐踏得滿街泥濘的彎曲小巷,在許多東倒西歪的寶塔之間穿來穿去;我看見一些有雉堞的金光閃閃的房屋,看起來像在一個東方博覽會上匆匆搭起來的臨時建筑物那樣,有一種脆弱而搖搖欲墜的樣子……”,并且為以后將永遠看不到塔希提島上的土著居民捕魚和吃生肉的情形而惋惜。路易也在想象:一群難于馴服的野人,臉上涂得五顏六色,圍成一圈,拍著肚皮在篝火邊跳舞,旁邊還有血淋淋的肢體,那是他們從活生生的動物身上割下來的。羅達也在想象印度:叢林深處,傳出母鹿的叫聲;隨著號角、鼓聲響起,循聲望去,好象一些赤裸著身子,手里拿著標槍的土著人在擂鼓、跳舞。伍爾夫借人物想象描述出殖民地現狀:野蠻、落后、愚鈍,這就是經殖民者“文明化”“西方化”后的殖民地。西方殖民主義話語----幫助落后民族擺脫落后狀況,與殖民地現狀構成了反諷。不由讓人心生疑慮,西方殖民者在殖民地的真實意圖難道真如他們自己所說?
人物的前后經歷對西方殖民話語也構成了反諷。波西弗作為帝國英雄,被評為“公共價值標準的典范仲裁者”[9]342,卻在印度墜馬而死。他的死被認為是“19世紀30年代初期正在消失的一種標準的象征”[9]342,即帝國主義價值標準消失的象征。雅各也是作者精心塑造的一個帝國英雄,他在劍橋畢業后旅游各地,變得成熟,本應成為帝國的中流砥柱,卻死于戰場。他的死,無疑是作者對殖民戰爭暴虐性的揭露,更重要的是,象征著在戰爭的摧毀性打擊下,帝國精神的垮塌。
格非指出:藝術家的任務不在于提供給讀者各式現成的答案,那些取代讀者自身思考的做法,很容易為讀者排斥和厭倦[10]。相比言語反諷,情境反諷要更加隱蔽。伍爾夫將自己的情感態度隱含于這種曲折的情境陳述中,揭示出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虛偽、貪婪、自私的本來面目及帝國事業的崩潰,不細心的讀者是難以挖掘出其中的隱秘含義的。
伍爾夫是一位殖民意識與反殖民意識并存的現代主義作家,追溯到她的出身及所處的文化背景、社會環境,便不難理解。
伍爾夫生長在倫敦的斯蒂芬家族,這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一個典型的知識貴族之家,擁有貴族階級的高尚體面,在當時處于社會主流[11]。她的父親萊斯利·斯蒂芬是一位有名的傳記家、不可知論哲學家、出版家;祖父詹姆斯·斯蒂芬爵士是一名很成功的律師;曾祖父詹姆斯·斯蒂芬也從事過律師工作,后來成為議員和法官。斯蒂芬家族一只腳跨在克拉彭教團里,另一只腳則跨在唐寧街。[12]3克拉彭教團(The Clapham Sect)是一個福音派的組織,其成員在信仰上屬于清教派,但其領袖和主要成員都是知識分子,所以,克拉彭教團實質上是一個英格蘭知識貴族集團的縮影,它與政府、知識界等領域有著廣泛聯系。而唐寧街是英國首相的官邸,大英帝國政府的代名詞。伍爾夫的母親朱莉亞也來自有名的“知識貴族家族”----帕特爾家族,同斯蒂芬家族一樣歷史悠久,具有良好的文化背景。而且,伍爾夫的許多親族與英殖民地有著密切的關系。祖父聰明而有才干,擔任過英國政府殖民部的行政官員和貿易部顧問,母親的祖母出生在印度,曾祖父曾在殖民地孟加拉任職,曾祖父的女兒們都與生活在印度加爾各答的英國紳士結親。
不難看到,克拉彭教團的宗教信念也孕育了種種優秀品質,如對正義的執著信仰、對社會不公的強烈憤慨。伍爾夫的曾祖父極富同情心和民主思想,在西印度群島生活時深感奴隸制的殘酷,于是加入了廢奴主義者威爾伯福斯為領袖的教團,支持廢奴運動,并且成為中堅分子。祖父同樣具有社會良知,在殖民部工作時,由于主張殖民地解放,經常與殖民地英國總督發生沖突。在克拉彭教團的影響下,父親也形成了正直、嚴格、富于理性和強烈的道德感的性格特征,再加上劍橋崇高學術精神的熏陶,他更加鄙夷世俗。
心理學家榮格認為,人類的心靈深處積淀著“集體無意識”,或者叫作“種族無意識”,是世世代代的祖先活動和經驗在人腦中烙下的遺傳痕跡,包括生物性的遺傳、社會性的遺傳,以及“生物-社會性”的遺傳。它成為心靈結構中最潛在的部分,與意識相隔離。它作為一種預定的“構圖”與“個體一道降生于人世”[13],即在個體出生以前就已經存在。據此觀點,伍爾夫無意識深處必定遺傳了祖先們的種種活動經驗,于是,不難發現其殖民與反殖民思想的最隱蔽成因。一方面,伍爾夫的身世及她的親族跟殖民地的種種關聯,無疑對她的思想與創作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打上了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烙印。另一方面,先祖們的優秀人格、追求殖民地解放的精神也融入了伍爾夫的血液,這又使得她不乏反殖民主義意識。
特定的時代背景和文化環境也深深地影響了伍爾夫殖民與反殖民悖反性思想的形成。早在16世紀后期,英國便開始了殖民活動,經過17、18兩個世紀的極力擴張,到19世紀初,其領土是原來的數十倍,成為一個典型的殖民國家。在20世紀的英國,殖民者的事業被稱頌為一種拯救愚昧他者的高尚行動。為了證明自身的優越,他們把非洲、南美、印度等殖民地的人們看成劣等民族,認為他們愚昧、混沌、野蠻、骯臟,亟需西方文化的拯救。任何個體都脫離不了他所處的時代和社會。身為白人,處于統治階層的伍爾夫不可能不具有種族優越意識和殖民意識。但作為一位知識精英,伍爾夫又深受西方理性批判精神和人道主義文化的影響,尤其是她所在的布魯姆斯伯里團體,是新世紀里英國進步思想的一個重要策源地,它“堅決地反對一個由傻瓜統治著的市儈社會”[9]180。布魯姆斯伯里團體的政治態度的確是值得崇敬的,假如公眾現在對宣稱白種民族更優越并有權統治殖民地抱著更加懷疑的態度的話,在某種程度上應該歸功于布魯姆斯伯里團體的成員[9]181。伍厚愷也對它作出如此評價,“它對維多利亞時代保守思想觀念的抨擊,對現存社會政治體制的批判,包括否定種族優越論和殖民主義,倡導男女平等和婦女權利,都建立了不容忽視的歷史功績”[12]80。布魯姆斯伯里團體給予伍爾夫智慧、自信、友情的同時,也把追求自由、平等的精神灌輸到了她的內心深處。一戰期間,她親眼目睹了許多親友死于戰場,也體會到了戰爭給底層人們帶來的苦難。戰爭結束后,英國人力、物力嚴重受損,經濟凋敝,各種矛盾激化,其統治根基隨之動搖。伍爾夫對帝國主義戰爭切齒痛恨,開始對自己的帝國意識和種族思想進行反省甚至抨擊。
從伍爾夫所處的時代環境出發,可以更加清楚地解讀出其殖民思想悖反性的成因。正如榮格曾把作家與藝術作品的關系,恰如其分地比喻為土壤與從中生長出的植物的關系。了解了植物的產地,自然也就能夠懂得植物的某些特性。
伍爾夫的出身和她所享受到的特權,使她具有根深蒂固的殖民立場和帝國思想。她在以往英國殖民小說的基礎上,運用象征的藝術手法重現了“光輝的”帝國形象,表達出對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事業的支持和擁護。同時,伍爾夫先天地繼承了先輩們的優秀品質及進步思想,受到先進文化的影響,認識到了殖民主義的罪孽,從而重新評價帝國精神并進一步反省自己。所以,她又運用反諷的藝術手法揭露了帝國戰爭和殖民統治的殘酷性,流露出反帝反殖的進步意識。但由于伍爾夫價值觀的核心是西方文化理念,其小說中的反殖民主義的抨擊不過是基于大英帝國混沌、衰敗的現實狀況,從根本上是為警醒腐朽的帝制統治服務的。
因此,這種抨擊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沖擊了西方意識形態,卻又被它吸納、內化而成為它的一個組成部分,受到它的包容和限定。由此認為,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立場是伍爾夫及其小說思想的主導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