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子佳
《先驅·王盡美》是日照藝術劇院為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而創作的現代呂劇,編劇劉桂成,導演盧昂、馮佳,由青年演員李揚主演。該劇充分利用戲曲優勢,在繼承山東呂劇親切、質樸的表演風格和唱腔韻味的基礎上,將傳統文化元素與時代精神、民族精神相融合,藝術地再現了中國共產黨創始人之一王盡美(1898-1925)短暫而又波瀾壯闊的一生。故事雖然發生在火熱的戰爭年代,但整部作品卻呈現出一種抒情空靈之美,無論是劇本創作、演員表演,還是舞臺美術等方面,都表現得氣韻生動,妙出自然,彰顯戲曲主旋律作品的時代特色。
就近期現代戲創作來看,很多作品由于想要表達的內容太多,堆積在一起,導致人物主次不分,線索模糊不清。《先驅·王盡美》在情節設置上避免冗雜,力求干凈,故事雖然發生在莒縣、濟南、山海關、青島等不同地區,但始終圍繞著“一人一事”展開,追尋著王盡美的革命足跡,無論地點如何轉移,主旨只有一個——點亮火把,喚醒民眾!
清末民初的舊中國,軍閥混戰、積貧積弱、民不聊生,生活在無邊黑暗中的中國人民需要有人指引,尋找光明,尋找出路。誠如編劇劉桂成老師在劇本題記中所說:“當惡魔趁著夜色來傷害你的時候,你無處躲藏,唯一能保護你的,是喚起你周圍的群眾點亮火把,驅散黑暗。”這也成為《先驅·王盡美》非常醒目的主題。1961 年,中共一大代表董必武曾寫下題為《憶王盡美同志》的詩:“四十年前會上逢,南湖泛舟語從容。濟南名士知多少,君與恩銘不老松。”肯定了王盡美的革命功績和歷史地位。
王盡美出生于山東莒縣的大北杏村,原名王瑞俊,20 歲赴濟南師范學校就讀,與當時的進步青年一起,投身愛國運動,抵抗反動軍閥,在濟南秘密建立了黨組織。1921 年,他和鄧恩銘一起參加中共一大,因追求盡善盡美而改名為“王盡美”。因為革命條件過于艱苦,王盡美積勞成疾,英年早逝,他的革命生涯只有短短五年。就可以提供給編劇的創作素材來說,和犧牲于戰場上的革命先驅相比,王盡美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難度相對較大。
題材要選好,還要有新的角度;事跡不在多,要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這也正體現出編劇劉桂成老師思想之獨到、功力之深厚。該劇按照時間順序,點線串珠式地選取了與“點亮火把,喚醒民眾”主題相關的重要時間節點來設計場次,分別是“辭家投考”“走進風雨”“濟南建黨”“紅船‘一大’”“紗廠喋血”“英折青島”等六場,這條故事線串聯起了王盡美革命生涯的主要經歷,而其他同類經歷或者與主題關聯不大的生活經歷,編劇全部做了刪減。
家庭親情方面,無論是濟南考學還是臨終之時,王盡美要辭別的除了母親,還有其他家人,包括祖母、妻子等。但是,如果在此處渲染太多情感,就會分散塑造革命先驅形象的筆墨。于是,作者僅以母親作為家人的代表,通過與母親的兩次別離,表現王盡美對于家人的無比眷戀。他離開家人,奔波于各地,更加襯托出作為革命者的堅強意志。
早期革命工作方面,王盡美參加的共產黨員大會,不只紅船“一大”;他所領導的革命運動,也不只濟南的學生運動、山海關的鐵路工人運動和青島的紗廠工人運動,但是作者將創作重點放在一大和上述革命運動上面,是因為它們更具有代表性。
就像王盡美在劇中所說:“殺死一個袁世凱,還會有另一個袁世凱,在中國還有比炸彈更厲害的武器,那就是勞苦大眾。如果喚起他們、依靠他們,就能戰勝反動勢力和外國列強。”王盡美走到哪里,就在哪里點亮火把。作品始終圍繞這一主題來寫,沒有旁枝末節,作者主動為劇情內容做減法,以小見大,以少勝多。整個故事展開得凝練而集中,這也正契合了以意境取勝的傳統戲曲精神,使作品具有了清晰的主線和相對充裕的表演空間,使每一個場景都干凈而靈動,每一個人物的行動都更加從容,場次連接自然順暢,冷熱相濟、文武相間、動靜結合、氣韻生動,為后期其他主創人員的創作提供了充足的自由度。
王盡美病逝時只有27 歲,留在世間的照片非常少,他在民眾心目中的形象幾乎都來自于一張舊照:寸頭短發,雙目有神,清癯瘦臉大耳,身穿中式斜襟大褂。該劇主演李揚在年齡上與劇中的王盡美相近,在外形、氣質上也頗為相似,化妝師又比較細致地處理了演員的發型、耳朵和服裝,所以劇中年輕的王盡美甫一出場,觀眾即眼前一亮,仿佛心目中勾畫了多年的革命者就是這個模樣。
不僅有形似,演員在舞臺表演過程中,還有意識地區分出王盡美參加革命的三個階段的形象特點。第一階段,少年時期意氣風發。王盡美作為一個具有革命意識的進步青年,懷著為窮苦人尋活路的樸素夢想,來到濟南師范學校讀書。在學校組織進步青年游行,與反動派斗爭,反對簽署《巴黎和約》,接受共產主義思想,參加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第二階段,工作時期沉穩干練。王盡美作為領導者到山海關組織京奉鐵路工人大罷工,被捕入獄。在獄中教獄友說快板書,動員獄友與敵人斗爭,看守被感動,主動釋放了王盡美。第三階段,生病時期外虛內剛,生命不息,戰斗不止。王盡美不顧軍閥政府五千大洋買他人頭的危險,堅持趕到青島領導紗廠工人罷工,同學兼戰友盧孝函英勇犧牲,更加堅定了王盡美革命的意志。怎奈疾病纏身,昏迷后的王盡美被送回莒縣老家,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拜別母親,返回青島罷工一線,最終英折青島。演員從外形到內在,都做了較為恰當的處理,力求形神兼備。
除了堅定不移的革命性,創作者還通過挖掘王盡美身上多才多藝的特點來豐富作品的表現手法。劇中表現王盡美領導革命運動、喚醒人民大眾時,分別運用了自編歌詞、唱膠東大鼓、唱快板書、做大眾演講等方法,舞臺呈現方式多樣,增強了作品的藝術性,而這也正是王盡美本人擅長賦詩填詞、作歌譜曲、吹拉彈唱、組織演講的真實寫照。同時,作者還將王盡美本人所寫的詩詞巧妙地化用在作品中,“沉浮誰主問蒼茫,古往今來一戰場。濰水泥沙挾入海,錚錚喬有看滄桑”(1918 年),“貧富階級見疆場,盡美盡善唯解放。濰水泥沙統入海,喬有麓下看滄桑”(1921年),詩中可見,僅三年,王盡美已從一位進步青年成長為無產階級革命家。作者將真實性和藝術性有機地融合在一起,既推動了故事情節的發展,又多方面展現了王盡美的性格和才氣,使人物形象更加立體生動。
為了突出革命先驅的英雄形象,作者在王盡美、鄧恩銘、王翔千、王樂平、王母等人物基本史料基礎上,圍繞主要人物依實造虛,虛構出盧孝函、秦鳳儀兩位女性形象,增強作品的藝術性和感染力,也更契合戲曲藝術擅長表現生旦綢繆、悲歡離合的傳統。作為與王盡美、鄧恩銘并肩戰斗的革命者,他們的名字雖然是虛構的,但這樣的革命者卻是真實存在的,所以這樣的虛構并不妨礙作品的藝術真實性。作品還虛構了馬大棒、馬良兩位北洋政府軍閥的反派人物形象,他們張牙舞爪、虛張聲勢,表面透著狠,內里藏著虛。還有山海關拘留所的看守甲和看守乙,這兩個人物形象的設置,主要出于劇情發展需要,同時又契合了傳統戲曲舞臺對丑角人物的需要。“無丑不成戲”,作品不僅通過他們的插科打諢為作品增色,而且作為軍閥政府拘留所的看守,他們在王盡美的革命言行感召下,主動向革命靠攏,同情革命者和罷工工人,釋放王盡美,這就從側面肯定了王盡美發動群眾工作的效果。
以上人物形象,雖然戲份不多,但各具特點,而且他們所有的語言和動作,都圍繞著塑造主要人物的需要而展開:盧孝函、秦鳳儀從正面襯托了王盡美的少年老成,看守甲和看守乙的做法體現出群眾路線的效果,馬大棒、馬良則從反面襯托出王盡美有勇有謀、與敵人斗爭的智慧和勇敢。正所謂“一本戲中,有無數人名,究竟俱屬陪賓,原其初心,止為一人而設”①李漁:《閑情偶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第24 頁。。革命歷史題材的作品很容易“見事不見人”,這部作品可以說見事見人,或者說它在可用事件比較少的情況下,塑造出真實可感的人物形象。
《先驅·王盡美》的導演很好地理解了編劇創作意圖,音樂、舞美、演員又很好地理解了導演創作意圖。整部作品既保留了傳統戲曲元素,又有創新性發展的特點。
就舞臺設置來看,該劇共六場,每一場舞臺設置都較為簡單,符合傳統戲曲的寫意風格,但是它又與多媒體大屏幕融為一體,還原了故事場景,既有年代劇的審美質感,又有電影大片的即視感,對觀眾有很強的代入性。舞臺上擺放著大杏村郊外的石頭,編輯部的桌椅,山海關散落的枕木,青島醫院的病床,老家院中的石凳石桌;一個多層臺階將舞臺與大屏幕聯接在一起,與舞臺上寫意性的簡單布置相對應,大屏幕的影像是大杏村貧瘠的土地,編輯部墻上的書櫥和懸掛的月刊標牌,山海關火車的軌道和城墻,青島醫院的大樓和樓外的海面,老家小院的老房、老墻、老樹……而臺階在其中發揮了多重作用,一會兒是負重苦力腳下的路,一會兒又成了王盡美、鄧恩銘乘坐的船。大屏幕寫實畫面是舞臺設置的延伸,而簡單的舞臺道具既是營造環境的需要,也是人物活動的支點。舞臺主實,大屏幕主虛,兩者結合,虛實相生,相得益彰。
該劇原汁原味地保留了呂劇唱腔親切、質樸的韻味,又以抒情委婉的主題音樂貫穿全劇,在人物出場、轉場時起到了很好的穿針引線的作用,《國際歌》幾次出現,增強了作品的主題性。音樂訴諸聽覺,好的音樂比起視覺的形象效果更加深入人心,呂劇唱腔與主題音樂融合在一起,絲絲入扣,銜接自然。
該劇還大量使用戲曲傳統表演程式,不僅圓場、蹉步、亮相等基本程式俯拾皆是,還有游行學生與大棒隊的開打,運用戲曲鑼鼓伴奏,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戲曲化效果,避免了話劇加唱的窠臼。創作者在戲曲程式動作的基礎上,有意識地加入了大量舞蹈動作,增強了作品的藝術性和可欣賞性。王盡美與盧孝函一起趕往青島,此處運用傳統戲曲程式的圓場,用戲曲鑼鼓的伴奏表現道路崎嶇、二人你追我趕的場景,演員不僅臉上有戲,身上有戲,背后也有戲。此處圓場的運用,使形體與唱腔完美結合,既符合劇情,又表現了演員的精氣神,還增添了作品的傳統蘊味,可謂一舉多得。
該劇還有意識地插入幾處閑筆,一是棒子舞,二是山海關大棒尋人。滑稽搞笑的音樂,丑角人物手持大棒的木偶式表演,散亂中透著統一,既推進了劇情,又有調節氣氛、增強作品的作用。該劇還擅用群眾場面烘托舞臺氣氛,舞臺時間是濃縮的,為了達到時間延長的效果,劇中多次使用慢動作:比如第一場,王盡美出現時,放慢苦力人員負重前行的動作;第二場,大棒隊與游行學生開打時,王盡美在前排正常開唱,放慢了后排群眾演員的開打動作;第五場,盧孝函驚慌中抱起反動軍閥丟在腳邊的手榴彈時,放慢了群眾互相沖撞的動作。就像影視作品中的慢鏡頭一樣,作品通過放慢舞臺上群眾的動作,使主要人物的正常動作在對比中顯得更快更緊急,有效地增強了劇情緊張度。這是編劇和導演共同創造的藝術結果,表現出創作者的才情與智慧。
該劇在細節處理上也盡力追求極致。作品的前后呼應彰顯細節之美。如王盡美最初離家和最后離家給母親的兩次下跪,盧孝函英勇犧牲時再次響起她在校園時唱的膠東大鼓,前面怎樣青春,后面便怎樣悲壯。還有燈光、色調與人物、環境關系的處理,通過大屏幕營造波濤洶涌、紅日噴薄的場景,通過山海關監獄看守的東北話增添地域感和親切感。
轉場快捷靈動,人物甚至不用下場即可直接實現轉場。王盡美與盧孝函兩人趕路的圓場結束,群眾演員上場,此時大屏幕上楓樹、河流的畫面切換成了紗廠罷工的場景,王盡美走上高臺即開始演講,意味著他們已經到達青島,一個動作就實現了場地的轉換;而故事結局,病重的王盡美在鄧恩銘、秦鳳儀的陪伴下返回青島罷工現場,走到下場門處,王盡美走上臺階,紅日升起,海水一片赤紅,他一甩圍巾,站成了雕塑的模樣,隨即王盡美病逝的字幕推出,一個動作即完成了生死的轉換。
“沐河浩浩入東海,浮山西來生龍材。誰說人間行路少,蕩平荊棘大道開。”伴唱聲中,故事落幕,但那片赤紅的海水,冉冉升起的紅日,還有寸頭短發、雙目有神、清癯瘦臉大耳、身穿中式斜襟大褂的主人公,還有那條火紅的圍巾,卻深深地印在了觀眾的心里。正如李漁《閑情偶寄》中所言:“收場一出,即勾魂攝魄之具,使人看過數日,而猶覺聲音在耳,情形在目者,全虧此處撒嬌,作‘臨去秋波那一轉’也。”①李漁:《閑情偶寄》,第84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