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偉 何莎

陳大偉
成都大學師范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教師繼續教育和專業成長、課程與教學改革,對教師職業道德修養、教師幸福生活、校本研修、觀課議課等有比較獨到的研究,并在全國產生了廣泛而積極的影響;主持建設的“教師職業道德”成為國家級一流本科課程(線上課程);首倡并致力于推進觀課議課和理想課堂建設,在《人民教育》刊發的“觀課議課”系列文章(共33件)被列為“《人民教育》創刊60年報道過的最有影響力的事件”;出版《觀課議課與課程建設》《幸福教育與理想課堂八講》《影像中的教育學:從電影中體悟教育與人生》等24部著作;多篇論文在中國人民大學資料復印中心全文復印;多次獲得四川省教學成果獎和成都市社會科學成果獎。
蘇霍姆林斯基在《我怎樣寫教育日記中》寫道:“凡是引起你的注意的,甚至引起你模糊猜想的每一個事實,你都把它記入記事簿里。積累事實,善于從具體事物中看出共性的東西——這是一種智力基礎。有了這個基礎,就必然會有那么一個時刻,你會頓然醒悟,那長久躲閃著你的真理實質,會突然在你面前打開。”這揭示了教育寫作對教師發展的意義。寫作可以幫助我們積累事實經驗,記錄并留下生命的痕跡,而且這一過程也是梳理和砥礪自己思想的途徑:一方面,寫作具有自我觀察和審視的作用,可以對頭腦中的知識進行梳理;另一方面,寫作又使緘默知識顯性化,使其更加成熟和精致。同時,寫作也為教師的思想提供了表達的機會,它可以使思想在交流和傳遞的過程中生長、改造。英國作家蕭伯納說:“你有一個蘋果,我有一個蘋果,彼此交換,每個人還是一個蘋果;你有一個思想,我有一個思想,彼此交換,每個人就都有了兩個思想。”教師成長需要寫作,教師的交流、表達也需要寫作。
一、用心寫自己
從專業成長的角度,教師的寫作對象最好是自己——自己的經歷和行動、意識和思想、思維和習慣。從腦科學的角度,學習意味著大腦中神經網絡的連接。寫作將帶來神經連接的梳理、鞏固,進而形成新的連接。美國作家納塔莉·戈德堡說:“作家有兩條命。他們平時過著平常的日子,在蔬菜雜貨店里、過馬路和早上更衣準備上班時,手腳都不比別人慢。然而作家還有受過訓練的另一部分,這一部分讓他們得以再活一次。那就是坐下來,再次審視自己的生命,復習一遍,端詳生命的肌理和細節。”從專業成長的角度,教師可以通過對自身生活的寫作來形成對經歷的回顧,建立神經網絡的連接。
筆者在交流教師專業成長的有效途徑時,曾經用執教的《我喜歡》的案例,分享“觀看自己的教學錄像——整理課堂教學實錄——反思討論有價值的教學片段(故事)——重新設計未來的教學方案”的教育心得。實踐證明,這樣的心得有利于專業發展,有利于反思過去的經驗,獲得新的成長。最近,聽成都崇州市七一實驗小學的楊珊老師介紹,她回到崇州指導英語教師運用這種方法做教學改進,近幾年有一名老師在成都市獲得賽課一等獎、兩名獲得說課一等獎、兩名獲得微課賽課一等獎。湖南省益陽市南洲鎮第六完全小學的高穎老師有這樣的發現和收獲:“我改變了對自身課堂教學的認知。當真的那么客觀地審視自己時,我發現我的‘盲目自信被瓦解了——教師用語、教學設計、細節處理方式、評價機制,甚至連教態,通通經不起推敲。這面鏡子太真實,它連放大鏡都不是,僅僅只是還原了屬于我的課堂的那份真實,就足以瓦解我的一切自我感覺良好,讓我銘記對于課堂教學,務必心存一份敬畏與清醒。”
寫自己,需要有意和用心。人們更愿意去議論別人、評價別人,而不愿審視自己,所以寫自己更需要有意、用心。你如果這樣寫過了,你可能發現自己有了進步;堅持下去,你會慢慢發現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了。
用心去寫同時意味著觀察自己的真實生活。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認為:“一個人只有在他每次蘸墨水時都在墨水瓶里留下自己的血肉,才應該進行寫作。”俄國作家岡察洛夫也說:“我只能寫我體驗過的東西,我思考過和感覺過的東西,我愛過的東西,我清楚地看見過和知道的東西,總而言之,我寫我自己的生活和與之常在一起的東西。”寫作需要做有心人、用心人。立足于對生命成長的關懷,并將此納入自己的生命意義之中,使其成為自己的生命責任,這樣我們才會有源源不斷的寫作題材,才能寫出真正有意義、對他人有啟示的文字。
二、做有方法有意義的寫作
被稱為“微分幾何之父”的數學大師陳省身教授逝世后,墓地上只有一棵小樹和掛在樹上的一塊小黑板。這種設計出自陳省身本身。生前,他家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塊小黑板,他會經常在上面演算幾筆,或者隨時記下自己的想法和問題。他不僅自己這樣做,還建議身邊的工作人員和學生都這樣做,不要放過頭腦中可能一閃而過的靈感。在陳省身教授身上,我們看到了積累之功和不放過靈感之法。現在有了電腦和手機,記錄更便捷了,但帶來的問題是,記在那里可能置之不理、聽之任之,不像寫在客廳的黑板上,天天見著天天想著,不解決就放不下。可以改進的方法是在電腦中建一個文件,想到了什么就及時寫進去,過十天半月就回頭看看——看哪些問題有了新的材料、新的想法,有一點就補充一點。這樣日積月累,某個想法慢慢就有模有樣了。
寫作的困難,一方面是萬事開頭難,另一方面是寫的時候容易瞻前顧后,難以寫下去。對于這個問題,納塔莉·戈德堡有這樣的建議:“①手應當不停地寫(不要停下來重讀你剛才寫的那一行,那只是在拖時間,并在設法掌控你正在說的話);②不要刪除(那是在編輯你寫的東西,就算寫出來的并不是你原本打算寫的東西,也隨它去);③別擔心拼錯字、標點符號和文法(甚至別去管是否把字寫出了格子,或超出線);④放松控制;⑤別思考,別想著要合乎邏輯;⑥直搗要害(倘若你寫出了可怕或太過赤裸裸的東西,那就一頭鉆進去,其中說不定蘊藏了很多能量)。”筆者的體會是,先不要管那么多,寫下來再說,后面再慢慢修改。魯迅先生在《致葉紫》中說:“以后應該立定格局之后,一直寫下去,不管修辭,也不要回頭看。等到成后,擱它幾天,然后再來復看,刪去若干,改換幾字。”
草稿完后,要考慮表達的秩序。《辭海》中這樣解釋“秩序”:“秩,常也;秩序,常度也,是人或事物所在的位置,含有整齊守規則之意。”馬正平在《高等寫作學引論》中說:“紊亂和非概括性是一種無序的狀態,新的觀點、見解產生之后建立起了解釋的秩序,如不將其表達、物化出來,就沒有把秩序確定下來。”用“教師成長=經驗+反思”來梳理寫作的秩序,我們可以這樣表述:倘若教師的教育寫作僅僅是對故事中人物、地點、情節等的描述,而沒有把故事情境中的諸要素進行合理排序,由此忽視情境與行動、行動與行動結果之間的關系,沒有引起更多、更深入的思考,那不算獲得了經驗。教育寫作不一定直接寫明經驗,但需要有獲得經驗、總結經驗、提煉經驗的意識,比如要有“這件事讓我意識到了……”“經過這件事,讓我明白了……”“以后遇到類似的事情,我會……”之類的關注和思考。反思的對象是經驗,是對經驗的思考和審視。反思的結果是改造經驗,使經驗得以調整、完善和豐富,以更好地指導自己的實踐。在教育寫作中,基于反思和改造已有的經驗,我們可以用這樣的表述:“過去我以為……現在我知道了……”“這件事讓我明白了……”“通過……我有了……的發現”等來反思教育經驗,達到寫作促進成長的目的。
此外,要整理表達的整體邏輯。美國作者芭芭拉·明托提出了關于思考、表達和解決問題邏輯的“金字塔原理”,即先提出觀點,然后通過歸納和演繹思考論據,把論據找充分。我們可以用思維導圖對文章的邏輯、結構進行梳理,嘗試回答“是什么”的本體問題,“為什么”的價值問題和“怎么辦”的方法問題;用“何以成為問題”“這是一個什么樣的問題,研究這個問題意味著什么”“這個問題的現狀如何”“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等問題鏈,形成研究和表達的系列,呈現更好的表達秩序和結構。
三、做有意傳播的寫作
到一所學校參觀,一位校長說自己“只踏踏實實地做事,并不想寫文章宣傳”。對這位踏實做事、辦學成績斐然的校長,我充滿敬意。但在滿含敬意的同時,我又有了一些疑惑:如果把好的經驗傳播出去,功德豈不是更大?
《墨子·魯問》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魯國有一個名叫吳慮的人,冬天制陶,夏天耕種,且自比堯舜。墨子知道后前去訪問,兩人有以下的對答。墨子問:“籍設而天下不知耕,教人耕,與不教人耕而獨耕者,其功孰多?”吳慮答:“教人耕者,其功多。”墨子主張“述而且作”。他認為“吾以為古之善者則述之,今之善者則作之,欲善之益多也”,也就是既要繼承古代文化中善的東西,又要創造、寫作新的東西,使好東西不斷增多,不斷得到傳播。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教育實踐的改善和教育科學的繁榮都需要廣大一線教師的成功案例和經驗。把好的經驗、思想等貢獻出來讓更多人受益,是值得肯定的教師職業修養。
從專業發展的角度講,爭取傳播會對寫作提出更高的要求——傳播對事實的真相、邏輯的結構、表達的精致、觀點和方法的意義等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這無疑會促進寫作者的成長和進步。一般來說,“班門弄斧”主要是批評那種無知卻好賣弄的人。反其意,我們要說“弄斧”一定到“班門”,因為能得到高手的指點,對自己的專業成長不是大有裨益嗎?另外,沒有傳播和交流,就難以有別人的參與和對話,而作品的傳播過程也是其得以修正和完善的過程。
四、要遵守寫作的基本倫理
寫作和表達都有自己的倫理規范,教師的教育寫作需要遵守相應的規范。
首先,《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披露未成年人的個人隱私”,因此在交流和表達時,教師要采取必要的處理辦法,避免造成對兒童隱私的侵犯。
其次,引注他人成果要遵守相應規范。如,引注他人文字材料應注明出處;要盡量引用原始文獻;引用時要防止斷章取義,為我所用;要采用標準著錄格式,以方便查閱和檢索;等等。
最后,成果表達要實事求是,不可夸大其辭。如進行相關討論時要坦誠直率,開放合作。法國哲學家蒙田說:“不管在何人手里尋到真理,我都會表示歡迎和親近,并且會輕松愉快地向真理繳械。當我看見真理遠遠向我走來時,我會立刻作出投降的姿態。”這段話所表達的正是這個意思。
(何莎,成都大學師范學院2019級碩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 姜楚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