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迪
(首都師范大學大學英語教研部,北京 100048)
全球化背景下,信息科技的迅猛發展以及文化資本和人力資本的全球性流動使世界被壓縮成一個整體,國家認同與國家文化認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國家文化認同是國家認同的重要組成部分,國家認同是“國民對本民族和本國家的語言、文化、傳統、邊界、制度、價值、利益和身份的一種自覺的認可和接受”。[1]由于“現代民族國家是一個文化與政治的結合,是在民族的基礎上形成的國家共同體”,[2]因此,國家認同包括國家文化認同和國家政治認同,而國家文化認同是個體對本國領土、主權、語言、文化、信仰等方面的認可和心理歸屬。對內而言,國家文化認同是維護國家文化安全、政治安全的重要基礎;對外而言,國家文化認同是提升該國文化軟實力和國家話語權的重要手段。
外語教育政策是國家在一定時期內為實現國家的外語教育目的所制定的有關外語教育與教學等方面的計劃和措施。外語教育政策代表國家政治權力的實施,體現國家意志。“一個國家實施什么樣的教育,就意味著這個國家希望人們有什么樣的文化認同和國家認同”。[3]可以說,國家文化認同是國民教育的核心內容和首要文化目標。外語雖不是我國的國語和民族語言,但是,外語教育和外語教育政策作為國民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本質是國家維護其核心價值觀、實現社會控制的“政治過程”和“政治手段”,[4]體現了國家的價值取向和意識形態。國家通過外語教育政策的制定與實施使外語學習者在學習過程中增強對本民族文化的自豪感與自信心,形成高度的文化認同與文化自信,從而更好地輸出中華文化,推動中華文化走向世界。因此,外語教育政策具有塑造和強化國家文化認同的重要功能。外語教育政策以塑造和提升國家文化認同為文化目標和價值取向。
新中國成立初期,出于國家政治和經濟建設的需要,我國的外語教育政策片面強調政治認同,忽視了國家文化認同的塑造。1950年8月1日,為實現全面向蘇聯學習的政治需要,提升俄語的教育地位,教育部頒發的《中學暫行教學計劃(草案)》規定“初高中需設一門外語課,如有條件,如師資、教材等宜設俄語,但已授英語之班級,仍應繼續授英語”。[5]20世紀60年代初中蘇關系破裂之后,1964年,教育部頒布了《外語教育七年規劃綱要》,英語代替俄語成為學校教育中“第一外語”,英語成為該時期開展政治斗爭、實現國家政治利益最主要的交流工具,語言所承載的文化內涵被忽視。“文革”時期,外語教育幾乎處于停滯狀態,僅有的外語教育也完全變成了思想政治教育。當時的外語教材內容充斥著階級斗爭,外語教材“過分強調‘政治’和‘現實’”“過分強調破除迷信”,[6]國家文化認同處于失語狀態。
從20世紀80、90年代開始,我國外語教育的人文價值開始受到重視。但是,外語教育政策片面強調以英美文化為主的西方文化的單向輸入,導致外語學習者無法從中華民族文化中汲取營養,難以獲取民族文化的歷史記憶,難以形成國家文化的歸屬感和認同感,國家文化認同意識日益淡薄。“我國現在的外語教育,尤其是英語教育正面臨著‘自我殖民’傾向的危險”,[7]這從外語教學大綱(外語教學指南或要求)、外語教材、外語教師的文化認同意識中可窺見一斑。
外語教學大綱(外語教學指南或要求)是外語教學的指導性文件,是塑造國家文化認同的綱領性文件,但這一時期的外語教學大綱卻忽視了對國家文化認同的塑造。1985年和1986年教育部先后頒布了《大學英語教學大綱(理工科本科用)》和《大學英語教學大綱(文理科本科用)》兩個教學大綱。大綱指出,“英語作為交流的工具,可以獲取專業所需的信息,為經濟建設服務”,但并未提及文化的塑造。1999年教育部頒發的《大學英語教學大綱(修訂本)(高等學校本科用)》首次提及“文化修養”一詞,但指出要“借鑒和吸收外國文化精華,提高文化素養”,[8]這里“文化”的側重點是西方的思想文化和價值觀念,而中國傳統文化卻未提及。2007年教育部頒布的《大學英語課程教學要求》提出大學英語教學目標是“培養學生的英語綜合應用能力,提高綜合文化素養,滿足國家、社會、學校和個人發展的需要”。[9]但該要求未明確提出“綜合文化素養”具體所指,政策話語模糊致使外語教育缺少對中國文化的堅守和弘揚。
在外語教學大綱的指導下,當時的外語教材缺乏中國文化的相關內容。外語教材主要以幫助學生認識異國文化和實現跨文化交際為目標,為營造“原汁原味”的外語語言文化語境,教材內容并未能聯系中國實際,且鮮有涉及與中國文化相關的話題,而是以反映西方社會的文化現象為主,呈現完美的異國文化形象。這種完美異國文化形象塑造的初衷在于把國外先進的文化“引進來”,為學生樹立積極向上的價值觀,但卻在外語教育中導致學生對西方文化缺乏甄別與批判,陷入對西方文化、價值體系甚至是意識形態盲目崇拜的怪圈中。同時,由于外語教材編寫“盲目照搬、照抄國外的模式和方法,缺乏國情研究”,[10]致使學生的中國傳統文化知識嚴重匱乏,無法感受中國文化的感召力和吸引力,難以形成國家文化認同意識。
此外,由于外語教育政策中對外語教師的意識形態引領不足,部分外語教師長期受到西方主流意識形態潛移默化的影響,在其教學實踐中缺乏文化認同意識和文化安全意識,片面強調西方文化和價值觀的輸入,忽視了弘揚和傳承中華文化的教育責任以及對學生國家文化認同塑造的引領作用。
由于之前幾十年間西方文化過熱帶來的中國國家文化認同的缺失不斷受到社會各界的質疑和批評,2018年,教育部在總結以往外語教育經驗和教訓的基礎上頒布了《大學英語教學指南》(2017版),該指南首次提出了“通過學習和使用英語,學習和了解世界優秀的文化和文明,同時也有助于增強國家語言實力,有效傳播中華文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應有機融入大學英語教學內容”。[11]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英語教學大綱、教學指南或要求首次明確提出外語教育對提升國家語言能力、傳播中華文化所具有的意義。
此外,隨著“一帶一路”倡議的全面實施,2016年7月教育部印發《推進共建“一帶一路”教育行動》的通知,明確指出“增進沿線各國對中國發展模式、國家政策、教育文化等各方面的理解”,說明外語教育政策在經歷了中華文化認同失語和缺失、西方文化單向輸入階段之后,逐漸轉向到對中華文化的認同階段,外語教育政策開始肩負起弘揚、傳承、輸出中華文化,推動中華文化走向世界,從而提升國家軟實力的重要使命。
針對當前外語教材中中華文化內容不足、認同度不夠的現狀,國家應進一步規范和拓展外語教材資源。2017年1月25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聯合印發的《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提出“傳統文化教育要貫穿國民教育始終。以幼兒、小學、中學教材為重點,構建中華文化課程和教材體系”。[12]教材蘊含國家意志和價值觀念,是形成國家文化認同的重要媒介。因此,應建構具有中國特色的外語教材資源體系。
首先,從體系建設標準上,需要國家高屋建瓴的“頂層設計和宏觀調控”,“將國家意志貫徹到教材資源體系中”,[13]確保外語教材捍衛國家的主流意識形態。
其次,拓展和規范教材資源內容,構建全方位、多層次具有中國元素的外語教材體系,涵蓋中國風土人情、自然地理、民族文化、改革開放、新時代精神等方面內容,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外語教材之中,助力學生積累深厚的中華傳統文化功底,激發學生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認同。
再次,建立科學完善的外語教材資源質量評估體系。建立教材評估保障機制,確保教材傳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正確的人文導向,引領國家形象和精神的塑造,推進中華文化認同。
2020年5月,教育部印發了《高等學校課程思政建設指導綱要》。《綱要》提出“要科學設計課程思政教學體系”。[14]“要深入梳理專業課教學內容,結合不同課程特點、思維方法和價值理念,深入挖掘課程思政元素,有機融入課程教學,達到潤物無聲的育人效果。要結合專業知識教育引導學生深刻理解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自覺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革命文化、社會主義先進文化”。[14]語言是文化的載體,外語課程不僅是學生學習外國語言和文化的媒介,更兼有培養學生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認同與傳承、向世界傳播中國文化的使命擔當。因此,首先應在外語課程中深入挖掘中華傳統文化內涵,將中國漢字、中國古代哲學思想、歷史故事等融入課堂,不斷增強學生的文化自覺與文化自信。其次,將外語課程內容與國家政策、時政要聞緊密結合。根據國際國內形勢,動態拓展教學內容。例如,根據課本單元的學習內容,拓展介紹中國的外交政策、2020年中國的抗疫成就等,增強學生用外語探討時事的能力,指導學生站在國家戰略高度看待國際國內問題。再次,充分利用網絡新媒體等資源豐富課程內容,激發學生的愛國情懷,增強學生的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引導學生深刻理解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尚和合、求大同的思想精華和時代價值,教育引導學生傳承中華文脈,富有中國心、飽含中國情、充滿中國味”。[14]
作為外語課程的教授者,外語教師擔負著教書育人的雙重教育職責,他們是學生語言能力提升的培育者,也是學生人生觀、價值觀的塑造者和引領者。外語教師的文化認同意識和教學理念,外語課程以及外語教學活動的目標、內容和方法直接影響著學生的價值取向,因此,應全面“加強面向全體教師的中華文化教育培訓”,[12]提升教師對異域文化的甄別能力和國家文化認同意識。
首先,改革和完善現有外語教育師范專業培養政策,增加中華文化知識的學習和考核,提升外語教育師范生駕馭中華傳統文化的意識和能力,培育具有較高中西文化修養的教師隊伍。在外語教師職前和在職培訓中,提升教師的文化安全和文化自覺意識。
其次,在外語教育實踐中,進一步指導教師恪守職業使命,有效甄別文化差異,堅持正確的輿論導向,自覺地將國家認同行為外化至外語教育實踐之中,使學生通過外語學習打開世界之門的同時,也進一步深刻了解本國的傳統文化和價值理念。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培養什么人,是教育的首要問題。《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指出,外語教育需要培養一大批具有愛國情懷與國際視野、通曉國際規則、能夠參與國際事務和國際競爭、具備外語語言運用能力的高水平國際化人才。[15]優秀的外語人才首先應具備“愛國情懷”,熱愛中國的傳統文化并具備高度的國家文化認同意識。因此,在外語人才培養體系中,要適當調整外語專業課程結構,適量增加中國傳統文化、漢學、外交學等課程,提升學生講好“中國故事”的能力。同時,在外語人才培養的過程中,充分發揮外語教育的育人功能,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基本內容和要求融入到外語人才培養的各個環節,提升學生對國家文化的歸屬感和認同感,培養既通曉外語,又具有堅定的文化自信和國家文化認同意識的人才。
總之,在全球化日益加速的今天,外語教育政策塑造國家文化認同不僅具有時代意義,同時具有現實意義,因此,國家應從外語教材、外語課程和外語教師培育和外語人才培養四個方面塑造國家文化認同,完成外語教育政策塑造國家文化認同的重要功能和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