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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元主體”到“多元主體”:“90后”打工女性主體的類型學分析*

2021-12-02 11:24:40蘇熠慧
婦女研究論叢 2021年6期
關鍵詞:主體結構

蘇熠慧

(上海財經大學 人文學院 社會學系,上海200433)

一、引言

根據中國2010年人口普查資料,城鎮就業人口中42.8%為女性;農村就業人口中46.2%為女性;中國從事制造業的女性人數占女性總人口數的27.3%,占從事制造業總人數的41.5%(1)參見國務院人口普查辦公室、國家統計局人口和就業統計司編著:《中國2010年人口普查資料》,北京:中國統計出版社,2012,電子版本見http://www.stats.gov.cn/tjsj/pcsj/rkpc/6rp/indexch.htm。。自20世紀90年代起,打工女性便是勞動社會學和性別社會學的重要研究對象。現有研究關注女性所處的(階層和性別)雙重不平等的社會結構:一方面,打工女性離開農村原生家庭的父權體制,卻在婚后仍要面對流動的父權形式;另一方面,她們在工廠中和男工一樣,是資本剝削的對象[1][2](PP 11-22)[3](P 174)[4](P 164)[5](PP 188-200)[6][7](PP 62-67)[8](P 33)。但對于雙重不平等的強調,使這些研究帶上了結構決定論的色彩。在這些作品中,打工女性往往以“受害者”的形象出現,被動接受資本的剝削和父權的壓迫。雖然一些學者引入了“主體性”概念,強調女性的“自我意識”,從女性的視角和經驗來思考勞動背后的權力關系,但仍無法跳脫“一元主體”的框架,將單一的打工女性主體形態普遍化為所有打工女性主體的特征,疏于討論打工女性主體的類別,忽略了打工女性主體內部的差異。本文在反思“結構決定論”和“一元主體論”,批判性地重構路易絲·麥可尼(Lois McNay)“二元主體論”和吸納社會主義女性主義有關能動性理論的基礎上,引入“認知”和“資源”兩個維度,討論打工女性內部的差異,從而發展出“90后”打工女性主體的類型學分析框架。本文從“認知”和“資源”兩個角度思考:為什么不同類型的女工面對相同社會結構會采取不同的行動策略?為了回答該問題,本文通過比較三種類型的打工女性在“認知”和“資源”上的不同,來分析“90后”打工女性內部的三種不同的主體類型——“消極性主體”“混合性主體”和“生成性主體”的差異,從而為思考“90后”打工女性個體與社會結構之間的關系提供可能。

二、文獻綜述與研究框架

(一)反思“結構決定論”

在性別勞動研究中,對打工女性的研究多關注女性在勞動中所遭遇的雙重不平等的社會結構。20世紀60-70年代的社會主義女性主義批判資本主義和父權制的相互作用將勞動女性置于階層不平等和性別不平等共同交織的網絡之中。20世紀80年代,美國的黑人女性主義發展出“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理論,系統地闡釋階層不平等和性別不平等的相互作用。這些理論視角都影響著性別與勞動的經驗研究,使學者將目光置于女性在勞動中所遭受的雙重不平等。20世紀90年代,許多學者通過這一棱鏡來考察處于經濟和社會轉型過程中的打工女性境遇,認為離開農村到城市工廠打工的女性,雖然擺脫了農村原生家庭的父權體制,卻成為資本剝削的對象[1][2](PP 11-22)。她們通過外出打工這一經濟貢獻的形式,提高了在原生家庭中的地位,卻在婚后仍要面對新的父權形式——與市場合謀的流動父權[4](P 164)[6][9]。中國的打工女性,同她們的西方姐妹一樣,同時遭受著資本剝削和父權壓迫[3](P 174)[5](PP 188-200)[7](PP 62-67)[8](P 33)。資本主義和父權制作為傳統性別勞動研究中關注的社會結構,在學術寫作中常以決定打工女性人生境遇的角色出現。學者們在分析雙重不平等的過程中,往往將資本剝削和父權壓迫視作剛性的結構,視為打工女性無法掙脫的“命運”。這使學術分析蒙上了一層結構決定論的色調。打工女性被罩在資本和父權交織的網中,似乎缺乏破網而出的可能。同時,相較于剛性的雙重不平等結構,打工女性往往以“受害者”的形象呈現在學術和大眾的敘事中。作為“受害者”,她們缺乏資源和能力,被動地充當著資本剝削和父權壓迫的對象。這種“強結構—弱個體”讓許多學者開始反思傳統研究中隱含的“結構決定論”和對打工女性主體的忽略。

(二)反思“一元主體論”

雖然一些學者開始反思“結構決定論”,并在研究中展現打工女性的“主體性”(subjectivity),但不同的學者往往關注于某一類特定的“主體”,缺乏對不同類型“主體”之間內涵和差異的梳理和比較,更不用說建立一個打工女性主體的類型學框架。本文將這種關注某一特定“主體”而忽略不同主體之間差異的傾向稱為“一元主體論”。具有“一元主體論”傾向的打工女性研究主要分為兩類。一類研究關注打工女性在勞動過程中形成的主體,也就是關注打工女性的“打工”經驗與主體之間的關系。這些研究包括勞動研究中所展現的“打工”主體對于資本的認同。邁可·布若威(Michael Burawoy)對20世紀工廠工人的研究發現,他們的主體性常常表現為對資本的認可[9];李靜君對20世紀90年代工廠女工的研究也證明了這一點[1]。何明潔對餐館女工的研究也表明,女性勞動者對自身性別角色的認同成為資本控制的基礎,為資本對女性勞動者實施分而治之提供了可能[3]。雖然潘毅的研究通過身體的痛楚、尖叫和夢魘來表現女工的掙扎,但這種掙扎往往是無意識的,并沒有在行動上體現為對資本的反抗[2](P 22)。鄭廣懷指出,夢魘和尖叫作為一種長期持續的身體痛楚,其對工廠體制所造成的損害可能遠遠小于對女工自身的傷害[10](P 221)。他認為,底層女工由于缺乏進行公開集體抗爭的各種資源,加之無力承擔由此帶來的政治風險,其掙扎對于社會結構變遷的影響微乎其微[10](P 221)。因此,我們可以看出,以上研究主要展現宏觀的不平等社會結構和中觀的勞動過程如何形塑女性的“打工”主體。在這樣的視角下所呈現出來的主體往往受制于結構,甚至參與到不平等結構的再生產中。另一類研究關注打工女性在勞動之外所形成的主體,關注家庭生活、日常消費和親密關系與主體形成之間的關系。最經典的是肖索未對流動女性親密關系的研究,展現了這些女性如何通過消費來確認自己的主體存在,而形塑這種主體的是消費主義和男權制度的合謀[11]。另外一部作品則是張彤禾的《打工女孩》[12],在這部作品中,張彤禾并沒有將她的重點放在“打工”生活如何形塑女孩的分析上,而是花了大量篇幅描述打工女孩如何在“打工”之外“學習外語、模仿白領階層的社會利益以實現自我提升”,“在現存制度下更好地生存”[12]。這兩部作品關注家庭生活、日常消費和親密關系如何形塑打工女性的“性別”主體,看似與第一類關注“打工”經驗與主體關系的研究不同,但在本質上都有一個共通之處——“一元主體論”。

這種“一元主體論”,展現了打工女性的“自我”(self)和“自我意識”(self-consciousness),但這些自我意識與社會結構的關系都非常單一。這種單一體現在:(1)這些自我意識都極大地受到社會結構的形塑,是維持和再生產社會結構的意識形態的體現;(2)這些自我意識,不管是在勞動中形成(“打工”主體),還是在日常生活中形成(“性別”主體),都主動認同和接受社會結構的意識形態,缺乏挑戰和改變社會結構的行為和嘗試,在與社會結構的關系上具有“一元性”。正如宋少鵬在評論《打工女孩》中所提到的,一些主體看起來雖然具有一定的自我意識,但意識指向的是個人階層地位的向上流動,不但無意改變社會結構,反而接受現存社會結構的意識形態[13](PP 219-222)。這種“一元主體論”使得既有打工女性研究存在一定的局限。首先,它將單一形態的主體特征普遍化為所有打工女性主體的狀態,不僅忽略了打工女性主體的多元性和打工女性內部的差異,還遮蔽了其他(雖然少數但具有意義的)打工女性的主體狀態。其次,這種“一元主體論”在某種程度上與“結構決定論”相對應,假設了主體受到不平等社會結構的形塑,不僅受限于社會結構,還參與到階層和性別不平等的再生產中。這種假設忽略了主體超越社會結構限制的可能性,具有“消極性”(negative)。在反思“一元主體論”的基礎上,本文批判性地重構麥可尼的“二元主體論”和社會主義女性主義有關能動性的理論,嘗試建立一個展現“90后”打工女性主體內部差異的“多元主體”類型學框架。

(三)探尋“多元主體”:建構打工女性主體的類型學

1.突破“二元主體”論與理論再造

為了彌補“一元主體論”對打工女性主體內部差異的忽略,本文批判性地再造麥可尼的“二元主體”框架,并在此基礎上結合社會主義女性主義有關能動性的理論對其進行重構,拓展出強調“90后”打工女性主體內部差異的“多元主體”框架。麥可尼是“一元主體論”的堅定批判者,在她看來,性別研究往往強調社會結構對主體的限制和形塑,這種強調具有“消極”性,背后是一種“消極性主體”(negative subjectivity)假設[14]。她批判學者們忽略了另外一種主體形式——“生成性主體”(generative subjectivity)的存在,并在此基礎上建立“消極性主體”和“生成性主體”并存的“二元主體”框架[14][15]。在麥可尼看來,“消極性主體”和“生成性主體”都是重要的女性主體理想類型[15]。她在著作中對比了兩種主體的不同:首先,消極性主體背后是一種消極的結構決定論假設,即認為主體被社會結構所形塑和限制,但生成性主體卻假設了主體能夠以一種創新性的方式來打破結構對其的束縛,推動社會變遷;其次,生成性主體具有消極性主體所缺乏的“創造力”(creativity)、“想象力”(imagination)和“自治性”(autonomy),并能夠憑借二者來反思性別不平等,進行改變性別不平等的實踐;最后,生成性主體具有消積性主體所缺乏的“能動性”(agency)。在麥可尼看來,是否具有“能動性”,是消極性主體與生成性主體最大的區別,但麥可尼并沒有定義“能動性是什么”。由于缺乏對于能動性的清晰定義,麥可尼的“二元主體”分析框架難以進行操作化,對解釋經驗事實的啟發也有限。為了突破“二元主體”框架的局限性,本文吸納能動性研究的成果,拓展出一個包含“認知”和“資源”兩個層面的“多元主體”分析框架。

2.認知和資源:構建打工女性“多元主體”的類型學

正如上文所述,雖然麥可尼提出了“消極性/生成性主體”的“二元主體”分析框架,并認為“消極性”與“生成性”最大的區別在于是否具有“能動性”。但由于國內學界缺乏對“能動性”含義的辨析與爭論,使得國內研究中“能動性”與“主體性”兩個概念往往混淆在一起。但二者在理論淵源和具體內涵上都存在差異。“主體性”是哲學家早在16世紀便已討論的問題,關注的是“自我”和“自我的形成”。其思想來源于不同時代的哲學家對于“自我”問題的思考。而“能動性”獲得學術界的青睞則是在20世紀60-70年代各種挑戰和推動社會變遷的社會運動在各個國家如火如荼地展開之后,其關注的是各種改變社會結構的“實踐”(practice)。其思想來源為“實踐社會學”(Sociology of Practice)[16][17][18][19][20][21]。由于“主體性”與“能動性”不管從理論淵源還是內涵上都有所不同,因此不能將“主體性”輕易等同于“能動性”。在麥可尼的“二元主體”框架中,“消極性主體”不具有能動性,“生成性主體”則具有能動性。要建立打工女性主體的“多元主體”框架,必須弄清楚“能動性”的意涵,并將其作為區別“消極性主體”與“生成性主體”、建立打工女性“多元主體”框架的重要維度。下文將通過梳理能動性的內涵,將能動性操作化為“認知”和“資源”兩個維度,并以此為基礎構建“90后”打工女性主體的“多元主體”類型學。

對于能動性的含義,既有研究將其定為“認知”和“資源”兩個層面。首先,20世紀90年代以后的社會心理學者,認為能動性是一種認知,體現為“自我效能感”(self-efficacy)[22]或包括動機、理性和韌性等在內的“人格特征”(personality)[23]。文化社會學者則認為能動性不僅包括個體的認知,還包括資源的獲得。威廉·F.休厄爾(William F.Sewell)將“能動性”定義為“具有改變認知圖式,并將其拓展到新情境的能力”,并進一步將這種能力細化為:(1)對人們在社會生活中所共享的認知圖式“知識”(knowledge)的掌握;(2)各種“資源”(resources)的獲得[24](PP 18-20)。“認知”和“資源”由此成為后來學者定義“能動性”時的兩個重要維度[25](PP 962-1023)[26]。女性主義者也將“認知”和“資源”作為女性能動性的兩個重要方面。在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看來,女性的能動性包括對階層和性別雙重不平等結構的“認知”以及動員“資源”挑戰和改變這一雙重不平等結構的實踐[27][28](P 374)。認知的改變伴隨著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和擺脫雙重不平等的渴望[15](P 145)[29](PP 114-115)。資源獲得給女性以“自治”的能力以及為自己負責、影響他人和掌控自己生活的“權力”(power)[30](PP 76-84)[31](P 61)。在指向雙重不平等的認知改變和資源獲得等一系列“行動/實踐”中,女性完成對結構暴力的控訴,以及對雙重不平等結構的挑戰,從而獲得對自己生活的自主決定[32](P 820)[33]。因此,在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看來,“認知”和“資源”是女性能動性的兩個層面。

鑒于麥可尼認為“消極性主體”與“生成性主體”之間的重要差別是“能動性”,因此“消極性主體”和“生成性主體”在“認知”和“資源”上都存在差異。本文受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啟發,將打工女性的“能動性”定義為打工女性改變雙重不平等社會結構的能力以及體現該能力的行動。本文將打工女性的“能動性”劃分為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認知層面,既指認知能力,也指體現認知能力的行為,即所謂的“知行合一”。其中,認知能力包括開放的態度、學習新知識的習慣、理性思考和想象創新,而體現這些能力的認知行為則包括:(1)反思其所在社會結構的位置,準確認識自身在社會結構中的位置;(2)以開放的態度主動學習新知識,并分析其與自身經歷的關系,理性選擇有關不平等的批判性知識;(3)創造性地探尋現存社會結構以外的另一種可能,即想象不平等的改變。第二個層面是資源層面,既指建立各種支持性的社會網絡以及通過這些社會網絡來動員資源的行為,也指所擁有的支持性社會網絡。通過以上“認知”和“資源”兩個層面,本文嘗試構建出“90后”打工女性的“多元主體”類型學(見圖1),從而呈現出“90后”打工女性主體的內部差異。

三、研究方法

本文的經驗材料主要來源于筆者在珠三角的兩個城市——深圳和廣州——進行的田野調查。作為制造業的聚集區,珠三角是傳統制造業打工女性研究的田野地點。筆者在兩個城市各選擇一家工廠進行調查,并于2010年6-8月、2012年1-7月對兩家工廠的工人進行訪談,同時居住在工人聚集的城中村,觀察工人的日常生活。筆者所接觸的工人出生于20世紀90年代,因此本文的研究對象是“90后”打工女性(這里的“90后”指的是出生在1990-1999年)。在總計10個月的田野調查中,筆者和女工同吃同住,共同分享生活經歷,收集了大量訪談資料、田野筆記、工廠內部文件資料、報紙、雜志、工人日記、工人QQ群聊天記錄。受邀正式接受訪談的有50位工人,其中接受筆者觀察其生活經歷的有16位,女工為10位,男工為6位。這些工人的年齡在16-20歲。筆者觀察這16位工人的休閑、消費、購物和戀愛等日常生活,傾聽他們訴說情感體驗和對未來的打算,并跟蹤了他們從2012-2017年的人生軌跡。筆者根據圖1中“認知”和“資源”兩個維度建構了打工女性“多元主體”的類型學。根據亞歷山大·喬治(Alexander George)和安德魯·班尼特(Andrew Bennett)對于類型學方法論的探究,類型學方法與統計學方法有很大區別:類型學并不像統計學那樣追求普遍性和代表性,而是根據案例的特征劃分為不同的類型;不同類型之間因為某些特征(這些特征往往是從理論中推導出來的)的不同而存在差異,相同類型內部共享同一特征,且每一種類型的案例數并不一定相同[34]。因此,本文根據理論框架中的“認知”和“資源”兩個特征將10位打工女性歸為3種不同的類型:第一種是消極性主體,這類打工女性對不平等認知不清晰,資源(支持性社會網絡)少,7位被觀察的打工女性可以被歸為這種類型;第二種是混合性主體,這類打工女性對不平等認知清晰,但缺少資源,2位被觀察的打工女性可以被歸為這種類型;第三種是積極性主體,這類打工主體既對不平等認知清晰,也擁有較多的社會資源,1位被觀察的打工女性擁有這樣的特點。

四、城鄉、階層和父權:“多元主體”所面對的相同結構

這些“90后”的打工女性,雖然身處類似的社會結構,卻形成了不同的主體形態。在分析不同主體的表現之前,本文先討論她們所處社會結構的相似之處。首先,她們都出身于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農村(在接受訪談時,年齡為16-20歲),受教育程度為初中或中專。她們都有著類似的跨越城鄉的生活經歷,這些經歷體現了她們的代際特征。這些代際特征表現在,城市化和通訊技術的發展讓她們迅速通過媒體了解到城市中產階級的生活,同時也受到消費主義的影響,但由于戶籍制度的限制,她們雖然比上一代接受了更多的學校教育,卻仍然受到城鄉二元結構和階層流動的限制。因此,即使她們有著與上一代不同的代際經歷,她們仍然和自己的母親一樣,處在城鄉二元結構、階層不平等和父權制相互交織的社會結構之中,主要體現為以下幾個方面。首先,她們仍然在父權制的原生家庭中長大,她們家里都有弟弟或哥哥。她們的兄弟在家中享有更多的資源,她們在家中的地位遠不如她們的兄弟。她們中有一半是留守兒童,父母從她們小時候就一直在外打工。不管父母外出打工與否,她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分擔家務,并承擔起照顧弟弟或哥哥的責任。在筆者所跟蹤的打工女性中,她們身邊的長輩總是給她們灌輸“女孩讀再多書也沒有用”的理念,對她們學業的關注并不如她們的兄弟。在她們初中/中專畢業之后,家人們就期待她們早早工作或早早嫁人,這樣她們獲得的經濟收入或彩禮就可以用于家中兄弟的教育支出或彩禮補貼。其次,雖然她們在童年時期就通過媒體接觸到城市的生活,并受到消費主義的影響,但當她們從農村流動到城市之后,大部分時間在工廠工作,下班以后只在工廠周邊的城中村活動,并沒有真正融入珠三角的城市生活之中,更不用說成為“城市市民”。此外,雖然她們也同余曉敏和潘毅所展現的上一代打工妹一樣積極消費,希望通過消費來淡化自己與城里人的社會差異,但這些基于有限收入的消費行為并沒有真正打破不平等的城鄉二元結構[35](PP 165-167)。正如余曉敏和潘毅在文中所提到的,“然而,消費賦予打工妹的自由選擇和行動空間是如此有限,微薄收入限制了她們的購買消費能力,社會歧視剝奪了她們的平等的‘消費公民權’,打工妹的社會身份無法在消費領域獲得全新的重建,從而最終強化了其次等的生產主體性”[35](PP 167)。也就是說,作為消費主體的打工女性仍然面臨著不平等的城鄉二元結構。最后,城鄉不平等往往與階層不平等相互交織。如果說工廠內部的階層不平等主要圍繞著“勞—資”關系展開,那么城鄉不平等背后則是“農民”與“工人”在階層上的不平等。也就是,階層不平等在某種程度上與城鄉不平等具有重合性,不能截然分開。打工女性所遭受的階層不平等和她們的上一代是相似的,在進入工廠之后,她們成為工廠的“螺絲釘”,不僅要經歷異化的勞動,還經常遭遇日常工作和生活中的性騷擾。筆者所觀察的打工女性有5位在深圳的A廠工作,5位在廣州的B廠工作。A廠是一家電子廠,主要為各種電腦或手機品牌進行代工。這家工廠使用的是泰勒制的生產過程,工人從事著重復而單調的異化勞動。女工們的工資為每月2000元。B廠是一家汽車廠,主要業務是生產汽車發動機。這家工廠采用的是福特制的生產過程,工人們也在流水線上工作。和A廠工作的工人一樣,B廠的工人們也覺得疲累和無聊,并且看不到未來。B廠的工資為每個月1000元,剛剛夠該廠工人在附近租房和日常生活所用。兩個廠的打工女性都反映她們的工作無聊、無意義、讓人疲憊和沒有升遷可能的,并且時常在工作和日常生活中遭遇男性工人或更高職級男性的騷擾。綜上所述,不管是在A還是B廠,“90后”打工女性都面對著城鄉、階層和性別不平等相互交織的社會結構。但她們卻形成了對這些境遇的不同理解和對未來的不同期盼。

五、相同結構下“多元主體”的內部差異

(一)“消極性主體”的“錯位認知”與“匱乏資源”

面對相同的社會結構,不同打工女性卻有著不同的認識和理解。筆者將其中一類打工女性對現實的理解稱為“錯位認知”(dislocated cognition)。這種“錯位認知”是消極性主體的重要特點,它主要包含打工女性的兩種認知上的錯位:一是在階層地位上的主觀認知和客觀現實出現偏差,也就是這類打工女性不認可自己女工的身份;二是在認知上堅信自己未來會在更高的階層。這種“錯位認知”的背后是一種對資本和父權的認可,即希望通過遵循階層和性別不平等的規則來實現社會地位上的流動。這些女工的“錯位認知”也阻礙了她們與其他打工女性建立聯系,從而導致她們缺乏社會性支持網絡等資源,并以個體化的狀態被限制在階層和性別不平等的社會結構之中。

筆者所跟蹤的7位打工女性對于她們重男輕女的家庭沒有任何怨言,她們接受自己在原生家庭中的地位,認同原生家庭里的“女孩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女孩子讀書沒有什么用”等性別不平等觀念。她們離開家庭來工廠打工并沒有明確的動機。看到周圍女孩紛紛輟學,她們也跟隨同伴離開學校進入工廠。進入工廠之后,面對每日枯燥的打工生活,她們要么將自己一頭扎進電視劇,要么通過下班后去購物來獲得優越感。小瀾在打工之前就是一個韓劇迷。她下班后從來不跟其他女工一起吃飯和玩耍,理由是嫌其他女工太“土”。她覺得自己跟現實中的女工們不是一類人,認為自己更像是韓劇中的女主角。在她看來,韓劇中富人們說話和穿衣方式體現著更高級的文明,深深地吸引著她:

我平常喜歡看韓劇和日劇啊。我很喜歡里面人說話還有穿的衣服,覺得很文明。我覺得那兩個國家的人都好斯文啊。我要學韓語和日語,說起來感覺很好啊。(20100607XW)

她喜歡模仿劇中人的穿衣和說話方式。不看韓劇的時候,她就在韓流店里購買衣服。她喜歡穿著新買的韓裝去生產線,感受其他女工投來的“羨慕”眼光。被其他工人關注讓她獲得一種滿足感,也鞏固了她對自己和“其他女工不是一類人”的認識。她從來不認為自己就是女工,她相信自己未來也能像韓劇的女主角一樣遇到“高富帥”。姚姚和小瀾一樣,也覺得自己不屬于工廠,自己和“其他女工不一樣”。她喜歡看《非誠勿擾》《非你莫屬》《北京愛情故事》,并學著這些節目里的白領說話、做事以及穿衣打扮。她說在這些節目里學到了“職業規劃”,并且了解到“Nike”等各種名牌,她覺得這才是她應該屬于的世界。她會花掉自己一個月的工資去購買一件名牌的衣服,這件衣服給她帶來“優越感”,將她和其他工人區別開來。她和小瀾一樣,想通過婚姻來獲得社會地位的提高。她受到《非誠勿擾》的影響,很認同“寧愿坐在寶馬里哭,也不愿意坐在自行車上笑”這句話:

(從那些綜藝節目里)我學到很多東西。他們上來說了很多,包括職業規劃,給人很多人生指導……這個社會太現實了,沒房拿什么娶人家。我們線上有個女孩子,他老公沒房子,她也嫁給他老公了,要是我就一定不嫁。我要嫁個有房子的,一起奮斗、一起打拼太辛苦了。(20100607YZB)

玲子也經常通過高消費來獲得自己高于其他工人的“優越感”。她覺得自己不會一輩子待在工廠,也不覺得自己是“工人階層”。她覺得自己未來一定會經營一個蛋糕店,成為蛋糕店老板娘。她說自己是“月光族”,同時強調女人就是要對自己好:

我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就沒錢了。今天買了那雙鞋,明天買個包什么的,錢一下子都沒有了……(20100526KSL)

其他4位打工女性陽子、花花、瀟瀟和小天都有類似的特點,她們在生產線上很少和其他工人說話,下班之后都獨自回到出租屋,要么看韓劇,要么看國產電視劇,或者到網吧上網看綜藝節目,對自己和周圍工人在現實中的各種遭遇不聞不問。她們都不認為自己是工人,并且對未來的打算都是開個小店進行創業或嫁個有錢人。她們和小瀾、姚姚、玲子一樣,都通過消費來與其他工人“區別”開來。在“認知”層面上,這些打工女性都有以下共同點:第一,她們接受而非反思原生家庭所奉行的“兒子比女兒重要”“女孩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等性別不平等觀念;第二,她們客觀上在工廠打工,但是她們主觀上并不認同自己是工人;第三,她們通過品牌消費和過度消費將自己與其他工人區別開來;第四,她們相信自己在未來可以通過創業或婚姻獲得社會地位上的提高;第五,她們深受韓劇或國內綜藝節目的影響,通過這些媒體習得對世界的認識,來認識自己在社會結構中的位置。韓劇中“灰姑娘”和“高富帥”之間的愛情恰恰浪漫化了被遮掩的性別和階層的雙重不平等,而個別綜藝節目本身充滿對女性的物化。在對韓劇和綜藝節目的熱愛和沉浸中,她們主動放棄了學習那些可以幫助她們認識到自己真實處境的批判性知識的機會。她們的想象力并沒有幫助她們創造性地尋求打破現存社會結構的另一種可能,反而促使她們形成了一種脫離于其客觀女工地位的“錯位的”身份認同,即她們在主觀意識上并不認同客觀上自身工人階層地位。這些認知上的錯位背后透露著她們對資本和父權意識形態的“同意”,對性別和階層不平等的接受,而這種對資本和父權的認同正是“消極性主體”的重要特征。

這7位打工女性不僅在“認知”上存在“錯位認知”,在“資源”上也非常匱乏。正如上文所述,本文的“資源”是指建立各種支持性的社會網絡,以及通過這些社會網絡來動員資源的行為。但是,通過筆者的觀察發現,這7位打工女性的“錯位認知”阻礙了她們對資源的獲得。她們認為自己不屬于工人,也看不起周圍的工人,認為自己比其他女工更加“高等”。這種想法使她們不愿意與身邊的工人(包括其他女性打工者)建立聯系,主動割斷了與其他工人的連結。缺乏與其他工人的連結,她們便陷入了原子化的境地,也缺乏建立在階層和性別認同基礎上的社會網絡以及基于這些社會網絡所形成的“資源”。“錯位認知”和“資源匱乏”使這類打工女性成為接受雙重不平等結構的消極性主體。在她們之后五年的人生中,她們中的一些人(例如小瀾)雖然有和更高階層男性戀愛的經歷,但最后也遭到了拋棄,更多的人是在家里人的勸說下,嫁給了她們曾經輕視的同階層男性,在懵懂中繼續著大部分打工女性的人生,陷在工作和生活的雙重不平等之中:為了給弟弟買房去相親結婚;承擔婚后的大量家務勞動;繼續為資本出賣勞動力。

(二)“混合性主體”的“批判認知”與“匱乏資源”

與消極性主體不同,混合性主體在認知上對階層和性別雙重不平等不僅有著清晰的認知,還對雙重不平等存在批判和反思。阿美和丫丫就是這種混合性主體的代表。她們對自己原生家庭中的性別不平等不滿,并且能夠反思、批判和分析自己在工作場所中所遭遇的性別不平等和階層不平等。她們能夠用自己的話語來描述她們與資方之間在階層利益上的對立,還能夠意識到自己與其他工人之間在利益上的一致性。她們還對工作場所中的性騷擾不滿,能夠批判打工女性在工作場所中遭受的性別不平等。雖然混合性主體對現實有著準確的認識,對工作和生活中所遭遇的階層和性別不平等存在批判和反思,但是她們由于缺乏社會資源——基于性別和階層所形成的支持性網絡,使得她們在嘗試改變不平等的工作環境時備受挫折,陷入了孤獨和無助的境地。

阿美和丫丫都具有“批判認知”和“資源匱乏”這兩個混合性主體的典型特征。首先,當她們談及自己原生家庭時,并不會像前面7位消極性主體一樣接受“女性不如男性干得好”“女性接受教育沒有什么用”等性別不平等觀念,而是對家中的重男輕女表示不滿。阿美和丫丫在讀書時候格外努力,就是為了向家人證明自己的能力。不幸的是,丫丫仍然沒有獲得好的成績,便在中考之后不情愿地進入了A廠。阿美的成績則一直很好,她非常希望自己在學校獲得的成績能夠得到父親的肯定,但讓她失望的是,父親不僅沒有肯定和重視他,還貶低她。父親的話讓她心灰意冷,她開始跟父親對著干,時常頂撞父親。她和父親之間總是充斥著爭吵。初中的時候,她內心總是煩悶,上課無法集中注意力,成績開始下滑。中考前期,她和父親之間爆發了一次爭吵,中考成績一塌糊涂。進不了高中的阿美決定離開謾罵她的父親。她看到A廠的招工信息,沒等家人同意,便一個人跑到了深圳。阿美和丫丫在對原生家庭的描述中,“不公平”是她們最常使用的詞語,而這正表明她們不僅清晰地意識到原生家庭的不平等,還對此存在批判。

兩位打工女性不僅對原生家庭的性別不平等存在批判,對工作場所中的性別和階層不平等也有著清晰的認知,并存在批判和反思。不同于小瀾和姚姚,阿美和丫丫并不會通過韓劇和綜藝節目來認知這個世界。她們不相信韓劇里那種“灰姑娘”通過嫁給“高富帥”來獲得社會地位提升的故事,覺得這些故事“不真實”。她們也不喜歡《非誠勿擾》里的各種情節,她們都提到要找聊得來的、對自己好的“對象”,“不一定要有錢的”,“但人要好”。有時候生產線上男主管會對著她們吹口哨、講黃色笑話,她們非常厭惡這種騷擾。她們在日常會瀏覽網上的新聞,并且搜索與工廠生活相關的信息。她們都有微博賬號,在微博上瀏覽大家對于社會熱點的評論。她們尤其關注網上涉及勞動權益的文章。阿美經常跟筆者分享她的閱讀心得,她還對勞動保護和合同法產生了興趣,找了大量勞動保護規章和勞動合同法的文章閱讀。閱讀完就找筆者討論和分析工人的權益問題。丫丫則是經常和筆者吐槽網上那些宣傳A廠老板的文章,批判A廠老板靠“剝削我們(工人)”才變得富有。

她們還會在生活中觀察工作場所中的勞動問題并積極進行解決。但由于她們的“資源”不足,導致她們經常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丫丫首先發現調休制度很不合理,不斷向上級主管反映,但主管不理會,其他工友也因為害怕受到打擊報復而不敢支持她,甚至還有工友勸她不要這么“較真”。實際上,A廠的調休制度讓工友之間很難建立聯系。阿美和丫丫都會組織工友一起聚會。阿美多次邀請車間的工友們一起到她家吃飯、玩耍。后來,她開始發現工友們雖然平時可以一起吃吃喝喝,但幾乎不說什么心里話。而且阿美察覺到A廠的舉報制度,讓每個人都提心吊膽。“大家不會跟你說心里話的。玩的時候可以,但是到了關鍵時候,還是各顧各的,各有各的打算。”調休制度和舉報制度破壞了工友們之間的信任,讓阿美和丫丫很難建立支持性的社會網絡。沒有相應的支持網絡,阿美和丫丫在爭取工作環境改善的過程中往往陷入孤獨的境地。丫丫曾經舉報過線長騷擾同一生產線上的其他女工,為此遭到線長的刁難。但是,在她被線長刁難的過程中,其他女工卻沒有支持和幫助她,這讓她格外傷心。阿美則發現車間的勞保用品不合格,很可能會帶來職業病,于是她到主管那里反映,還拿著合同質疑主管濫用權力,但其他工友不但沒有支持,還在她遭到主管報復時冷眼旁觀:

可能是我前段時間太那個啦(反映次數太多),今天那個磨具沒有達到客戶滿意的程度,他們(主管)就要我來處理……他們說,反正你那么要強,泡一個磨具又不會累死。但是那時候我真的好累好累,我去了就在那里哭,其他的同事就跟看戲一樣。我就覺得好委屈啊。心里就覺得其他人在看笑話一樣……(20120526LSS)

有些工友還將她視為異類。自己的好意被曲解,讓阿美格外委屈。對工友的失望和被誤解的委屈加重了她的抑郁:

我之前會跟我的同事說這些不公平什么的,但是他們都很害怕,他們說我:“阿美,你看你都成了什么樣子了。”我把一些關于工傷的小冊子給他們看,他們都不理我。他們很害怕,都不敢看。他們對我說“你都在搞什么啊”……我今天覺得好委屈啊,昨天也是……有時候我就想自己真的不管了,走好自己的路就得了。如果不管他們(工友)的話,我自己現在也發展得挺好的……有時候我真的在想,我這么做都是為了什么,一點效果都沒有,而且我也沒落得什么好下場……這種(失望的)感覺真的挺能摧殘意志。(20120521LSS)

從阿美和丫丫的案例可以看出,混合性主體和小瀾、姚姚等消極性主體最大的不同在于:首先,在對性別不平等的認知上,混合性主體雖然和消極性主體一樣身處重男輕女的家庭,但并不像消極性主體那樣接受性別不平等觀念,而是抵抗和逃離原生家庭的權力關系,與消極性主體深受媒體中性別和階層不平等意識形態影響不同,混合性主體通過反思同階層女性的現實生活來建立性別平等的婚戀觀;其次,在對階層不平等的認知上,混合性主體以開放的態度,主動借助互聯網來學習與現實緊密相連的知識,這些知識幫助她們更好地看清現實,也為她們提供了分析和批判的工具。通過這些知識的學習,混合性主體認識到工廠中的階層不平等,并從個體層面付諸行動。但是,混合性主體也受到一定的限制,即社會資源的匱乏。泰勒制的流水線作業,調休制度和舉報制度都讓工人之間難以建立起緊密的關系。正是由于社會資源——支持性社會網絡的缺乏,使混合性主體在嘗試改變勞動場所的安全問題和主管濫用權力問題的過程中,遭受多重挫折。工友們的冷漠和旁觀使她們陷入孤獨和無助,并在她們一次次與社會結構的碰撞中消磨她們的意志和希望,導致她們陷入掙扎甚至抑郁,甚至影響了她們的認知,讓她們開始質疑為工友維權的意義,阻礙了她們調動創造力想象現存社會結構以外另一種可能的努力。可以看出,雖然混合性主體不同于消極性主體,在認知上對社會結構(階層和性別不平等)存在批判,但由于社會資源的缺乏,使其作為個體,在與社會結構碰撞的過程中,遭遇身心摧殘和意志消磨。

(三)“生成性主體”的“批判認知”與“多元資源”

生成性主體與消極性主體迥然不同。雖然面對相同的社會結構(性別和階層的雙重不平等),但生成性主體不僅能夠運用想象力和反思能力對不平等的社會結構進行批判,還能夠建立起基于階層和性別認同的支持性網絡,從而為改變不平等的社會結構提供行動的基礎。生成性主體與混合性主體都對不平等的社會結構具有批判性的認知,但是生成性主體卻能夠獲得混合性主體所匱乏的資源。

翠翠就是打工女性中生成性主體的代表。翠翠和所有女工一樣出生于重男輕女的家庭。和阿美她們一樣,她不滿于這種性別不平等。但與阿美不同,她不與父親正面沖撞,而是意識到了金錢對于獨立的重要性。她從中學就開始兼職攢錢,給自己買日用品,甚至補貼家用。對家庭的經濟支持使她慢慢獲得了在家中說話的權利。讀書和工作,她都自己做決定,絲毫未受父母的影響。她上的是當地中專,許多公司到她的學校招工。本來她在當地的肯德基店工作并獲得了一個晉升機會,但她想出遠門,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應聘了汽車廠(B廠),獲得了這份工作。在B廠工作幾個月后,翠翠開始覺得每天8小時重復的流水線工作乏味,她和同來的工友開始埋怨這些工作和和機器人差不多,日子越來越沒有意思。最初她嘗試著在廠區外賣衣服,但很快便意識到了“創業夢”的虛無和工人向上流動的困難。她開始立足現實進行批判。感受到流水線上的異化勞動之后,她和工友們聚在一起分享經驗和勞動相關的信息。討論過后,她通過閱讀來解答自己工作和生活經歷的困惑。“我想多學點東西。覺得多讀點書還是比較好的。不能過頹廢的生活。”(20120422LXJ)通過和其他工友的互動,她開始意識到“我們”工友的共同利益,認識到工作場所中的雙重不平等。

翠翠不僅逐漸認識到社會結構中的雙重不平等,還積極建立與其他工人的聯系,形成了基于階層和性別的支持性社會網絡。翠翠牢記入職培訓中教官教給她的“團隊”精神。她和同事們在完成團隊挑戰時建立的同甘共苦感情一直持續到上產線之后。這種感情讓他們在工作過程中彼此照顧,互相保護以躲避主管的謾罵。有一次,一個工友被主管罵得太厲害了,工友們集體要求主管道歉。這些經歷都鞏固了工友們之間的感情。翠翠除了參與以上活動,還經常在生活中照顧其他工友,為工友們所信任。翠翠與其他女工經常在下班后到公園聊天、散步、“溝通感情”,她和一些男工也經常串門。時間久了,便形成了一個較為穩定的團體。樂善好施的翠翠很快成為團體中被其他工友依靠的“姐姐”。翠翠經常和工友們在聚會中討論工資和管理的問題。2010年,B廠收緊了對于產線的管理,加大了工人的工作強度,卻僅給工人增加工資111元。于是,工人們在5月17日按下了生產線的急停按鈕。隨后,地方工會、專家和律師紛紛參與到這件事中進行組織協商。翠翠作為深受工友信任的“姐姐”,成為參加協商的代表。翠翠說,那時候她根本什么都不懂,但為了不負眾望,努力向參會專家和工會干部請教,也自學了許多相關知識。她也在參加協商的過程中,越來越明確工人與資本之間存在的階層不平等,也開始學習如何通過協商來改變這種關系。協商很成功,B廠工人獲得加薪,當地工會還將這件事作為正面案例進行宣傳,獲得了社會各界的肯定。這些改變工作場所的經歷讓翠翠進一步想了解勞資關系,并為改變工人群體的工作和生活做出更多的努力。她參加了成人高考,并進入一所大專院校學習勞動關系。她說進入大專并不是為了自己向上流動,而是想為改善工人們的境遇做些事:

之前的經歷對我影響很大。我最近一直在想為我們這樣的(工人)群體做些什么……我想以后做與工會相關的工作……想真正地做些什么事情……我現在經常和大家聯系,大家會跟我講最近的情況,例如工會啊,我現在很關心這個。我想多讀些書,看看有沒有辦法改變大家的生活。(20100606LXJ)

她經常瀏覽新聞,閱讀與工人相關的消息,關注作為“我們”的打工群體的命運。在大專學習的過程中,她經歷了新的認知改變和人際網絡的重構。在學習勞動關系的過程中,她認識了許多專家學者,從他們那里學習到系統的知識。這些知識讓她進一步思考如何改變工人所面臨的階層不平等的現狀,意識到女工們在工作場所中遭受的性別不平等。理論學習和實踐的結合,讓她更深入地了解到女工遭遇的雙重不平等的來源,也對如何改變這種雙重不平等有了更進一步的想象。從大專畢業以后,她進入到一家公益機構工作,和婦聯合作,積極改善女工的工作和生活狀態。她收集女工的故事,也積極幫助遭受家暴的女工。在公益機構工作的過程中,她認識了來自各個階層的志同道合者。這些人有的是來自政府的官員,有的是來自大學的老師和學生,還有一些城市白領,為工作中的翠翠提供了大量幫助。翠翠和這些志同道合者一起為這個社會變得更加美好和平等而努力著。

作為生成性主體的代表,翠翠最大的特點就是,在打工過程中抱著開放的態度不斷學習新知識,并對現實進行深入的反思。她在這個過程中逐漸“覺醒”,不斷深入地認識到自己所經歷的性別和階層不平等,并在行動中探索現存社會結構外的另一種可能。此外,翠翠在打工過程中積極建立各種多元的支持性社會網絡。她不僅在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中,與其他工友建立了基于階層和性別的社會網絡(這個網絡使她能夠成為代表參與到改善工人境遇的集體協商之中),還在之后的學習和工作中建立了跨越階層和性別的更加多元的網絡,這些網絡都為她提供了改變所有工人所處的不平等社會結構的“資源”。因此,她在“批判認知”和“多元資源”下和志同道合者一起推進女工境遇的改善。在這種過程中,她不斷生成新的自己,也不斷推動社會的改變。

(四)“三種主體”之間的對比

從以上案例可以看出,消極性主體、混合性主體和生成性主體在“認知”和“資源”兩個維度上存在差異。本文對這些主體的差異進行比較,無意討論哪些“90后”打工女性的人生更為“成功”,也無意討論哪種主體更“好”,而是比較三種主體在面對相同社會結構時,如何在不同能動性(認知和資源)作用下形成不同的行動策略,以重新思考不同類型的主體與社會結構之間的關系(“90后”打工女性三種主體的對比見圖2)。

通過案例的比較,我們可以看出:首先,“90后”打工女性的三種主體都面對著相同的社會結構,也就是在上文所展現的城鄉、階層和性別相互交織的不平等社會結構。其次,面對相同的社會結構,消極性主體、混合性主體和生成性主體在“認知”和“資源”兩個維度上存在差異。一是在“認知”方面,“90后”打工女性中的消極性主體存在“錯位認知”,即主觀上不將自己認同為工人,在認知上與自己的客觀工人地位存在偏差,并想象自己在未來能夠通過“創業”和“婚姻”來獲得個人在社會地位上的提升。她們對打工女性集體所遭受的性別和階層不平等缺乏批判,自身客觀社會地位認知不清,并且認同“男性優于女性”和“嫁高富帥”等鞏固雙重不平等的意識形態。她們對現實的知識主要來源于承載這些意識形態的媒體,缺乏開放的態度和主動的學習來接受那些鞏固雙重不平等意識形態以外的知識,缺乏超越社會結構的創造力和想象力。“90后”打工女性中的混合性主體和生成性主體則在認知上不同于消極性主體,她們能夠反思自己在階層和性別結構中的位置,客觀認識自己所在的位置;能夠以開放的心態,通過互聯網主動學習新聞、法律和勞動相關的新知識,分析和批判雙重不平等。二是在“資源”方面,“錯位認知”阻礙了消極性主體和其他工人建立聯系,使她們陷入被社會結構限制和塑造的原子化境地。混合性主體雖然有過建立社會性支持網絡的嘗試,但是網絡建立的失敗,使她們仍然缺乏社會資源和社會支持,使她們在獨自嘗試改變社會結構不平等的過程中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生成性主體與二者都不同。這類主體不僅在認知上能夠批判和反思階層和性別不平等,還能夠建立同性別同階層和跨階層跨階層的支持性社會網絡,從而為其改變不平等的社會結構提供多元而豐富的社會資源。

六、結論

本文通過反思“結構決定論”和“一元主體論”,批判性地再造麥可尼的主體性理論和吸納社會主義女性主義有關能動性的討論,從“認知”和“資源”層面建構了一個分析“90后”打工女性內部差異的“多元主體”框架。本研究旨在從新的角度來思考打工女性的遷移、工作和生活經歷,并在此基礎上推進打工女性研究。本文對既有研究的推進表現為以下幾個方面。首先,既有研究通常關注打工女性的“同”,將她們想象成一個同質性的群體,而忽略了她們內部的差異性,而本文希望通過分析“90后”打工女性具體而復雜的面貌,從而展現她們的內部差異。這種對于“異”的分析,并不是為了說明她們之間的“分裂”(在筆者看來,團結仍然可以建立在“求同存異”的基礎上,正如費孝通先生的“各美其美”[36](PP 5-13)),也不是為了判斷她們“誰優誰劣”,而是回到具體而復雜的群體狀態本身,通過韋伯意義上的理想類型方法來把握“90后”打工女性“復雜多元”“個體”和“抽象”“整體”之間的關系。因此,本文的目的不在于展示“90后”打工女性作為一個同質性整體所有具有的共同特征,而在于通過比較她們對于相同社會結構的回應,來探尋改變社會結構的可能性。這在某種程度上是打破“一元主體論”的嘗試(2)參見文獻綜述部分,該部分已經對“一元主體論”的表現及其局限進行了詳細闡述。。同時,通過比較,本文能夠更好地把握“個體”和“社會結構”變遷的關系。本文并非否定社會結構的作用,而是在承認社會結構作用的基礎上強調打工女性不是鐵板一塊,其內部存在差異,具有不同的面孔和復雜多元的情感。因此,本文所建構的“多元主體”框架既涵蓋了受社會結構形塑和限制的主體(消極性主體),也納入了能夠超越社會結構限制的主體(生成性主體),還討論了介于二者之間的主體形態(混合性主體),不僅展現了“90后”打工女性主體更加具體和復雜的面貌,也展現了女性打工者的“個體”和“社會結構”之間更加多元的關系。“多元主體”框架通過理想類型(見圖1和圖2)的建構,展現了“社會結構影響個體”和“個體反作用于社會結構”兩種模式和關系。在生成性主體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個體超越社會結構限制,通過不斷增能,積極推動社會結構改變的“努力”。但這種“努力”的“效果”(即在多大程度上推動了社會結構的變遷)是另外一個研究問題,不在本文討論之列,但筆者會在今后的研究中進一步探索。

其次,本文對主體性理論進行了中觀層面上的拓展。在理論與經驗的對話上,本文并非用理論裁剪經驗,而是在經驗與理論的不斷對話中,通過批判、修正現有理論,形成自己原創性的“多元主體”框架。本文遵循了艾爾·巴比(Earl Babble)所提出的社會科學研究方法原則——“演繹—歸納”相結合[37]。這種相結合體現在:從理論中“演繹”出假設,再通過這種假設與經驗材料“歸納”而成的要素互動,最后對原來的理論提出修正。這種“演繹—歸納”相結合的方法也體現在布若威的拓展個案方法中[38](PP 4-33)。布若威認為研究可以通過特殊個案對現有的理論進行拓展和修正,這種拓展理論過程可以看成是“演繹”和“歸納”的結合[38](PP 4-33)。在本文中,反思“結構決定論”和“一元主體論”,批判麥可尼的“二元主體論”是研究中的“演繹”部分,而從不同類型個案的對比中發現“認知”和“資源”兩個維度,則是研究的“歸納”部分。與此同時,本文還吸納社會主義女性主義有關能動性的討論,從而建構起新的“多元主體”框架,則是筆者將“演繹”和“歸納”相結合,不斷在理論和經驗相對話中所完成的對理論的拓展。這種拓展表現為,“多元主體”理論框架與過去的“結構決定論”“一元主體論”和“二元主體論”都不相同。其中,“認知”和“資源”這兩個從經驗事實中“歸納”出來的要素,及其延伸而成的“多元主體”框架,是對理論的重要拓展和修正。

再次,本文在方法上也進行了一些新的嘗試。不同于布若威通過個案拓展理論,本文用多案例對現有理論進行修正。在亞歷山大·喬治和安德魯·班尼特看來,研究者可以通過建立類型學來拓展理論,因為類型學可以幫助人們了解事物內部的差異,通過對每種類型(3)正如前文所述,亞歷山大·喬治和安德魯·班尼特認為每種類型不需要均等的案例,只需要每個類別之間在某一特征上存在差異,并且不同類別之間具有互斥性。之間的區別和每種類型的特點的比較和分析,完成對理論的拓展[34]。馬丁·哈默斯利(Martyn Hammersley)和保羅·阿特金森(Paul Atkinson)也提到,當質性研究需要處理多個個案時,建立類型學是一種完成經驗和理論對話的重要方法[39]。因此,本文受到這些學者的影響,采用類型學的方法來完成“多元主體”理論的拓展。在三種主體類型中,生成性主體的案例數量雖然很少,但是對我們了解主體如何超越社會結構對其造成的限制和推動不平等社會結構的變遷提供了可能,具有重要意義。

最后,本文的研究結論對于改變城鄉、階層和性別不平等相互交織的社會結構也具有一定的實踐意義。生成性主體的兩個特征——“批評認知”和“多元資源”——給我們啟示:在面對資本剝削以及工作和家庭中性別不平等的打工女性,仍然能夠通過培養批判性和反思性的認知能力以及建立起“姐妹情誼”和“工人互助”等支持性的社會網絡來擺脫不平等的現實帶來的枷鎖,在不斷批判、反思和互助的行動中來挑戰不平等的現實和推動社會的變遷。本文所建構的打工女性主體的類型學也為改變階層和性別不平等的實踐提供了思路。各個時代各個地區的女性主義者都將啟蒙和教育作為改變性別不平等的重要手段,而三種主體在“認知”和“資源”上的差別也為女性主義者在教育過程中培養主體的性別意識和互助網絡提供了依據。三種主體類型的區分讓女性主義者不僅能夠更詳盡地把握打工女性復雜和多元的狀態,也為致力于改變不平等社會結構的打工女性和其他女性主義者提供了進一步思考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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