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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設革命家務
——以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學陳敏運動”為中心的考察

2021-12-01 10:45:08
婦女研究論叢 2021年6期
關鍵詞:生產

王 穎

(中華女子學院 社會工作學院,北京 100101)

一、“家屬”勞動問題的提出

“部隊中以前沒有家屬,自40年到現在,逐年增加,現在有210人……其中也有個別的是戰士家屬,山西敵占區來的,大部分是連以上干部家屬。另外在工廠里還有二三十個人……現有小孩的120。這些人因來的地方不同,生活習慣不同,文化程度不一致。初中以上的約七分之一,高小以上的四分之一。初小百分之八十,不識字的百分之二十。有的很好,有的也很壞,有的是為了革命參加部隊,有的還是舊思想,想找一個男人依靠男人過活,各種各樣,非常復雜。有的是大學生,在部隊中擔任文化教員,有的做地方工作或小學教員。小學程度的,有的要學習,不愿做工,也有的經常回娘家或隨老公過活,有的生過兩三個孩子,有的還沒有孩子。雖然旅長幾次指示,把他們組織起來做一些工作,改造他們的思想,但總的沒有什么具體方法,有時緊,有時松懈。”[1](P 501)三五九旅供給部部長何維忠的這份報告,呈現著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部隊家屬構成的復雜性及邊區對家屬勞動力動員的訴求。

共產黨初到延安時,男女比例失衡,1937年底到1938年初,男女比例為30∶1,1941年為18∶1,1944年達到8∶1[2](P 283)。1937年延安有70名婦女參加革命工作,都是共產黨員(全區有1900名,都是脫離家庭獨立工作的)。她們年齡都在18歲以上、40歲以下,大部分年齡為20多歲[3](P 182)。之后大批革命女青年進入邊區。如延安女子大學有近500人,平均年齡在20歲左右,其中大學程度的占10%,中學程度的占70%[4]。盡管戰爭時期共產黨對軍隊和黨政干部實行婚姻限制措施,如規定團級及以上干部方可被批準結婚[5],但在相對穩定的后方,進入婚育的婦女數量逐漸增加。

初時邊區實行供給制,為家屬婦女提供物質生活保障。隨著國民黨的封鎖和非生產性人口的增加,邊區出現吃穿困難。1937年陜甘寧邊區脫產人員約1.4萬人,1939年由于知識青年、軍隊回防脫產人員增至49686人,1940年增至61144人,1941年升為73117人。1940年中共中央書記處規定黨政軍民學脫離生產者與全人口之比例不能超過3%[6](P 481),但當時已達全區總人口的5.4%,農民負擔極重。1937年征收公糧1.4萬石,每人平均負擔1升。1938年征收1.5萬石,1939年征收6萬石,1940年征收10萬石。到1941年激增至20萬石,公糧占總產量的13.8%,平均每個農民要負擔糧食1斗4升[7](PP 500-501)。為解決邊區的穿衣吃飯問題,減輕老百姓負擔,面向部隊、黨政機關、學校的大生產運動進一步展開。動員家屬,改造她們“依靠男人過活”“要學習、不愿做工”的思想,成為組織要面對的一大問題。

與此同時,1941年11月為解決“魚大水小”問題,李鼎銘等提出“政府應徹底計劃經濟,實行精兵簡政主義”[8](P 142),其后開展了三次精兵簡政。部分婦女干部因其“母親”身份而被精簡、“打回家”。1942年婦女干部占精簡的6/10(一般干部縮減率為4/10)。區級婦聯干部因為帶孩子、懷孕、體弱而被精簡的約有70余位[9]。1943年綏德分區被“打回家”的干部,除有政治問題、意識不良等原因外,“有孩子之本地婦女干部二人”亦被列入精簡之列,出現了“要時就提拔出來,不要時就打回家去”“對女干部裁減后不替好好安插”等問題[10](P 99,P 102)。此后邊區對婦女編余人員采取兩個安置辦法——“轉入生產或轉送學校”。1944年1月李鼎銘副主席指出:“不少家屬未經處理,因之雜務人員未能完全精簡……總的說來,我們整個政權系統的編制大致已經精簡,但因家屬未經處理,送學同志仍算政府人員。所以不屬正式編制而吃公糧的,還有一千至一千二百人。”[11]

大生產和精簡的要求使動員婦女家屬參加生產、實現自給更為迫切。此時三五九旅陳敏作為家屬勞動英雄登上了歷史舞臺。陳敏出生于1919年,初中二年級時抗日炮火打響,1938年她負責村婦女協會,在抗戰學院學習后到冀中經濟委員會做會計。后與譚文邦結婚,參加部隊,在團政治處任組織干事,日夜行軍打仗。后任瓦窯堡、金盆灣鞋工廠指導員[12]。1943年秋陳敏隨丈夫調回延安。“當時她帶著一個半歲的嬰兒和一歲半的大女兒,暫時還沒安排工作”,在部隊號召下進行紡織生產。作為紡線能手,陳敏被推舉為家屬勞動英雄以帶動婦女生產。1943年12月陳敏出席陜甘寧邊區勞動英雄代表大會獲甲等獎。1944年1月李鼎銘副主席提出向陳敏學習以解決精簡中的家屬問題:“提倡家屬參加生產,開展陳敏運動……鼓勵抗屬工屬向陳敏看齊。”[11]1944年邊區組織機關、學校、部隊的女干部和家屬展開“學陳敏運動”[13]。1945年邊區政府授予陳敏“特等模范家屬”稱號,并頒發三五九旅獎章一枚。她的事跡被收入《中國新型女英雄》[14]《思想改造范例》[15],還被改編為話劇《母親們》和小秧歌劇《母親》(1)話劇《母親們》由莊焰等編劇,由彥克配樂。參見艾克恩:《延安文藝運動紀盛》,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87年,第474頁;小秧歌劇《母親》,見解放軍歌曲選集編輯部:《抗日戰爭歌曲選集(第2集)》,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7年,第153頁。。

抗戰時期共產黨在各個領域樹立了大量婦女勞動英雄。馬杏兒、韓鳳齡、劉老婆等農村婦女勞動英雄進入學者視域。然而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的陳敏卻很少被提及(2)參見董麗敏:《組織起來:“新婦女”與“新社會”的構建——以延安時期的婦女紡織生產運動為中心的考察》,《婦女研究論叢》2017第6期;Nicola Spakowski著,單佳慧譯:《延安婦女勞動英雄與新中國婦女的誕生》,《婦女研究論叢》2020第3期。周海燕在《記憶的政治》一書中關注到作為軍人家屬的代表陳敏,并以“家國同構”的紅色敘事對其進行了闡釋。參見周海燕:《記憶的政治》,北京:中國發展出版社,2013年,第177頁。。進入歷史,我們訝異于在戰爭狀態下共產黨對“家屬”的表彰,這不但代表著共產黨對這一群體的關注和發現,還彰顯著共產黨在戰時已經開始正視并處理與之相關的婦女與家庭問題。更值得注意的是,盡管陳敏以“家屬”身份被詢喚,并以這一身份參加生產,但被動員“學陳敏”的對象卻從部隊家屬快速推向了機關家屬、抗屬和工屬、黨政機關婦女干部,乃至知識分子群體。

學術界對共產黨如何處理家屬和家屬勞動提供了異質性回答。李里研究了1927年后中共在白區推行的機關家庭化模式,家屬和機關女黨員因革命需要而住機關。但是,由于黨內存在機關內工作(家務勞動)不是工作、群眾工作(家外勞動)才是工作的觀念,機關女黨員被要求走出家庭、走向群眾。中共黨員家庭內的家庭關系、交流形式與情感表達帶有濃厚的組織色彩[16]。賀蕭(Gail Hershatter)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家屬的家務勞動是被遮蔽的,在國家話語中消失[17]。與之相反,宋少鵬則開創性地提出職工家屬是國家承認的一種社會身份,模范家屬是一種勞模類型。中共努力對家務勞動進行理論化,以確立家務勞動及其承擔者在社會主義生產體制中的位置[18]。對大慶等地家屬工的研究呈現著家屬和家屬工身份和地位的演變、身份認同的建構。家屬工身份的社會建構是社會轉型中國家道義與制度安排的再整合[19],家屬工的身份認同呈現著個人、組織和國家關系的整合和再造[20]。學術界對家屬和家屬工的研究尚付之闕如,其溯源問題也幾乎無人探究。本文對抗日戰爭時期“學陳敏運動”的考察有助于深化對這一問題的思考。

二、學陳敏運動

在一份簡短的回憶文集中,陳敏道出參加紡線的直接原因是為解決三五九旅大光紡織廠缺紗的問題[21](PP 209-214)。1940年三五九旅建立大光紡織廠。國民黨的封鎖使得邊區棉、紗缺乏。盡管紡織廠設置了彈花機和紡紗機,但由于缺乏熟練工人而停工,織布所需紗線主要靠手工紡制。鑒于公營工廠的紗線需要和布價連年上漲帶來的百姓穿衣需求,1943年2月《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于各抗日根據地目前婦女工作方針的決定》確定了發動婦女參加生產以獲得解放的路徑,動員邊區婦女紡織成為婦女工作的重點。但初時邊區農村婦女因害怕攤派、給公家干活等造成婦紡發展滯后,因此,在動員農村婦女的同時部隊要求官兵在糧食生產任務之外動手紡紗、捻毛線,以保證紡織廠的棉紗供應。不論男女,“體力弱的、有殘疾的同志,醫務人員、炊事人員以及其他不能上山開荒的同志,都被組織起來從事經常的紡紗”[22](P 56)。

陳敏作為紡織能手被發掘,“每天紡出的特等細紗從三兩增加到五兩、七兩,最后上升到半斤,超出原訂計劃將近兩倍”[23]。1943年底陳敏以“部隊家屬勞動英雄”的表彰身份出現在《解放日報》頭版,王震夸贊道:“陳敏同志不愧為八路軍家屬的模范,她是勤勞淳樸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務的優秀建設者”,并號召部隊、機關家屬向陳敏同志學習[24]。林伯渠在陜甘寧邊區勞動英雄代表大會特別提及“學習部隊家屬陳敏同志那樣一方面照顧孩子,一方面工作,又努力生產減輕公家負擔”[25]。“學陳敏運動”在邊區轟轟烈烈地展開,并被《解放日報》密集報道。根據筆者粗略統計,1943-1944年《解放日報》中直接涉及陳敏的文章有36篇(見表1)(3)1945年后亦有文章涉及,如《邊區部隊去年產糧八萬旦 大大減輕人民負擔 警一旅公私節約一萬三千萬元》,《解放日報》1945年1月8日;《眾英雄光榮受獎》,《解放日報》1945年1月1日。,其中更有多篇位于頭版,體現出共產黨對動員家屬生產及相關問題的重視。“學陳敏運動”首先指向的是部隊和機關干部家屬、抗屬工屬、婦女干部,后又指向了基層干部家屬,并更進一步指向對邊區農村婦女的動員和組織。“陳敏運動已在縣區干部家屬中得到響應。她們的特點是與勞動婦女群眾的聯系密切。并以她們高度的勞動熱忱推動婦女群眾生產節約運動的開展。”[26]如1944年三邊縣委書記蕭佐漢之妻王芝貞(城區生產科長)等干部家屬不但學會了紡織,而且親自下鄉傳習民婦,成為模范婦紡的組織者與領導者[27]。

表1 《解放日報》中“學習陳敏”相關報道(1943-1944年)

續表日期及版面標題學習陳敏的指向1944年1月10日(第2版)干部招待處郭桂蓮向陳敏同志應戰積極生產減輕公家負擔1944年1月12日(第2版)楊家嶺全體女同志 熱烈動員生產節約 向勞動英雄陳敏同志學習 向西北局等單位女同志競賽從勞動中改造思想1944年1月20日(第2版)保育院生產三個月糧食 肉菜鹽木炭全年自給 向陳敏同志與邊抗聯應戰,向學療與劉玉峰同志挑戰生產自給1944年2月8日(第3版)邊區政府簡政總結精簡家屬1944年2月15日(第1版)西北局常委關于今年紀念“三八”通知開展陳敏運動1944年2月19日(第4版)家屬勞動英雄陳敏同志帶娃娃和生產都是革命工作、組織起來1944年2月19日(第4版)向陳敏同志提出競賽生產節約、勞動競賽1944年2月19日(第4版)(艾思奇)勞動就是整風知識分子勞動整風1944年2月21日(第1版)(王震)響應毛主席號召干部家屬也要組織起來組織家屬聯合會、組織起來1944年2月21日(第1版)延屬分區黨政軍民干部家屬 成立家屬聯合會 今年計劃紡紗兩萬斤成立家屬聯合會、組織起來1944年2月27日(第2版)邊婦聯召開“三八”籌備會舉行婦女干部、家屬和群眾紀念會議、學習陳敏模范生產1944年3月7日(第2版)本市千余群眾婦女將參加紀念“三八”節機關婦女干部對鄉村婦女的示范、動員,組織起來1944年3月8日(第1版)本市南北區機關婦女集會 以生產節約紀念三八 朱總司令要大家好好建立公私家務自給節約、建立公私家務1944年3月8日(第1版)高崗同志號召 組織邊區廿五萬婦女生產 一年就多得百萬石細糧機關婦女動員的示范、動員,組織起來1944年3月9日(第2版)邊區各地干部家屬 熱烈進行生產節約 新正蘇蓮與群眾婦女合伙 做到家庭生活費用全年自給縣區干部家屬1944年3月9日(第1版)(高崗)從生產戰線上開展婦女運動領導邊區婦女組織生產、反對婦女主義1944年3月14日(第2版)晉西北行署號召干部家屬 學習陳敏同志積極參加生產 作到每年交公一石小米的任務生產是本分、批判依靠公家優待、參加勞動是下賤的輕視勞動觀點

續表日期及版面標題學習陳敏的指向1944年3月16日(第2版)綏區干部家屬加強生產家屬生產自給1944年3月17日(第2版)加強生產節約運動 關中成立干部家屬聯合會 已有三十二位家屬卷入競賽熱潮在各縣成立機關部隊家屬生產節約聯合會分會1944年3月18日(第2版)留直政治部 開家屬代表會議 從思想上檢討自己對勞動的認識官兵一體、革命軍人的家屬1944年3月20日(第1版)延安各屆“三八”婦女節紀念大會宣言機關干部家屬1944年3月20日(第2版)晉西北機關部隊中 展開陳敏運動 女同志進行生產節約競賽晉西北各機關學校女同志生產節約1944年3月24日(第2版)高峰同志談 三邊發展婦女紡織 鹽池城市區干部家屬帶頭提倡干部家屬成為模范婦紡的組織者與領導者、發動邊區婦女紡織1944年4月25日(第2版)延縣合作社吸收股金新辦法 放花入股買貨入股 南區設立干部家屬合作社減輕公家和干部負擔、妥善安置干部家屬1944年5月14日(第4版)(東黎)保安處家屬的生產干部的家屬閑著吃是不應該的1944年5月24日(第1版)三邊發展紡織 群眾自制紡車織機 干部家屬先作模范部隊及干部家屬動員民間婦女紡織1944年6月19日(第4版)(李明)“革命的大家庭”記“美洲”部干部家屬婦女參加“社會勞動”1944年9月12日(第2版)“澳洲”部鞋廠 節省原料節省1944年12月19日(第2版)三五九旅舉行群英會 在陳敏同志推動下 該部家屬大部自給陳敏領導推動婦女生產1944年12月29日(第1版)在延盟國友人 盛贊邊區部隊建設展覽會軍民一家

陳敏并非僅僅以被表彰的個體身份出現在大生產運動中。在1943年陜甘寧邊區勞動英雄代表大會籌備期間,共產黨已經明確提出如何通過“勞動英雄”進行生產動員、“計劃”勞動、發起勞動競賽、進行技術傳播等系統性的生產治理:

會議的基本目的是交換生產經驗,并綜合這些經驗推廣到全邊區明年的生產運動中去,更加發展新民主主義的經濟,更加強黨與群眾的聯系……會議不是我們給勞動英雄講許多一般號召的話,而是要好好的組織與幫助各個勞動英雄發言,盡量講出他們一切生動的生產經驗和創造,組織、領導他們展開詳細的討論,然后加以綜合,于最后向他們做一綜合性的報告,確定明年的生產任務和努力的方向……在這次大會上應該發動每個代表寫出他個人明年的生產計劃,并同一縣份的代表互相訂立競賽,以影響全邊區的生產……由西北局研究室與各方面搜集材料的同志合作,并統一管理,以進行搜集材料的工作……寫成有系統的東西在報紙上發表……由西北局宣傳部依據這些典型材料編成簡潔扼要的小冊子教育群眾,并作為小學教科書。”[28](PP 42-44)

勞動英雄評選和勞動競賽成為中共全新的組織方式、工作方式和生產體制。在勞動英雄代表大會這一具有感召性的生產和政治儀式后,“組織與幫助”的勞動英雄發言成為“生動的”新聞報道和教育資料,“鼓動”動員生產并生成勞動標準(4)Nicola Spakowski將這些報道定義為報告文學并認為是“以烏托邦主義為時間的方向”,而Patricia Stranahan則將解放日報視為客觀報道,劉卓指出“并不糾纏與創作主體與創作真實的問題,而是將其作為大規模的文化動員的重要方式推廣開來”。(參見Patricia Stranahan, Yan’an Women and the Communist Party, Berkeley: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 Press,1983;劉卓:《“新的寫作作風”——探討丁玲整風之后的報告文學寫作》,《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6年第1期)本研究認為這些報道都是經過統一的、具有經濟和政治目的、與實際工作高度結合的“整理和總結”,旨在調動勞動積極性,實現政治治理,指引當下和通向未來共存于這些報道中。本文基于《解放日報》相關報道對“學陳敏運動”進行分析,并試圖通過口述和回憶文本勘察革命實踐的發生。但共產黨在革命根據地“實踐”背后的制度和政治邏輯,才是本文關注的根本。。陳敏的個人事跡很快出現在《解放日報》上。對陳敏的報道詳細列出了她1944年的生產計劃:

依靠自己現有的三十四斤棉花,以二十斤加入旅紡織合作社,一年可獲利百分之百(即明年合本利四十斤),其余十四斤棉花紡成十三斤紗,向合作社換寬面布一匹(解決自己及孩子的衣服布)。每月紡紗六斤,以十個月計算(其余兩個月給娃娃做衣服和其他事情),全年可紡特等紗六十斤,除換布的十三斤外,可得四十七斤,每斤得工資棉花一斤,共可得棉花四十七斤,每斤按現價二千元計算,共得洋九萬四千元,另外爭取再孵一窩小雞,保證長成十五只雞,每只以五百元計,共合洋七千五百元,連棉花共計十萬一千五百元。她準備以這筆錢再加上現存的東西作為孩子及她明年全年的消費。加入合作社的全部本利四十斤棉花,仍作為后年擴大再生產之用[24]。

此外,1943年“公家”供給與1944年陳敏母子三人的消費預算都被事無巨細地列出并以折算,實現自給、減輕公家的負擔以直觀的量化方式呈現而給人以震撼:公家對個人的供給是如此數目龐大,自給是如此需要。這份涉及日常生活細節的“算賬”,使婦女勞動數目字化、公開化、可計量和參考比較。

“競賽,開始是由群眾自發搞起來的,大家互相提出了一些挑戰、應戰條件。為了防止自流,領導上很快……加以研究整理,作為整個競賽的條件。”[22](P 21)競賽從群眾自發到組織介入,成為共產黨發動生產的一個策略性手段,進而成為制度。勞動競賽中生產標準得以制定和達成。“勞動英雄和模范工作者,創造了超出一般人的勞動標準和工作標準,這種標準,既然在勞動英雄及模范工作者是可能的,則對于所有的勞動人民與工作人員,在相同的條件下,也應當是可能的,而他們所以還未能達到勞動英雄及模范工作者的標準,必然在其生產或工作中還存在著缺點。”[29]“先進”的勞動英雄推進著“后進”者的勞動標準。“比賽只在會議上喊一喊是沒有用的,必須……具體的組織那一位同那一位比,要提出具體的條件,每天要有評判,宣布誰勝誰敗,這樣才能鼓起比賽熱情……革命競賽是一種提高勞動熱情的好辦法。”[30]共產黨提出的競賽針對群體中具象的、可見的個體。同時,王震代陳敏向機關干部家屬提出競賽[31]、柳輝明請大會代替轉請上級免除供給[32]等婦女的不在場,說明她們不但是在生產中鮮活的、可被觸及、比較和趕超的小群體內的婦女個體,也是一個具有集體意義的勞動“征象”。基于“算賬”而發起可跟進的競賽,實現了共產黨對于(婦女)生產的在場。其后一系列關于學陳敏、與陳敏競賽的報道都縝密、細致到列出紡紗、織布、做鞋的具體工資,并以小米定價。共產黨通過“算賬”和競賽,將生產任務置換為個人主動的生產計劃,并有了可見的、需要達成、可供監督核準的勞動標準。競賽即通過勞動計劃實現生產安排。

在勞動競賽的生產體制中,“制定個人生產計劃”(5)這一時期共產黨采取了訂立家戶計劃的方式來領導邊區生產。參見王建華:《抗戰時期陜甘寧邊區的農戶計劃》,《中國農史》2010年第1期。使生產成為保有競賽激情的“日常”。這種鋪陳開來的細致周詳的婦女生產計劃,使生產更為理性和可見。1943年、1944年西北局婦女都向陳敏提出了勞動挑戰[33]。1943年西北局機關的個人生產約折合細米0.27石,個人生產收入除唐明外均用于改善婦女自己生活[34](P 453);而到了1944年西北局機關的供給被細致換算、折合為1.345石。繼而依據供給標準又制定了詳盡的個人生產計劃。女同志組21人需完成農業3畝1.5石,紡毛315斤,紡棉315斤,計劃完成總任務51石,平均每人2.62石,每小時2.1合[35](P 23)。與1943年的個人生產相比,勞動量大幅增加,生產任務、生產時間、交公歸私數都被予以繁雜的量化計算。在動員中強調“給公家紡線”[33]和減少公家供給“節約”的正當性。共產黨對勞動競賽有著切實的實踐邏輯和縝密的組織和制度安排。

對婦女家屬的生產動員還調用傳統性別秩序,對不生產的“二流子婦女”的丈夫進行斗爭。三五九旅“經過供給部檢查定出計劃,規定原則,發揚批評精神,沒有老婆的向有老婆的斗爭,叫他老婆生產紡線。另外發動積極的女同志向不好的女同志斗爭,男人開荒種地,女人也要參加生產,響應毛主席號召,不做二流子,斗爭以后比較好些”。將“二流子”稱號從農民流轉到干部家屬,呈現著“學陳敏運動”中政權對婦女勞動的介入邏輯和對傳統文化的征用。“沒有小孩的,每月要紡二斤線交公,質量要趕上二等線,其余所剩余時間所紡的線發工錢。有孩子的沒有義務勞動,不論紡多少均給工錢……我們估計一下,沒有孩子的每天按三兩計算,每月紡五斤十兩,除交公二斤外,還有三斤十兩可換花六斤十二兩。除本外可剩三斤棉花,奶費、衛生費、生育費均為私人解決。”[1](P 502)。婦女被納入明確的交公自給的紡織生產安排。

部隊通過勞動計劃將家屬紡織轉變為生活日常,通過陳敏與其他婦女家屬計劃化的生產,實現了大部分家屬自給,減少了公家供給,更解決了公營紡織廠棉紗供應不足的問題。“不要輕視這批勞動力。……如每天每人紡三兩,二百人計劃全年可紡13 687斤半,織布1244.5匹,做衣服8711套半。如按每天紡二兩計劃,全年可紡9125斤,可織布829匹,能做衣服5802套半。全年紡紗可以解決了紡紗廠原料問題。”[1](PP 502-503)家屬更通過技術的熟練和改進使產量得以提升。“過去,我們工廠要到綏德、米脂、清澗一帶收買土紗,一兩紗只八九百尺長,現在我們女同志紡的細紗,一兩紗有三千多尺長。后來有些家屬還能用紡車紡出機子線,每兩紗長約五六千尺。三股合起來可抵三十四支機子線用。從此機子線我們也不愁了。我們更不怕敵人的封鎖了。”[22](P 63)家屬婦女勞動的技術、經濟和政治價值被予以直接承認。

在生產動員外,學陳敏運動還包含著對于“組織起來”的治理訴求。婦女勞動英雄不但是生產的模范,還要動員組織生產。1943年12月在對抗聯婦女的動員中提出生產的組織領導上家屬為一組[31]。1944年成立延屬分區家屬婦女聯合會,組織家屬婦女從事生產、節約儲蓄、建立革命家務[36](PP 358-359),陳敏任家屬聯合會主任。家屬婦女聯合會有著完整的組織體系和會議匯報制度。共產黨試圖通過家屬聯合會以組織的生活重塑家屬個體。周恩來對這一組織形式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家屬聯合會“在八路軍的建軍史上及政治工作中,是一個有革命意義的創舉。因為軍隊家屬問題,二十年來沒有解決,今天在王旅長指導下解決了”[37]。

之后關中成立干部家屬聯合會[38],并決定在各縣成立分會,以調查研究各家屬生產節約的材料,負責交換生產節約的經驗進行檢查督促。南區合作社成立“干部家屬生產合作社”以“減輕公家和干部負擔,妥善安置干部家屬”[39]。延屬地委家屬成立紡織合作社[40],并以差別化的供給鼓勵婦女參與生產:“凡不參加生產干部的家屬,每年公家供給四分之一,其余自給;參加生產者,第一個半年由公家供給,第二個半年供給一半自給一半,一年后則全部自給。”除聯合會、合作社外,家屬學校也是共產黨組織婦女家屬、解決生活生產問題、實現政治教育的組織形式(6)1948年,邊區提出“加強和改造家屬隊家屬學校工作。提倡在家屬、機關辦托兒所,或以行政及黨的支部力量發動家屬隊變工帶孩子”,參見《邊區婦聯半年來的工作總結和意見》(1948年7月),載陜西省婦女聯合會:《陜甘寧邊區婦女運動文獻資料(續集)》(內部資料),1985年,第467頁。1948年11月,軍隊干部家屬代表大會召開。周恩來在會上作重要講話:“要把所有家屬隊變成職業學校,每人至少學會一種本領……我們要提高她們,把她們變成革命工作的干部。”參見周恩來:《把家屬隊辦成職業學校》(1948年11月),載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編:《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論婦女解放》,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75頁。。

以陳敏為原型的小秧歌劇《母親》的主題歌這樣唱道:“學習陳敏女同志們!學習陳敏組織起來,建設革命的家庭,誰說母親們不能生產,陳敏是我們的好模范。勞動互助改造思想,勞動互助先公后私,鍛煉集體的觀念,誰說母親們不能生產,我們是生產的勞動軍。大家動手豐衣足食,大家動手組織生產,減輕人民的負擔,誰說母親們不能生產,陳敏是我們的好模范。”[41](P 153)組織起來、建設革命的家庭,改造思想、鍛煉集體觀念,彰顯著這場家屬生產動員背后的制度和意識形態意涵。

三、建設革命家務

在“學陳敏運動”的生產動員和組織中,共產黨提出“建設革命家務”的話語塑造和制度安排。叢小平指出,20世紀20年代后期到30年代報刊雜志上充滿了都市中產女性和職業婦女重新進入家庭后的哀嘆與不甘。對她們來說,家與國是兩個場域,并不能想象出自己為家庭的操勞如何與國家發展整合起來[42]。而在40年代的延安,共產黨塑造的“建設革命家務”使婦女勞動(包括家務勞動)意義與革命事業直接關聯。“革命家務”的建設過程展演著共產黨“公家”意義的生成。嵌套于“大公家”的“小公家”——這一單位制的雛形——又為革命家務話語的建構提供了制度基礎。

(一)革命家務的提出及其內涵

朱德于1943年提出建設革命家務,“要以恒心來治恒產”[43]。1944年邊區組織機關、學校、部隊的女干部和家屬展開“學陳敏運動”,朱德進一步將革命家務闡釋為公私家務:新民主主義革命家務分為公家家務和個人家務(家庭)兩部分,并提出公私兩便/公私兼顧。“以為共產黨人不要家庭的這個觀念,應該改變。今年個人生產大部分歸私,個人生產所得不僅要解決眼前的一些問題,而且可以集股,這樣于公私兩便,大家動手長期的建立家務。”[44]歸私部分指向的不是個人消費,而是以集股方式發展合作社。由此形成了嵌套著公私結構的三個層面的革命家務內涵。

首先,革命家務指的不僅是革命組織及邊區的財政和物資的生產和積累,更進一步,“革命家務”隱喻的是革命事業。恒產“不單是說財產,而是指事業,而且一定是在社會結構和價值上是持久的,可預期的”[45]。革命家務為勞動提出了一個更高旨趣的意涵和價值:為革命的勞動就是革命工作。“建設革命家務”便成為集體感的確立過程和實現革命理想的必經之路。

在“建設革命家務”的情感義理結構中,參加勞動以實現自給成為基本的革命道德。在《解放日報》的報道中,陳敏申明“生產并不是因為公家管不了糧食、衣服,而是:生產為了建設邊區、自衛備荒”[33],并以第一人稱的口吻強調“生產就是革命工作”:“這財產是我們黨的,而我是黨員,所以也就等于我自己的一樣!”[12]1944年“學陳敏運動”擴展到晉西北行署,更提出生產不是負擔而是“本分”[46]的宣彰。“本分”這一生發于傳統倫常的道德感召使勞動的意義直接與日常感和傳統經驗勾連。勞動是義務和本分的話語建構,對依靠公家優待、認為勞動下賤、輕視勞動、寄生、剝削的批判,使勞動在組織中的意義和價值得以確立。勞動而非“靠黨吃飯”[47](P 544)成為自覺。建設革命家務不僅是一種美德,更是面向共同體事業的責任和義務。

更為重要的是,為革命的勞動就是革命工作,逐漸消融著附著于勞動之上的等級觀念和道德秩序,以及體力/腦力勞動、家內/家外勞動的區隔。無論是革命干部還是家屬,無論是知識分子還是農村婦女,都因其勞動成為“革命工作”而有了獲得尊嚴和平等身份的可能。干部家屬除承擔家務、參與紡紗和生產外,還為戰士洗衣、縫補。新戰士說:“在舊軍隊里,當官的老婆叫做太太,坐在椅子上喝茶,還覺得不舒服呢!給當兵的洗衣服,休想!……我們八路軍,男的種地,女的紡紗,女的還幫我們洗洗縫縫,真是個革命的大家庭!”[22](PP 29-30)在官兵平等的“家”的敘述和解釋框架中,基于同甘共苦、榮辱與共的倫理基礎,組織達成了對平等和尊重的追求。紡織運動還改變了勞動性別觀念。周恩來、任弼時等的參與[48]使紡線沖破了傳統的性別意涵。戰士們說“以前講男耕女織,現在我們男的能耕也能織了”[49](P 51)。抗大學生丁嘉鋒在日記中記錄了男性收到紡線生產任務后的抵觸:有的說,“種地還可以,紡棉花那是老太婆、小姑娘干的活,咱們這些人成天盤著腿搖紡車,啥時候能完成任務啊!”當他們從“紡出來的線粗一節、細一節跟一串子香腸似的,不但質量不好,速度又慢”,到“克服了種種困難,完成了紡線的任務(上級規定,除自己的外,還要按人數成比例上交)”,丁嘉鋒感言,“最令人難忘的是我們自己動手紡線的意義”[50](P 22)。無論男女,參加勞動建設革命事業的意義感消融了勞動的傳統性別觀念。

其次,革命家務中的“公家”是一個嵌套包含“大公家”和“小公家”的多維制度結構。邊區財政從1941年的“統一領導,分散經營”,到1942年“統籌統支為主,生產自給為輔”,1943年改為“統一領導,分區統籌”[47](PP 454-455)。在大生產運動中,各部隊、機關、學校直接成為組織化的生產和治理單位。“生產的組織,是以行政單位成立生產小組、工作、學習、生產的領導一元化……各部門行政上和支部方面的領導人,即為生產方面的領導人,在思想上、行動上、組織上統一起來[35](P 29)。“以伙食單位”為生產組織、勞動自給,從平均攤分轉向等級分紅[51](P 596)。部隊、機關、學校對紡紗勞動有著系統的組織動員和制度安排。何維忠回憶,“紡紗以連為單位,成立紡紗小組,設組長一人,負責組織學習、掌握時間、檢查質量、登記成績等工作……小組里有討論工作、研究技術的會議……通常都是一個小組集合在一起紡,統一由小組長或指定專人擔任領花、送紗的任務。棉花從軍人合作社領,紡出的紗也由軍人合作社收。”勞動小組、合作社作為加強勞動和思想管理的集體組織,提供原料、銷售,還進行生產技術的傳授和生產工具的改進。何維忠仿照家鄉湖南平江的樣式制造紡車,仿湖南瀏陽的紗錠制造錠子,還創造拐線的小車子等進行工具革新[22](PP 56-57)。西北局機關合作社承擔著制定個人生產任務、組織勞動力、發展變工互助組織、舉行競賽、進行技術指導和檢查、收買推銷、吸收游資節約物資在合作社入股、統籌機關工作人員衣物用品供給、建立機關及個人革命家務等職責[35](P 29)。這套制度安排使各部隊、機關、學校等組織成為邊區“大公家”之下的“小公家”。“為了鼓勵各單位更為積極地從事‘生產自給’,中共中央領導允許單位保留收入的一部分作為集體資產用于擴大生產和改善成員生活的基金。此后的單位生產活動被直接稱為‘公家經濟’。”[52](PP 8-10)共產黨創造的獨特的“小公家”經濟實體,區別于傳統意義的公共和私人領域。大生產運動提供了經濟激勵和單位合法地建立家務(集體財產)的機會[52](PP 8-10)。

區別于公私分離,宋少鵬認為集體化時期形成公私相嵌型結構,“家庭作為‘私領域’嵌入在‘公領域’之中,成為公領域的組成部分”。公私之間界限是虛化的[53]。將這一討論向前追溯,則會發現延安時期的公私結構中“小公家”這一單位制雛形使公私相嵌型結構更為復雜。“小公家”成為生產生活的共同體。婦女置于這套“小公家”和“大公家”的差序格局的嵌套關系中,“小公家”具有的經濟和福利角色[52](P 7)使對婦女的生產動員和生活安置有了具象的制度結構而非空泛的意識形態感召,從而生成了新的生產運作邏輯和框架。“小公家”成為集體主義的共同體。“公家”意義也具有了“小公”和“大公”的多元差序維度。

再次,這套革命家務在公家家務之外強調對個人家務的兼顧。從僅強調公家家務到“公私兩便”的革命家務話語的提出,代表著共產黨對根據地的經濟和人心的判斷。這種向公私兼顧的流轉是一種雙向的觀照。一方面,個人和家庭利益受到鼓勵以動員生產,“私”的道德性被予以承認。毛澤東強調,“把共產黨員為著供給家庭生活(農村黨員)和改善自己生活(機關學校黨員)以利革命事業,而從事家庭生產與個人業務生產,認為不光榮不道德的觀點,是錯誤的。”[51](PP 8-9)共產黨看到了鄉村社會和民眾的“私”的內里及現實需要,日常生活不但被共產黨體察,更通過大生產運動予以保障和改善。在“公”的制度框架內,“私”的提出被置于革命對個體生活關照的應然性。如王震、李富春等強調:“豐衣足食的意義不是單純的消費,而是含有刺激生產、真正改善人民生活的積極作用。”[54]“如果我們懂得搞政治、搞軍事、搞文化,但不懂得搞經濟,我們就陷于滅亡。如果共產黨什么都懂得,但恰恰不會把老百姓的生活搞好,不會把工作人員雜務人員、士兵同志的生活搞好,那么,所謂領導革命的事情:豈不是空談么?”[55]另一方面,個人“私”的勞動的目標和意義發生了轉向。歸“私”的部分用于改善自己和家庭生活的同時,共產黨更傾向于積累和擴大再生產以“建設家庭”、建立革命的長期家務。“不應以單純的紅利觀點作為刺激勞動者情緒的主要辦法,而要加強政治教育,提高思想,貫徹……‘先公后私’的精神。”[51](P 597)。公私兼顧“造成一種公私利害完全一致的形式”,而其重要前提是個體主體性的體察:“自己的前途和公家的前途完全一致,是一個要點;再一點是:自己并能夠主宰地用力開拓這一前途,用一分力便得一分效果……這于心力之透達,將是最好不過。”[56](PP 388-389)公私兩便的觀念在中國有著深厚的思想基礎(7)如嚴復曾提出“開明自營”追求的是公私兩利,將開明自營和顧炎武、黃宗羲的“合私以為公”結合。參見黃克武:《從追求正道到認同國族——明末至清末中國公私觀念的重整》,載黃克武、張哲嘉主編:《公與私:近代中國個體與群體之重建》,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0年,第59-112頁。。延安時期的公私兼顧,強調公私利益在長遠和根本上的一致性,在承認“私”的價值和道德性的同時賦予了個體勞動重要的集體和革命價值,共產黨試圖在“先公后私”[57]的框架中限制私的消極性而發揮其建設性,而為“公”則逐漸被塑造為革命的道統。個人和集體的雙向觀照和互動性使革命家務的公私兼顧得以順暢轉化和達成,“使每個部隊每個機關有一個家務,而每個戰斗員和每個工作人員有一份由合作社組織起來的家務”[7](P 615)。

更進一步,“養娃娃”也被定義為革命家務。1944年周恩來強調“建設革命家務,要添上養娃娃這一條,要把這些革命的后代,培養成為勇敢、智慧的革命戰士!”[37]將傳統的“家務勞動”賦予革命的意義,試圖顛覆家屬婦女的分利者角色,而“家屬”也有了在革命序列中獲得身份和價值的可能。

由此,“大公家務”—“小公家務”—個人家務嵌套組成了公私兼顧的革命家務,并在這一制度結構中獲得了統一。任弼時強調“只有這些局部、小公家和群眾在經濟上有了更大的發展,才能使大公家的事業有更大發展的條件和基礎”[58](P 328)。公和私的共同觀照和轉換使集體和個體達成了一致。

(二)革命家務的張力

在這套公私兼顧、相嵌的革命家務內部存在著張力。首先是“大公家務”和“小公家務”之間的矛盾。實踐中“小公家”存在少報經營收入和集體資產、為創收采取非法手段等“本位主義”和“分散主義”問題(8)“小公家務”模式一直延續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直到1952年2月《政務院關于統一處理機關生產的決定》指出因機關生產與國家計劃經濟的抵觸、資產階級思想的侵蝕下出現的貪污浪費現象,政府決定結束機關生產。呂曉波對這一問題有著深入分析,參見呂曉波:《小公經濟:單位的革命起源》,載田毅鵬:《重回單位經濟:中外單位研究回視與展望》,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其次是個人家務和公家家務、革命事業之間存在張力。黨內對養育照料等家務勞動的認知是存在分歧的。早期有婦女領袖認為家務勞動是對婦女的壓迫,只有打破家庭制度才能實現婦女解放。向警予提倡廢除家庭和實現兒童公育[59](PP 70-75),這一倡議自民國時期“娜拉”出走便已是婦女解放討論的中心。但是,報刊雜志的討論中母性天職和家事天職消解著這一話語。婦女家事、職業兩不誤在民國城市社會中具有普遍性[60](PP 114-171)。面對1933-1934年國民黨發動的主張“婦女回家”、做“封建主義的賢妻良母”的“新生活運動”和有關“新賢妻良母”的討論,羅瓊尖銳地指出“新賢妻良母”和“賢夫良父”要讓婦女和男子回家,是“婦女回家論”的變相提法,在抗戰環境下只會有利于投降派[61]。針對1940年端木露西在《蔚藍中一點黯澹》中提倡“賢妻良母主義”、號召婦女“在小我的家庭中,安于治理一個家庭”,鄧穎超批駁“新賢妻良母主義”是在承認現制度下把婦女趕回家去,應反對從個人私有制度出發,反對封建舊壓迫加重對婦女的束縛[62]。1942年周恩來一針見血地指出,“賢妻良母”的落后在于其限于男權社會束縛婦女的桎梏并將婦女的社會地位定型化,應從社會和政治制度上保障母職,“主張以尊重母職提倡母職為中心的新觀念來代替‘賢妻良母’的舊觀念”[63]。這些觀點都反映了共產黨強調從社會制度而非個體和家庭角度思考婦女所受的母職壓迫。而面對革命現實中的母職妻責和革命的沖突,谷谿鑒于大批婦女干部被精簡,建議“為著更多的服務于革命,爭取婦女本身的獨立地位,未婚的,最好盡可能遲婚,已婚的,最好用各種辦法,減少生孩子的機會,已經生了孩子,那么在現存困難條件下,能夠脫離工作的,就應該安心的保育孩子”[9]。區夢覺更直截了當地提出,婦女“兩條路,必得選擇一條。要帶孩子就安心帶,好好地照顧革命的丈夫,撫育革命的后代。并且還可安心做點能做的工作……要有偉大的成就,就下決心遲些結婚,結了婚就準備克服生孩子的困難,如果不得已要送給老百姓,也別哭臉,決心深入群眾中去長期鍛煉,以全部精力用在事業上去……兩條道路的任何一條,都是一個好女黨員所能走的”[64]。共產黨所主張的“安心保育”并非回到家庭,而是以革命的原則解釋養育,將兒童視為“革命的后代”并承認婦女對共同體的價值。谷谿的“教訓”和區夢覺情真意切但不得不做的“兩條道路”的選擇,呈現著這些話語內在的悖論和革命的現實:首先,共產黨構想家務勞動負擔通過社會化方式來解決——托兒所、保育院的設立正是基于這一共產主義理念,但是戰時環境使可以借由組織力量減輕家務負擔的婦女極其有限;其次,相比于現實的照料困難,革命女性深陷“困頓”更緣于對生育阻礙“自我成長”的恐慌。盡管周恩來“養娃娃也是建設革命家務”的肯定一定程度上賦予了家務勞動新的意義,但彼時黨內革命至上的價值觀并未輕易消解婦女“不進步”的精神壓力和自我譴責。“進步”對于革命青年而言,毋寧說是一種內省式的革命事業和生命意義追求。沈霞自我反省“我卻從大旋輪上掉下來了,像一只被拋棄了的螺絲釘那樣,灰色的,無用地躲在這大機器的腳邊,生銹了”[65](P 131)。這種對于“生銹”的自責與畏懼更體現在婦女對婚育影響的“怕”——由“進步青年”沉淪為“落后母親”。沈霞懼怕墮落:“現在大眾目光中,一個年輕女孩子的結婚代表著什么?……會墮落,會沒出息而滿足!”[65](P 165)她甚至極端地認為生育對女性帶來的是前途的毀滅[65](PP 179-180)。范元甄感慨生孩子“對于女人是一個很大的考驗關頭……可是,到現在為止,這種感情表現的方法往往又是妨害母親的進步的——這是這個社會造下的母愛的本質”[66](P 238)。現實中婦女生育后出于革命需要不得不將孩子送給老鄉等情形[67](PP 93-98),更讓我們切己體察到這份掙扎的傷痛。

盡管革命家務的修辭使婦女和家庭進入黨的革命視野,融合到共產黨面向未來的社會變革和發展的現代化方案中,呈現著婦女解放意涵的重構可能,卻由于尚未抵達的集體主義構想和未打開的現實討論使“家務”被模糊地封裝進“公家”和“革命”中。略顯暗淡的是,帶娃娃也是革命工作反而成為對婦女革命意志的反諷性質疑:“她們聽著這樣的回答:‘帶孩子不是工作么?你們只貪圖舒服,好高騖遠,你們到底做過一些什么了不起的政治工作?’”[68]生育也是“革命任務”和婦女婚后“不進步”的話語,成為革命對婦女的悖論性要求。婦女因為承擔養育責任而被精簡(9)革命時期對婦女的精簡一直持續。1946年習仲勛指出:“這里再對機關部隊的女同志,工作人員家屬說幾句話……和平到來,我們機關部隊準備還要精簡一下,減輕人民的負擔。但是我們不是統統把家屬摔出去不管了,而是要幫助工作人員的家屬好好安置,勞動自養。在革命隊伍內不該有自己不勞動而要人家供養的觀念,那是剝削階級的東西……自食其力是光榮的,而那些不事生產,坐在丈夫旁邊,享受豐衣足食的生活是可恥的。”參見習仲勛:《貫徹邊區婦運的正確方針 在延安“三八”婦女節紀念會上的講話》,《解放日報》1946年3月9日,第1-2版。更無奈地呈現著這一事實。當外在的社會結構沒有給予家務價值新的空間,革命中的保守性面向卻使婦女不得不面對更多的道德和日常生活壓力。

(三)“公家外婆”與革命友愛

盡管“建設革命家務”試圖構建革命中的公私關系,但革命如何縫合婦女在現實和理想召喚之間心靈和情感的裂痕?“陳敏們”在革命中如何安放身心?面對這一問題,共產黨將情感裝置揉入公私關系和結構中。當陳敏的生產標準成為部隊對家屬婦女的勞動要求時,“公家”對于生產的推進和理性計算被溫情化為“公家外婆”。1944年王震在家屬聯合會上提出,沒有生育的女同志除自給外、交公部分存入合作社準備生孩子,“一切都自給的生小孩子的同志,公家外婆送東西,所以我們決定了,每一個生頭胎的女同志,就是能夠和自愿自給的,而且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們為了慶祝她添加一個小八路,慶祝她添加一個小共產黨,還要送她三丈寬面布,三斗小米,兩斤棉花,一個搖籃。公家就是外婆,合作社準備小孩子用的一切必需的物品,你們都是很方便去買……現在帶一個孩子的全部自給的同志,公家獎她一萬塊錢,帶兩個孩子的完全自給的同志,獎她三萬元,她們可以加入合作社,擴大她們的生產”[69]。

在這套體己的生活和生產安置中,“公家外婆”組織并非是冰冷的意識形態和紀律規范、勞動安排,而是有情感的、顧及婦女日常生活需要和感受的共同體。在建設革命家務話語的詢喚中,“外婆”等家庭內部稱謂和倫理進入革命組織。對于陳敏等女性而言,五四時期青年對于家的情感依托成為隱藏于其中的未解決議題[70](P 56),而在延安“公家外婆”成為婦女安置身心的共同體,并通過對“家”的倫理和道德征用詢喚婦女的政治覺悟和組織忠誠,從而試圖實現心靈的集體化。“情感話語不僅是內心情緒的表達與表現,同時也參與了社會秩序(再)定義和自我與社會形式(再)生產的發聲實踐。”[71](P 8)“公家外婆”并非情感烏托邦,更以合作社作為“小公家”提供孩子需要的吃穿用度。“公家外婆”的“供給”事實上是一種基于個人生產責任和義務的組織承諾、“帶有社會保險性質”[69]的單位組織內部成員的互助。共產黨的制度基礎為情感提供了結構條件。“公家外婆”所詢喚的集體化,并非僅僅是個體的改造、心靈的洗滌,而是關乎婦女真實日常生活和勞動安排的制度實踐。共產黨和邊區政府試圖通過制度設置為婦女、嬰童的特殊需要提供具有保障性的供給。如關注“婦女干部家屬生活問題,依照邊區政府優抗條例,應求得切實執行,適當解決”[72](P 263)。對生產費、產假、生理假、兒童奶費和糧食衣物供給、哺乳時間等都有詳盡規定(10)“孕婦生產時發生產費伍拾元,小產三十五元,生產前后休養兩月,休養期發休養費二十元,本機關并酌發大米白面等營養品。女公務員每月發生理紙十五張給生理假三天。兒童待遇,自出生至五歲,每月發奶費二十五元,六個月至一歲小孩每日發小米六兩,二歲至三歲發小米十四兩,四歲至五歲發小米一斤。初生嬰兒,年發寬布二丈五尺,小秤棉花二斤,(不另發衣服)一歲至五歲兒童每年發成人單棉衣料各一套。帶有嬰兒及孕婦之女工作人員,每日工作時間至多六小時,不能妨礙其喂乳時間。有小孩或懷孕婦女,不得藉詞簡政整編,不管其生活。”參見《民政廳規定兒童婦女待遇辦法》,《解放日報》1942年4月25日。。即使在強調自給的1944年,仍規定機關、學校、部隊兒童奶費一個月至十二個月,每月肉六斤;十二個月以上兒童,另發糧食;產婦生產費肉八斤,產前產后按小灶發兩個月[73](P 78)。盡管在實踐中各單位供給存在差異,但這一制度無疑體現著政權意志。

在“公家外婆”之外,王震提出“互助就是革命的友愛”[69]。“互助”即共同體內的相互扶助和實現團結,革命倫理以“友愛”這一言說進入組織,并以革命的形式對婦女進行要求。革命共同體所提供的是一種新的同志式的、主義指導之下的組織共同生活。共產黨在1925年后從朋友式的小群體轉變為同志式的革命政黨[74],建立普遍主義的同志關系[75]。

在“建設革命家務”話語下建構出來的公—私、個人—共同體的關系逐漸成為共產黨的解釋體系和框架。“公家”逐漸成為一種總體性觀念、一種社會秩序和制度形態、一種情感內涵和意義體系。話語構成中“公”和“家”的嵌套交織,呈現著共產黨組織/家庭隱喻的豐富性。“公家外婆”彰顯著“‘家庭主義’的情感作為一種觀念的確立顯示了中國文化傳統對于生存世代連續性的強烈體認”[76](PP 110-111)。區別于傳統宗法家庭,“公家外婆”的組織共同體內部是友愛的平等結構和組織關系、成員關系。“拋棄小資產階級的溫情,打破狹小的無立場的朋友圈子。黨是我們的家,是我們的母親,……同志是我們的兄弟姐妹,是和我們血肉相關的,應彼此憂戚相關,患難與共,互相幫助。個人問題的解決,要以革命利益為依皈。”[64]革命利益和同志友愛為傳統倫理中的母親、兄弟姐妹和朋友情感套封和重塑著現代意義。看似沖突和充滿張力的“公家外婆”和“革命友愛”在“建設革命家務”中糅合共生。

更進一步,“盡管構成延安新型單位的集體主體性起源于對傳統的繼承,但這種新的集體化形式又改變了傳統儒家家庭模式,以表達革命行動和目標……這個集體不再像傳統家庭那樣,只關注本身的秩序、進步和持存”[77](P 50)。延安時期這一集體的追求指向了“對于群眾的義務”。

1944年趙超構寫道:“當娜拉的丈夫命令她尊重為妻為母的神圣義務時,她宣布:‘在為妻為母之前,比什么應該更要緊的,是對于自己的義務。’假如是延安的娜拉,她的話便應該改為這樣:‘在為妻為母之前,比什么應該要緊的,是對于群眾的義務。’”[78](P 167)從指向自我到指向群眾,婦女解放的意涵也有了新的內容。在建設革命家務的過程中,家屬婦女通過參與勞動和組織勞動實現“對于群眾的義務”,完成對革命事業的理解,達致自我的改造和關系的重塑。只有“對于群眾的義務”與勞動發生勾嵌和纏繞,通過“在場”參與和組織群眾生產,勞動才能真正具有自我改造意涵,只有在革命的結構秩序中,勞動才進一步具有超越個體主義的解放特征。

1944年對陳敏的學習強調勞動的自我改造和對婦女主義的批評。朱德要求改變過去小資產階級的婦女工作作風,與群眾結合起來。鄧發號召婦女干部要努力生產,人人學會管理國家的本領,認為這才是婦女解放的必由之路[44]。高崗更以對陳敏的肯定反對了只坐機關、不事生產或只會喊婦女解放口號的“婦女主義”和“二流子”婦女干部[79]。1945年劉少奇對中共中央婦委干部的談話中明言:“如果今天寫宣言,明天寫口號,后天來一個‘三八’有感,那是害人民的。老老實實為群眾服務的思想應當建立起來。”[80]“對于群眾的義務”使婦女個體和革命的關系,被置于與群眾的關系和對群眾的責任中,成為“主體成長的過程”(11)劉卓對延安時期作家和黨、群眾關系有著精辟分析,亦對本文有重要啟發。參見劉卓:《“群眾的位置”——談延安時期文藝體制的“非制度性”基礎》,《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從而具有了“主義”意涵。這是一種政治意義上的身心安置。“對于群眾的義務”使勞動重新塑造了個人的價值和意義——實現革命者對于“共同事業的責任”,而這種責任從崇高卻縹緲的“革命”遞歸到與群眾的關系和日常,并被激發出道義。此外,黨還以“婦女解放”加持了這份共同事業對于婦女而言的特殊意義:“家屬參加生產有極大意義……在邊區今天發展生產,號召婦女參加生產,就含有婦女經濟解放的深意。在座婦女同志的事業,特別應擺在農村婦女的解放上,生產運動就是達到婦女解放運動的最實際的道路。”[81]與喊口號式的婦女主義不同,參加生產的婦女“掌握了組織生產的知識,將來回到自己的家鄉,就可以把那里的母姑姊妹,組織起來,建設新民主主義的新中國。在執行共產黨發展生產的政策下,你們將會學到新民主主義社會組織者、宣傳者的本領,不是夸夸其談者,而是毛主席的革命學說所培養出來的扎扎實實的有力的干部”[69]。革命時期對家屬的動員,遠非出于勞動力的考量,共產黨還看到她們與勞動婦女群眾的密切關系,對于農村婦女的動員、示范、組織和參與政權建設的可能。

共產黨的組織/家庭隱喻使婦女完成了政治和情感歸屬,個人的修為轉向合群的修養、組織的修養[82]。婦女憧憬著在新的歷史契機、新的共同體中尋求現代性情感和身份。似乎是屬于未來的、伴隨著生產集體化的生活集體化成為了“必然的”[83](P 339),這種面向延安的主義的追尋獲得了來自日常生活的意義和價值。

“當革命事業成為一種家務似的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就很難辨別哪是個人利益,哪是集體利益了。因為事實上,個人與集體,已融為一體了。”[84](PP 97-98)勞動“才能真正做人”[50](P 24),革命成為“家務”并內化于生活,“對于群眾的義務”和對于共同事業的責任使兼具工具理性與情感理性的“公家”進一步為革命婦女的身心安置奠定了“情感”和日常基礎。

“建設革命家務”在實踐中切實改變著婦女的勞動觀念和集體主義意識形態,“對于群眾的義務”為革命事業提供了切實的對象、目標和意義。如沈霞在日記中記錄:“實際地參加勞動,這對于一個想鍛煉自己成為十足的無產階級者來說,是有莫大意義的。”[65](P 63)勞動成為淬煉為無產階級的革命之路。沈霞更在勞動英雄大會上“仿佛看到了將來的勞動者的社會,很興奮”[65](P 137)。“勞動英雄”使革命事業具象化,對“將來的勞動者的社會”的憧憬使當下的勞動日常和生活具有了面向未來的、可及的革命意義。革命婦女不但“要經過千錘百煉而不消溶才能真真有用”[85](P 253),更重要的是從對自我的關注轉向“群眾”的日常生活世界,并進行建設“將來勞動者的社會”的行動。

建設革命家務處理了女性“離家”的“怨慕”,從民國時期“女性對家的依戀和戀慕轉化到共同體內部”[86],更進一步轉向組織。范元甄將“需要”轉向黨和集體,呈現著婦女的改造之路:“我需要一個堅實的力量來支持我……我在試著把我這‘需要’轉向黨、向集體,而不是向任何個人……今后,我應該以一個革命者的姿態向黨、向集體汲取力量。”[66](P 438)當具有內在心理和精神訴求的女性進入革命的規范化敘事,勞動的婦女主體契合了共產黨的道德秩序。更進一步,革命“透出了人心”,“把身一面的問題(個體生存問題)基本上交代給團體去解決,而使各個人的心得以從容透達出來”[56](P 384)。共產黨對“娜拉”往何處去提供了關于“主義”和情感皈依的解釋。王汎森指出:“過去討論‘主義’之所以吸引人往往只重救國及政治的層面,而忽略了‘主義’對日常生活的‘意義世界’所提供的龐大資源……‘主義’在救國與人生這兩方面成為一種‘大小總匯’,一方面指引新的建國方向,一方面提供人們創造有意義人生的各種方案。”[87](P 264)

四、結論與討論

1945年丈夫譚文邦隨軍南下作戰后,陳敏與留守的干部家屬辦起了集學校、家庭、保育院于一體的家屬學校。1946年家屬學校奔赴東北。陳敏歷任東北合江被服廠廠長、廣州氮肥廠黨委副書記等職務[23]。陳敏并非僅是家屬,更是婦女干部、革命的推動者、國家的建設者。共產黨試圖通過先進模范陳敏的示范、感召、動員、組織和教育來實現對家屬進而對全體婦女的治理。在勞動整風中艾思奇更直接將陳敏推崇為“知識分子的模范”(12)艾思奇:《勞動就是整風》,《解放日報》1944年2月19日,第4版;《抗屬陳敏同志,養豬的高福有同志》一文在收入《艾思奇全書》(第3卷)中被刪除。參見《勞動也是整風》,載艾思奇:《艾思奇全書》(第3卷)(1940—1948),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447頁。。“學陳敏運動”不僅是出于現實需要對婦女勞動力的動員,更是基于深遠的政治考量對家屬婦女的革命指向:成為革命所需要的、有勞動知識、有群眾觀點的勞動者和革命者。“建設革命家務”使革命與日常關聯。循著“對于群眾的義務”而生發的對于革命事業的追尋,勞動才具有了普適的自我改造和自我生成意義。在“學陳敏運動”中,勞動、革命家務、革命家屬、公家、群眾這些觀念和話語的交涉和融合產生了新的具有現代文明的意涵。

由于本文的研究僅基于有限的公開出版的官方報紙和檔案,我們只能通過分析共產黨在革命進程中對家屬勞動的處理,借此了解共產黨試圖進行社會改造的制度和政治邏輯,而無法進入個體層面來品咂這場革命給陳敏和其他婦女帶來的情感、心靈和日常生活的撼動和慰藉。在抗戰時期的陜甘寧邊區,作為一場面向全體成員的勞動動員和思想改造,“建設革命家務”成為新人的鍛造之路,但這其中無疑充滿更為復雜的張力和現實感。

如果我們簡單認為“家屬”是性別化的、帶有父權意涵的身份,則忽視了共產黨面對實際問題的策略應對、對關乎婦女日常生活的制度安排和福利提供,也忽視了革命家屬這一身份探索對于婦女解放的意義。戰爭年代的思考直到集體化時期才被理論化。當我們向后追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對于家務勞動社會化(13)參見鄧穎超:《學習蘇聯人民崇高的共產主義道德品質有關勞動、愛情、婚姻和家庭的道德》,《人民日報》1952年11月5日,第2版。的實踐,則會發現家屬在新型共同體的身份中被賦予了婦女勞動的主體性,而這種主體性“依賴于以‘勞動’開始作為新社會的組織方式;勞動的價值被各種方式承認,包括國家意識形態上的承認;勞動者主體地位在政治上的確立”[88]。在延安時期,借由“革命家務”的語義縫隙而獲得意義的“革命”的家務勞動,處于未發生根本變革的小農經濟和社會結構中,只能說是一種訴求性的意義承認。盡管并未打開關于婦女家務勞動的內涵和意義的深層討論,但我們應該看到共產黨早期探索所呈現的對平等的勞動地位、新的勞動秩序的建立這些更廣大、更長遠的革命理想和目標的追求。

盡管共產黨在革命時期將婦女家屬、家務納入面向未來的、生產生活社會化的政治革新工程,但囿于戰時現實,僅提供了相對保守的安置實踐。婦女對“進步”的自我訴求和根據地的現實匱乏使婦女在處理革命與婚育沖突時仍限于困頓,甚至到集體化時期對家務勞動社會化理論構想的短暫實踐中,其內在矛盾依然存在。但我們不能粗略地認為延安時期共產黨從社會改造轉向對于婦女個體的改造、使婦女獨自面對家務家庭問題。

以總體史的視角進入陜甘寧邊區的實踐,可以看到共產黨兼顧當下、面向未來的制度安排及這一制度的內在結構和運作邏輯。家務、家屬在指向革命過程中獲得了意識形態層面的價值肯定和婦女的自我體認。“學陳敏運動”從經濟層面上動員了婦女紡織和自給節約,解決了生產困難、保障了邊區財政和生活;從制度層面而言,嵌于“大公家”的“小公家”這一單位制雛形的建立使生產體制和動員結構更為豐富和復雜,“小公家”成為婦女生產生活的集體主義的共同體;從話語層面塑造了“建設革命家務”,型構了革命的公私關系,并將與婦女相關的“家務”納入革命話語結構,為進一步的討論打開了空間;從意識形態層面建構了“公家”的多重面向,重塑了革命道德和“對于群眾的義務”。在“革命家務”的整體制度安排中,共產黨提供了一套與之相關的解決內在沖突、情感困境的現代組織/家庭隱喻。家屬婦女情感結構發生了新的轉變,革命生發了平等結構、尊嚴感和義務感。

延安時期對于家屬的動員和組織,以及個人、“小公家”和“大公家”嵌套結構的革命家務意涵和制度的生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家屬和家屬勞動的制度安排提供著早期的探索和參考。當時過境遷,“家屬”成為一個沒有政治意涵的稱呼,家務被視為個人和家庭問題,對共產黨革命時期歷史實踐的考察具有面向當下的現實意義。正如宋少鵬所指出的:“在集體主義的政經結構里,原本可以探索一種有別于資本主義大生產體系的另類現代性,建立起以人為中心、公私相嵌、統籌生產和生活的生產體制。”[53]延安時期建設革命家務的探索,亦為如何重構生產關系、解放婦女提供著新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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