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穎,胡陵靜,白 平,李逸藍,曾玲玉,葉海英
(1.湖南中醫藥大學 研究生院,湖南 長沙 410007;2.重慶市中醫院 血液腫瘤科,重慶 400012)
癌因性疲乏 (Cancer-related fatigue,CRF) 作為腫瘤及其治療過程中不可避免的伴隨癥狀,臨床表現為一種主觀的、持續的、痛苦的、有關軀體、情感或認知方面的疲乏感或疲憊感,與近期的活動量不符,與癌癥及其治療有關,并且妨礙患者的日常生活[1]。與正常人群的疲乏綜合征相比,癌因性疲乏起病隱匿,病勢較重,病程較長,且不能通過休息緩解,嚴重影響患者的日常生活質量。現代醫學對該病的發病機制尚不清楚,尚未找到理想的治療方法。而傳統中醫治療在改善疲乏方面具有獨特優勢,目前已經成為治療癌因性疲乏不可替代的重要治療手段。胡陵靜教授系重慶市名中醫,全國第三批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人,其在三十余載的中醫腫瘤臨床工作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針對癌因性疲乏,胡老師經多年的理論研究及臨床實踐,總結出中藥內服聯合中醫綜合外治療法,其中外治法包括針刺及督灸療法,可有效改善患者疲乏癥狀,取得了滿意療效。現將胡老師內外綜合治療癌因性疲乏的經驗總結如下。
在中醫古代文獻中,雖無明確與癌因性疲乏相對應的中醫病名,但有類似該病臨床表現的記載,如《素問·玉機真臟論》云:“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氣滿,喘息不便,內痛引肩項,身熱,脫肉破困,真臟見,十月之內死。”鑒于癌因性疲乏所表現的疲勞、消瘦、納呆、失眠、情志抑郁等臨床癥狀,中醫認為可將該病歸屬于“虛勞”范疇[2]。《雜病源流犀燭·虛損勞瘵源流》云:“雖分五臟……其所以致損者有四:曰氣虛、曰血虛、曰陽虛、曰陰虛。”故虛勞的基本病機為臟腑功能低下,氣血陰陽虧虛[3]。胡老師認為,該病的發病關鍵為正虛,且不外乎內外兩因所致:或因患者久病不愈,臟氣內傷;或因頻感外邪,消耗氣血。但在該病不同階段,往往出現虛實夾雜的復雜病機,或因虛致實或因實致虛。其中腫瘤早期患者以邪實為主,癌毒、氣滯、血瘀、痰飲等邪存于內,耗氣傷津,陰損及陽,則可因實致虛,導致虛證日盛;腫瘤中晚期患者正氣內耗,加之手術、放化療等進一步耗傷氣血,精血虛極,瘀血內結,阻滯氣機,則因虛致實,進而形成惡性循環,主導疾病的發生與發展。中醫認為該病病位在五臟,而胡老師認為尤其責之于肝脾腎。蓋“肝為罷極之本”,主疏瀉調暢情志,且肝主筋;脾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且脾主四肢主肌肉;腎為先天之本,腎藏精,腎之精氣為一身臟腑氣血陰陽之根本。因此肝、脾、腎三者的功能異常勢必加重患者的疲乏感。
胡老師認為,癌因性疲乏的辨證應首辨虛實,次辨病位與病性之氣血陰陽不足。且由于五臟相關,氣血同源,陰陽互根,故一臟受病,可累及他臟,氣血陰陽亦可相兼為病,因此該病常見多證相兼,又由于正虛為其根本,發展過程中病變虛實夾雜,故分型可見虛多實少。虛證中脾虛多與氣血虧虛相兼為病,因脾胃為氣血生化之源;腎虛常與陰陽虧虛相兼為病,因腎精虧虛,真陰不足,陰損及陽。實證中病位主要責之于肝,因肝為剛臟,或土虛木乘,或情志不暢,導致肝郁氣滯,氣郁化火灼傷陰液而生內熱,故肝郁氣滯常與陰虛內熱相兼;邪實為重者,癌毒內蘊,阻滯經絡,氣機不暢,后致血瘀,故癌毒內蘊常與氣滯血瘀相兼為病。但不論何種證型,因該病虛實夾雜的特點,治療時都應注意攻補兼施,補益中兼顧祛邪之法以利正氣恢復,祛邪中輔以扶正抗癌以助邪散。此外,癌因性疲乏作為一種多因性疾病,病情復雜,單一的中醫方法治療效果往往欠佳。而針刺能夠調和氣血,促進人體各臟腑、經絡、組織器官的功能趨向正常與平衡,提高自我康復能力[4]。督灸可溫陽補虛,使筋得充,神得養,減輕患者疲乏感。兩者操作簡便驗廉,且不影響口服藥物的使用。因此,胡老師提出內外療法并重的原則,將中藥、針刺及督灸三者結合發揮聯合增效的作用,臨床辨證需謹守病機,標本兼顧。
癥見神疲乏力、四肢倦怠、少氣懶言、口唇蒼白、大便稀溏、納差、眠差、舌淡紅、白薄白或白膩、脈細弱,治以補中益氣、健脾養血。方選補中益氣湯加減,用藥多以甘溫補益為主,可加陳皮、當歸、白芍、建曲、雞內金、山藥、芡實、薏苡仁等。在口服中藥的基礎上,聯合針刺選穴如下:關元、氣海、三陰交、足三里、血海、內關、中脘、建里、豐隆等調理脾胃、補益氣血;配以現代改良督灸:大椎、陶道,神道、靈臺、至陽,筋縮、中樞、脊中,懸樞、命門4組穴位,增強益氣扶正效果。
癥見神疲乏力、腰膝酸軟、記憶力減退、耳鳴、聽力下降、四末不溫、口干煩躁、睡眠欠佳、舌紅或淡紅、苔薄白或少苔、脈細弱或細數,治以補腎填精、滋陰補陽。方選地黃飲子加減,用藥多以補益真陰真陽為主,可隨證加味天冬、女貞子、附子、淫羊藿、仙茅等。在口服中藥的基礎上,聯合針刺選穴如下:關元、氣海、三陰交、大鐘、太溪、懸鐘、腎俞、命門等滋陰壯陽、溫腎補虛。配以現代改良督灸:大椎、陶道,神道、靈臺、至陽,筋縮、中樞、脊中,懸樞、命門4組穴位,增強溫陽扶正效果。
癥見神疲乏力、胸悶不舒或胸脅脹滿、頭暈目眩、口干、急躁易怒、多夢、舌紅少津、脈弦,治以疏肝解郁、養陰柔肝。方選一貫煎加減,用藥多以柔肝、行氣、清熱為主,可隨證加味柴胡、香附、川芎、枳殼、白芍、麥冬、黃芩、白花蛇舌草等。在口服中藥的基礎上,聯合針刺選穴如下:三陰交、太沖、期門、行間、太溪、肝俞、蠡溝、血海、氣海等疏肝行氣、滋陰柔肝。需注意的是,因督灸主要起溫補之功效,虛證、寒證患者宜用,而本證屬實證、虛熱證,故不宜使用。
癥見神疲乏力、肌膚甲錯、腹痛據按、按之有塊、夜間發熱、夜寐不安、舌質暗紅、有瘀斑、舌下脈絡迂曲、脈細澀,治以活血化瘀、解毒祛邪。方選血府逐瘀湯加減,用藥多為通經絡、行氣、解毒類藥,可隨證加味柴胡、莪術、白花蛇舌草、仙鶴草、龍葵、藤梨根、土鱉蟲、全蝎、蜈蚣等。在口服中藥的基礎上,聯合針刺選穴如下:三陰交、足三里、關元、天樞、地機、膈俞、太沖、陰陵泉等行氣活血。本證為實證,亦不宜使用督灸。
秦某,女,68歲,因“胃癌術后化療后8月余,乏力6月余”于2019年10月25日收住入院。患者2019年2月因上腹部疼痛不適于重醫附一院就診,診斷胃惡性腫瘤,病檢示:低分化腺癌。后行手術治療,術后共化療2個療程,未行放療。化療后患者逐漸自覺全身乏力、困倦,精神、夜寐欠佳,今為求中醫綜合治療來我院就診。刻診:患者精神倦怠,全身疲乏無力,自覺氣短下墜,伴反酸、打嗝,納差,夜寐欠佳,大便不成形,小便正常。查體:望之少神,舌淡紅,苔白稍膩,脈細弱。西醫診斷:胃惡性腫瘤。中醫診斷:伏梁,辨證:脾胃虛弱、氣血兩虛,治以補中益氣、健脾養血,方選補中益氣湯加減,處方:黃芪30 g、南沙參30 g、白術30 g、茯苓30 g、陳皮15 g、薏苡仁30 g、山藥30 g、柿蒂15 g、紅豆杉3 g、白及10 g、炒酸棗仁15 g、雞內金30 g、甘草6 g。水煎服,每日1劑,連服7劑。同時采用中醫綜合外治法:①針刺治療,穴取關元、氣海、雙側三陰交、足三里、血海、內關、中脘、建里、豐隆。操作采用提插補法,以局部出現酸脹感為度,得氣后留針20 min,每隔10 min行針1次,每日1次,連續治療7日。②督灸治療:穴取大椎、陶道;神道、靈臺、至陽;筋縮、中樞、脊中;懸樞、命門。使用山西盈凱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生產的改良督灸,每日1次,3h后去除,連續治療7日。
11月2日二診:患者訴全身疲乏無力、氣短下墜、打嗝、反酸等癥狀較前有所好轉,精神、睡眠、飲食較前改善,偶有腹脹,前方中加枳實15 g以行氣寬中,繼服7劑,水煎服,每日1劑。中醫綜合外治法同前,每日1次,連續治療7日。11月9日隨訪患者,訴全身疲乏無力、氣短下墜明顯減輕,胃部不適、食欲、睡眠情況改善。精神狀態基本恢復至術前。
按:緣患者老年女性,脾胃虛弱,水谷運化失司,因而氣滯、痰凝、水濕等內蘊,日久形成腫塊,耗損正氣。行手術去除有形之邪實,必同時大傷元氣,后再予化療則進一步損傷中焦,耗傷氣血。病程日久,臟氣過傷,機體失于濡養,故見精神欠佳、疲乏無力、困倦;脾胃受損,中氣不足,故見氣短下墜;脾胃失和,胃氣上逆,故反酸、呃逆;脾失健運,水濕不化,故納差、大便不成形;氣血虧虛,不能濡養心神,故見眠差。舌淡紅,苔白稍膩,脈細弱,均為脾胃虛弱、氣血虧虛之證。方選補中益氣湯加減健脾益氣、養血補虛,合以陳皮理氣和胃,薏苡仁健脾除濕,白芨制酸護胃,山藥補脾益腎,柿蒂降逆止呃,酸棗仁安神助眠,紅豆杉解毒抗癌,雞內金消積化食,爾后加枳實行氣寬中。同時聯合針刺治療調理脾胃、益氣養血,督灸以增強溫補之功效,內外療法相輔相成,故患者癥狀得以緩解。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中藥內服聯合中醫外治療法對癌因性疲乏的療效確切,能有效調節患者免疫功能,提升生活質量[5]。胡老師認為癌因性疲乏易出現多證相兼為病,且病機虛實夾雜,辨證論治為其關鍵,中藥治療注重在補益的同時兼顧祛邪。胡老師通過多年探索將中藥內服與中醫綜合外治法聯合起來,強調內外療法并重的原則,充分發揮中醫療法多元化的特色,在減輕患者疲乏癥狀、延長生存期、提高患者生存質量等方面取得了顯著療效,為臨床治療癌因性疲乏提供了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