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默,蔣躍文
(1.湖北中醫藥大學 中醫臨床學院,湖北 武漢 430061;2.湖北中醫藥大學 中醫臨床學院 傷寒教研室,湖北 武漢 430061)
痤瘡(Acne vulgaris)是一種累及毛囊皮脂腺的慢性炎癥性皮膚病,好發于面部、胸、背等富含皮脂腺的部位,皮損表現為粉刺、丘疹、膿疤、結節、囊腫、瘢痕等,是皮膚科的常見病、多發病[1]。中醫稱本病為“肺風粉刺”“酒刺”“粉刺”“面皰”等[2],俗稱“暗瘡”“青春痘”。中醫藥治療本病療效確切,不良反應少,具有獨特優勢。
李家庚教授是第六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指導老師,湖北省中醫名師,湖北中醫藥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李教授曾跟隨著名中醫學家李培生教授學習多年,重視對經典理論的臨床及實驗研究,從醫執教近40載,勤求古訓,技藝精誠,主攻《傷寒論》,旁涉溫病各家,擅于化裁經方,合以時方,依故創新,治療疑難雜病。筆者有幸跟師侍診,受益良多。
李教授認為,女性痤瘡雖發于皮膚表面,但與機體衛氣營血、經絡臟腑息息相關,不僅與火、熱、毒、瘀等病理因素有關,更與女性沖任失調有莫大關系。故李教授認為女性痤瘡的基本治療原則為實證以清熱解毒、涼血散瘀為主,虛證以調和肝脾、滋補腎陰為主,現具體分述于下。
隋代巢元方在《諸病源候論》中云:“面皰者,謂面上有風熱氣生皰。”李教授認為痤瘡多由于飲食不節、七情內傷導致氣血失調,化生熱瘀毒邪,熱毒血瘀內蘊日久,肝膽疏泄失常所致。《醫宗金鑒·外科心法要訣》云:“毒勢不盡,情寒壯熱仍作者,宜服五味消毒飲。”此方為治療瘡瘍疔毒的經典名方,由金銀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紫背天葵子組成,現代藥理學研究發現該方具有廣譜抗菌、抗炎和抗病毒作用[3]。李教授治療痤瘡多以五味消毒飲為基本方化裁,配以丹參、赤芍、丹皮、生地、玄參、苦參等滋陰涼血、活血散瘀藥,收效頗佳。
醫案舉隅:李某,女,38歲,2017年10月12日初診。患者訴面部痤瘡年余,1年前開始下頜處易發痤瘡,后于同濟醫院治療未果,痤瘡面積擴大,蔓延至頰、額及雙頸部,納寐可,小便正常,大便帶血1周,軟便,1~2日一行。13歲月經初潮,每次6~7天,周期40~50天。末次月經2017年9月21日,月經色正常夾血塊,行經時腰、少腹酸脹,雙乳脹,痤瘡加重,有痔瘡史,偶大便帶血;舌質偏暗,苔黃少,脈弦細。辨證:毒邪內郁、陰虛血熱,處方:夏枯草20 g、金銀花30 g、連翹15 g、蒲公英20 g、野菊花15 g、紫花地丁15 g、紫背天葵10 g、生地黃15 g、丹皮10 g、丹參20 g、赤芍20 g、白芷15 g、玄參15 g、桑葉20 g、地榆炭15 g、槐花炭10 g、炒山楂15 g、白茅根20 g、威靈仙15 g、甘草10 g。6劑,水煎服。
2017年10月19日二診:上癥有減,舌質紅,苔薄黃,脈細弦。續上方加敗醬草20 g、桑白皮10 g。6劑,水煎服。
按:患者痤瘡發病日久,毒熱內瘀,上蒸于頭面,故痤瘡滿布于面頸,久不了了。且女性正常月經周期的維持以陰陽消長為基礎,患者經期痤瘡加重,說明經前期陽長,擾動肝陽,沖任失調,致使痤瘡加重;經后期熱隨血出,肝氣調達,沖任協調,痤瘡則減輕。月經周期長,有血塊,行經時腰、少腹酸脹,雙乳脹,舌質偏暗,苔黃少,脈細弦,說明肝郁內熱,氣滯血瘀;里熱迫血妄行則發痔瘡,大便帶血。初診以五味消毒飲合連翹、夏枯草、玄參清熱解毒;白芷、桑葉疏風散熱;生地、丹皮、丹參、赤芍、地榆炭和槐花炭涼血調經、散瘀止血;威靈仙、白茅根導濕熱下行;炒山楂、生甘草補脾健運。二診加桑白皮、敗醬草疏風排膿。諸藥共奏清熱解毒、涼血解郁之功效,患者二診后痤瘡明顯減輕,其后病情穩定,間斷來診。
李教授認為,現代女性要兼顧家庭與工作,生活壓力大,飲食、睡眠不規律,情緒波動明顯,易肝氣郁滯、疏泄失常,出現經帶產的一系列病癥。女子以血為先天,月經與生殖機能的異常與沖任密切相關。任脈主胞胎,行身前中線,為陰脈之海,總督人體一身之陰;沖脈行任脈兩側,為十二經脈之海,總領諸經氣血,與女子月經及孕育機能有關。二脈皆起于小腹而與肝腎、命門密切相關,故而女性痤瘡患者多為沖任不調證,臨床常表現為痤瘡與月經來潮密切相關,伴月經不調,經前乳房脹痛,皮損好發于額、眉間或兩頰。現代研究表明,月經前發生的痤瘡與體內激素水平周期性變化有關。女性體內的性激素隨排卵周期而發生變化,并伴隨皮脂分泌和皮膚敏感性的改變,從而導致痤瘡加重[4]。李教授治療女性肝氣郁結、沖任失調型痤瘡,多用四逆散和當歸芍藥散加減化裁。四逆散首見于《傷寒論》第318條,既有調理肝脾之功,又具調和氣血之用,是疏肝理氣、調理氣機的基本方[5]。當歸芍藥散見于《金匱要略·婦人妊娠病脈證并治》篇,具有瀉肝補脾、養血和營、通利水濕的功效,當屬婦科疾病中肝脾不和、虛中挾實、水血并治之方[6]。
醫案舉隅:張某,女,30歲,2017年11月2日初診。患者訴口角、臉頰易生痤瘡,月經失調反復1年余。2016年8月30日查B超示:右側卵巢多囊性改變。月經約2月1次,量少。2017年1月23日小產1次,月經有血塊,輕度痛經,末次月經10月30日。手足冷,近1月腰痛,擬備孕,納寐可,大小便正常,舌質紅,苔黃,脈細。辨證為肝郁血虛、沖任不調,處方:炒枳殼10 g、制香附10 g、柴胡10 g、炒白術10 g、茯苓20 g、茯神20 g、生地15 g、丹皮10 g、赤芍15 g、白芍15 g、川芎15 g、雞血藤15 g、益母草10 g、仙靈脾20 g、枸杞子15 g、白芷15 g、黃芪20 g、防風15 g、炒山楂15 g、甘草10 g,6劑,水煎服。2017年11月9日二診:一般可,舌質紅,苔薄黃,脈細弦。續上方加砂仁6 g,6劑,水煎服。
按:此例為多囊卵巢綜合征患者,體內雄性激素異常增高是導致其痤瘡反復發作、皮膚損害久治不愈的主因。近年臨床發現,女性在青春期甚至成年后痤瘡發病率逐年升高,查其激素水平多診斷為多囊卵巢綜合征(polycystic ovarian syndrome,PCOS)高雄激素血癥[7]。李教授認為,沖任不暢是PCOS發生的重要病機,肝腎陰虛可致月經后期、月經過少。痛則不通,氣滯血瘀可致痛經;腎陰虧虛,水不涵木,肝陰滋源不足,則陰血無以化生以濡養胞胎,導致小產;小產后腎陰陽兩虛導致腰痛;產后體虛,易外感寒濕,形成寒積,陽氣被郁不得通達四肢,表現為手足冷;肝體陰而用陽,疏泄不及,致使肝郁化火,面發痤瘡,且皮疹多發于兩頰。初診方以四逆散合當歸芍藥散疏肝行氣,健脾養血;生地、丹皮、赤白芍、雞血藤、益母草、白芷、炒山楂活血調經止痛;仙靈脾、枸杞子滋養肝腎;黃芪、防風合白術寓玉屏風散之意,用以產后補虛固表;甘草調和諸藥。二診加砂仁以增強理氣之功,諸藥合用,疏肝養血,補腎固沖,患者諸癥明顯好轉。
腎為先天之本,水火之臟,與痤瘡的發生關系密切。腎主水,與肺、脾共同調節水液。腎水不足,陰虛火旺,上炎燔酌可發為痤瘡;腎不主水,水停為濁,濕濁停聚在上,亦可發為痤瘡;腎陰虧虛,不能滋養其他臟腑,則可造成火熱上行而發為痤瘡。李教授治療女性陰虛火旺、沖任失調型痤瘡,多以六味地黃丸為基本方加減。六味地黃丸出自宋·錢乙的《小兒藥證直訣》,乃錢乙根據醫圣張仲景所著《金匱要略》中的腎氣丸去桂枝、附子,將溫補腎陽之劑轉為滋補腎陰之劑而成。全方為三補三瀉,滋補而不留邪,降泄而不傷正,實乃滋陰補腎之名方[8]。
醫案舉隅:劉某,女,19歲,2017年8年17日初診:患者訴每次于經前面部起皮屑,口鼻處易發痤瘡,白發漸生3年余;飲食可,二便調,夜寐安;月經首日身軟。平素食辛辣較多。末次月經7月25日,舌紅苔薄黃,邊尖紅,略見齒痕,脈弦細滑數。辨證:肝腎虧虛、陰虛火旺,處方:金銀花20 g、連翹15 g、生地黃15 g、山藥10 g、山茱萸10 g、茯苓15 g、菟絲子15 g、枸杞子20 g、五味子10 g、補骨脂10 g、太子參6 g、白芷15 g、赤芍15 g、白芍15 g、川芎15 g、炒山楂15 g、砂仁 6g,6劑,水煎服。
2017年8月24日二診:諸癥緩解,無特殊不適,舌質紅,苔薄黃,脈細弦。續上方加馬齒莧20 g、黃芪10 g,6劑,水煎服。后間斷來診,痤瘡基本未再發。
按:《素問·六節臟象論》云:“腎者……其華在發。”腎虛使精血不足,“發為血之余”,以致頭發缺少濡養,造成白發、脫發;肝腎不足,月經來潮驟失大量陰血,血海空虛,胞脈失養,致使月經首日身軟;陰虛無以制約陽亢,以致虛火上炎,加之平日喜食辛辣,脾虛胃熱,遂生濕熱于內,口鼻處發為痤瘡。可見患者先天不足,后天失養。初診方以金銀花、連翹清熱解毒治其標;以六味地黃丸為主方化裁,合菟絲子、枸杞子、五味子滋補肝腎之陰;赤白芍、川芎、白芷、炒山楂、砂仁行氣活血化瘀;太子參、補骨脂補肺脾腎三臟之虛,彌補先后天之不足。二診加馬齒莧、黃芪,分別加強清熱解毒與補虛之功效,諸藥配伍得當,患者訴痤瘡明顯減少,不適癥狀均有改善。
目前西醫認為痤瘡的發病主要與雄激素水平異常、毛囊皮脂腺導管角化異常,微生物、炎癥損害及免疫、遺傳、環境、心理、日常生活習慣等有關,而飲食、睡眠不足、化妝品、物理刺激、藥物等因素也在痤瘡的發病中起到重要作用[9]。西醫治療痤瘡具有一定的效果,但易反復發作,且長期用藥容易出現副作用。相較于西醫,中醫藥治療不良反應少,預后相對較好。李家庚教授結合自身多年臨床經驗,治療女性痤瘡以衛氣營血、臟腑辨證為基礎,以疏肝滋陰為重,契合女性的生理特點。其臨證靈活運用經方,巧妙化裁,收效顯著,可謂“師古而不泥于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