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仲偉
(中國社會科學院 工業經濟研究所, 北京 100006)
工業經濟時代向數字智能時代轉換背景下的制造業和服務業,正在從分離走向融合,從各自攀升走向協同演化。制造業和服務業融合發展是產業演化的必然趨勢,突破傳統經濟視野與商業邏輯思考制造業和服務業的融合正當其時。制造-服務譜系更為客觀精確地刻畫了這樣的融合關系,并有助于深入理解供給與需求之間的聯系。而從現階段中國國情出發,服務型制造是體現制造與服務融合特征及演化趨勢的重要產業形態。
在傳統的經濟分析中,通常根據主觀確定的經濟技術特征,對社會發展進程中人類有針對性地開展的生產性活動進行分類,以便更為深刻地認識紛繁復雜、縱橫交錯的生產現象及其基本性質、運轉規律。在以工業化為基本特征的現代社會,制造和服務是人類為創造價值而從事的兩類最為典型、最為重要的生產性活動,這是因為在人們的認識中這兩類生產性活動具有不同的基本屬性。如果將生產性活動的基本屬性按照要素、價值、技術、組織和市場五大維度來刻畫,得到的制造和服務基本屬性可參見表1。

表1 制造和服務的基本屬性
特定經濟技術條件下,人類基于專業化分工而有目標、有組織地開展的同類型生產性活動的總和構成所謂產業。在人類的工業化進程中,制造和服務作為兩類具有不同基本屬性的創造價值的生產性活動,相應形成制造業與服務業兩大產業分類。按照表1所列示的制造和服務基本屬性,以傳統經濟分析視角,系統地梳理和歸納制造業和服務業的表現特征,可以用表2簡明清晰地表示。

表2 傳統經濟分析視角下制造業和服務業的表現特征

續表(表2)
由表2可見,制造業和服務業有著由制造和服務基本屬性所決定的眾多截然不同的表現特征。從工業經濟的發展歷程看,伴隨兩次工業革命,科技進步推動以追求經濟效能為主要目標的分工不斷深化,生產組織化、社會化程度提高,生產性活動日益呈現多樣化、差異化趨勢。而生產性活動的多樣化、差異化助力生產知識快速積累和新技術普及應用,進而引致產業形成并呈細分趨勢。
事實上,始于18世紀60年代的工業革命,使工業生產完成了從工場手工業向機器大工業的過渡,人類從農業經濟時代進入工業經濟時代,制造業相對于種植業、養殖業以獨立內生的方式形成,并且伴隨持續的技術進步借助社會化大生產方式迅速成為占主導地位的生產性活動。社會化大生產創造的高生產率和發達的社會分工,以及由多樣化供給刺激下不斷萌生的社會新需求,促使制造業中那些以提供活勞動為基本特征的生產性活動在規模日益擴張的同時還不斷細化功能。面對這樣的情況,人們逐漸難以運用現有制造技術在相應的經濟效能約束下兼容因活勞動產生的差異性,這時服務業必然從制造的生產過程中分離出來,成為一種運用服務技術應對這種差異性的新產業。至1935年,英國經濟學家阿·費希爾在《安全與進步的沖突》一書中提出3次產業分類法,最終確立了傳統經濟分析視角下的產業分類及產業體系,界限分明的制造業和服務業則是其中的核心內容。此后,隨著服務業的進一步擴展和深化,于20世紀70年代繼續衍生出生產者服務業或生產性服務業,形成由生活性服務和生產性服務構成的現代服務業格局。
總而言之,在工業經濟時代,由產業認知和經濟技術手段推動,在通過專業化分工最大限度地獲得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的基本生產導向下,制造業和服務業日趨分離,構成現代產業體系中的不同產業形態以及現代產業鏈上的不同產業環節,并各自形成日益專業化、精致化、精準化的運轉體系和知識體系。
作為對人類生產性活動的概括,產業并非是針對經濟現象的一種靜態、凝固的認識及分類,而是伴隨經濟技術條件的變化和人類對生產性活動及專業化分工認識的深化而動態演化的認識及分類。從工業經濟時代到數字智能時代,生產性活動的基本性質及產業的本質并沒有改變,但是隨著人類對產業認知的深化和經濟技術手段的突破,產業演化的進程日益加速、程度日益深化、內容日益豐富,其中影響重大而深遠的演化趨勢之一當屬產業融合與跨界。這就意味著打破傳統經濟分析所描述的領域范圍、產業劃分和產業組織方式,使人類站到了一個全新的產業認知和產業實踐起點上。這里試圖針對生產性活動中最為重要的制造業和服務業進行產業融合分析。
與工業經濟時代不同,在數字智能時代,無論是人們的主觀觀察和認識,還是產業運轉的客觀實踐,生產性活動的出發點真正發生了深刻改變。隨著新時代消費者或用戶主張主導交換關系進而牽引生產性活動的趨勢越來越明顯,由此帶來產業關系和商業邏輯發生深刻變化。就制造業和服務業而言,雖然兩者之間由不同的生產性特征所刻畫的差異性并沒有改變,但是真正以市場需求為出發點來觀察和思考,制造和服務之間的關系卻值得重新認識。從需求端的視角看,消費者或用戶關注的是經濟效能約束下制造和服務作為生產性活動所產生的最終后果,即以價值為基礎的使用價值,而制造和服務之間的差異性對他們而言既不重要也不關心。制造和服務應當是無縫連接、融合無間的,每一項通過創造價值以滿足某種市場需求的生產性活動都是由某種比例的制造和服務成分所構成的。也即是說,類似于光譜譜系,這是一個以純粹完全制造與純粹完全服務作為終極兩端構成的生產性活動譜系(如圖1),兩端之間是制造和服務以不同成分比例融合方式配置的生產性活動無窮組合[1]。越趨近純粹制造端,制造的成分越大,越趨近純粹服務端,服務的成分越大。按照這種生產性活動譜系的新認知,與制造和服務日益相互獨立的傳統認知相比,制造和服務的產業關系應當是緊密一體、不可分割的。從這個意義上看,與其說制造業和服務業正在形成產業融合與跨界的趨勢,不如說制造業和服務業在回歸產業一體的本原。只不過這個一體化的產業具有兩類差異明顯的生產性活動特征,并且根據與市場需求高度匹配的要求構成某種內在的成分比例配置關系。

注:譜系邊界凹向原點表明最大制造-服務組合受經濟效能約束圖1 用生產可能性邊界表示的制造-服務譜系
事實上,對絕大多數終端消費者或用戶而言,他們關注的是自身使用價值需求(無論是功能需求、體驗需求,還是兩者的結合)的滿足程度,同時考慮由價值創造過程和供求關系共同決定的價格,而對生產性活動的特征和價值創造過程本身并不在意。例如,在一般消費者看來,食品的使用價值不過是作為滿足他們營養、能量、味覺、觀感和特定生活方式等需求的載體。對他們來說,最為關注的是在特定價格和支付條件約束下,食品滿足這些需求的程度,食品的價值創造過程即如何生產并不重要。
從動態演化的角度看,隨著科技革命推動技術進步,尤其是綜合性強、覆蓋面寬的新一代系列使能技術的出現,使生產性活動中專業化分工的內涵得到擴展,獲得規模經濟的門檻大大降低,實現范圍經濟的空間大大擴展,特定經濟效能約束下的供給能力空前增強。這意味著就整個價值創造的生產過程而言,相同經濟效能約束下所能容納的不同類生產性活動的差異性空間得到不斷拓展,資源配置和利用效率因原產業差異得到彌合而得以相應提高,從而推動生產的可能性邊界外移。換句話說,技術進步導致在相對應的成本控制條件下,制造和服務的不同特征能夠以動態的形式得到更大程度的兼容乃至逐漸可以忽略不計,投入同等量的資源能夠得到更大的消費者需求滿足成果,或者同等價值的消費者需求滿足成果只需使用更少的資源投入量。這樣的結果必然導致制造和服務之間的界限趨于模糊直至消失。例如,由數字技術和智能技術支撐的柔性制造,使以與大批量生產相同的成本獲得個性化定制成為可能,進而推動制造-服務一體的定制服務成為流行,使得在不變的投入量下豐富了消費者的選擇,實現了更大的消費者剩余。在個性化定制服務的生產性活動中,區分制造業和服務業的不同表現特征已沒有意義。再如,數字孿生原理的應用,使制造企業能夠低成本甚至無成本地直接融入到需求的消費場景中或應用場景,提供制造-服務一體化的需求滿足成果。在這樣的生產與消費交融的情景下,制造和服務的差異已遁于無形。
緊緊圍繞市場有效需求,分布于制造-服務融合譜系每個截面上的制造和服務成分相互滲透,從機械的比例配置結合、平面疊加結合向演化的融合一體、立體融通遞進。一方面,這種制造-服務融合、融通從要素、價值、技術、組織和市場等多個微觀維度在企業層面垂直展開,并逐步深化,為企業價值創造過程的創新提供更大的想象空間。通過在各個截面上企業容納制造和服務差異性的價值,創造組織活動,拓展生產可能性邊界,挖掘生產要素的邊際貢獻,降低生產性活動的單位成本,提升資源配置效率和運轉效率,開創滿足更多細分市場需求的生動局面。
另一方面,這種制造-服務融合、融通從產業形態、產業領域等中觀維度在產業層面水平展開,推動制造業和服務業在產業內部的跨界融合,并融入到多種新萌生的經濟形態之中,如數字經濟、智能經濟、網絡經濟、分享經濟、循環經濟、綠色經濟、創意經濟、生物經濟等。借助于這些經濟形態的基本理念和技術支撐,著力于拓展制造-服務譜系,能夠擴充產業融合發展新領域、新模式、新業態,創造產業融合應用新市場、新場景。例如,制造業和服務業深度融合產生多種新型制造模式和產業形態,如生產性服務、服務型制造、制造型服務、共享型制造、社群型制造、網絡型制造、綠色制造,以及基于制造能力的基礎設施服務,等等。
產業融合發展不僅提高了生產要素的集約度和生產性活動的效率,而且有助于改善甚而重塑供給與需求之間的聯系,使產業與市場的時空聯系更加緊湊、密切。制造-服務譜系視角下的產業融合,核心在于技術進步條件下,匹配趨于無盡的終端需求而驅動的產業組織關系變革,以精煉集成、緊縮重組的方式重構現代產業鏈,形成立體多維、柔性協同的產業網,通過減化、泛連和貫通供給側的主要生產環節,集約化、多樣化生產組織活動,強化產業與市場的結合與互動、供給與需求的連接與適配,使供給側能夠以整體、集約、多樣的方式突破經濟性約束,更直接、更主動、更有效地滿足需求側的動態要求。而隨著制造-服務譜系中制造和服務通過相互滲透融合日益強化同市場的聯系,橫亙于供求之間的信息壁壘趨于消融,潛在需求更易于顯在化,新的需求不斷涌現,供給側的視野更為開闊,與需求匹配的動力更足,手段更豐富,成本更低廉。與此同時,產業組織過程中的流通環節和分配環節也趨于收縮、精簡,甚至經由組織內化而逐漸消失。這些因素都有利于效率導向的產業與市場關系調整、變革,以進一步削減交易環節、合并交易層次和減少中間交易頻次,進而大幅度降低交易成本,顯著提高市場交易活動的效率。
例如,服務型制造的大量初步實踐已經表明,對相當數量嘗試向服務型制造轉型升級的制造企業而言,與終端市場的聯系日益緊密,對終端需求的理解日益深入,進而能夠建立起更為牢固的新型客戶關系和敏捷高效的市場反饋機制。這些企業普遍感受到制造和服務融合、協同使供應鏈明顯縮短,企業與市場的距離大幅度拉近。與此同時,制造業務中融入服務,豐富了連通終端市場的路徑,減少了對傳統營銷網絡的依賴,強化了生產與消費之間的互動,增強了與消費者之間的粘性,使企業能夠及時感觸和快速響應市場需求,決策反應更迅捷,資源配置更精準。企業能夠因此敏捷高效地實施針對性、適應性的創新活動和拓展價值鏈,從而為提供增值性服務創造出更具想象力的空間和更精準的適配方式。
綜上所述,制造-服務譜系的認知突破了傳統產業分析視野,改變了產業分析的底層邏輯,在尊重差異性的前提下將制造業和服務業納入一個整體性的分析框架,并強化了供給與需求的關系。按照制造-服務譜系的認知,制造與服務既不是相互包含的關系,也不是相互疊加的關系,更不是誰主導誰的關系,而是有機融合為一體協同演化的關系,是相互滲透、相互作用、相互依存的關系。這種有機融合、協同演化的動力和歸宿都唯一性地源于市場有效需求,融合譜系的構成和分布與日趨呈多樣、多元、分散、開放、涌現和速變特征的市場有效需求有機對應、高度匹配。供給與需求在制造-服務譜系中實現了統一。
那么在這樣的制造-服務融合譜系中,制造與服務的分類還有存在的價值嗎?依差異明顯的生產性特征所刻畫的制造和服務兩類創造價值的生產性活動仍然意義重大。制造和服務的差異性分類刻畫,清晰地顯示出譜系中每一個截面上由這兩類不同性質的生產性活動所構成的多樣性、復雜性內容,一是在認識層面,有助于深刻揭示生產性活動的基本特征、運行規律及其表現形式,幫助人們理解價值創造和價值實現過程中所涉及的各種關系及運轉機制;二是在實踐層面,有助于充分利用針對分類而形成的存量知識和增量知識,采用最適宜的生產組織方式和技術手段,低成本高效率地配置生產要素和資源,以使這樣的融合協同型生產性活動與對應的市場需求實現經濟性約束下的高度匹配。
如果認可制造和服務融合發展、協同演化的制造-服務譜系認知,那么就意味著制造和服務在生產過程中孰輕孰重、誰為主導的爭論失去意義,以活勞動提供的服務產品作為主要的價值增值來源還是以物化勞動生產的制造產品作為主要的價值增值來源的主張失去依據,制造業和服務業之間呈現供需關系的判斷同樣沒有必要,要求制造業企業從以產品為中心轉向以服務為中心的推斷也當無疾而終[2]。
制造業和服務業融合作為現代產業演化的重要趨勢之一,催生出如前一節所列舉的多種新型制造模式和產業形態。其中,服務型制造是最為典型地體現制造與服務融合特征及演化趨勢的重要產業形態。根據制造-服務融合譜系的認知,服務型制造應當成為制造與服務融合發展的一種重要路徑。中國作為制造大國,在邁向制造強國的高質量發展階段,沿服務型制造路徑推進制造與服務融合發展具有極為重要的現實意義。
20世紀 80 年代始,西方工業發達國家的制造企業依不同起因相繼開始探索在產品生產的基礎上向服務領域滲透的實踐。相應地,國外學者把這樣的產業演化現象稱之為“制造服務化”(Servitization of Manufacturing,SOM)[3]。與國外學術界通常使用的制造服務化、產品服務系統等概念含義不盡相同,服務型制造是一個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概念。雖然服務型制造這一術語最早由孫林巖等學者于2007年提出,但是服務型制造作為一個正式術語的使用,始于2015年5月國務院發布的《中國制造2025》。2016年7月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發展改革委、中國工程院共同出臺《發展服務型制造專項行動指南》,強化、細化了服務型制造的導向作用,使服務型制造成為產業政策體系中的重要內容,隨之成為各級政府經濟部門的工作抓手,并由此影響國內學術研究的術語使用[4]。
服務型制造是基于制造的立場考慮制造業和服務業融合發展的產物。這樣的思考對現階段中國經濟發展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中國是當今全球制造業規模最大的國家,按照世界銀行的數據,2019年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占到全球的27.8%,而且中國制造業產業門類齊全、產業鏈相對完整,中國超大規模市場還為制造業提供了最為豐富的需求場景。中國經濟發展過程中制造業至關重要,所面臨的問題也獨具特色。從中國制造業自身發展階段看,當前具有戰略高度的任務,一方面要通過傳統制造業轉型升級實現產業高質量發展的效益化、綠色化目標;另一方面要通過先進制造業培育成長實現產業結構調整的高級化、現代化目標,從而完成制造業從大到強的歷史性轉換,真正成為制造強國,得以持續地依靠制造業的高質量發展支持和帶動國民經濟的高質量發展。顯然這與西方工業發達國家制造業發展中所面臨的問題并不相同。
從全球產業格局看,對中國制造業而言,一是要充分吸取如美國這樣的經濟大國在產業發展過程中的教訓,防止以制造業為核心內容的實體經濟逐漸萎縮,以及制造業流失造成的產業空心化,堅定不移地鞏固制造業在經濟發展中的地位,并穩定地保持相應比重;二是要積極應對經濟全球化遭遇逆流、國際貿易保護主義升級的大環境,以及美國為首的西方工業發達國家遏制中國高技術產業和打壓中國優秀制造企業的傾向,在“雙循環”新發展格局下增強產業鏈供應鏈穩定性和自主可控能力,切實保障產業安全;三是要主動融入全球產業格局重構大潮,增強制造業在全球產業分工和價值鏈中的地位,不斷充實、鞏固事實上以中國為中心的全球制造供應鏈體系。尤其是在新冠肺炎疫情沖擊全球經濟,經濟全球化遭到重創,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遭受沖擊、加速重構的背景下,要正確應對全球制造供應鏈加速本地化和分散化的趨勢[5]。這也與西方工業發達國家制造業面臨的情況不盡相同。
總之,在中國經濟發展尚未進入高收入階段的“十四五”時期及今后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制造業對于經濟中高速增長特別是高質量發展具有更加重要的作用。只有依靠制造業高質量發展推動經濟中高速增長和高質量發展,中國才能順利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并繼續向中等發達國家的方向邁進[6]。由此看來,將服務型制造作為當前及今后一段時期以產業融合方式促進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重要路徑,使之成為一項重點任務和一種工作抓手,既是中國經濟發展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必然要求,又是應對外部環境變化的重要策略,更是對產業演化進程中產業融合發展趨勢的主動響應。因此,不應當將服務型制造看成是某種短期的、臨時的應急性舉措,而是應當以全局的視野、戰略的眼光,全面認識服務型制造在新時代產業新發展格局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在正確把握、全力順應全球產業演化和變革基本方向的前提下,以現階段中國發展制造業需要解決的重大問題為導向,將服務型制造置于建設制造強國的頂端具有重要的戰略價值和現實意義。
從行業和微觀層面看,以制造-服務融合譜系所展示的原理和方法予以觀察、分析,一般情況下,在新一代使能技術支撐、賦能條件下,通過產業組織變革,可以說無論是大型制造企業還是中小型制造企業,無論是離散型制造還是流程型制造,無論是工業品生產還是消費品生產,無論是中間產品生產還是終端產品生產,幾乎任何制造行業乃至跨行業都存在向服務型制造轉型的必要性和可能性。當前大量制造企業的實踐已經表明,幾乎從事任何業務的制造企業都不同程度具備產品與服務融合重構的可能性,并且融合重構的內容豐富、路徑寬廣。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完全可以斷言“制造即服務”。
從現階段的產業政策體系和政府工作體系來看,實施服務型制造的著力點,是推動現有傳統制造企業發展服務型制造新業態、新模式,以“促進制造業提質增效和轉型升級,為制造強國建設提供有力支撐”,進而開創制造業和服務業互動融合、協同演化的全新產業格局。
對現有傳統制造企業而言,第一,要深化對制造與服務融合發展和大趨勢的認識,堅定向服務型制造轉型升級的信念和信心,轉變發展觀念和思路,勇于打破傳統工業經濟條件下經營管理的常規;第二,要強化對市場終端需求的深刻理解,借助制造-服務譜系重新認識、精準梳理企業與市場的關系,跨行業、跨產品地發現通過產品與服務融合、協同獲得價值增值的關鍵環節及要點,進而調整或改變企業戰略及市場定位;第三,在企業戰略指導下,結合跨領域、跨行業和跨產品的特點明確自身制造和服務比例配置的特征,依此探索成本效益比最佳的資源配置方式、產品融合路徑和經營商業模式;第四,選擇適宜、適配的網絡化、數字化和智能化技術,確定基于組織內外技術資源的技術支撐、賦能方案,構建支撐戰略實施、轉型運作、常規運營和商業模式轉換的技術基礎和技術體系;第五,通過跨界融通上游、下游產業鏈的產業組織關系變革或調整,實現制造業務和服務業務有機融合條件下的產品與服務重構。由此,從傳統的產品交付進化為產品全生命周期服務,再演進為制造服務全生命周期,最終在形成企業智能制造服務生態系統的層次和階段上,完成從戰略到業務到市場的各個層級服務型制造轉型。
依照上述分析,現階段發展服務型制造應當遵循5個基本點,即出發點在市場需求,立足點在制造基礎,著力點在現有制造企業轉型升級,關鍵點在產業組織關系變革,支撐點在網絡化技術、數字化技術和智能化技術的普及應用。
發展服務型制造不僅要以滿足市場需求為最終目的,更重要是要轉換思維方式、改變商業立場,突破習慣于從自身制造能力出發的傳統工業思維束縛,承認和尊重消費者主張主導交換關系的商業邏輯,真正從消費者或用戶的立場出發充分理解有效需求的真實場景及其成本與質量約束。緊緊圍繞市場需求這一出發點再去配置生產資源和制造能力、構造商業模式、創新供給方式、組織生產過程、形成綜合服務能力。例如,圍繞現階段消費市場日益呈現多變效應、涌現效應、長尾效應的特點,不斷發現和捕捉呈多樣、零散和速變的長尾需求和涌現需求,深刻理解和深度挖掘多元細分市場變化中的多層次消費場景,予以功能需求和體驗需求集成的有效規模整合,利用新一代信息技術、數字技術和智能技術支撐下的柔性制造、敏捷制造、精益制造、共享制造提供滿足經濟性約束的精準供給匹配和服務連接。尤其對廣大中小制造企業來說,這正是針對多樣、多變的細分市場發揮其靈活性、適應性、精準性的優勢之關鍵所在。
發展服務型制造強調的是從制造側發力響應市場需求,打破傳統制造思維和教條,將制造過程和產品業務嵌入到更為廣闊的供給場景之中,創造能動員、融合更多生產要素,在經濟性約束下形成更高質量供給能力的全新制造生態和制造范式。以現有制造能力和潛在制造能力為基礎不斷疊加、融合服務因素,逐步實現從產品到產品服務系統、再到智能產品服務系統、再到智能產品服務生態系統的升級,最終形成智能制造服務生態系統。發展服務型制造要著眼于探索制造與服務要素融通配置、制造與服務基礎交叉重構、制造與服務關系深度融合,但并不意味著弱化制造,更不能去制造,或者以服務取代制造,這就需要堅持以強大的、持續增強的工業制造能力為基礎,通過強制造不斷提升工藝裝備水平和產品創新能力,突出制造在產業價值鏈和產業組織關系中的基礎和戰略地位。要牢牢把握強化制造能力這個根本和關鍵,通過融合服務、優化服務來推動制造業技術水平和競爭力的提升。與此同時,還要注重在新一代技術支撐、賦能下的制造組織方式創新,如共享制造、社群制造、網絡制造等。
從商業演化和產業變革的角度看,傳統制造業轉型是從橫向觀察的制造企業群體發展方式發生轉變的過程,意味著企業的產業或行業戰略定位、組織運作方式和資源配置方式等發生根本性或跨越性改變,即通過組織創新、資源重組、改變經營策略或商業模式,或借助新的技術手段、依托新的技術產品跨越原有業務及市場領域,進入或開拓新的業務及市場領域,創造新的利潤增長點,獲得新的競爭優勢或社會價值。傳統制造業升級則是從縱向觀察的制造企業群體發展能力向更高層級攀升的過程,要求企業在原有市場領域中通過創新驅動、技術改造、模式轉換、試錯迭代、運營深化、組織協同和管理精益,使市場競爭力的著眼點和落腳點從同質化的規模平面擴張躍升到差異化的效益和質量立體突破[7]。
從當前的發展態勢看,傳統制造企業依托現有制造基礎和產品業務從現有傳統制造向服務型制造轉型升級,可以聚焦于兩個基本方向:一是以現有制造業務和產品為起點,以挖掘市場需求而服務增值的跨界方式沿產業鏈向上游和下游兩端延伸,針對終端需求或中間需求,或者提供某種系統性、集成性或定制性的解決方案,或者提供某種聚焦于某個領域的增值性服務,或者開發某種細分的市場應用場景。這樣尋求制造和服務互動融合的低端形態可按照升級的思路實施,即“產品+服務”“制造+服務”的突破性平面疊加,著眼于縱向豐富產業表現形態、改善效益質量的價值創造和價值轉化。高端形態可按照轉型的思路實施,即制造業務與服務業務的全方位立體融通,著眼于橫向改變供給方式、挖掘潛在市場的生產組織關系重塑或商業模式重塑,從而開拓新業務及市場領域,創造新的利潤增長點。這個方向,適合于大中小不同規模的各類制造企業。
二是現有企業制造體系中各個環節所形成的能力以服務增值的理念和方式跨領域、跨行業、跨產業鏈、跨產品和跨場景外溢,尤其是大型企業基于自身的制造能力、資源動員能力和市場勢力面向廣大中小企業提供賦能型、轉化型、協同型或系統型服務。提供能力外溢服務的制造企業,最終可能形成以工業互聯網為技術基礎針對其他企業或機構提供服務的各類網絡支持系統。這個方向,更多適合于技術積累、管理經驗積累豐富和對特定市場有深刻理解的大中型企業,也適合于少數掌控某個細分市場或在某個生產性環節擁有競爭優勢的中小制造企業。
服務型制造的核心在于打破因制造業和服務業不同表現特征而顯示的差異性束縛,改變傳統產業關系,因而其關鍵點在于從滿足終端需求出發推動產業組織關系的變革。這樣的產業關系變革首先體現在產業層面。一是跨產業融合產生的產業組織關系重構。在新一代使能技術賦能條件下,信息壁壘被不斷削弱,產業經濟活動中各個環節信息資源利用效率提高、資源配置優化、各產業部門和環節運營成本降低,產業上下游市場透明度增加。在此基礎上,催生出全新的產業閉環模式,推動跨產業融合,由此必然導致產業組織關系改變。二是產業內部融合產生的產業組織關系重構。新一代使能技術的普及應用大大提升了產業能力,擴展了產業運行方式,推動產業內部業務體系性的融合重組和協同重組,相應帶來產業內部組織關系重構及重組。
組織關系變革還體現在制造企業層面。發展服務型制造意味著按照表2所展示的制造業和服務業差異性所建立起來的制造企業,必須按照能夠更大程度容納、兼容服務業差異的組織方式予以重組。這涉及到制造企業從市場定位到產品形態、從戰略決策到組織架構、從資源配置到財務核算、從經營方式到管理方式、從生產過程到營銷手段的全方位改變。在探索制造與服務要素融通配置、制造與服務基礎交叉重構、制造與服務運營深度融合過程中,如何理解組織轉變要求,創新性地調整、改變組織結構關系,更好地響應以制造能力為基礎的制造-服務運營需求,無疑是當前制造企業面臨的一個巨大挑戰。
發展服務型制造的制造企業,應在強化制造技術、制造方式從而提供基于制造的服務基礎上形成更為寬廣的供給能力,以更好地響應市場需求。而形成這種供給能力的必要條件是網絡化技術、數字化技術和智能化技術的普及應用。
除了國家加強數字、智能和網絡新型基礎設施建設,繼續提供更為可靠、不斷優化的營商環境和服務生態外,制造企業需要與向服務型制造轉型升級的戰略決策和變化的組織架構緊密結合,精準選擇適宜的技術路線和技術實施方案,加快數字化、智能化、網絡化升級改造的步伐,建立支撐、賦能服務型制造的基礎技術架構,構建和提升柔性制造、敏捷制造、精益制造、瞬時制造能力。例如,就企業數字化而言,打通車間、工廠與企業內部各部門、各環節的數據連接,并進一步建立與上下游企業和商業生態的數據連接,構建包含縱向集成、端到端集成和橫向集成的物理系統;同時,加強對研發、制造、采購、運營中的各類知識、技能的積累和軟件化封裝,增強基于數據的智能化服務提供能力[8]。
通常情況下,制造企業依托于各類技術逐步實現產品與服務的融合、協同,其演進路徑大體可以遵循下述4個遞進升級層次。第一,從產品到產品服務系統。即在相關技術支撐下依托產品通過提供額外的附加服務來拓展相關功能價值,滿足用戶需求以增加經濟利潤,且提供更好的環境友好度。第二,從產品服務系統到智能產品服務系統。即將產品服務系統進一步智能化、數字化集成,通過將實時監控、預測算法等智能技術,計算機識別、計算機控制等數字技術應用到產品服務過程中,實現智能化、數字化水平更高且通常為實時的分析,以優化產品服務系統性能。第三,從智能產品服務系統到智能產品服務生態系統。智能產品服務生態系統是在復雜的互聯互通技術支撐下產生的,意味著響應需求的各類復雜的生產性活動相互影響、相互制約,并在相應時期內處于相對穩定的動態平衡狀態。第四,從智能產品服務生態系統到智能制造服務生態系統。即各種與智能服務相關的參與主體(智能服務提供商、用戶、供應商、環境部門等)構成群落,以制造為基礎在一個特定的時空維度上針對有效需求實現相對獨立、動態的生產性活動。通過利用系統中與智能服務相關的數據信息等進行資源集成,相關主體之間能夠通過智能服務的交換(開發和交付)和相關的業務流程共同創造價值,并構成能提供高效且可評價優化智能服務的多層次復雜生態系統。與智能產品服務生態系統不同的是,智能制造服務生態系統不依賴某個核心產品來展開,而是面向更為復雜的整體性制造情境和商業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