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表露團體干預療法國內外研究進展及啟示*

田宜禾 吳 菁 張 蕾 仇曉燕 儲 靜

自我表露(self-disclosure)是指將自己的思想、感受和經歷與他人分享的過程，有助于減少焦慮抑郁等負面情緒，有益身心健康[1]。從積極心理學的視角出發，自我表露強調將消極情緒轉化為積極情緒，可以有效地減少自我壓抑行為給機體帶來的負面影響，是一種簡單經濟的心理治療方式。自我表露在形式上可分為個體干預和團體干預，團體干預是指將具有相同經歷或心理問題的當事人集中起來運用自我表露進行治療[2]。與個體干預相比，團體干預可以在更多樣、更具代表性的社會背景中促進自我表露，在一定程度上模擬了社會情景，增加了治療泛化性的可能[3]。此外，團體心理干預的性價比更高，具有省時省力的特點，并且成員間的相互影響可以積極引導治療走向，所以自我表露的團體干預是一種特別有效的治療方式[4]。自我表露團體干預在成長性團體心理輔導、心理咨詢、臨床患者的心理問題疏解中已得到廣泛應用，能有助于減少干預群體負性情緒的產生，促進其心理健康。本文就國內外自我表露團體干預療法的類型及內容等進行綜述，以期為我國群體心理干預方法的應用研究提供參考和借鑒。

1 自我表露的概念

自我表露最初是由人本主義心理學家Jourard等[1]于1958年提出，在《透明的自我》一書中將其定義為：告訴另外一個人關于自己的信息，真誠地與他人分享自己個人的、秘密的想法和感受的過程[5]。中國學者李林英等[6]于2004年將其定義為個體在與他人的溝通交流中，主動并積極地傳達自己的內心和客觀事實。

2 自我表露團體干預的形式

2.1 面對面的團體支持性表露

2.1.1 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的概念

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supportive-expressive group therapy)作為一種治療手段首先由Spiegel等[7]于1981年提出，目的是創造一種可以相互支持、充分表達內心感受的團體氛圍。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是以Yalom現實的、存在主義理念為基礎，旨在幫助成員在面對負面情緒的困擾時可以更有意義地工作和生活，幫助成員感知負面情緒帶來的不良影響，接受不可避免的改變，從而克服負面情緒對人際關系的影響并重新體驗生活的意義[8]。

2.1.2 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的實施

干預時間一般為每周1次，每次90分鐘，每組8名～10名成員。根據研究人群的不同，干預隨訪周期也有所不同。Spiegel完整的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干預方案持續52周，簡短干預方案為8周，兩者相較，后者應用人群更廣泛，更實用可行[9-10]。干預者為精神病學家、心理學家及社會工作者，干預者應有團體治療的臨床經驗和Classen等[11]制定的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指導方針的培訓經歷。每組干預小組由兩名組長領導，他們會在每次小組會議后定期進行過程回顧和評估。該療法的實施需將情緒的表達作為重點關注的內容[12]。

2.1.3 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的內容

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是團體心理治療的一種，簡單地說就是以參與者為主導，鼓勵個性化的情緒表達和處理，促進小組成員之間的相互支持[11]。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為參與者營造了一種充分表達內心感受的團體氛圍。鼓勵參與者表達內心深處情感(尤其是恐懼、憤怒、悲傷等)，拉近彼此距離，共同直面現存問題，發現生活中更有意義的事物[13]。干預是非結構化的，所有內容均以情感表達方式呈現，而不是以教案形式，討論主題由參與者覺得最重要的事情決定，干預者輔助引導討論主題的發展。該治療模型的重點內容是：(1)建立新的社會支持紐帶；(2)鼓勵表達情感；(3)重新排列生活優先順序；(4)處理對死亡的恐懼；(5)改善與家人和朋友的人際關系并提高應對技巧；(6)接受自我和自身形象的改變；(7)促進與醫生的溝通；(8)學習自我催眠以控制疼痛和焦慮[8]。該療法的主要目的是建立一個緊密聯系小組，以對抗參與者的孤獨感并增強社會支持。通過團體經驗分享，小組成員擴大了自己的社交網絡，互相交流他們認為有效的應對策略，并通過在類似情況下為他人提供幫助而增強了自信心[9-10,12]。

2.2 在線自我表露小組

2.2.1 在線自我表露小組的概念

在線自我表露小組(online self-disclosure group)是參與者在線填寫問卷后，選擇進入相應的討論區，通過瀏覽他人應對疾病的經驗而獲得適當的幫助和建議[14]。個體應對自身不良健康狀況是一個充滿壓力的過程，經常會引發強烈的情緒反應，社會支持在此過程中至關重要，而參加在線自我表露小組就是尋求社會支持的一個便捷和高效的途徑[15]。

2.2.2 在線自我表露小組的實施

人們在公共渠道的自我表露比私人渠道更多，尤其傾向于表露負面想法和感受，因而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在網絡上查詢和發布與健康相關的信息，參加針對各種疾病的在線小組來獲取幫助[16]。在線小組依靠計算機為媒介創建論壇，提供了多樣化的平臺，主要包括討論區和聊天室。意向者可在健康社區公告板上瀏覽活動招募通知，并獲知該研究內容及作為參與者的權益。參與者網上自愿報名并填寫基本資料和健康狀況等調查問卷，經管理者后臺篩查后確定最終納入人群。參與者通過閱讀他人分享經驗的帖子后，在討論區公開交流或一對一私下分享信息，可以促進討論區小組成員間親密關系的建立，拓寬社會支持的渠道。在預設的測量時間節點使用本研究的相關量表對干預效果進行評估和分析，也可借助計算機自動化技術對成員發帖、帖后回復及討論區對話等相關內容進行文本分析[16-19]。

2.2.3 在線自我表露小組的內容

情感自我表露是在線互動小組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回帖時加入個人情感經歷被視為向其他成員表達情感支持的一種方式，它是一種最私人、最親密的自我表露類型之一[19]。互惠的情感自我表露對于求助者、解答者以及在線小組的發展都很重要。求助者從他人的情感經驗中獲得如何管理自己情感的方法，也感受到了組內成員間的團結感和紐帶感，減少了自身孤立感。同時，有相同經歷的小組參與者借助求助者的情感表露，可以更好地理解求助者的需求。瀏覽他人的互動也是小組成員的主要活動之一，可能大多數小組參與者為網上的“潛水者”，但他們依然可以通過敘事傳輸過程從小組中獲益。醫生和護理人員也可以指導患者參與在線自我表露小組，方便他們從不同來源獲得情感支持[15,19-20]。

在線自我表露小組有許多優勢。第一，它較面對面的群體干預成本低廉，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可隨時發送和接收消息；第二，參與者在發布到小組之前能夠仔細考慮他們的信息，并按照自己的節奏去推進；第三，小組可以將各類人群聚集起來，提供不同的觀點、經驗；第四，在線論壇允許更大程度的匿名性，可以安全地公開個人感受，有助于自我表露，更容易討論敏感問題或發表意見，避免尷尬與評判；第五，在線的方式有助于減輕參與者因自我表露而帶來的心理壓力[14-20]。

2.3 心理劇

心理劇(psychological drama)又稱社會劇，是由維也納精神病學家Moreno于1921年提出并將其作為一種系統的干預方法應用于團體心理治療領域[21]。成員們組建團體，分享近期的生活事件，探索并珍視自己的人生故事，培養自信，將經歷轉化為戲劇片段，最終通過表演的形式達到表露內心的目的[22-23]。在心理劇團體輔導的過程中，成員們從陌生到熟悉，體驗真實、真誠的氣氛，刺激記憶，引發情緒，促進共情，從而主動自我表露。成員通過角色扮演等方法使問題具體化，在不同的角色中重新審視生活事件，同時產生更多的頓悟和思考，從而獲得替代性經驗[21]。與傳統心理治療面對面的訪談方式不同，心理劇更側重鼓勵參與者通過角色扮演的形式，將內心體驗、感受表露到現實領域，以自然的表演形式減少慣性的心理防衛，喚起成員們的自發性和創造力，最終達到心理治療的目的[24]。

3 自我表露團體干預的應用領域

3.1 成長性團體心理輔導

成長性團體心理輔導(growth group counseling)又稱為發展性團體心理輔導，強調自我認識和個人潛能發展，是目前應用最廣泛的團體輔導形式[25]。有研究顯示，成長性團體心理輔導能夠顯著提高師范新生、精神專科護士等人群的自我表露水平，進而改善群體心理健康、減少其負面情緒[25-26]。它通過團體內的人際交互作用，運用相關咨詢技術和團體的動力，引導個體在觀察和體驗中認識自我、探索自我、調整與他人的關系，改善原本的態度與行為方式，從而提高個體的適應能力[27]。成長性團體心理輔導為成員們創造了一種真誠、安全的氛圍，使成員有宣泄的機會以促進自我表露。通過團體活動，個別成員將埋藏于心底的感受在他人面前充分表達，以解除自身的感情障礙。通過團體對成員的接納、愛護及認可，增加了成員對團體的歸屬感，從而提高成員自尊。與有類似經歷的組員交流可以提高成員對問題的認識，從而能更清晰地了解自己。成員們在彼此的互動中能夠更全面、客觀地認識自我和他人，建立合理的認知及行為方式，進而改善人際關系，適應社會生活[25-26,28]。成長性團體心理輔導形式輕松愉悅，更適合年輕人群，如各階段的學生、新入職員工、士兵等。

3.2 心理咨詢

自我表露團體干預在一些特殊人群的心理咨詢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在針對老年抑郁癥患者的護理中，通過重構觀點、塑造積極行為、提供應對技能、共享心理健康資源和健康信息等方式進行心理咨詢，鼓勵同伴間有目的性地自我表露。這些方式可以使患者們獲得更多的社會支持，對彼此的困境表示同情和理解，建立融洽關系[29]。有研究表明，參與團體咨詢干預可以減輕人類免疫缺陷病毒(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HIV)陽性孕婦因抑郁癥而產生的心理負擔[30]。此外，在心理咨詢中應用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可以改善人格障礙的癥狀以及緩解可卡因依賴人群焦慮抑郁等負性情緒[31-32]。

3.3 臨床患者的心理問題疏解

自我表露的臨床意義體現在，能提高醫療效果，調節醫患關系，是心理治療的重要方式[33]。自我表露促進小組(self-disclosure promotion team)就是基于自我表露相關理論的臨床團體干預模式。該模式可以幫助患者與他人建立良好的人際關系，在輕松的環境中，患者加深了自我表露，有助于疾病的康復[34-35]。此外，也有研究表明在臨床中實施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對改善癌癥(尤其是乳腺癌)、自身免疫性疾病引起的焦慮抑郁等情緒有明顯效果[36-37]。艾滋病患者也可以通過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和心理劇的干預，拋開污名化經歷的負擔，使生活正常化并有更強、更積極的自我認同感[21]。口腔科和癌癥患者通過參加在線自我表露小組后，焦慮和不良情緒能得到緩解，自我效能感提高，生活質量得到大大改善[15,17]。此外，醫務人員適當的自我表露也可以促進患者的表露，緩解患者緊張情緒，通過這種團體暢談分享的方式，拉近患者與醫務人員的距離，消除隔閡，有利于疾病的康復[38]。

4 展望與啟示

群體間的互動往往存在著較多的自我表露行為，因而自我表露團體干預是應對群體心理問題的一種高效且實用的方式[3]。在團體干預中借助自我表露動態交互的特點，讓參與者意識到自身的感受和問題并不是唯一的而是普遍存在的，從而加強了群體凝聚力，促使參與者在群體間表露內心的想法和感受，最終減少其負面情緒及心理問題[39]。

4.1 傳統自我表露技術的延續和創新

自我表露干預方法最為經典的是書面情感表露技術(written emotional expression)，它是指個體通過書寫的方式真實表達對創傷或相關壓力性事件的想法和感受，釋放壓抑情緒，促進個體心理和生理健康恢復[13]。通常意義上的書面情感表露技術多應用于個體的自我表露，但在團體心理輔導的過程中也可將其作為一種輔助性手段加以應用。將原有的針對個體的書寫表露，拓展為書寫表露后再進行團體成員間分享交流、支招解惑，借助團體的力量盡最大程度地發揮出自我表露的干預成效。將書面情感表露技術融入自我表露團體干預中是對傳統模式的傳承和進一步更新。而書寫主題不同對參與者產生的影響也不盡相同。有研究表明，書寫積極經歷比創傷經歷更有益于個體的心理健康，書寫重要經歷比單純書寫創傷經歷或積極經歷對減少創傷后應激癥狀效果更顯著，書寫新發生的事件較久遠事件的表露效果更好[40-42]。因此，在團體心理輔導的過程中可以引導參與者找到適合自身的書寫主題，使參與者能更好地自我表露。隨著技術的發展，書面情感表露的方式將不再局限于紙面，可采用電子記錄形式。鼓勵參與者使用大眾通訊軟件對所思所想進行表露，在提高參與者體驗度和依從性的情況下，既可保證干預形式的新穎有效，也便于研究者對文本詳盡分析、歸納分類，進而借助信息網絡對終端背后的廣大用戶群體進行有針對性的團體干預。

4.2 自我表露團體干預的發展方向

目前，自我表露團體干預在癌癥人群中的應用較多，如在乳腺癌患者中實施支持性表露團體療法已取得顯著成效。鑒于癌癥患者病程周期長、病情易反復，因而會產生較為嚴重的心理問題，所以對該類人群進行團體性心理干預的可操作空間大、效果突出。在其他患者群體中如何應用自我表露團體干預是今后需重點關注的內容。在線自我表露小組是未來最具發展潛力的方法，為宏觀干預實施模式勾勒出了藍圖。在線自我表露小組不需要面對面的交流，既保護了參與者的隱私權，也盡最大程度地減輕了參與者的心理壓力。在線自我表露小組也符合未來人類社會交流的發展趨勢，為參與者省去了各種繁瑣程序，有針對性地進行點對點式表露交流，即時高效地處理現存問題。未來計劃可采用在線的方式，結合多種自我表露干預方法，構建一個完善的基于自我表露團體干預的系統平臺，并開發應用軟件、網上在線服務等便捷方式進行推廣，盡最大程度地拓寬應用人群，檢驗并修正干預內容，強化干預效果。心理劇的形式新穎，成員體驗度好，但對干預流程和人員配備的整體要求高，更適用于針對年輕人群的心理輔導，可將其應用于校園、企業、社團等。

總體來講，目前自我表露團體干預在國外的研究較多，在國內的推廣性應用尚處于起步階段。具體的干預形式可以更加多樣，干預人群也可以更加廣泛。未來如何在特殊群體中實施并保證干預的有效性，我國還需借鑒國外的先進研究經驗，以期對自我表露團體干預的內容、方法、形式進行深層挖掘和創新，更好地應用于維護團體心理健康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