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公佑
當前中醫理論研究中存在著中醫核心理論的現代化詮釋不足,中醫從業人員對中醫理論缺乏信心和深入認識,中醫理論創新不足難以為臨床實踐提供有效指導等問題[1]。這些問題中,“中醫核心理論的現代化詮釋不足”應是這些問題出現的癥結所在。傳統中醫理論是中國傳統語境之下的產物,受當時語言邊界的限制,先輩們或許不易用理性化、邏輯化的語言對理論進行表述,只能訴諸于悟性思維,對其進行表達。這種表達在古代便易受到誤解,千百年來,圍繞中醫元典,出現了幾乎難以計數的解讀流派,流派之間也多有矛盾之處。現代醫學傳入中國后,中醫理論體系內部在傳統語境下尚可調和的矛盾變得無法回避,引發了中醫學的架構危機[2],加劇了理解中醫理論的困難。應用是理解過程的一部分,詮釋的過程即是理解的過程[3]。若無法在恰當的語境下對中醫理論進行合理詮釋,則無法在實踐中踐行理論并做出創新,故中醫理論研究的首要任務應是中醫基礎理論的現代化詮釋,即對中醫學獨特的理解、認知世界的方式——中醫哲學進行解讀。筆者曾用系統科學語言對中醫哲學的兩大核心內容——氣論與陰陽學說做出了現代化詮釋,將之釋為關系本體論[4]與關系認識論[5],并在對中醫學生理學、病理學以及診療模式理論的詮釋研究中發現在這些理論中皆貫穿著關系哲學的思想,這種哲學思想與當前現代醫學內含的哲學思維有著根本差異,可謂是中醫基礎理論的核心。筆者僅以此文對關系哲學在中醫學中的體現做一論述。
中醫哲學主要包括氣論、陰陽學說和五行學說。氣與氣化是氣論的核心概念,過往學界對氣論的闡釋多側重于對氣的解讀,在《中醫基礎理論》第五版教材中,氣被定義為組成世界萬物的“不斷運動著的具有很強活力的精微物質”[6],這種解釋極容易與原子實體主義思想相混淆,將氣這一名詞換為原子也未嘗不可[4]。原子實體主義的觀點認為世界由微小的“磚塊”——莫破質點所構成,事物的屬性固屬于這些“磚塊”,所以在對世界進行認識的時候,只需要對事物進行分解還原,找到構成該事物的基本磚塊即可,這種方法論即是所謂還原論,它與原子實體主義的本體論密不可分。原子實體主義的本體論思想與還原論的認知方法是現代醫學在建立初期的哲學指導思維。若遵照這種理論,在實驗研究中應能找到中醫學的陰氣、陽氣等概念的物質實體基礎——陰素、陽素等微觀物質粒子,然而事實表明這些微觀粒子并不存在,故原子實體主義和還原論的哲學思想與中醫學并不通約。量子科學的研究表明,事實上不存在所謂構成萬物的最小粒子,微觀量子由無形量子場的能量激發而生成[7]。因此之前學界對氣論進行解讀時側重于對氣的理解做出的具有原子實體主義傾向的詮釋似乎并不恰當。氣化指的是氣的運動形式,有學者從系統科學角度對氣化概念做了詮釋,指出氣化的實質是“機體形神非線性互動之后的涌現過程”[8],即涌現關系,點出了氣化作為“關系實在”的本質。現代科學的最新進展顯示,“關系實在”較“物質實體”而言更為根本[9]。中醫學的臨床實踐也表明,人體功能的紊亂要先于人體實體結構(如細胞)的病變,人體的器質性病變,往往是由疏于控制的功能性病變演變而成的。從邏輯上講,關系實在在時間維度體現為過程階段,在空間維度體現為功能屬性,兩者皆以信息為表征,所以人體系統功能的實質即是人體系統“內在關系”,因此“關系失調”是比“實體異常”更深刻、更基本的病變機制[10],所以氣論的核心應是作為“關系實在”的氣化。張載提出的“太虛即氣”[11],并非是說氣不重要,是不存在的虛無,而是說氣是個只表示客觀實在性的連貫整體,連貫“一氣”的運動變化,產生了相對關系,相對關系是屬性的本質,屬性的集合體是萬事萬物,氣為氣化這種“關系”的客觀實在性提供了支持,令氣化成為了“關系實在”,從而避免了虛無主義的傾向。陰陽可說是最基本的相對關系,即氣化的最基本形式[5],在某種程度上“陰陽”與氣化的概念可以劃等號——陰陽即關系。但是,氣與氣化皆是客觀存在的,而陰陽并非是客觀存在的獨立客體,它經過我們的思維的提煉而誕生并最終成為一種解釋性概念,是在氣論基礎上,對氣化概念做了更深入表述,對人們認識世界的方式做了深化,故陰陽的認識論屬性更為明顯,用陰陽概念來指導認知活動的陰陽學說,本質是認識論,它植根于作為關系本體論的氣論,可稱為“關系認識論”,兩者可統稱為關系哲學。五行學說與陰陽學說相同,若是從“物質實體”的角度對其進行解讀,便與中醫臨床實踐不符,會鬧出認為中醫學理論是“說一套又做一套”的牽強的矛盾體系的笑話。五行和陰陽一樣,皆是對以氣化關系為本質的信息屬性的描述,是一種“關系實在”。五行關系可說是陰陽關系的細化,具體而言,木、火兩行為陽,木為陽之始,火為陽之極,金、水兩行為陰,金為陰之始,水為陰之極,土居于中,表示轉化、化成之義,即是代表了氣論中“氣”的屬性,只表征客觀實在。所以,陰陽五行學說本質上描述了一個關系實在的認知模型,而這一模型可以依據邏輯進行變化,演變為四氣、六氣或八卦等認知模型,來解決涉及不同系統層次的具體問題。還有需要注意的是,陰陽、五行等概念皆是對一個原本就統一的存在所做的相對關系劃分,它們是從一個不可分割的連貫過程中提煉出的關系模型,這即是說,陰陽或者五行之中的概念間互相依存,無法拆分出來單獨下定義,要時刻將這些關系實在放在整體的系統層次中進行認知,而不可像還原論方法一般,先分解、拆分再做綜合。
綜上所述,關系哲學乃是中醫哲學理論的本質,描述關系實在的認識模型是其中的精髓所在。
藏象學說是中醫學獨有的生理學與病理學理論。它和現代醫學由解剖學發展而來的立足于實體結構的生理學與病理學不同,藏象學說描述的是人體的功能性結構——人體內在關系群的集合體。“藏象”一詞最早見于《素問·六節藏象論》。藏象目前多被如下解讀:“藏”是指藏于人體內部的臟器組織,“象”是指表現于體外的各種生理病理現象,故“藏”是“象”的內在本質,“象”是“藏”的外在反映[12]。這種解讀實際上也是實體主義的哲學思想的一種體現,以為藏是根本的實體,象是實體的表現,觀“象”的目的是為了測“藏”。細考《素問·六節藏象論》的行文,先描述了天地節氣勝負變化的關系模型,而后便直接談及人體的功能表達,借天之“象”來闡述人之“藏”。故此處的象與藏之間應不是現象與本質的關系,因為“象”本身也是確切、真實的存在,可理解為系統在宏觀層面上的整體表達,即因涌現而產生的系統質,“藏”也并非僅僅只是人體內部的實體臟器,還包括局部臟器所涌現出的較低層次的系統質功能,可以概括為人體內部的涌現過程,兩者間的差異是系統層次上的差異,是同一過程被人為劃分出的兩個方面,兩者間并不存在一實一虛、一真一假的關系。而藏象模型的建立,也并不是像現代醫學的解剖模型一般,先分解再綜合,而是直接將從天地系統中體現的自然現象之中提煉出的關系模型對應到活著的人體之中,例如,五藏系統乃是從五行模型對應到人體生命過程而劃分出的功能系統,六經氣化系統是六氣模型對應到人體生命過程而劃分出的功能系統,而功能系統本質上就是涌現關系的集合體,即關系群。當人體系統內部關系處在相對穩定的狀態時,人體便表現為健康,當系統關系出現勝負偏頗,便會引發整個系統結構的變動,是所謂疾病。故中醫學的生理學描述的是人體系統內在關系的整體狀態,而非實體結構,可稱為“關系生理學”,其病理學理論則以生理學為本,描述的是相對關系的失調,具體來講是過程環節的紊亂,可稱為“關系病理學”。當前醫學界多強調精準醫學和精準化治療的概念,在做這方面工作時需要注意中醫學與現代醫學在生理學與病理學上的不同,中醫學的醫療本質是關系調節,具體來講是“過程調節”,準確地定位發生紊亂的生命過程環節才是屬于中醫學的“精準醫學”,這與現代醫學認為精準就是將病變定位到具體的微觀實體結構不同。近年來,網絡藥理學成為了醫學研究熱點,從傳統藥理學強調掌握靶點與疾病或癥狀的線性對應轉變為了重視探究藥物多靶點協同作用機制,這種轉變所體現的核心思想便是重視系統的整體表達——組分間的協同關系。可見現代醫學在藥理學研究中已經有了向中醫學思維靠攏的趨勢,但其本質上還是遵循還原論先分析再綜合思路,未能觸及生命系統的核心——涌現機制。
總之,作為中醫生理學與病理學理論的藏象學說之中也貫穿著關系哲學的思想,并為中醫學診療模式的建立提供了依據。
中醫學的臨床理論創始于《傷寒雜病論》,開創了中醫學特有的辨證論治理論,在建國初期正式被中醫界前輩們梳理為系統化的理論體系。時至今日,中醫學在臨床中應用的診療方法已經有辨病、辨證、識癥和辨體四種,在此基礎上幾乎每位醫家都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診療模式,對中醫學診療模式的標準化造成了阻礙,而在對證候概念的定義上也出現了“證型”實體化,“辨證”程式化等問題,具體表現有三點:一是在處理急癥時難以把握瞬息萬變的病勢,體現在處理急診患者時基本是選用現代醫學的療法,當前通行的中醫診療思路處于劣勢;二是按照現有的辨證模式來進行臨床診療,遇到癥狀不明顯的患者容易出現辨證難以自圓其說的情況;三是面對無癥狀、體征的患者或是以保健調理為目的患者,甚至會“無證可辨”。為解決上述問題,筆者從信息論角度對《傷寒雜病論》中的診療模式做了梳理,對疾病、體質、證候以及體征與癥狀做了新詮釋[13-14],認為癥狀是人體系統的外在信息表現,疾病則分為狹義與廣義兩種,廣義的疾病可以理解為人體系統穩態打破至穩態恢復的功能信息狀態變化過程,狹義的疾病則是具有一定規律、有著一種或多種典型的癥狀或體征的病理過程,更偏于經驗的總結,證候是人體系統當前的整體功能信息狀態,體質則是人體系統長期相對穩定的功能信息狀態,辨體、辨病、辨證與識癥四種診療方法在《傷寒雜病論》中統一于從人體系統最高層次子系統——“六氣”功能系統向低層次的子系統逐層深入的信息識別整合過程,這種診療模式立足于藏象學說,以人自身氣化關系所形成的系統為本[13]。在現在看來,上述對疾病、證候等概念的定義尚有一定的邏輯有待繼續澄清,因為功能的本質其實是事物間較為穩定的相對關系,而信息則是人們對關系的認知表述,將“功能”與“信息”兩詞并用略有不當,在后續的研究中,筆者又將《傷寒雜病論》辨證的內涵推廣為“通過對受檢者進行多層次的信息收集,按照中醫經典理論對受檢者當前階段的功能信息關系的情況進行描述”[14],“當前階段的功能信息關系”應表述為“人體系統內在關系”。張仲景的辨證理論實際上已經涵蓋了辨病、辨體與識癥的概念。中醫學統觀人體時空兩維狀態變化的辨證理論正是關系認識論在認識人體系統時的具體應用。
綜上所述,中醫學的哲學思想本質上是關系哲學,它貫穿于中醫學的生理學、病理學以及診療學理論之中,是中醫基礎理論的核心。受傳統語境的限制,這種關系哲學的思想在古代難以用常人所能理解的邏輯思維來表述,而只能是訴諸悟性思維,對其進行表達,才會導致中醫學流派的分立。現代醫學傳入后,其根植于近代自然科學傳統的原子實體主義哲學思想傳入中國,導致人們對傳統中醫文化更加無法理解,以現代醫學的標準來要求中醫,只能導致不倫不類的結果,這種亂象被稱作“中醫西化”。典型表現之一是在實體結構層面尋找作為人體信息通路的經絡。因此中醫西化的實質乃是關系哲學思維的缺失,需要重新確立中醫哲學的關系哲學本征,才能給中醫學以理論自信,使中醫學實現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而非異化。
要弘揚并發展中醫學,需要重視中醫學理論語境的轉換,深入發掘中醫學基本原理,而應用現代語境對中醫學基礎理論的核心特征進行發掘,乃是彰顯中醫學基本原理卓越優越性的關鍵。明確并推廣中醫基礎理論的核心——關系哲學,有助于制定符合中醫學特色的研究標準,令中醫學在更加清晰的語境平臺上展開創新,并可促進中醫學與現代科學溝通,推動復雜性科學革命的進行,從而改變原子實體主義哲學與還原論思想所導致的機械生命觀,重建生命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