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峰
(南京師范大學歷史系 江蘇 南京 210024)
張球,敦煌文書中又稱張俅、張景球或張景俅,①為晚唐敦煌地區著名的文士,曾為張氏歸義軍政權的樞機要員,并擔任過歸義軍的入朝使者。歷經宦海沉浮后,又以興學課徒及抄寫佛經為志。作為外鄉人,張球的人生履歷頗為精彩,故受到學界的重視。學者們從張球與張景球的關系、張球的生平及作品系年、張球與歸義軍政局及張球對敦煌文化教育的影響等方面展開研究,取得了豐碩的成果。②就目前情況看,對張球的研究已較全面,學界相關討論也稍顯沉寂。
近期,伏俊璉先生發表大作《一部家國血淚簡史——敦煌S.2607+S.9931 寫本研究》對寫本中的詞曲所反映的唐昭宗時期的重大事件、詞曲與詞集編撰者的關系等內容作了討論,特別指出了寫本中的部分詞曲如《贊普子》以及P.2506 寫本中的兩首《獻忠心》等,均為詞集編撰者的作品。伏先生從詞曲內容、語氣等角度分析,認為這幾首詞的作者很可能為張球,并指出張球的人生經歷可補充如下:
張氏歸義軍時期,他曾被吐蕃俘虜過;他年近七旬時(唐昭宗初期)曾到過長安,經歷了昭宗逃亡,長安遭受重大劫難等歷史事件。他的去世時間,或許正是金山國時期的大亂之中。[1]
如果伏先生的觀點不誤的話,無疑將會豐富歸義軍政權與吐蕃的關系、歸義軍于昭宗朝的遣使活動、李氏掌權后的歸義軍政局等方面的研究。對于學界認為“張淮深、索勛的部分親信幕僚在李氏掌權后受到冷落”的看法,③也就有了重新審視的必要。然而,伏先生對前述詞曲的討論恐有不妥之處,尤其是認為詞曲的作者為張球,并以此推斷張球曾落蕃及晚年時出使長安的看法與敦煌文書所記張球的個人經歷及實際情況不同。鑒于此,筆者不揣淺陋,僅就見聞所及,對伏先生上述觀點略加考述。不當之處,敬請教正。
伏先生在文中提出“詞集的編者是一位從敦煌到長安的文化使者,他在宮廷樂工傳本的基礎上,加進自己的作品,抄錄為這樣一個曲子詞寫本”。[1]此處“自己的作品”即為伏先生所舉《贊普子》等。
《贊普子》一詞為判定作者是否為張球,進而論證張球是否落蕃的關鍵。該詞謂:
本是蕃家帳,年年在草頭。夏月披氈帳,冬天掛皮裘。語即令人難會,朝朝牧馬在荒丘。若不為拋沙塞,無因拜玉樓。[2](P84)
伏先生引該詞論道:“他本來是落蕃人,居住在蕃家的帳篷里,以牧馬為生。后來回到敦煌,又曾作為歸義軍使臣出使朝廷,到了長安,親歷了唐昭宗時期的重大事件,尤其是韓建挾持昭宗至華州,并借故殺害十一王的事,對他震動很大。他回憶在吐蕃‘夏日披氈帳,冬天掛皮裘。語即令人難會,朝朝牧馬在荒丘’的生活,感慨萬千。出使長安,見到新即位的皇上,他感到萬分榮幸。”[1]對于伏先生上述所論,筆者有不同看法。其一,詞中既無任何與“敦煌”有關的內容,也無反映牧馬人受歸義軍派遣出使朝廷的信息。其二,詞中的“草頭”“氈帳”“荒丘”“沙塞”等描寫的景象與咸亨三年(672)吐蕃使來朝,使節仲琮答高宗問的情形相對應:“吐蕃居寒露之野,物產寡薄,烏海之陰,盛夏積雪,暑毼冬裘。隨水草以牧,寒則城處,施廬帳。器用不當中國萬分一。”[3](P6076)這與張球所居敦煌的環境不同。其三,“本是蕃家帳”一語實已指明該詞描述的主體為蕃家,非漢人張球。其四,該詞內容如“拋沙塞”“拜玉樓”等為蕃人與唐之間友好關系的寫照,反映的是邊疆少數民族對中原文化的向往情況。④故《贊普子》一詞的作者或描述的對象為蕃人。
伏先生認為P.2506 卷背中的一首詞曲亦與S.2607+S.9931 中的部分詞曲有關,或為張球之作。該詞錄文如下:
[前殘]塞舊戎裝,卻著漢衣裳。家住大楊海□,蠻騫不會宮商。今日得逢明圣主,感恩光。[4](P436)
依錄文看,此中有兩處內容對判斷詞曲的作者至為重要。一為“舊戎裝,卻著漢衣裳”。此句描述的內容為蕃人脫掉自己長期穿戴的服裝,穿上了漢族服飾,體現了民族的歸化。⑤試想如果詞曲的作者為漢人張球,那他應當說“身穿漢衣裳,卻著舊戎裝”才合乎其落蕃的處境。二為“家住大楊海”。《葉凈能詩》中有“推五岳即須臾,喝太陽海水”一語。黃征、張涌泉先生作注道:“‘太陽海’或寫作‘大楊海’,伯二五〇六《春光好》曲:‘家住大楊海……。’地當在沙州附近。”[5]333-342如此推斷不誤,“家住大楊海”的這位詞作者當非張球,或為居住于此地的少數民族,因為張球家當住于沙州城內。另據文字形式看,該詞“有若干武周文字遺跡,可見是初唐時期的作品。”[6]這也與張球所處的時期不一致,故該詞的作者也不可能是張球。
P.2506寫本中有兩首《獻忠心》,伏先生亦認為作者可能為張球。該詞謂:
臣遠涉山水,來慕當今。到丹闕,御龍樓。棄氈帳與弓劍,不歸邊地,學唐化,禮儀同。沐恩深。見中華好,與舜日同欽。垂衣理,菊花濃。臣遐方無珍寶,愿公千秋住。感皇澤,垂珠淚,獻忠心。
驀卻多少云水,直至如今。涉歷山阻,意難任。早晚得到唐國里,朝圣明主,望丹闕,步步淚,滿衣襟。生死大唐好,喜難任。齊拍手,奏仙音。各將向本國里,呈歌舞。愿皇壽,千萬歲,獻忠心。[2](P49-50)
上述詞曲中的“學唐化,禮儀同。沐恩深。見中華好”一語與《新唐書》所載四夷諸族遣使入唐求學的情況一致。該書卷44《選舉上》謂:太宗“十三年,東宮置崇文館。自天下初定,增筑學舍至千二百區,雖七營飛騎,亦置生,遣博士為授經。四夷若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相繼遣子弟入學,遂至八千余人。”[3](P1163)史籍中對這種“使者相躡學唐化”現象的記載,常現于初盛唐時期。“八千子弟入學”足以反映出四夷諸族包括蕃人對大唐王朝和漢族文化的景仰之心和傾慕之意。⑥
又詞曲中有“早晚得到唐國里,……各將向本國里”一語。在史書中,稱唐為“唐國”者,一般為少數民族政權。如《舊唐書》卷69 中記太宗討高昌,其王文泰謂其國人曰:“唐國去此七千里,沙磧闊二千里,地無水草,冬風凍寒,夏風如焚。風之所吹,行人多死,常行百人不能得至,安能致大軍乎?”[7](P2510)又該書卷 146 載大歷初年,蕭昕持節弔回鶻。時回鶻恃功,廷詰昕曰:“祿山、思明之亂,非我無以平定,唐國奈何市馬而失信,不時歸價?”[7](P3962)該書卷 152 記吐蕃嘗謂漢使曰:“唐國既與吐蕃和好,何妄語也!”。[7](P4079)上述所示“唐國”各例,分別為高昌、回鶻、吐蕃對唐的稱謂,而史書中關于此類的記載仍有許多。詞中又言“本國”,可知該詞描述的是與唐朝相對應的政權。張球所在的歸義軍為唐的一個藩鎮,自言“本國”并稱唐中央為“唐國”,完全不合禮法及歸義軍與中央之間的關系實際。
從籍貫及身份考察,也可證實上述詞曲的作者并非張球,張球未曾被蕃人俘虜。S.2059《〈佛說摩利支天菩薩陀羅尼經〉序》記載了張球的籍貫,該序謂:
□□□□州山陰縣人張俅,字恩(?)□。因游紫塞,于靈□□□□□內見此經,便于白絹上寫得其咒,發心頂戴□□□載。……因□□□□縻官河右。以涼州新復,軍糧不充,蒙張□(太?)□(保?)□□□武發運使,后送糧馱五千余石至姑臧□□□□……[8](P181)
序中“州”前所缺的字,學者推斷為“越”字,并認為張球為越州山陰人,屬中原人士。⑦另P.2488《貳師泉賦》的署名為“鄉貢進士張俅撰”,[9](P277)可知其深諳漢文化知識禮法。從政壇身退后,張球以興學課徒為業。S.5448《敦煌錄》中記其事道:“郡城西北一里有寺,古木陰森,中有小堡,上設廊殿,具體而微。先有沙倅張球已邁從心,寓上(止)于此,雖非博學,亦甚苦心。蓋經亂年多,習業人少,遂集后進,以闡大猷。”[10](P50-51)張球又將《籯金》改編成《略出籯金》,以為教授課徒之用。[11](P261)說明張球身上具有一種振興敦煌教育的文人精神與責任。此外,敦煌文書中保留其作品不下二十余件,足見其文化修養之深。可以說,張球是目前僅見的來自中原且在歸義軍中任有重要職務的文士,可與敦煌本土文豪悟真齊名。從以上內容看,“中原人士”“漢文化代表”“興學課徒”為張球的身份標簽。這與《獻忠心》詞曲中反映的情況全然不同。《獻忠心》一詞中的“棄氈帳”“學唐化”等語,無疑是指蕃人對漢文化的景仰和崇拜,故有棄蕃習,“來慕當今”之舉。試想一個來自中原且諳熟漢文化的人,又何言“學唐化”“見中華好”?
以上對《贊普子》《獻忠心》等詞作者的身份作了分析,可以斷定詞曲內容僅反映了蕃族人民生活的實景及唐蕃之間的往來情況而已。這些詞曲的創作時間早于張球所處的時期,其內容不能反映張球落蕃后,又任歸義軍使者出使長安的情況。
作為文士,張球在敦煌留下了豐富的作品,作品中的內容也證實了其未曾落蕃。為討論方便,現以系年的形式將其部分作品梳理成表(見表1)。
從表中的P.4660《大唐河西道沙州故釋門法律大德凝公邈真贊》看,張球至遲在咸通五年(864)已任沙州軍事判官,而其在歸義軍任職的時間要更早。前述S.2059《〈佛說摩利支天菩薩陀羅尼經〉序》中所記“□縻官河右”及“以涼州新復,軍糧不充,蒙張太□(保)□□□武發運使,后送糧馱五千余石至姑臧□□□□”即可證明。因為張議潮克復涼州是在咸通二年(861),張球受歸義軍派遣運送軍糧一事,當發生于此后不久。那么,咸通初至五年這段時間里,張球或受歸義軍節度使派遣積極奔走,或為沙州名人名僧撰寫邈真贊,故其不可能在此時間內落蕃。自咸通五年(864)至十二年(871)、中和五年(885)至景福元年(892),張球也幾乎每年都在為敦煌名人名僧作贊,或抄寫佛經,或撰寫公文,這與前述《贊普子》詞中的“年年在草頭”相矛盾,顯然也不可能于此期間落蕃。景福三年(894)以后,張球已年近七旬,身體老邁,出使幾率不大,不可能有被吐蕃俘虜一事,具體內容可見下文討論。但咸通十三年(872)至乾符二年(875)之間,暫未發現張球署名的作品。那么他是否曾在這段時間里被蕃人俘虜?答案也是否定的。S.2059《〈佛說摩利支天菩薩陀羅尼經〉序》中的另一段內容可資印證:
自后入奏,又得對見龍顏于思政殿,所蒙錫賚,兼授憲官。及至歸回,往返賊路,前后三、二十出,不曾輸□□□。此皆菩薩加持力也。固(故)為此序,將勸后□(人?),唯除□□□。[8](P182)
楊寶玉、吳麗娛先生從“自后入奏,……前后三、二十出”分析,指出“咸通五年時,張議潮還在世,不可能被稱為太保”,認為“此文的寫作當遠遠晚于《凝公邈真贊》的咸通五年,甚至有可能是張球已退出政壇專心事佛之后的追憶之作”。[8](P204)筆者贊同此看法。那么,序文中“往返賊路,前后三、二十出,不曾輸□□□”,當指張球在歸義軍任職期間曾往返于中原或周邊各地多次,皆未出現意外情況。故可推斷咸通十三年(872)至乾符二年(875)之間,張球亦未曾出現被蕃人俘虜的情況。
咸通以后,河隴一帶吐蕃勢力發展的情況,也不支持張球曾被吐蕃俘虜的說法。自張議潮于大中二年(848)起義始,就與政治主張相同的吐蕃尚婢婢部結成同盟,聯手抗擊盤踞河隴又不得人心的論恐熱勢力。受益于這種結盟,張議潮于短時間內迅速克復沙瓜、肅甘等州。咸通年間,張議潮率“蕃、漢兵七千”克復涼州,此中的蕃兵即為尚婢婢之部。[12]至于涼州之役后論恐熱部的去向,據S.6161+S.3329+S.6973+P.2762+S.11564《敕河西節度兵部尚書張公德政之碑》中“奔投星宿嶺南,茍偷生于海畔。我軍乘勝逼逐,虜群畜以川量;掠其郊野,兵糧足而有剩”的記載,[13](P155)實已被驅逐至星宿海、赤嶺以南地區。[12]又《資治通鑒》卷250載“拓跋懷光以五百騎入廓州,生擒論恐熱,先刖其足,數而斬之,傳首京師。其部眾東奔秦州,尚延心邀擊,破之,悉奏遷于嶺南。吐蕃自是衰絕,乞離胡君臣不知所終。”[14](P8115)那么,留存于河西一帶的論恐熱勢力基本上被廓清,余者與歸義軍保持了較好的關系。[12]
前述張球于咸通初年到歸義軍政權中任職,其作為歸義軍使者出使,只能是咸通以后的事。此時,留于河西一道的吐蕃勢力與歸義軍較為融洽,且這種關系持續到了張承奉及曹氏歸義軍時期。[12]如甘州回鶻侵沙州,張承奉就曾派人往吐蕃求助。P.3633《辛末年(911)沙州耆壽百姓等一萬人狀上回鶻可汗》記該事道:“羅通達所入南蕃,只為方便打疊吐蕃。”[15](P379)蕃人也常為過境歸義軍使者提供護佑支持。P.4525《歸義軍節度使曹致蕃官首領書》記道:
□蕃官首領,夏熱,想汝好,在部族已□得安健否?當今差使人入貢□庭,經過路途,到汝部落地界之時,□仰準例差遣人力防援,般次首?公?在路,勿至滯留疎失。今賜汝斜褐□段,牦尾叁株,到可領也,不具。歸□軍節度使曹延(鳥印)委曲附首領(后缺)[15](P305)
故可推斷,張球受張議潮、張淮深派遣出使時,留于河西一帶的吐蕃勢力與歸義軍關系良好,他們或沿途護衛歸義軍使者,或隨歸義軍征戰,不可能出現俘虜張球的情況。這恰與前述S.2059《〈佛說摩利支天菩薩陀羅尼經〉序》中“往返賊路,前后三、二十出,不曾輸□□□”的記載相合。
從張球的經歷看,自其“縻官河右”后,歸義軍政局的變動直接關系其仕途命運,進而決定其是否可以擔任使者入奏長安。結合前述所舉張球署名作品的情況看,其仕途變化大致如下:咸通五年(864)已獲得軍事判官將仕郎守監察御史等職銜;⑨咸通十年(869)為節度判官朝議郎檢校尚書主課員外郎柱國賜緋魚袋;咸通十二年(871)又變為軍事判官將仕郎兼監察御史里行;乾符三年(876)至光啟三年(887)間,文散官由宣義郎轉為宣德郎,其他官銜基本未變;光啟三年(887)閏十二月,張球官銜已轉為河西節度判官權掌書記朝議郎兼御史中丞;景福元年(892),其職銜為節度掌書記兼御史中丞柱國賜緋魚袋。⑩索勛之后,無張球官銜記載。
顯然,張球任官當在張議潮、張淮深、索勛執掌歸義軍政權時間內。張淮鼎時期(890-892),張球或被免官或有其他情況發生。此可據其于大順元年(890)所撰P.4615+P.4010v《唐故河西節度涼州左司馬檢校國子祭酒兼御史中丞上柱國隴西李府君墓志銘》中僅署“清河張球”一名證實。[8](P200-201)至于張承奉時期(894以后),也即李氏推翻索勛掌握歸義軍政權之時,作為索氏幕僚的張球,必然難為李氏所容。故張球于此時當已退出歸義軍政權。[16]寫于光化二年(898)左右的P.2537《略出籯金一部并序》記為“宗人張球”,又S.2059《〈佛說摩利支天菩薩陀羅尼經〉序》中僅記“山陰縣人張俅”等,均未署官銜,即可為證。前述S.5448《敦煌錄一卷》中記有“先有沙倅張球已邁從心,寓止于此。”學者普遍認為這是張球于七十歲以后身退政壇,專心教學課徒的記錄。?據考證,張球生于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前后,[16]張球退出政壇的時間就恰好為李氏推翻索勛政權之際。
那么,張球作為歸義軍入朝使入奏長安的情況,只能發生于張議潮、張淮深、索勛執政期間。《舊唐書》卷20 載乾寧二年七月,“壬辰,岐軍逼京師,諸王率禁兵奉車駕將幸太原。癸巳,次渭北。華州韓建遣子充奉表起居,請駐蹕華州,乃授建京畿都指揮、安撫制置、催促諸道綱運等使。……乙未,次下邽丙申,駐蹕華州,以衙城為行宮。”[7](P758-759)光化元年八月,“己未,車駕自華還京師。”[7](P764)知昭宗于乾寧二年(895)至光化元年(898)間在華州。伏俊璉先生所提張球于昭宗朝初期到過長安,并經歷昭宗出逃一事,顯然不在索勛等人執政時間內。而昭宗朝初期掌握歸義軍政權者為李氏家族等。[17](P91-95)前已述及張球此時已被免官或辭官,或專心于課徒授學事業,沒有資格代表歸義軍政權入奏長安。或許有另一種可能,即索勛掌權末期派張球出使,歷經跋涉后到達長安,又與昭宗一同前往華州。這倒也切合伏先生所提張球年近七旬時仍出使長安,又見到昭宗的說法。但筆者認為張球以七十之軀前往長安、華州,是不可能的,此點詳下。
伏先生提到張球“年近七旬時(唐昭宗初期)曾到過長安,經歷了昭宗逃亡”。那么,張球在昭宗逃亡期間的年齡確否如伏先生所說?前述張球生于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前后,故張球在昭宗駐蹕華州(895-898)期間,年齡至少在七十二歲以上,這與伏先生所論基本一致。
但對于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人來說,以老弱之軀入奏長安,實無可能。理由如下:其一,敦煌歸義軍距長安路程較遠。《元和郡縣志》卷40 隴右道下載沙州敦煌“東南至上都三千七百里。”[18](P1026)沙州使團一般經靈州轉長安。如寫于乾符五年(878)的敦煌文書P.3547《上都進奏院狀》記有沙州賀正使團二十九人中,“一十三人到院安下……一十六人靈州勒住”的內容。另S.1156《光啟三年(887)沙州進奏院上本使狀》記載光啟三年(887)沙州三般使團前往唐僖宗臨時行在所在地興元、鳳翔求節的經過,其中亦有使團經過靈州的記載。狀文記沙州歸義軍論節使者張文徹、王忠忠、范欺忠、段意意等四人在求節受阻后,言“路次危險,不用論節,且領取回詔,隨韓相公兵馬相逐歸去,平善得達沙州,豈不是好事者。”[15](P370-373)據學者考證,此中的“韓相公”即為朔方節度使。?又據《舊唐書》卷38 關內道載華州“在京師東一百八十里”,[7](P1399)則張球經靈州入奏長安單程所行近四千里。更為重要的是,這段路程極難行走。此可引高居誨使于闐所行證實。史載高居誨一行“自靈州過黃河,行三十里,始涉沙入黨項界,……遂登沙嶺。……渡白亭河至涼州,自涼州西行五百里至甘州。……自甘州西,始涉磧。磧無水,載水以行。甘州人教晉使者作馬蹄木澀,木澀四竅,馬蹄亦鑿四竅而綴之,駝蹄則包以氂皮乃可行。西北五百里至肅州,渡金河,……西至瓜州、沙州”。[19](P917-918)這四千里中,需歷涉沙磧、溝谷、山峰、河流等,且部分地區需載水而行,環境惡劣。另前述P.2506《獻忠心》記蕃人“遠涉山水”“涉歷山阻”而向唐之事,也可為證。從上述分析看,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人,需遭受往來敦煌、長安、華州間近八千里的路程顛簸,又要面臨惡劣的環境,這是難以想象的。
其二,P.3715《致大夫狀》中所記“球自到西……”一事,也可證張球不可能于昭宗朝入奏長安。該狀謂:
春景喧甚,伏惟大夫尊理嘉裕。球自到西州(?),□□□□五卷,般若外日長□(前缺)都計欠(下缺)。[20](P66)
狀中的“球”即張球。顏廷亮先生將該狀與《金剛波羅蜜經》中的諸卷及“八十二老人等”聯系起來,指出張球“75 歲以后曾去過西州”,甚至認為張球老死于西州也是有可能的。[11](P268-269)但其他學者并不認同此觀點。鄭炳林先生從狀文中的“大夫”稱號著手,認為稱大夫的歸義軍長官唯張淮深、索勛兩人,而張球在索勛稱大夫時,已“七十余歲。以七十歲老邁之軀往西州在當時是不可能的,不但路途難行,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從心之歲,體力不支”。又從文獻中很少關于七十高齡者通過莫賀延磧往西域的記載,指出張球只可能在張淮深稱大夫時期前往西州。而張淮深稱大夫是在咸通八年以前,此時張球作為張淮深的幕僚,年齡在四十左右,可以應付行程中的各種困難,故提出“張球往西州(或西川)應在咸通八年以前。”?[21]李軍先生對此提出不同看法,其據S.4622V∕2《先情愿鎮守瓜州人戶馮訥侖略、王康七等十人狀》[22](P169)中所記張淮深乾符三、四年間征回鶻時仍稱大夫的情況,認為張淮深使用大夫稱號的時間“大致是在咸通十年(869)之后不久,并沿用到了乾符四年(877)左右。”[23]故張球只能在咸通末年至乾符初年這段時間內前往西州。筆者贊同李先生觀點。不論如何,上述諸家均認為張球只能在張淮深執掌歸義軍政權時前往西州,此時張球正值壯年,渡涉沙磧,應付困難,自不在話下。
前述沙州至長安的行程需經涉沙磧、山險、河流等,其艱辛程度并不比沙州至西州一線低,且沙州往長安的距離遠超西州。據嚴耕望先生考證西州至長安里數相距五千三百六十五里,[24](P424-425)前述沙州至長安距離(取道靈州)約為三千八百里左右,則沙州至西州的距離當為一千六百里之下。既然張球不可能以七旬之身前往西州,那就更不可能作為入朝使前往更為遙遠的長安。
S.2607+S.9931寫本中的《贊普子》及P.2506寫本中的《獻忠心》等詞的內容反映的是少數民族生活實景及對唐和漢文化的景仰,這些詞當寫于初盛唐時期,這與張球所處的晚唐相距甚遠。張球是一名來自中原且深諳知識禮法的文士,這與詞曲語氣反映的作者的特征不同。可以肯定,詞曲的作者為蕃人或于少數民族政權中任職的漢人,并非張球。結合咸通以后的政局看,河西吐蕃勢力與歸義軍結成了友好的關系,常為歸義軍使者提供幫助,故于此時出使的張球,被吐蕃俘虜的可能性小。從張球署名作品所示其任職經歷看,張球只能在張議潮、張淮深、索勛執政期間出使長安。李氏奪權時,恰好為昭宗駐蹕華州時間范圍內,此時張球或已被免官,或退出政壇,潛心教學課徒之業,并無代表歸義軍出使的可能。何況張球此時已年逾七旬,不可能以老弱之軀前往長安。故伏氏之張球落蕃及于昭宗朝出使一說不能成立。至于伏先生稱文書筆跡與張球筆跡相似的情況,有可能是他抄錄了這幾首作品而已。
[注 釋]
①參見榮新江:《敦煌卷子札記四則》,北京大學中國中古史研究中心編《敦煌吐魯番文獻研究論集》第2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 年,第641-649 頁;顏廷亮:《張球著作系年與生平管窺》,段文杰等編《敦煌學國際研討會文集》(石窟史地·語文編),沈陽:遼寧美術出版社,1995 年,第257頁;鄭炳林:《論晚唐敦煌文士張球即張景球》,中華書局編輯部編《文史》第43輯,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第111-118頁;楊寶玉、吳麗娛:《歸義軍政權與中央關系研究——以入奏活動為中心》,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 年,第180頁。
②對張球有關問題的研究,除上述所舉論著外,具有代表性的有鄭炳林:《索勛紀德碑研究》,《敦煌學輯刊》,1994年第2期;馮培紅:《有關敦煌文書的兩則讀書札記》,《敦煌學輯刊》,1995 年第2 期;郭鋒:《補唐末沙州節度判官掌書記張球事一則》,季羨林等主編《敦煌吐魯番研究》第2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年,第349-353 頁;鄭炳林:《晚唐敦煌張景球編撰〈略出籯金〉研究》,《敦煌學輯刊》,2009年第1期;楊寶玉:《〈張淮深碑〉抄件卷背詩文作者考辨》,《敦煌學輯刊》,2016 年第2 期;楊寶玉:《晚唐敦煌著名文士張球崇佛活動考索》,《河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3期。
③學界討論張球在李氏掌握歸義軍政權時期的仕宦情況時,普遍認為張球受到冷落,或已辭官。具體內容可參閱前文所列顏廷亮、鄭炳林、楊寶玉等學者的論著。
④劉尊明:《敦煌邊塞詞:唐五代的西部歌謠》,《文藝研究》,2005年第6期;楊銘:《吐蕃經略西北的歷史作用》,《民族研究》,1997年第1期。烏吉斯古楞先生雖認為該詞可能作于宣宗大中至懿宗咸通這一歷史時期,但詞曲反映的仍然是中原和吐蕃人民友好的關系,邊疆少數民族對中原文化向往的情況。見氏著:《敦煌邊塞詞的思想意蘊淺析》,《語文學刊》,2014年第19期。
⑤正如學者所述,該詞反映的是“少數民族戰士脫掉舊日戰袍,穿上漢族服裝來拜見中原的‘圣明主’”的情況。那么,該詞的作者為少數民族無疑。張英:《“駿馬秋風冀北”——談敦煌曲子詞的北方文學特色》,《西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2期。
⑥P.2506《獻忠心》受到學界的重視,學者們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探討,其觀點大致如下:詞曲反映了唐帝國強盛時期的蕃漢關系,包含有中原文化對邊疆民族的影響,該詞的作者或為蕃人,或為漢人代筆。參見劉尊明:《敦煌邊塞詞:唐五代的西部歌謠》,《文藝研究》,2005年第6期;周淑萍:《敦煌文學與儒學關系述論》,《敦煌研究》,2015年第4期;任二北:《敦煌曲初探》,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18 年,第26頁;湯君:《敦煌曲子詞與中原文化》,《中州學刊》,2002年第6期;楊雄:《敦煌詞中的文人之作》,《社科縱橫》,2004年第4期。
⑦顏廷亮先生認為越州山陰僅為張球的出生地,并非郡望。見氏著:《有關張球生平及其著作的一件新見文獻——〈佛說摩利支天菩薩陀羅尼經序〉校錄及其他》,《敦煌研究》,2002年第5期;楊寶玉、吳麗娛:《歸義軍政權與中央關系研究——以入奏活動為中心》,第184-186頁。
⑧顏廷亮、鄭炳林、楊寶玉等先生對張球作品作了系統的梳理,本表基于敦煌文書及前賢的研究整理而成。顏廷亮:《張球著作系年與生平管窺》,第261頁;鄭炳林:《論晚唐敦煌文士張球即張景球》,第112-113頁;楊寶玉、吳麗娛:《歸義軍政權與中央關系研究——以入奏活動為中心》,第194-205頁;鄭炳林、鄭怡楠:《敦煌碑銘贊輯釋》(增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
⑨李軍先生據P.4660《大唐河西道沙州故釋門法律大德凝公邈真贊》的記載指出張球“至遲在咸通五年(864)三月十日已經出任沙州軍事判官。所以,其或是在咸通二年至五年間先由朔方調任甘州,然后再前往沙州任職的。”見氏著:《敦煌本〈唐佚名詩集〉作者再議》,《敦煌學輯刊》,2017年第1期。
⑩學界依敦煌所見張球署名作品對其在歸義軍政權中的任職情況做了較細致的研究。顏廷亮:《張球著作系年與生平管窺》,第264-267 頁;鄭炳林先生將張球官銜升遷情況與唐代職官遷轉制度作了對比,指出張球的官銜“大部分還是嚴格按照唐朝職官制度升遷的。”見氏著:《論晚唐敦煌文士張球即張景球》,第111-119 頁;李軍:《敦煌本〈唐佚名詩集〉作者再議》,《敦煌學輯刊》,2017年第1期。
?榮新江:《敦煌卷子札記四則》,第642頁;李麗:《關于〈張淮深墓志銘〉的兩個問題》,《敦煌學輯刊》,1998 年第1 期;鄭炳林:《晚唐敦煌張景球編撰〈略出籯金〉研究》,《敦煌學輯刊》,2009年第1期;楊寶玉、吳麗娛:《歸義軍政權與中央關系研究——以入奏活動為中心》,第202 頁;楊寶玉:《晚唐敦煌著名文士張球崇佛活動考索》,《河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3期。
?趙貞先生認為“文書中韓相公應為朔方節度使”,崔星、王東先生認為指朔方節度使韓遜。趙貞:《敦煌所出靈州道文書述略——兼談朔方韓氏對靈州道的經營》,《敦煌研究》,2003 第4 期;崔星、王東:《晚唐五代黨項與靈州道關系考述》,《西夏研究》,2013第2期。
?馮培紅先生亦贊同鄭炳林先生的觀點,并據《張氏修功德記》的內容指出張淮深“授任大夫之封是在咸通二年到八年之間”,此時張球僅三四十歲,穿越莫賀延債便不足為奇。馮培紅:《有關敦煌文書的兩則讀書札記》,《敦煌學輯刊》,1995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