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馬克思勞動哲學視閾中的法律價值理論*

黃云明

(河北大學 哲學與社會學學院，河北 保定 071028)

馬克思勞動哲學從物質生產勞動出發，在主體與客體的對立統一中把握事實與價值的關系，為法哲學正確處理法律事實與法律價值的關系，奠定了本體論和方法論的哲學基礎。西方法律思想發展史上，自然法學將事實與價值混為一談，實證主義分析法學將事實與價值割裂，都不能正確解釋法律事實與法律價值的關系，只有馬克思建構在勞動哲學基礎上的法哲學，在主體與客體的對立統一中，把握法律事實與法律價值，才準確解釋了法律事實與法律價值的辯證關系。

一、馬克思關于法律價值與法律事實相互關系的理論

自休謨以后，區分事實與價值幾乎成為西方哲學與社會科學學者的共識，區分事實與價值對把握社會現象來說確實意義重大，但是在語言分析哲學的影響下，西方學者將事實與價值相對立，并沒有準確把握事實與價值的關系。事實與價值關系的哲學理論是法哲學中法律事實與法律價值相關關系的理論基礎，因此，西方法哲學由于沒有正確處理法律事實與法律價值的相互關系，形成了實證主義分析法學和自然法學的對立。只有馬克思的勞動哲學在社會實踐的基礎上把握事實與價值的辯證關系，才為法哲學正確處理法律事實與法律價值的辯證關系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一)事實與法律事實

馬克思以前的唯物主義哲學家對外在世界，都是直觀地理解為純粹客觀的存在，而不是從物質生產勞動出發，理解為人的感性活動，他們強調世界的先在性、客觀性，世界在他們那里都是一些僵死的材料。因此，在馬克思以前的唯物主義哲學那里，所謂事實就是外在于人的、客觀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事物。馬克思的勞動哲學主張將社會和世界都納入人的社會實踐特別是物質生產勞動的視閾去認識，把客觀世界作為人的實踐對象去理解，馬克思認可世界的客觀性、先在性，但并不以此作為把握世界的主要視角，反對強調世界的客觀性、先在性，而忽略世界作為社會實踐的對象性，以世界的客觀性、先在性為主要視角把握世界，所獲得的認識只是對世界的解釋，而不能真正有利于改造世界。

馬克思的勞動哲學不同于以往的唯物主義哲學，在認可世界的先在性和客觀性的基礎上，忽略不作為對象性的客觀世界的意義，把非對象性存在當成是非存在物。馬克思說：“一個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沒有對象，就不是對象性存在物。一個存在物如果本身不是第三存在物的對象，就沒有任何存在物作為自己的對象，就是說，他沒有對象性的關系，它的存在就不是對象性的存在。非對象性的存在物是非存在物。”[1]210也就是說事實是社會實踐的產物，沒有進入社會實踐范疇的世界是沒有經過人化的自然，是不可思議的，人可以把它視為無。事實具有客觀性，事實不是想象出來的，但事實也不是脫離人、脫離人的實踐完全受動的。事實是人把握的事實，而不是純粹客觀的事實，把握事實的人主觀的心理認知背景毫無疑問會影響人們對事實的把握。事物具有諸多性質，哪一個性質是事物的根本性質，既取決于事物的客觀性質，也取決于人的需要。對于一盞茶杯，當人們把它作為工藝品的時候，造型和釉色等因素是本質屬性，當人們就是用它飲茶的時候，它的清潔、形狀、保溫等實用性質就是本質屬性。可見，事物的本質屬性既是客觀的，也與主觀價值相關。

馬克思的勞動歷史觀認為歷史并不是以往人類全部過往的經歷，歷史是人認識到的歷史，人在歷史中有自我選擇和自我揚棄，社會生活中的每一種社會現象都是人自我選擇和揚棄的結果。因此，法律事實首先是事實其后才是法律事實，法律事實作為社會現象更要從社會實踐出發去把握，在主體與客體的對立統一中把握。馬克思說：“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不是一個理論問題，而是一個實踐問題。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的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的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自己思維的此岸性。關于思維——離開實踐的思維——的現實性或者非現實性的爭論，是一個純粹經院哲學的問題。”[1]500也就是說，拋開實踐認識事實，不能真正把握事實，只能使認識停留在純粹理論的層面，如同經院哲學，而結合社會實踐認識事實，就是強調把握事實不可能完全脫離價值因素，因為所有實踐都是在價值觀念指導下進行的。法律事實與法律價值的關系是對立統一的關系，它們既存在本質的不同，又彼此不能分割、相互依存。

在社會實踐視閾中的法律事實是主觀與客觀的統一，它包括一切與法律相關的事實，社會成員維護自我以及共同體利益的行為、立法、執法、司法和守法行為等，還包括已有的法律制度、法規、案例以及社會管理政策等，其客觀性是法律事實之為法律事實的前提，法律事實不是全部事實，只有與法律實踐相關的事實才是法律事實；法律事實也不是純粹客觀的，只有能夠在法律實踐中可以驗證的事實才是法律事實。法律強調的是以事實為依據的事實，不是純粹客觀的事實，而是能夠得到法律實踐驗證的事實，即有證據支持的事實。

馬克思反對以往唯物主義哲學的世界觀，反對它們對世界、事物、事實的闡釋，當然馬克思更反對唯心主義哲學家將世界、事物和事實闡釋為主觀精神或者客觀精神的產物。馬克思專門批判了黑格爾把法律作為絕對精神自我演化的一個環節的思想，特別強調現實不是思想的產物，思想是現實生活的產物。不是國家、法律創造了社會，而是社會生活創造了國家和法律。法律事實首先是客觀事實，盡管它是人把握的客觀事實。

(二)價值與法律價值

在馬克思的勞動哲學視閾中，價值是標志主體與客體相互關系的哲學范疇，它指稱的是客體為主體所需要的屬性，是主體對能夠滿足自身需要的客體屬性的主觀評價。馬克思說：“如果說，人們不僅在實踐中把這類物當作滿足自己需要的資料，而且在觀念上和在語言上把它們叫作‘滿足’自己需要的物，從而也是‘滿足’自己本身的物。當一個人的需要得不到滿足時，他就對自己的需要、因而也是對自己本身，處于一種不滿意的狀態—— 如果說，“按照德語的用法”，這就是指物被‘賦予價值’，那就證明：‘價值’這個普遍的概念是從人們對待滿足他的需要的外界物的關系中產生的。”[2]406所以，價值不是純粹客觀的，也不是純粹主觀的，它體現事物的客觀屬性，也彰顯主體的意志自由。不能拋開事物的客觀性質談論事物的價值，把價值完全理解成主觀自由的選擇，價值就會失去客觀內容，失去現實性和具體性，變成空洞的沒有實際社會意義的抽象概念。當然，也不能拋開主觀意志，完全從事物的客觀性質去理解價值，價值是能夠滿足主體需要的事物性質，離開主體人，沒有所謂的價值。

法律價值是主體人對社會生活中與法律相關的所有事物滿足人需要的性質的主觀評價，也是指導人們從事一切與法律相關的社會實踐行為的價值觀念，包括正義、自由、平等、義務、秩序等。法律價值伴隨物質生產勞動以及社會關系的變化而變化，法律價值不是恒定不變的，同時，法律價值是對社會生活的價值反映，是人們在社會生活中做出的主觀選擇，但是這種選擇不是完全主觀隨意的，具有客觀基礎和客觀依據。法律只有充分體現統治階級的意志，才能完成維護統治階級利益的主要社會功能。

(三)法律事實與法律價值的辯證關系

在馬克思勞動哲學視閾中，事實是價值的基礎，是價值評價的依據，價值觀念也影響人們對事實的把握，同時，價值觀念可能引導人們適應事實，也可能引導人們去改造事實。法律事實與法律價值的關系也是相互對立、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關系。

法律事實是法律價值的客觀基礎。法律價值判斷必須以事實為依據，立法者和司法者都不能憑借自己的主觀臆測進行價值判斷，對他人以及事物的價值評價也不能憑借他人的思想動機，而必須是他人可以驗證的行為，所以法律不能追求人的思想動機的錯誤。馬克思說：“我只是由于表現自己，只是由于踏入現實的領域我才進入受立法者支配的范圍。對于法律來說，除了我的行為以外，我是根本不存在的，我根本不是法律的對象。我的行為就是我同法律打交道的唯一領域，因為行為就是我為之要求生存權利、要求現實權利的唯一的東西，而且因此我才受到現行法的支配。”[3]121法律制裁必須以法律行為為對象，以法律事實為對象。同時，法律價值判斷的依據也不是客觀事實，而是法律事實，人不能做到對客觀事物的全面的把握，人只能把握與自己的社會實踐相關的事實，通過社會實踐可以驗證的事實。法律價值的基礎是相關的法律事實，立法者、執法者和司法者都要善于從雜亂的事實中抽繹出相關事實，才能對法律事實做出準確的價值判斷。再者，法律價值的依據是有確實證據證明的事實。沒有足夠的、確實證據證明的只能算猜想，不能算法律事實，在法律相關的價值判斷中最多具有參考價值，而不是實際法律價值判斷的依據。

法律價值取向要與法律事實相適應，同時，引導對法律事實的矯正和改造。法律的價值追求是社會生活的反映，要與現實生活相適應，不能脫離法律事實，但是法律價值也不能完全拘泥于法律事實，只有高于法律事實才能對法律事實具有一定的矯正作用，才能發揮懲惡揚善的社會功能，才能引導人類社會不斷進步完善。

二、馬克思對資產階級法律價值理論的批判

資產階級法學家都反對馬克思的勞動辯證法和勞動歷史觀，都不能正確理解法律事實與法律價值之間的辯證關系，要么把它們混為一談、要么將二者對立，使法學研究和社會法治建設都產生了很多問題。

(一)馬克思對資產階級法律價值絕對主義的批判

自古希臘開始西方法律思想發展史上的大多數哲學家都認為人類社會的法律制度應該建構在自然法的基礎上，而自然法既是自然法則也是理性法則，就是永恒不變的正義，法律制度應該是正義的體現，法律價值就是永恒不變的正義。中世紀基督教神學家將自然法理解為神的意志的體現，其法律價值的絕對性進一步強化。近現代資產階級法學家復興了古希臘羅馬理性自然法學的法律價值絕對性理論。德國哲學家康德認為作為法律基礎的道德原則是理性原則，是絕對命令。自然法學和理性法學將自然法理解為既是客觀的自然法則，也是主觀的理性法則，不區分事實與價值，將價值看成與事實一樣的客觀存在，是它們將法律價值絕對化的認識論原因。

馬克思的勞動哲學主張認識社會歷史不能停留在對社會現象簡單的價值評價上，而是要深入分析社會現象產生的深層原因，揭示社會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要把社會歷史發展看成一個自然過程。但是，馬克思也認為社會發展規律與自然規律存在根本的不同，自然規律是客觀的、先在的，而社會生活的本質是實踐的，是人們選擇的結果，社會規律是所有人主觀意志的合力，是偶然性與必然性的統一。必須堅持事實與價值的對立統一，人們才能做到既擺脫對社會認識的主觀隨意性，同時又不至于使認識陷入客觀僵死性，才能把握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社會科學才能真正成為科學，同時，使社會科學保證其人文導向。

馬克思的勞動哲學從物質生產勞動出發把人類社會和自然界都納入社會實踐之中來認識，認為人的思想觀念是社會實踐的產物，而社會實踐是現實生活中實實在在的具體生活，人們的生活伴隨物質生產勞動的發展不斷變化，作為社會實踐反映的思想觀念也不斷發展變化，沒有任何思想觀念是一成不變的、永恒的，法律價值當然也不例外。法律價值觀念的內涵是物質生產勞動發展與社會實際生活的反映，法律價值以客觀事實為基礎，其存在與發展變化具有客觀必然性，沒有永恒不變的法律價值。

(二)馬克思對資產階級法律價值相對主義的批判

19世紀后期，受語言分析哲學影響，英國法學家奧斯丁創立了實證主義分析法學，將事實與價值二分的方法引入法學研究，強調區分實然法和應然法，法學要科學化，就應該只將實然法作為研究對象，不研究應然法，法學拒絕價值判斷，要把所有價值判斷從法學中剔除出去，應然法屬于倫理學的研究對象。之所以要把價值判斷從法學中剔除，是因為價值是主觀的，具有隨意性、相對性和不可確定性，不能進行實證分析，沒有進行科學研究的意義。20世紀后，凱爾森更加嚴格區分事實與價值、存在與正當，進一步強調法學科學化，提出純粹法學，主張法學研究就是對政府已經確立的法律規范進行語言邏輯分析，法律規范的正當性標準不是看它是不是符合自然法或者符合道德，而是看它是不是符合上位法，憲法是最高位的法，所有法律都要保持與憲法一致，只有憲法的正當性來自基本規范。作為憲法正當性依據的基本規范是超越邏輯的預設，是不同主體的信念，無法進行科學的邏輯驗證和經驗證明，對它的研究屬于倫理學，而不屬于法學范疇。由于實證主義分析法學將事實與價值、存在與應當完全對立起來，價值就失去了客觀基礎，就變成了主觀隨意的東西，實證主義分析法學學者都秉持價值相對主義。

將事實與價值、存在與應當完全對立起來，使很多問題難于解釋，也成為人文法學學者詬病實證主義分析法學的切入點。20世紀中葉以后，在與人文主義法學的交鋒中，實證主義分析法學不得不修正它們的觀點，不再強調要把價值判斷完全從法學研究中剔除，在堅持事實與價值二元對立和價值相對主義的立場上，也開始對法律價值進行研究，但是，它們堅持價值研究也應該科學化。

馬克思從勞動哲學出發，主張在主體與客體的對立統一中把握事實與價值的辯證關系，承認區分事實與價值的必要性，但是也反對將二者完全對立起來，主張事實是價值的基礎，物質生產勞動發展的水平決定人們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決定他們的利益所得，而他們的利益決定他們的價值取向，也就是說，任何法律價值都是建立在社會事實的基礎上，事實決定特定的法律價值的價值取向和具體內容。

馬克思贊同實證主義分析法學主張的法學研究應該區分事實與價值的主張，認為法學研究應該科學化，立法者不是創造法律，而是發現法律。馬克思說：“立法者應該把自己看作一個自然科學家，他不是創造法律，不是發明法律，而僅僅是在表述法律，他用有意識的實在法把精神關系的內在規律表現出來，如果一個立法者用自己的臆想來代替事情的本質，那么人們就應該責備他極端任性。”[3]347

馬克思同意實證主義分析法學要科學認識法律，但是，反對他們將科學認識和價值對立起來，認為法學研究不能完全擺脫價值評價，價值評價甚至是不可或缺的，法學研究要追求科學精神和人文精神的統一。立法要科學化，更要保持其應該具有的人文情懷，要讓法律成為人民意志的自覺表現，成為保護人民自由的根本方式，成為人民自由的圣經。馬克思說：“因此，新聞出版法根本不可能成為壓制新聞出版自由的措施，不可能成為以懲罰相恫嚇的一種預防罪行重犯的簡單手段。恰恰相反，應當認為沒有關于新聞出版的立法就是從法律自由領域中取消新聞出版自由，因為法律上所承認的自由在一個國家中是以法律形式存在的。法律不是壓制自由的措施，正如重力定律不是阻止運動的措施一樣。因為作為引力定律，重力定律推動著天體的永恒運動；而作為落體定律，只要我違反它而想在空中飛舞，它就要我的命。恰恰相反，法律是肯定的、明確的、普遍的規范，在這些規范中自由獲得了一種與個人無關的、理論的、不取決于個別人的任性的存在。法典就是人民自由的圣經。”[3]176

馬克思反對價值相對主義，認為價值是絕對和相對的統一，實證主義分析法學將事實與價值相對立、相分離，使價值失去了應有的客觀基礎，也就失去了確定性，價值的具體內涵是社會實踐生活賦予的，特別是由物質生產勞動發展的水平決定的。

總之，馬克思既反對自然法學將事實與價值混為一談，也反對實證主義分析法學將事實與價值截然對立，主張在二者的對立統一中把握二者的相互關系。自然法學派將事實與價值混為一談，陷入價值絕對主義，不能反映價值伴隨社會實踐發展變化的客觀歷史，也不能使法律價值對社會生活形成更切合實際的指導；實證主義分析法學將事實與價值對立，陷入價值相對主義，使價值發展變化的歷史變得神秘莫測，也使價值喪失了其應有的指導意義。

三、馬克思法律價值理論的人性論基礎

社會是人實踐的產物，對人性的設定直接影響對社會的價值評價。人性是善還是惡、是理性的還是非理性的、是共同體存在還是個體存在等對人性的基本認識都與法律價值有直接關系。

(一)法律價值與人性善惡

因為人性問題直接影響人們對生活的認識，所以人性善惡問題一直是哲學家熱衷討論的問題，哲學家觀點各異，有人性本善論、本惡論、有善有惡論、無善無惡論等。馬克思勞動哲學認為要在事實與價值的對立統一中把握人性問題，從事實認識的角度看，人性善惡是社會實踐的產物，世間萬物的存在和本質都是統一的，唯有人存在先于本質，人性是后天自為的，所以人性本來無善惡可言；但是，從價值認識的角度看，人們關于人的本性善惡以及自私與否，對人的行為選擇具有不同的指導意義，在大多數歷史時期，人性論的價值判斷意義超過事實判斷的價值。人們關于人性善惡的信念是作為分析認識社會問題的價值前提。

西方法律思想發展史上絕大多數思想家都是人性本惡論者。西方社會進入文明社會后，商品經濟發展導致原始血緣共同體的破裂，在生人社會中，人的自存自保是生存的前提。基督教文化是歐洲近現代文明的基礎，基督教關于人是靈與肉的組合、是魔鬼和天使復合體的人性論，按照哲學邏輯應該歸屬于人性有善有惡論，但是基督教的原罪說又注定了基督教哲學人性論應該歸屬于性本惡論，人性本是有善有惡的，始祖亞當和夏娃犯罪以后，人人皆有了原罪，現實世界就變成了一個由罪惡的人組成的世界，在當下的世界中人的魔性遮蔽著神性。所以，從古希臘羅馬到中世紀，人性本惡論占據西方意識形態主流。人性本惡也是西方法學占主導地位的理論觀念。

中世紀后期商品經濟發展帶動了市民社會發展，市民社會把人的需要特別是物質需要幾乎無限度放大出來，物質、權利、利益充斥了社會和生活，對物質財富的占有成為人自我實現的根本方式，人們日益被這種社會現實湮沒，逐漸就把它當成了既有的事實，當成了思考問題的出發點。因此，經濟學家、資產階級法學家、政治學家都將自私的、理性的“經濟人”作為其理論的人性論基礎。馬克思說：“任何一種所謂的人權都沒有超出利己主義的人，沒有超出作為市民社會的成員的人，即作為封閉于自身、私有利益、私人任性、同時脫離社會整體的個人的人。在這些權利中，個人絕不是類存在物，相反，類生活本身即生活卻是他們原有獨立性的原則。把人和社會聯系起來的唯一紐帶是天然必然性，是需要和私人利益，是對他們的財產和利己主義的保護。”[4]185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是自私的，是利己主義的，事實判斷的意義大于價值判斷的意義。馬克思認為資產階級思想家所謂的基本人權都是基于市民社會而言的，現代資產階級法權保護個人財產私人所有權的本質建構在其人性自私的人性論基礎上。

(二)法律價值與人的個體性和群體性

西方社會從古希臘羅馬開始，商品經濟的發展沖擊了原始氏族血緣群體共居的生存狀態，社會變成了生人社會、公共社會。公共社會中社會成員擺脫了血緣共同體，個體獲得了獨立生存，個人自我價值超越了共同體價值，致使社會制度建構中保護私權利、限制公權力成為法律價值主導取向。在古希臘羅馬社會，奴隸是依附于奴隸主生活的，沒有自我的獨立存在。西方中世紀社會中，世俗社會存在農奴對莊園主的人身依附關系，天主教教會更是強有力的束縛社會成員身心的社會共同體，原始氏族血緣共同體的破壞也并不徹底，社會仍然處于人的依賴關系的狀態中。基督教社會哲學占據社會意識形態主流，“宗教人”是基督教的基本人性設定，強調人的社會存在。建構在基督教信仰基礎上的法律制度將共同體價值追求作為主要價值導向。

西方進入資本主義，社會真正進入市民社會、公共社會。馬克思認為，魯濱遜的形象不像文化史學家想象的那樣，僅僅是對過度文明的反動，而更多是對18世紀市民社會的真實反映，在喧囂的大城市中，每個市民都是孤立的原子式的生命體。社會唯名論大行其道，個人主義成為資本主義社會經濟、政治和法律等主要社會制度的價值觀。只有個人被作為實體，共同體被作為個人的集合，只認可個人利益的價值，用個人利益取代共同體利益，把共同體利益作為個人利益的累加，個人利益超越共同體利益成為資本主義法律主要的價值追求。

馬克思勞動哲學視閾中的個人和共同體的關系是對立統一的。馬克思認為個人的物質生產勞動實踐是人類歷史的第一個社會活動，個體的存在是一切歷史的前提，但是，社會是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得以開展的唯一方式，每一個社會成員都不能脫離社會而存在，個體的自然屬性是人的本質屬性，社會性也是人的本質屬性。馬克思說：“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1]501馬克思認同盧梭關于孤立的個人從整體中獲得個人存在的觀點，認為個人和共同體都是實體性存在，都是利益主體，共同體利益不是個人利益的機械累加，也具有獨立存在的價值。同時，馬克思也反對封建專制主義將國家凌駕于個體之上，認為專制主義侵犯個人的價值和尊嚴，就是輕視人類，使人不成其為人，強調個人與共同體、個人利益與共同體利益既有對立性也有統一性，總體上來說，既不能將個人利益凌駕于共同體利益之上，也不能將共同體利益作為扼殺個人利益的充分理由。

馬克思認為法律價值將個人利益看得高于共同體利益，或者將共同體利益看得高于個人利益，不是一個抽象的理論問題，而是一個社會實踐問題，它是建構在物質生產勞動基礎上的社會利益決定的，社會發展的總趨勢是法律越來越給予個人利益更多的認可，但是在社會歷史發展還需要將法律作為社會調節手段的時候，為了社會整體利益、共同體利益總是要對個人權利做出一定的限制。當然，為了保障個人權利也要對社會公權力劃出權力界限。個人利益、共同體利益和社會整體利益相互妥協的結合點也是由物質生產勞動的發展水平決定的。

(三)法律價值與人的理性和非理性

對理性還是非理性是人的本性的認識，關乎法律價值的絕對性和相對性的關系問題。將理性作為人的本性的學者，往往也是理性樂觀主義者，他們相信理性可以認識，甚至是創造出絕對的真善美的原則，相信理性可以為人類創造出理想的甚至是完美的社會制度。而另外一些學者，認為非理性是人的本質，對理性的作用持悲觀態度，不相信理性可以創造出絕對的真善美的原則，更不能創造出完美的社會制度，甚至認為過多的理性干預，只能使社會制度的漏洞更大，特別是市場經濟體制，其本性就應該是自由競爭，過多理性干預只能破壞市場經濟固有的運作秩序。

從古希臘羅馬的自然法學到中世紀基督教神學法學，再到近代理性自然法學和康德的理性法學，學者們大都認為理性是人的本質屬性，理性的法則是絕對的正義法則，是一切法律制度設計的依據。康德將理性主義發展到頂峰，形成理性法學體系，認為理性不僅可以為自然立法，也可以為人自身立法，理性原則就是絕對命令。19世紀后半葉以后，西方非理性主義思想興起，人們開始質疑理性作為人的本質屬性的合理性，倡導非理性才是人的本質屬性。非理性主義的盛行致使人們對價值絕對主義產生懷疑，價值相對主義對社會的影響逐漸加大。人們不再信奉正義、自由、平等、秩序等法律價值的絕對性，不再相信理性可以設計出完美的法律體系，法律價值都是相對的，法律規范之所以應該被遵守，不是因為它有絕對正義的依據，而是因為它是政府的規定。

在馬克思的勞動哲學視閾中，人既不是完全理性的，也不是完全非理性的，感性、理性、情感、意志、本能都是人性合理的組成部分，馬克思也不將法律價值建構在理性原則基礎上，而認為社會實踐是產生法律價值的基礎，法律價值具有絕對性也具有相對性。人類社會實踐在不斷進步的過程中，現實的所有制度都不是完美的，但是人類實踐卻擁有將社會制度推向不斷完美的內在潛力。

四、法律正義

正義是社會制度設計的根本追求，羅爾斯在他的代表性著作《正義論》開宗明義地說：“正義是社會制度的首要價值，正像真理是思想體系的首要價值一樣。一種力量，無論多么精致和簡潔，只要它不真實，就必須加以拒絕或者修正；同樣，某些法律和制度，不管它們如何有效率和有條理，只要它們不正義，就必須加以改造或廢除。”[5]1關于正義是社會制度的最重要遵循，思想家們并無異議，他們的分歧在于什么樣的制度才是正義的以及如何實現正義。美國學者羅伯特·塔克和加拿大學者艾倫·伍德等現代西方資產階級思想家否認正義是馬克思思想體系的根本追求以及認識社會問題的出發點，是對馬克思思想的嚴重誤解，正義即使不是馬克思認識社會問題的主要視角，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視角，是馬克思思想體系的根本追求，他所說的超越正義，也可以理解為是真正的正義。馬克思和資產階級思想家在正義問題上的分歧是分析認識正義的視角不同、方法不同，對正義的內涵以及實現正義的方式和途徑的認識不同。

(一)認識法律正義的理論出發點

馬克思認為社會生活本質上是實踐的，而物質生產勞動實踐是第一社會實踐，所以認識每一種社會現象都要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認識法律正義問題當然也是這樣，也就是說，馬克思勞動哲學方法論的特色是不用思想觀念解釋社會生活，而是恰恰相反，主張用社會生活解釋思想觀念。馬克思說：“法的關系正像國家的形式一樣，既不能從它們本身來理解，也不能從所謂人類精神的一般發展來理解，相反，它們根源于物質的生活關系，這種物質的生活關系的總和，黑格爾按照18世紀的英國人和法國人的先例，概括為‘市民社會’，而對市民社會的解剖應該到政治經濟學中去尋求。”[6]8

馬克思認為法律是物質生產勞動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并且伴隨物質生產勞動的發展不斷發生變化，因此法律正義不是永恒不變的價值觀念。

在原始氏族部落中，由于物質生產勞動水平低，沒有剩余產品，所以不得不采取平均主義的分配方式。物質生產勞動發展能夠帶來剩余產品以后，某些社會成員占有更多物質財富具有了可能性，同時，物質生活資料又是匱乏的，不能滿足所有人的需要，社會財富分配的合理性問題即正義問題由此產生。法律正義指的就是法律制度所維護的社會權利分配的公平合理性。

伴隨物質生產勞動的發展，人們的正義觀念也不斷變化。物質生產勞動的發展水平決定人們在物質生產勞動中的關系，階級就是人們在物質生產勞動中的關系，不同階級的人在社會權利分配中的獲益不同，因此，不同階級的社會成員的正義觀念存在重大差異。在階級社會中，物質生產勞動的發展方向往往不取決于直接從事物質生產勞動的勞動者，而是取決于物質生產勞動的管理者，他們是社會的統治階級，國家和法律是統治階級創造出了維護自己既得利益格局的手段，所以，法律實際上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是國家進行階級統治的工具，法律正義因此體現的是統治階級的價值取向。當然，為了維護統治格局的穩定，統治階級也不能全然不顧被統治階級的利益，所以，法律正義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被統治階級的價值追求。法律不僅是階級統治的工具，也是維護社會和諧的機制。但是，很明顯，在階級社會中法律作為國家統治工具的意義遠遠超過其作為維護社會和諧機制的意義。

馬克思基于勞動哲學的法哲學認為，法律正義既具有階級性，也具有全民性，既具有絕對性，也具有相對性。馬克思和恩格斯在《神圣家族》、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恩格斯在《論住宅問題》和《反杜林論》中都對法律的永恒正義論進行了深刻批判，強調法律正義是伴隨物質生產勞動發展不斷變化的，希臘人和羅馬人認為奴隸制是正義的，封建社會將農奴對莊園主的人身依附關系看成是正義的，但是近代社會以后資產階級思想家認為這種人身依附關系是不正義的，正義觀念因時而異、因地而變甚至因人不同。恩格斯說：“法學在其進一步發展中把各民族和各個時代的法的體系互相加以比較，不是把它們視為相應經濟關系的反映，而是把它們視為自身包含自我根據的體系。比較是以共同點為前提的：法學家把所有這些法的體系中的多數相同的東西統稱為自然法，這樣便有了共同點。而衡量什么算自然法和什么不算自然法的尺度，則是法本身的最抽象的表現，即公平。于是，從此以后，在法學家和盲目相信他們的人眼中，法的發展就只不過是獲得法的表現的人類生活狀態一再接近公平理想，即接近永恒公平。而這個公平始終只是現存經濟關系的或者保守方面，或者反映其革命方面的觀念化的神圣化的表現。”[7]322-323馬克思和恩格斯都明確反對法律正義的永恒性，主張法律正義是不斷變化的，那么，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只承認法律正義的相對性，不承認法的絕對性，因為永恒正義是毫無價值的呢？答案應該是否定的。現實的、具體的法律正義是相對的，但是絕對正義是現實的、具體的正義的抽象，不同時空、不同民族的人們對法律正義的認識是有差別的，同時也有共性，特定歷史發展時期的法律正義都是相對的，但人類社會法律制度卻不斷接近絕對的、理想狀態的正義，人類正義的理念在人類社會實踐中具有價值導向的作用，絕對的、抽象的永恒正義不是現實的存在，但作為理想性存在，對現實卻發揮導向性作用。法律正義是事實與價值的統一、絕對與相對的統一，理解法律正義要堅持科學性和人文性的統一。

(二)資本主義社會的法律正義的社會基礎

馬克思認為一切社會制度都是社會生活的產物，物質生活是社會生活的基礎，物質生產勞動方式決定人怎樣生活。社會是由人組成的，人是什么樣的，社會就是什么樣的。

馬克思為了闡釋社會歷史發展的基本規律，把資本主義社會作為范本，進行深入解剖。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社會建構在機器大工業的物質生產方式和市場經濟的物質交往方式的基礎上。市場經濟要求，進行交換的商品擁有者彼此尊重對方個人自我利益的合理性、在相互平等的基礎上進行自由交換，尊重保障獨立的經濟主體人的個人利益、平等和自由成為資產階級正義觀的內涵，資產階級將這種正義觀念貫徹到資本主義法律制度，就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法律正義。馬克思說：“如果說經濟形式，交換，確立了主體之間的全面平等，那么內容，即促使人們去進行交換的個人材料和物質材料，則確立了自由。可見，平等和自由不僅在以交換價值為基礎的交換中受到尊重，而且交換價值的交換是一切平等和自由的生產的、現實的基礎。作為純粹觀念，平等和自由僅僅是交換價值的交換的一種理想化的表現；作為在法律的、政治的、社會的關系上發展了的東西，平等和自由不過是另一次方的這種基礎而已。而這種情況也已為歷史所證實。這種意義上的平等和自由恰好是古代的自由和平等的反面。古代的自由和平等恰恰不是以發展了的交換價值為基礎，相反地是由于交換價值的發展而毀滅。”[8]197市場經濟發展是摧毀封建制度的根本力量，同時它也是資本主義法律制度的基礎，人們在市場經濟發展中形成的正義觀念就是指導資本主義社會法律制度建構的倫理價值觀念。尊重保障獨立的經濟主體人的個人利益、平等和自由就是資本主義法律正義的核心內涵。資本主義法律正義的根本指向就是保障市場經濟的有序開展，就是維護市場經濟秩序中形成的利益格局，充分保障市場經濟秩序中利益既得者的權益。馬克思說：“生產當事人之間進行的交易的正義性在于：這種交易是從生產關系中作為自然結果產生出來的。這種經濟交易作為當事人的意志行為，作為他們的共同意志的表示，作為可以由國家強加給立約雙方的契約，表現在法律形式上，這些法律形式作為單純的形式，是不能決定這個內容本身的。這些形式只是表示這個內容。這個內容，只要與生產方式相適應，相一致，就是正義的；只要與生產方式相矛盾，就是非正義的。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礎上，奴隸制是非正義的；在商品質量上弄虛作假也是非正義的。”[9]在市場經濟運轉中，資本是主導市場的核心因素，資本的擁有者就是市場經濟中的利益既得者，因此，這種社會以資本為本位價值，將所有價值用金錢去衡量。

(三)資本主義法律正義的實質

資本主義法律正義是市場經濟發展的產物，其實質也是市場經濟發展所需要的價值取向，維護市場經濟秩序是其本質追求。馬克思說：“勞動力的買和賣是在流通領域或商品交換領域的界限內進行的，這個領域，確實是天賦人權的真正樂園，那里占統治地位的只是自由、平等、所有權。因為商品例如勞動力的買者和賣者，是作為自由的、在法律上平等的人締結契約的。契約是他們的意志借以得到共同的法律表現的最后結果。他們彼此只是作為商品所有者發生關系，用等價物交換等價物。使他們連在一起并發生關系的唯一力量，是他們的利己心，是他們的特殊利益，是他們的私人利益。”[10]199資本主義法律正義建構在市場經濟基礎上，所以，尊重和保護個人利益是其前提，也是主要的價值追求。

資本主義法律正義的主要功能是維護市場交換的公平合理，其正義追求體現在市場交換過程中，走出市場交換領域，進入生產和分配領域，資本主義法律正義的光環馬上暗淡下來。馬克思說：“貨幣所有者支付了勞動力的日價值，因此，勞動力一天的使用即一天的勞動就歸他所有。勞動力維持一天是費半個工作日，而勞動力卻能勞動一整天，因此，勞動力使用一天所創造的價值比勞動力自身一天的價值大一倍。這種情況對買者是一種特別的幸運，對賣者也絕不是不公平。我們的資本家早就預見到了這種情況，這正是他發笑的原因。”[10]219-220實際上，即使在市場交換中，正義也不像資產階級思想家所說的那么靚麗，交換雙方的等價交換看似非常公平，而實際上，資本的擁有者目的是賺更多的錢，而勞動者則饑腸轆轆等米下鍋，這種交換正義與古代社會不同民族之間的城下之盟差別不大。走出交換領域，形式的正義也煙消云散，原來看起來平等的雙方，一方可以頤指氣使，另一方則只能忍氣吞聲；一方辛勤勞作勉強可以養家糊口，另一方不直接參加勞動，卻獲取大部分勞動成果。馬克思對人類社會的偉大貢獻之一就是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剩余價值的秘密。

(四)實現法律正義的途徑

馬克思從物質生產勞動發展變化的角度認識資本主義，不僅批判了資本主義經濟、政治和法律制度的非正義性，更重要的是揭示了資本主義制度非正義性的產生的社會原因，說明了資本主義制度產生、發展和必然走向滅亡的必然規律。資本主義的政治、法律制度是建構在市場經濟基礎上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是工業化大生產的物質生產勞動方式決定的，工業化大生產與資本主義生產資料私人所有制之間的矛盾是資本主義社會不可克服的內在矛盾。對此，恩格斯說：“現代資本主義這種生產方式所造成的生產力和由它所創立的財富分配制度，已經和這種生產方式本身發生激烈的矛盾，而且矛盾達到了這種程度，以至于如果要避免整個現代社會毀滅，就必須使生產方式和分配方式發生一個會消除一切階級差別的變革。現代社會主義必獲勝利的信心，正是基于這個以或多或少清晰的形象和不可抗拒的必然性印入被剝削的無產者的頭腦中的，可以感觸的物質事實，而不是基于某一個蟄居書齋的學者的關于正義和非正義的觀念。”[11]165

馬克思深刻批判資本主義法律正義的抽象性、虛偽性，但是明確強調僅僅是這種理論的批判并不能解決資本主義法律實質不正義的事實 。馬克思說：“批判的武器當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的理論只能用物質的力量來摧毀。”[1]11對資本主義不能只是進行道德譴責，還必須解決資本主義社會的根本矛盾，不能只是進行理論批判，還要進行武器批判。

馬克思認為要解決資本主義法律不正義的問題，只能去鏟除產生這種法律正義觀念的經濟基礎。導致資本主義法律正義觀念不適應工業化大生產發展的根本原因是私有制，因此，只有推翻資本主義私有制，才能真正實現社會正義。馬克思說：“許多人要正義，即要他們稱為正義的東西，但他們并不因此是共產主義者。而我們的特點不在于我們一般地要正義——每個人都能宣稱自己要正義——，而在于我們向現存的社會制度和私有制進攻，在于我們要財產公有，在于我們是共產主義者。”[12]431

(五)社會主義法律正義的根本規定性

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法律的根本職能是維護物質生產資料個人私有制，而資本主義社會一切不正義的根源都是物質生產資料個人私有制，要根除資本主義社會的不正義現象，只有推翻資本主義私有制，建設一個生產資料勞動者共有的社會制度，因此，社會主義必須實行生產資料勞動者共有制度。但是不論是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滅亡，還是社會主義制度的建立，都是由物質生產勞動的發展水平決定的，而不是由人們關于正義的觀念決定的。恩格斯說：社會主義公有制“正如其他一切社會進步一樣，這種占有之所以能夠實現，并不是由于人們認識階級的存在同正義、平等等等相矛盾，也不是由于人們希望廢除這些階級，而是由于具備了一定的新的經濟條件”[7]562。

建構在物質生產資料勞動者公有制基礎上的社會主義法律制度要將維護這種所有制相關的社會利益分配秩序作為根本的價值追求。社會主義法律正義強調物質生活資料的分配以及一切社會權利分配應該以物質生產勞動為基礎，社會利益分配要與利益創造相契合，社會利益的總體分配制度應該是各盡所能、按勞分配。剝奪物質生產資料所有者的一切特權，特別是他們榨取勞動者剩余價值的特權。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資本家是真正的社會主體，而勞動者是社會主義社會的真正主體，資本主義以資本為本位價值，社會主義以勞動為本位價值，社會主義究其本質而言是勞動主義。社會主義法律正義的核心是保證物質生產勞動者的權益與其在物質財富創造中的勞動付出等比例。

社會主義應該建立在比資本主義社會物質生產勞動更發達的水平上，但是由于多種歷史機緣，中國的社會主義沒有足夠發達的經濟基礎，這注定了中國尚不具備實行完全的物質生產資料公有制的基礎。恩格斯說：“自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歷史上出現以來，由社會占有全部生產資料，常常作為未來的理想隱隱約約地浮現在個別人物和整個派別的頭腦中。但是，這種占有只有在實現它的實際條件已經具備的時候，才能成為可能，才能成為歷史的必然性。”[7]562中國共產黨基于中國物質生產勞動的實際發展水平，設計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并存的物質生產資料所有制，以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建立在這種所有制基礎上的社會主義法律要以維護物質生產資料公有制和物質生產勞動者的既得利益為主體價值導向，同時，也要維護多種所有制帶來的利益分配格局。

(六)超越法律正義

社會主義社會的法律正義建構在物質財富創造的基礎上，與資本主義社會法律正義建構在天賦人權基礎上的對個人私有制的維護具有本質差別，但是，由于社會主義的物質生產勞動水平仍然不夠高，尚不能滿足所有社會成員的需要，社會主義法律正義所維護的按勞分配的物質財富分配制度，還不能實現真正的社會正義。社會主義的發展目標是共產主義，到共產主義社會，物質生產勞動水平高度發展，社會物質財富極大豐富，達到可以滿足所有社會成員的需要，社會正義問題所需要的物質財富相對匱乏的社會條件將不復存在，社會正義將被真正超越，維護人們利益差異格局的法律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法律正義當然也就成為人類文明歷史博物館的展覽物，而在現實社會中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五、法律自由

在馬克思的勞動哲學中，自由是衡量個人與自然、個人與共同體、個人與社會相互關系中存在狀態的根本價值尺度，是標志人的本性的追求。馬克思說：“自由不僅包括我們靠什么生存，而且也包括我們怎樣生存，不僅包括我實現著自由，而且也包括我自由地實現自由。”[13]77法律自由是社會成員實踐活動的自由，在一個事情上，法律賦予做這件事情的權利，就是有法律自由，法律禁止做這件事情，就是沒有法律自由。

法律是實現自由的根本保障，“法律不是壓制自由的手段……法律是肯定的、明確的、普遍的規范，在這些規范中自由的存在具有普遍的、理論的、不取決于個別人的人性的性質。法典就是人民自由的圣經。”[13]62馬克思認為法律不僅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也是人民公意的體現，法律維護統治階級的利益，法律也可以成為保障人民自由的手段。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當革命的時機尚未來臨的時候，馬克思和恩格斯都主張工人階級要運用法律的手段來爭取和保護自己的利益。馬克思在《資本論》中介紹工人階級關于工作日的斗爭，通過斗爭，工人實現了以法律的形式減少工作日時限的愿望，使八小時工作制成為法定的工作時間。

馬克思認為法律制度保障的社會主體自由不是某個單方面的自由，而是一個包括人身自由、財產自由、行業自由、信仰自由、言論自由的有機的整體系統。在這個系統中，各種自由的形式相互聯系、相互作用，馬克思說：“自由的一種形式制約著另一種形式，正像身體的這一部分制約著另一部分一樣。只要某一種自由成問題，那么，整個自由就成問題。只要自由的某一種形式受到排斥，也就是整個自由受到排斥，——自由的存在注定要成為泡影，而不自由究竟在什么領域內占絕對統治地位，將取決于純粹的偶然性。”[13]94-95

馬克思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認識自由，認為自由與物質生產勞動實踐的一定發展階段相關，因此，從來沒有絕對的、抽象的自由，自由都是相對的，不論是人在自然中的自由，還是人在社會中的自由，都不是抽象的存在。自由的狀態和水平由物質生產勞動實踐的發展水平決定。馬克思說：“人們每次都不是在他們關于人的理想所決定和所容許的范圍之內，而是在現有的生產力所決定和所容許的范圍內取得自由。”[14]507自由是人在認識必然性的基礎上，尊重必然性，使自己在社會實踐活動中遵守、順應和利用必然性，實現主體的目的。法律自由就是在自覺遵守法律秩序的前提下，保障自己的權利在社會生活中不受侵害。自由永遠都不是拋開必然性的為所欲為。法律自由更不是蔑視乃至踐踏法律制度和規范。

對必然的認識是自由的基礎，但還不是自由，黑格爾已經認識到自由是對必然的認識，但是黑格爾還沒有完全解開自由和必然的辯證關系，自由不僅是對必然的認識，更是在社會實踐中的貫徹，只有在社會實踐中實現自我目的才是真正自由，自由是社會實踐結果的合目的性。也正是因為如此，法律也只是人們的行為的規范，不是思想的戒律，法律只限定行為的界限，懲罰過錯的行為，而不限制思想，不追究人的思想謬誤。馬克思說：“我只是由于表現自己，只是由于踏入現實的領域，我才進入受立法者支配的范圍。對于法律來說，除了我的行為以外，我是根本不存在的，我根本不是法律的對象，我的行為就是我同法律打交道的唯一領域，因為行為就是我為之要求生存權利、要求實現權利的唯一的東西，而且因此我才受到現行法的支配。”[13]16-17法律只能懲戒人于犯罪行為發生之后，法律的預防作用只是作為命令和通過對犯罪行為的懲戒發揮警示作用，法律不能去制止預測中的犯罪。

人在社會中的自由以人在自然中的自由為基礎。物質生產勞動實踐的發展水平是人在自然中自由的根本標志，人處理人與自然關系的矛盾就是要從自然界獲取更多的物質生活資料，社會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的矛盾主要是由于爭奪物質生活資料導致的，掌握物質生產資料的社會階層在物質生活資料的獲取中居于主導地位，因此成為社會統治階級，維護物質生產資料的所有權就成為社會制度的根本目的，物質生產資料所有制是一切社會制度的核心。法律是社會財產關系的法權表現，維護財產占有格局是法律制度的核心功能。在所有權利中，占有財富的權利是最重要的權利，也是其他權利得以實現的條件。在占有財富權利的合法性資格問題上，馬克思與資產階級法學家有本質的差別，資產階級法學家只是強調占有財富權利的重要性，抽象地強調這是天賦的權利，對于占有財富權利的資格、依據的具體內容卻拒絕回答。而馬克思勞動哲學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把握法律自由，強調對物質財富的占有要以物質生產勞動為基礎，物質財富的創造、分配、占有、管理和消費不可分割。

六、法律平等

法律平等指的是法律給予社會成員相同的社會權利和義務以及在司法中得到相同的對待。盡管近代社會以前人類法律制度中也有一定程度的平等的精神，但是作為法律的基本價值觀念，平等卻是近現代社會以后的事情。

人類原始社會是一個平等的社會，但是原始平等是人不得不的選擇，所以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平等。人類進入階級社會，社會的階級分化導致不平等成為社會關系的根本特點，平等也才成為人們真正的價值追求。馬克思說：“自我意識是人在純思維中和自身的平等。平等是人在實踐領域中對自身的意識，也就是人意識到別人是和自己平等的人，人把別人當作和自己平等的人來對待。平等是法國的用語，它表明人的本質的同一，人的類意識和人的類行為，人和人的實際的同一，也就是說，它表明人對人的社會的關系或人的關系。”[15]48平等和不平等是一個矛盾的兩個方面，是相伴發生的。社會階級的分化注定了不平等是這個矛盾的主要方面，階級社會的法律制度以維護階級差別為主要社會功能，平等觀念的提出以及在法律制度中的貫徹本身的目的也是能夠維持這種不平等的社會格局的穩定性。

馬克思勞動哲學認為物質生產勞動是認識法律平等的理論出發點。平等是與特定的物質生產勞動方式相適應的，具體來說，是商品經濟發展的產物，也只有到市場經濟成為社會經濟的主導形式后才能在法律制度中得到充分體現。中國古代社會，以農業耕作為主要的物質生產方式和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交往方式，使中國保留了更多的氏族血緣關系，注定了中國古代社會是一個宗法等級社會，這也使中國古代法律文化中相對匱乏法律平等精神。古希臘羅馬社會，商品經濟得到比較多的發展，所以，西方社會法律平等精神產生較早。公元前5世紀希臘政治家伯利克里就提出了每個人在法律面前都是平等的思想，羅馬帝國時期，商品經濟進一步發展，社會平等也隨之進步，除了自由民和奴隸的差別，公民與被保護民、羅馬公民與臣民之間的差別都逐漸消失，自由民中的私人平等開始產生，“在這種平等的基礎上羅馬法發展起來了，它是我們所知道的以私有制為基礎的法律的最完備的形式。”[16]109中世紀基督教占據歐洲主流意識形態后，社會生活中除了貴族和平民的不平等，另加上了基督教神職人員(他們壟斷神權)和一般信仰者的不平等。10世紀以后，教權和王權的對立為市民階層的發展留下了空間，市場經濟由此得到發展。由馬丁·路德和讓·卡爾文領導的新教革命，用“上帝在每個人的心中”的信仰剝奪了天主教神學家的神學特權，基督教固有的“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為市民社會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提供了更大支持。

文藝復興以后，市場經濟進一步發展，商品所有者渴求更加自由的貿易，要求打破封建特權、關稅制度和行會制度的約束，自由通行和機會平等成為市民階層的迫切要求，自由、平等成為他們高揚的旗幟。馬克思深刻分析了市場經濟與法律平等的內在關聯性。首先，在市場經濟中，交換雙方進行交換的商品都具有特殊性，有不同的使用價值，這決定了他們彼此的相互需要，不論雙方的社會地位如何、經濟實力差距多大，只要愿意進行交換，就是各有所求，雙方就是平等的；其次，因為雙方各有所求，交換就是自愿進行的，雙方都不能、也不會用暴力去侵占對方利益，假如有暴力脅迫，也就不是真正的市場交換；最后，商品交換的基本原則是等價交換，交換主體在商品交換中獲取的是等量的利益。馬克思說：“主體只有通過等價物才在交換中相互表現為價值相等的人，而且他們通過彼此借以為對方而存在的那種對象性的交替才證明自己是價值相等的人。因為他們只是彼此作為等價的主體而存在，所以他們是價值相等的人，同時是彼此漠不關心的人。”[17]474市場經濟中，商品交換主體的平等地位以及他們的平等訴求，意味著平等觀念不僅是市場經濟的產物，而且是市場經濟開展的前提，所以馬克思認為商品天生是平等派。馬克思說：“因此，如果說流通從各方面來看是個人自由的實現，那么流通過程就其本身來看，也就是從它的經濟形勢規定來看，這是社會平等的充分實現(因為自由這一關系同交換的經濟形式規定沒有直接關系，而是既同交換的法律形式有關，又同內容即同使用價值或需要本身有關)。主體作為流通主體首先是交換者，每個主體都處在這一規定中，既處在同一規定中，這恰好構成他們的社會規定。其實，他們只是作為主體化的交換價值，即作為活的等價物，作為價值相等的人互相對立。作為這樣的人，他們只是作為交換價值的占有者和需要交換的人，即作為同一的、一般的、無差別的社會勞動的代表互相對立。”[18]357-358又說：“因此，流通中發展起來的交換價值過程，不但尊重自由和平等，而且自由和平等是它的產物；它是自由和平等的現實基礎。作為純粹觀念，自由和平等是交換價值過程的各種要素的一種理想化的表現；作為在法律的、政治的和社會關系上發展了的東西，自由和平等不過是另一次方上的再生產物而已。這種情況也已為歷史所證實。”[18]362市場經濟體制的落實使平等成為法律的基本追求，封建特權在法律體系中被掃蕩，不平等的人身依附關系被徹底解除，人類社會的平等有了飛躍式的進步，但是這不意味著資本主義社會實現了真正的社會平等。宗法特權廢除了，取而代之的是金錢特權。

資本主義法律平等是市場經濟的產物，其實質也是維護市場的自由競爭，在市場經濟中自覺的等價交換看起來是真正的平等，但是這種平等交往的形式掩蓋了交往實質的不平等。資本主義的法律平等保護的是人們占有財富的平等權利，而根本不管人們手中財富的多少，參與市場交換的雙方，一方腰纏萬貫，進行交換的目的是賺取更多的金錢，而另一方卻饑腸轆轆，著急出賣自己的勞動力，以求換取養家糊口的活命錢。更可悲的是，交換完成以后，勞動力的出賣者進入生產領域，就不得不任人擺布，接受超強度、超時長而且環境安全沒有保障的勞動。馬克思說：“原來的貨幣所有者成了資本家，昂首前進，勞動力所有者成了他的工人，尾隨于后。一個笑容滿面，雄心勃勃；一個戰戰兢兢，畏縮不前，像在市場上出賣了自己的皮一樣，只有一個前途——讓人來鞣。”[10]200他還說：“資本是天生的平等派，就是說，它要求在一切生產領域內剝削勞動的條件都是平等的，把這當作自己的天賦人權。”[10]436資本主義市場交換的平等掩蓋了整個生產過程中存在的實際的不平等。

法律平等是物質生產勞動發展的產物，也伴隨物質生產勞動的發展不斷變化，從來沒有絕對的、永恒不變的平等。馬克思對資產階級永恒平等論特別是蒲魯東的永恒平等論進行了全面系統的批判。馬克思說：“當然，平等趨勢是我們這個世紀所特有的。但是，說以往各世紀及其完全不同的需求、生產資料等等都是為實現平等而遵照天命行事，這首先就是把我們這個世紀的人和生產資料當作過去世紀的人和生產資料看待，否認世世代代不斷改變前代所獲得的成果的歷史運動。”[19]153

資產階級的法律平等主要是政治平等，目的在于掃清自由市場競爭的障礙，所以資產階級的法律平等只是保護人們享有物質財富所有權的平等，而不是強調人們是不是實際上具有平等的經濟地位，他們甚至認為法律如果要追求人們經濟地位的實際平等，就是不公平的表現。黑格爾說：“人們當然是平等的，但他們僅僅作為人即在他們的占有來源上，是平等的。從這個意義說，每個人必須擁有財產。所以我們如果要談平等，所談的應該就是這種平等。但是特殊性規定，即我占有多少的問題，卻不屬于這個范圍。由此可見，正義所要求各人的財產一律平等這種主張是錯誤的，因為正義所要求的階級是各個人都應該有財產而已。在這里，平等倒反是不法了。”[20]58

馬克思不僅深刻批判了資產階級的法律平等觀念，而且闡發了無產階級的法律平等觀念。資產階級的法律平等只是抽象的、形式的平等，不能在社會現實生活中真正得到實現。馬克思說：“資本主義社會現實的形態和觀念的形態之間必然存在著差別。”[8]202資本主義社會的平等只是政治平等，主張平等必須建構在經濟平等的基礎上，沒有經濟平等為基礎的政治平等只是鏡花水月，美妙而不真實，不能在現實生活中真正實現。經濟上的不平等即財富占有格局的懸殊差距必然導致政治上的奴役。因此，恩格斯說：“平等應當不僅僅是表面的，它還應當是實際的，還應當在社會的、經濟的領域實行。尤其是從法國資產階級革命開始把公民的平等提到重要地位以來，法國無產階級就針鋒相對地提出社會的、經濟的平等的要求，這種平等成了法國無產階級特有的戰斗口號。”[16]112

因此，要實現真正的平等就必須消滅私有制，消滅階級差別，實現經濟、政治全方位的社會平等，當然，那個時候，不平等被徹底消滅了，法律作為維護經濟利益差異格局的社會機制也就喪失了存在的必然性。恩格斯說：“平等僅僅存在于同不平等的對立中，正義僅僅存在于同非正義的對立中，因此，它們還擺脫不了同以往舊歷史的對立，就是說擺脫不了舊社會本身。這就已經使得它們不能成為永恒的正義和真理。在共產主義制度下和資源日益增多的情況下，經過不多幾代的社會發展，人們就一定會達到這樣的境地：侈談平等和權利，就像今天奢談貴族等的世襲特權一樣顯得可笑；同舊的不平等和舊的實在法的對立，甚至同新的暫行法的對立，都要從實際生活中消失；誰如果堅持要求絲毫不差地給他平等的、公正的一份產品，別人就會給他兩份以示嘲笑。”[11]354

馬克思的勞動哲學認為所有制形式取決于物質生產勞動的發展水平，在物質生產勞動水平還不夠發達的狀態下，私有制就不能完全鏟除，社會物質財富分配也不可能實現真正的平等，法律作為維護社會利益分配格局的社會機制就還有存在的必要性。因此從資本主義社會到共產主義社會，中間還要有一個社會主義的歷史階段。在社會主義社會中，剝削階級作為一個階級已經被消滅，但是物質生產勞動的發展水平還不夠高，還需要在一定程度上保留資產階級法權，需要法律維護社會物質財富分配存在一定差距的格局。

社會主義社會的法律平等反對資產階級的法律平等觀念將平等停留在抽象的占有財富權利的平等上，也不能做到像共產主義社會那樣實現真正的社會平等，在財富占有權利問題上，主張法律平等建構在物質生產勞動的基礎上，強調財富占有權利要與物質財富生產統一起來，只有勞動所得的財富才能得到法律的保障，法律平等表現在物質財富分配的收益與付出的勞動等比例，即各盡所能，按勞分配。這種平等顯然也不是真正的平等，或者說仍然包含著不平等，人們先天的體力、智力等可能都存在重大的差別，直接影響他們的勞動能力，由于勞動者的勞動能力不同，實施按勞分配就意味著物質財富分配的差異，日積月累物質財富占有的差距就必然拉開。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中全面分析了社會主義法律平等的內在矛盾性，說明了它與資本主義社會法律平等相比的進步性，同時，它也包含資產階級法權的性質，說明了這種平等還不是真正的實質平等，指明了社會的發展方向，即真正的平等是實現“各盡所能，按需分配”，不過，那個時候的平等也就不再是法律平等，實現了按需分配，人與人之間根本性的利益沖突就不存在了，法律作為協調根本利益沖突的社會規范體系，也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建立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基礎上，物質生產勞動水平更低，社會經濟基礎更加薄弱，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共存是適應中國現代物質生產勞動水平的所有制形式，由此決定了社會物質財富分配也是以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法律平等尚未做到完全建立在物質生產勞動高度發展的基礎上，生產要素的投入與收益之間的聯系理應得到法律的保護。

七、結語

馬克思基于勞動哲學的法哲學認為，必須在事實與價值的對立統一中把握所有法律價值觀念，人類的物質生產勞動實踐是一切法律價值的客觀社會基礎，法律價值是物質生產勞動發展到一定水平的產物，并伴隨物質生產勞動的發展不斷變化。資本主義法律正義建構在工業化大生產的物質生產方式和市場經濟的物質交往方式基礎上，維護市場經濟的自由競爭的利益格局是其本質屬性，因此，具有抽象性、形式性。無產階級的法律正義追求的是消滅物質生產資料私有制，消滅階級差別。社會主義社會由于物質生產勞動水平還不夠高，法律正義還應該保存資本主義法律正義的某些因素，尊重和保護社會利益分配中的差異，只有到共產主義社會，物質生產勞動水平高度發達、全部社會成員的需要都能夠得到滿足，真正的正義才能實現，真正正義的實現也是法律正義被徹底超越，使其失去社會存在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