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永豪
(西藏民族大學管理學院 陜西咸陽 712082)
步國家后塵,“邊疆”①最是勾起世人復雜情感。這或許因為,世界各地之人,(1)還在草莽初辟時就藉由開土拓疆謀得了生存的確定性,(2)通過形形色色邊疆運動,鍛造了自身能力,進而為那些恣肆汪洋的文明的建構奠定了堅實基礎,(3)基于邊疆爭奪,也上演了一場場“諸神大戰”,無數生靈因之慘遭涂炭。
根植不同問題意識,我們的先民很早就將邊疆納入了認知題域。2400余年前,中國古人在《左傳·昭公十四年》中說:“好于邊疆,息民五年,而后用師,禮也”。②大抵此際,古希臘人和波斯人都將愛琴海東邊的亞細亞(后稱小亞細亞)視為己身邊疆,從而有了無盡恩怨情仇。據說,伊斯蘭法系也早早有了明確的邊疆意識和觀念,羅馬人的“邊疆”則指“有組織的運動,有系統和理性的事業,整個領土的組織受用手中武器探索世界的邊疆領土觀念的支配”。③近世,因了西方,邊疆更是成了一個顯詞,甚或一門顯學。我國邊疆研究,在某種意義上即根植于這個大歷史背景之中。
然而,“邊疆”并不容易被把握。且以拉策爾以來而論,中西方到處使用或展拓這個語詞,似乎其意涵已不言而喻,待及細究則見人言人殊。又,在我國,因為行走在自身歷史和現代西方間的非對稱性“夾縫”之故,國人自誤不少,故傅斯年先生曾勸告同儕少談“邊疆”。當然,“少談”并非“不談”。畢竟,人類的問題認知和求解總是在不斷試錯的探索而非回避中行進。何況,前此種種未必就意味著“邊疆”真的無法捉摸,反是表明論者可能仍然欠缺一份克里斯托弗意義上的“更具理論性的思考”以為置論邊疆之基礎。我想,這個問題若是未得廓清,至少對我們而言,恐怕還得在西方學人形形色色邊疆敘事中兜兜轉轉,同時也對當下及未來我們的話語體系建構和邊疆治理殊為不利。
雖則也有例外,但近世西人偏好用“Frontier”指稱“邊疆”和負載、表達其意涵。故此,今人翻開任意一本注解相對詳細的英語詞典,比方《牛津高階英語詞典》《麥克米蘭英語詞典》《柯林斯高階英語詞典》和《美國傳統詞典》等,幾無例外會發現類似釋義:Frontier(邊疆),一方面在傳統意義上,一是被用來指稱國家意義上的邊界兩邊的區域,一是更多地被用來指涉一個國家或地區的最為邊遠的定居區或已開發區之外的地帶④,一是特指美國初立時那個廣義上尚未被其吞并的廣袤西部;另一方面在現代或擴展意義上,是指與一切未知對象相關和人類在此運用其智識洞燭幽微的“前沿”。
當然,歷史和現實遠比概念所負載的意涵更為豐富。事實上,為了獲得上述賦義,近世西人為世人展現了一幅幅鮮活圖景。以下,就是他們所提供的一些敘事。
克里斯托弗認為,邊疆(Frontier),“主要關注邊遠地區,這些地方既是危險之源,也是人皆夢寐以求的獎賞”[1](P271)。這份說辭可謂近世西人承自古希臘—羅馬人的利益認知和殖民文化品格在現當代的頗具“技術”含量的表達。
近世早期,西方人的邊疆敘事其實非常粗糙。譬如,葡萄牙人殖民伊始就認為自己“作為海洋的主人,沒收任何未經許可便航行于海上的人的貨物,是完全有道理的”[2](P133),這顯然是在宣揚“Might is right(強權即公理)”。相對晚近,英國人弗朗西斯·德雷克說,“他們將得到的是有關我們宗教信仰的知識,而我們將得到的是這一地區所擁有的那種財富”[2](P13)。坦率說,此語除了讓人嗅到一股海盜味而實無“營養”。1844年,有美國人如此邯鄲學步,“為年輕的美國野牛讓路吧。他現有的土地遠遠不夠用……我們將得克薩斯送給他作為冬天的草場……他的腳步將一直跨到北冰洋”[3](P123)。這份“牛仔”言論和翌年奧沙利文的種族主義性質的“天定命運”論屬于同一德性,無非在同語反復西方殖民文化的惡趣味。
弗里德里?!だ郀栕屔鲜銮闋钣辛诵└挠^。服膺當時德國統一及其有限擴張需要,這位德國人力圖在學理上為自己國家,也為近世西方邊疆認知注入一份“理性”。在其看來,國家既是個“空間有機體,也是“個生命有機體”,首都堪比其大腦或心臟,邊疆有如其末梢,追隨特定主體為“建立國家而征服空間”的運動而行進。不必否認,拉策爾的邊疆敘事有合理化德國及西方殖民主義之嫌。步其后塵,契倫、哈·麥金德等在正當化、合法化西方殖民主義上著力。及至特納,他以自身所為給美國和近世西方的“自然邊疆”進行了新奠基。當然,特納并非這種新敘事的始作俑者。早于他約五十年,面對當時美國政府正在推行的所謂西進運動這一人類歷史乃至世界人權史上極為殘暴的事項、場景以及陷于悲慘境地的印第安人,初履北美的法國人托克維爾以進化主義筆調如此寫道,“印第安人雖然占據在那里,但并沒有擁有它。人要靠農業來占有土地,而北美的先民卻以狩獵為生。他們的根深蒂固的偏見……也許還有他們的野蠻人品德,使他們走上了不可避免的毀滅道路。這些部族的滅亡,始于歐洲人登上他們的海岸之日……今天正接近于告成。上帝……似乎只給了他們暫時的使用受益權。他們住在那里,好象是在等待別人到來……整個這片大陸,當時好象是為一個偉大民族準備的空搖籃”;“就是在這里,文明人已在試建基礎全新的社會,并首次應用當時人們尚不知道或認為行不通的理論去使世界呈現出過去的歷史沒有出現過的壯觀”。⑤特納的邊疆觀是否受益于此,人們不得而知。不過,托克維爾的這兩點敘事,對爾后美國乃至西方人所謂“自然邊疆”和“建構邊疆”而言,無論在認知邏輯和表達方式上都具有一定的范式意義。
大體到克里斯托弗宣稱“很少有論者從一個更具理論性的角度探討這個問題”[1](P269),是以撰《邊疆與邊界的性質》時,近世西方邊疆研究似乎“理性”了許多,當然更具欺騙性了。
西人視域中的邊疆屬性,多種多樣。以下,僅是他們言之較多且具有一定共識性的敘事。
1、自然性
將“自然性”歸于Frontier(邊疆)和將“建構性”留給Boundary(邊界),是近世西人凝結的共識。特納堪稱這方面早期代表,他眼中的邊疆是拓殖“浪潮的外部邊緣——野蠻與文明的交匯點”[4](P2)。拉鐵摩爾的看法大抵不外于此,是以認為,Boundary,即在“地圖上所劃的地理和歷史的邊界只代表一些地帶——邊疆——的邊緣”,區分它和Frontier,是研究中國亞洲內陸邊疆的一項前置工作。[5](P156)維克多·普雷斯科特等從原初定居邊疆、次級定居邊疆和歷史中的政治邊疆等以觀邊疆源起,認為“原初定居邊疆富含歷史風貌”[6](P23),極具自然性。結合某些“自然性”史實和同Boundary的語義比較,克里斯托弗指出:Frontier是“標識某一區域,該區域屬于某個整體的一部分,具體而言,該部分位于這個整體(單元)的腹地之前”,也是“鮮活現實的表征——意指某個原生社會生長的自然態勢”,即便往后“不僅成為眾多謀生之道,而且成為許多美好生活觀念的交匯之處,越發富含政治意蘊,也和現代的Boundary相去甚遠,并無用以標識某個政治單元的明確界限或盡頭的區域之意。相反,設若理論上只有一個國家——世界國家,邊疆在字義上恰指‘前沿’:如同這個世界國家的前額,一直延伸到其自愿承認的極限,也即世界盡頭。如此,邊疆非是終點(‘尾巴’),而是開端(‘前額’),也是直入黑暗的光明和探賾未知世界的知識的‘矛尖’”[1](P269-270)。
2、流動性
拉策爾如此釋讀邊疆的流動性,他認為國家是“生命有機體”,有其發育、壯大和衰亡的過程,也是“空間有機體”,一些國家必然將自身生長表現為“建立國家而征服空間”的運動,[7](P48)邊疆隨之潮落潮起。哈·麥金德借“社會的動量”提供了另一類敘事。他指出,該“動量”源于人類所能“控制自然的力量”和將其應用于社會的“進行中的事業”[8](P19),“一個偉大的和進步的社會具有一種強有力的動量;如果你不毀滅社會本身,你便不能驟然煞住或扭轉它的發展方向”[8](P14)。一如古羅馬,“它那環繞地中海的力量的組織工作”行將完成之際,由于“在高魯和西班牙,羅馬卻與讓人不安的、獨立的居爾特人(Celts)部落為鄰”,為了積極消滅或防御性圍困對手,這個“仍然年富力強的民族選擇前一條路,于是邊疆和公路一直推到海邊……”[8](P46-47)歷史上,源于類似“動量”,“騎馬的人”從世界“心臟地帶”、“騎駱駝的人”從阿拉伯沙漠“內志”綠洲和“乘船的人”從近世西歐等地出發,奔走四方,從而獲得了各自“機遇”。在特納那兒,美國邊疆的流動性,從歐洲人的大西洋邊疆出發,負載美國文明生長的“必然性”,表現為“每十年都會有顯著的推進”的趨向和事實。[4](P5)后世,克里斯托弗所謂“原生社會生長的自然態勢”,帕克的“動態的、流動的地帶”和馬克科姆·安德森的“意味著政治生活的未定假設”等,都是有關邊疆流動性的繼續表達。
3、權力(利)性
近世西方邊疆敘事,在不同時期有不同表現形態,唯一不變的是對權力(利)的“經濟人”自訴。拉策爾的邊疆,作為國家這個“生命有機體”“空間有機體”的有機組成,實質意味著對土地這一生存空間及其附著性資源的獲取和支配權。馬漢的海疆亦是邊疆,它意味著某種權力和權利。1890年,借《海權對歷史的影響(1660-1783)》,他指出,獲得制海權、控制海上要津對美國在當時及未來的戰爭、世界霸權爭奪等意義深遠。哈·麥金德著眼和德、俄及其余(潛在)對手之競爭,將邊疆提升到事關西歐文明前途和命運的全球性利益支配權爭奪高度。在美國,特納形似宣告美國舊邊疆的消失和新邊疆的開端,實質依然和權力(利)休戚相關。隨著早期航空器問世,英國人富勒爾頓推出“制空權”一說,意大利人吉利奧·杜黑系統表達了這方面見解。1960年7月,或承特納之問,同時凝聚此際美國社會共識,肯尼迪在洛杉磯接受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提名演說時和盤托出其“新邊疆”。待及當選,他的“新邊疆”政策旋即向世人展示了其爭奪世界霸權的一面。20世紀八十年代,里根的國家安全顧問格雷厄姆所謂“高邊疆”一說的核心關懷不外于此。今天,邊疆已被西方人無限延伸了。不過,它始終負載了西方人對最大化利益和謀得對相關利益之支配權的一份癡念。
作為對近世國人的邊疆賦義的高度濃縮和一般表達,我們的詞典,比方《高級漢語詞典》《現代漢詞典》等,通常這么言事:邊疆,一是指靠近國界的疆土,一是指邊遠地方。這份釋義,雖然簡短,卻是一代代國人響應外部變化,同時根植我們自身場域的自然、歷史和現實的自我關懷的產物。
1873年,李鴻章在《籌議制造輪船未可裁撤折》中說,“臣竊惟歐洲諸國,百十年來,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中國,闖入邊界腹地,凡前史所未載,亙古所末通,無不款關而求互市……胥聚于中國,此三千余年一大變局也。”其實,這個變局的時間點,還可前推約3個世紀。1514年,葡萄牙企圖奪我屯門海澳。未幾,因“恐怖伊凡”得名并在其治下的沙皇俄國,開始強力擴張和支持斯特羅加諾夫家族東侵西伯利亞。除卻外患,還有那些千百年歷來如此,此際正在我國邊疆進進出出的宗教和部族勢力。爾后,內外因素疊加及其糾合,將近世我國邊疆攪了個天翻地覆。前述,是我國邊疆研究不可回避的大歷史。
上述情狀之于舊統治者,或許并未應證后人所謂“茶杯里的風暴”之類誅心之論,但它們所映射出的隨“路徑依賴”而來的形形色色“內卷性”,確實讓舊統治者走不出自己的世界和無力因應那些復雜局勢?;蛞蛉绱?,乾嘉年間,國人開始另辟蹊徑,前人祁韻士是這方面先行者。道咸以降,諸般不堪儼然“多米諾”骨牌接踵而至,這讓更多國人投身為前者所開辟的邊疆史地學研究。1911-1945年間,整個國家有如“蒙鳩之巢”,吳文藻等遂掀起邊政學研究。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邊疆研究又歷兩個階段。之一,1949-1979年間,基于國家治理需要,我們黨和政府推動了一系列和民族識別、民族區域治理等相關的工作。譬如,由開國領袖毛澤東所提議的“全國少數民族地區社會歷史狀況科學調查”,就是不可忽略的大事項。之二,1979年至今,國人以前所未有的主動性所積極打造的各類邊疆敘事。
我國學人眼中的邊疆屬性同樣多彩多姿且有我們自己的文化特質,這里僅取其三要而言之。
1、定著性
邊疆為國界所約束而具有的內向和固化等特質,可謂其定著性。我國學人并未明確提出邊疆具有“定著性”,但其敘事不約而同且不言自明地表達了這一點。
國人眼中的邊疆,一般是指自國界起而歸屬“我者”的那些毗鄰他者的邊境地區或非比鄰他者的特定地區。據李大龍等梳理,前人黃慕松心目中的邊疆,一則“普通多指四周接近鄰國之地域”,再則在我國還指那些非毗鄰他國的地方性文化至今還較為鮮明的地區。[9](P14)這份界定,顯然吸收了1648年《威斯特伐利亞和約》以來域外的主權思想養分,同時立足當時我國歷史和現實,尤其為了因應域外列強入侵給我國所造成的邊疆危機和國家存亡危機,也是對我國舊有邊疆認知缺陷的修正。1942年,在《邊政學發凡》中,吳文藻先生指出“邊政”有“邊疆政治”“邊疆行政”等廣狹二義,他取廣義的“邊疆政治”且認為“邊政學是從政治學與人類學同時著想,所以邊疆的定義,亦應該同時包括政治上及文化上兩種意義,兼而有之,才屬恰當”。[10](P266-269)這份闡釋,可能有拉平國家層面的“政治邊疆”和地方層面的“文化邊疆”之虞,但仍可被視為對“邊疆”所負載之意涵的認知深化和固化。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們有時用“邊疆地區”,有時用“民族地區”,有時將二者疊合使用。近年來,一些國人開始立足邊疆的國家建構性,強調一國邊疆即指和“他者”相鄰的自雙方邊界起而歸屬“我者”的特定區域,反之亦然。譬如,周平就認為,“從字面上看,邊疆乃國家疆域的邊緣性部分”,是“國家的一個特定的地理區域,但又不是一個純粹地理意義的概念”。[11](P1)在羅中樞的心目中,“邊疆是靠近邊界而非邊界的區域,是多維度的邊緣場域,是國家安全、發展、治理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是政治、民族、社會、文化等多種勢力相互作用的社會空間,包括陸疆、海疆、空疆、底土邊疆、利益邊疆、戰略邊疆等多種形態?!盵12](P10)再如楊明洪,他表面宣稱反邊疆建構論,實則未必,無非是認為宜將“客觀實在性”而非“國家建構性”視為邊疆的首位屬性。故此,他所認為的邊疆,是人類活動的空間綜合體、國家版圖空間功能分工的載體以及主權和領土的構成要件。⑥
總之,無論所表達者大同小異或大相徑庭,我國學人都是在“我者”和“他者”的邊界業已得到確定或本文意義上的“定著性”這個前提下言事。
2、變遷性
邊疆具有變遷性,這是人類歷史中的常態。這種變遷性,往往因外敵入侵、內部紛爭或國家式微所致。譬如近世,因了以西方國家為首的域外列強的覬覦和入侵,我國主權獨立和領土完整就遭遇了極大侵損,我國邊疆隨之大為收縮。同時,我們的邊疆認知亦在變遷之中。
黃慕松以“普遍多指”、吳文藻以“國界上的邊疆”賦予邊疆以主權意涵,顯然是對舊時國人基于文化差異的內向性的行政邊疆或治理邊疆認知的部分修正。二者還共同指出,東南沿海諸省等今已不復舊邊疆之意,甘青川康等腹心省區則依然被視為邊疆?!岸稹币越?,世界各地,首先是西方世界,大為擴展了邊疆的適用對象、范圍及其意涵。根植歷史和現實,近年來,國人在不同維度表達著自己的意見。譬如,周平一直基于國家建構性而論邊疆。他將“一點四方”視為王朝中國的國家建構和治理總圖譜,認為舊時我國邊疆指向一個極廣區域,系指“王朝國家統治的邊緣性區域或王朝國家統治能力所及的外圍性區域”,負載國家在此的行政區劃、機構設置、治道建構、軍事防衛、文明教化等功能。[13](P87)1840年以來,國人的邊疆觀開始變遷,“在這樣的時候,說到邊疆,人們想到的不是遠離中心的區域,而是和邊境相連的區域”。[13](P88)今天,置身這個全球時代和漸趨成型的我國現代國家持續建構過程中,我們語境中的“廣義上的邊疆概念正在逐步淡化”,“狹義的邊疆”得到凸顯。[13](P91)李大龍則以“‘中國邊疆’的內涵及其特征”為題,專文考察、梳理和探究了我國歷史和現實語境中的邊疆認知的嬗變,進而指出“‘邊疆’是動態的,會隨著國家實力的強弱和國際環境的變化而改變,‘中國邊疆’的長期發展過程更體現了這一點?!盵9](P19)羅中樞的敘事更為一般或抽象一些,他認為,邊疆表現了“伸縮性和波動性并存的一種相對穩定狀態”。[14](P51)
3、建構性
邊疆,依托自然性而存在,因建構性而獲義。近些年,一些國人主要聚焦后者言事。上邊“變遷性”部分所引周平的表述,同時也是一份事關邊疆的國家建構性之表達。羅中樞在梳理西人研究后明確指出,邊疆主要借對立統一而表征自身,是多重力量互動中的國家建構的產物、邊緣與中心的矛盾統一體、伸縮性與波動性并存的一種相對穩定狀態、在離心與向心的雙向運動中形成的圈層、國家間利益劃分與沖突的“緩沖區”、各種對立和差異互鑒的界面、國內與國外交往互動的重要依托、主體和客體相互作用的結果。⑦在何明看來,邊疆的特征主要有三:一是表征為建構性的國家形塑及多重力量互動的產物,一是表征為交錯性的領土邊界與民族分布的關系,一是表征為矛盾性的國家之間阻隔與聯通的選擇和平衡。⑧李大龍等認為,邊疆具有國家建構性。他們指出,史地邊疆是當下國人邊疆認知的普遍特質,“文化邊疆”根植某類特殊人文特點,國家“政治屬性”是“‘邊疆‘得以形成的第一要件,或稱之為決定性因素”。[9](P19-20)
這里回到導言中所提出的問題,也即,中外學人所言邊疆眾說紛紜,并非表明“邊疆”真的不可捉摸,反是意味著雙方學人的探賾仍處于為克里斯托弗于1959年所指出的那個困境——缺乏更具理論性的思考。
由“存在”以觀邊疆,可謂中西方學人共同之點。不過,即便如此,雙方的研究旨趣、聚焦點和主張也不一致。近世,西方學人主要將“邊疆”置于國家之外,依托那些所謂“共同體”或“原生社會”,日漸打造了一整套“自然邊疆”敘事,且實際主張“自然邊疆”經由過渡性邊疆——政治邊疆或建構意義上的邊疆——向“民族—國家”歸依和消融其間,乃是人類歷史中的邊疆宿命。前文所引托克維爾之言,恰是一份不自覺的經典表達。特納的邊疆觀不外于此,克里斯托弗亦未跳出該窠臼。有別于西人的有意無意的殖民文化特質,我國學人將邊疆置于國家之內,一直都在“我者”和“他者”間的邊界業已確定的前提下論事。
概觀中西方邊疆“存在”敘事,忽略“人”這個“核心存在”,準確說即離開“人”或將“人”置于從屬地位,是雙方學人共同的核心缺陷。眾所周知,人是具有高度目的意義的物種。一直以來,無論一頭扎進庸庸碌碌的俗世生活,抑或投身史詩般的鴻篇巨制,世界各地之人總是服膺自己的目的邏輯,創造他們所需要的一切。同歷史上的“國家”或其余物事一樣,無論作為范疇或社會現實,邊疆都是人類基于自身目的的創構物,也是其用以適足這份目的之工具?;蛟S因為同“邊疆”打交道由來已久,人們似乎忘記了回頭研究自己創構該工具的本來目的。結果,不僅過往,而且在現代新科技、新思想、新訴求等前所未有地對世人施以時空距離上的壓縮性、場域上的“脫域性”(吉登斯語)等影響,以至于人們的活動從硬約束向軟基質、從現實向虛擬、從有形向無形之域延伸,從而到處都有人活動,到處都有“我者”和“他者”相遇,到處都有“邊疆”之際,人類的邊疆研究由“人”而立論者,實在寥寥無幾。
邊疆是一種載體性存在,此之謂“自然性”。邊疆因“建構性”而獲義,這份建構性終歸來自于人。由于對“人”的無視,迄今為止的人類研究讓邊疆這個離人最近的東西成了最后的和最遠的東西。
1、邊疆本質
并非全無由“人”以觀邊疆者,克里斯托弗于1959年在《邊疆與邊界的性質》中指出,沒有人的邊疆是“空蕩蕩的”。馬爾科姆也以其思考為由“人”而觀邊疆提供了一條思路。他說,“所有的邊疆都有一個心理的同構——的確,一些心理學家認為,每個人都有一個有關既定個人空間的觀念。入侵未經邀請或同意而闖入這個私人空間,會引起相關主體的焦慮或敵意等情緒上的反應。政府對非法入侵邊疆以及對威脅其國家領土完整的威脅,不管是真實的,還是基于想象,也表現了類似敏感性”[16](P3)。不過,僅有這些認知還不夠。事實上,沒有人,就沒有邊疆。邊疆,無論作為社會現實抑或概念范疇,都負載了人的自我關懷。為了釋讀邊疆,回到“人”這個原點,是理解邊疆的一把“鑰匙”。
人,是有高度目的意義的存在。他(她)的一切認知和行動所負載的這份目的性首先指向自身需要。盡管人的需要千姿百態,但生存需要獨具決定意義,這是理解人類歷史中的邊疆所以生成的核心線索。人的生存,須以一定空間(俗稱“領地”)及附著性資源作為核心支撐。惜乎,自古而今,這些要素有廣狹、多寡、優劣等之分,此一。其二,“我者”有此需要,“他者”亦然。前此二者,遂讓和人的生存空間及其附著性資源等相關的“稀缺性”成為持續拷問人類生存的永恒命題?;诖?,首先,在個體意義上,為了替己身謀得一份生存的確定性,人們到處奔走、到處“相遇”和表達自己作為人類這個物種之一的領地意識。其次,單個人的力量總是不足為憑的,他(她)時常在不同層面遭遇“霍布斯自然狀態”這個隱喻的拷問。于是,在歷史上,世界各地之人不約而同選擇由個體、群體向國家行進。國家,遂作為人類“最后的庇護所”,負載了世人寄寓于它的那些人格屬性,尤其領地意識。這樣的國家,一方面作為一種載體性存在,是其國民休養生息、種群繁衍得以展開的不可或缺的自然基礎,另一方面作為建構性存在,在和“他者”相遇中,借邊界和托起這條邊界的載體向“他者”宣誓“我者”對自身場域及其附著性資源的排他性權利(力)。這個邊際性載體,就是邊疆。
根植上述,所謂邊疆或其本質,在廣義上,即是立基于人的“我者”和“他者”相遇之結果,是最為顯明地表征“我者”和“他者”各自領地意識、權利主張的邊際載體;在狹義上,是指國家意義上的“我者”和“他者”相遇之結果,是托起畛分“我者”和“他者”的疆域和標識分別歸屬二者的獨占性權域之邊界的邊際載體。過往,在一國之內,陸、海、空等,尤其陸疆,一直是邊疆的主要載體。今天,邊疆的載體更為豐富多樣,它們可以是硬基質的或軟基質的,現實的或虛擬的,有形的或無形的,甚或“人”本身也可充當邊疆載體。
2、邊疆“三性”
以國家為基,將邊疆置于國家之內,人類歷史上的邊疆,主要有以下三方面屬性。
(1)目的性
任何社會系統都具有目的唯一性,這是系統論所提供的基據且已得到廣泛印證。國家,就是一個社會系統,其生成得因于人。自初現這個星球以來,無論一頭扎進卑微生活的海洋、投身史詩般的發明創造、尋根究底的知識譜系建構抑或造福千秋萬代的社會革命洪流,人們終歸不過想替自身謀得一份安置身心的確定性。這份確定性,在根本意義上,指向人的生存?!叭说纳妫氁再Y源獲取、配置、消耗為基礎。由此,人和自然、社會結成兩大基本關系。其間,自然所能提供的資源種類、數量、品質等,是影響人類生存的第一層因素;人和自然的互動模式、水平,是第二層因素;資源在人們之間的配置,則是核心因素。前此三者,不僅將役使人們以個體、群體或共同體而行動,而且還會引發人和自然,人與人在同一共同體代內、代際,以及不同共同體之間的三類基本緊張?!雹峄诖耍瑸榱艘幈芷帐乐怂挥摹盎舨妓棺匀粻顟B”,人類的生存求解,由個體而群體,由群體而至國家。作為一國天然構件,邊疆自當然奉人類所以創構國家的目的為圭臬。
(2)獨占性
獨占性,時常表現為一種領地現象,系指某物種基于生存所需而對自身所在場域及其附著性資源所表現出的排他性訴愿。在自然界,植物生存經常表征為一種非智能生物意義上的領地爭奪。在動物界,這種現象亦比比皆是,人們謂之“領地意識”。人類在這方面并無例外,而且基于自身的智能性特質,人的生存,除必須以一定的資源性載體及附著性資源的獲取、配置、消耗為基礎,還表現為一個基于理念、理論、路徑、技術和方法等所支撐的行動過程。擱置這些不論,單個之人占有的資源性載體類型越多,或在同一載體上所據之域越是廣、深、遠、高,那些附著性資源一般更為豐富,這就意味著更多的選擇機會和生存確定性。加之,在我們這個星球上,人從來是一種巨量的群體性存在。故此,人類就有了競爭。也在這些競爭中,人的領地意識漸次得到鍛造。當然,在諸如此類競爭中,為主客觀因素所約束,單個人或小群體的領地意識和羸弱實力總是不足為憑。為了規避各類風險和得償所愿,人們便聚族而居,由小共同體向國家挺進。作為人類的創構物,國家當然負載了其建構者——人的目的性及其領地意識。邊疆,作為國家最前沿,在“我者”在和“他者”相遇時,也便成了國家宣誓專屬己身之獨占性權利的象征或標識。
(3)意義性
意義,是一種和人相關的屬性敘事。古往今來,邊疆,作為世界各地之人為適足各自生存需要的創構物,自當因之而獲得那些為人所注入的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前此二者遂構成了邊疆的意義性。從這種理解出發,邊疆,總是位于一定場域內,為“我者”適足自身生存需要并在和“他者”的相遇中而創構。與此相關,姑且拋卻那些倫理或價值評判,人類歷史中的邊疆,遂在不同時空場域到處表征如下三點意義:首先,對蕓蕓眾生而言,邊疆意味著一種生存之道,寄寓了人們與生俱來的念想,負載了他們在那些處江湖之遠的地方所書寫的悲歡離合;其次,從“我者”和“他者”各自所取某種行為動機、行動過程及其結果來看,邊疆有時意味著一場并不美麗的“邂逅”;最后,在國家層面,邊疆時常表征為一種宏大敘事,意味著一份壯麗的事業,人們于歲月長河之中在此投放理想并以熱血和忠誠相守,邊疆則見證他們為創下那些“不世功勛”而歷經的世事滄桑。
博蘭尼說,在探索人類未來要走的道路時,我們應當盡力避免本能地步前輩后塵的習慣。本文算是在這方面的一個嘗試,它異乎過往之人藉由某一或某幾類載體而得的既有認知,乃是一份意在根植所有邊疆載體之通約性的事關邊疆本質及其屬性的抽象表達。我之所以如此置論,主要還在于根植以下認知及其所觸發的已見諸導言之中的問題意識。
世界各地之人一直在不斷消解邊疆和到處新構邊疆,這是人類歷史所提供的一份普世圖景。近世西方人在這方面的表現尤為顯著,他們作為“我者”大肆入侵和掠奪作為“他者”的非西方人的賴以生存的資源性載體及其附著性資源,這幾乎全方位地改變了人類舊有邊疆格局。,而且還在試圖借包括所謂“自然邊疆”在內的各色敘事以修改人類歷史中固有的邊疆的核心意涵,進而合理化、正當化和合法化其殖民主義事實。當下,人類新科技、新訴求、新思想等前所未有地對世人施以時空距離上的壓縮性、場域上的脫域性等影響,以至于,一方面,人及與之相關的要素,以前所未有的數量、規模和深度,越過主權國家邊界和邊疆,另一方面,根植于人,到處都有“我者”和“他者”相遇,從而到處都有“邊疆”。繼之而來,人的全球流動及其身份變換引發了他們對故人、故土、故國在情感堅守上的選擇性困境,此一。其二,托身其間,西方新殖民主義者還和非西方社會的一些將自身放逐于狹隘的利益訴求、自以為是的政治歧見和形形色色教旨主義之上者合謀,到處新構“邊疆”以為自身開路。
從我的認知來看,無論邊疆如何表征自身,終歸是人創構了邊疆,而非反之。人類創構邊疆的核心目的,非在其余,而是適足自身生存。這是理解邊疆本質及其屬性的邏輯起點和一般基礎,也是非西方人在西方人的邊疆敘事中辨正其謬誤、認清其目的和堅守自身正當利益的基本點。
[注 釋]
①基于個人研究,我認為,我國語境中的“邊疆”,不當被對譯為“frontier”,被譯為“the border regions”勉強可用。
②此處“邊疆”,既指國家意義上的邊疆,也指周王朝治下近于行政區劃的兩片毗鄰封地之間邊界地區。
③前句系張世明等之研究,后語是其轉述拉普瑞德爾(Lapradelle)之觀點。張世明、龔勝泉“.邊疆”一詞在世界主要法系中的鏡像:一個語源學角度的考察[J].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4,6。
④這里的“地帶”(邊疆)容易讓人誤以為是一國或一地之內,其實不然。
⑤托克維爾并非以“邊疆”為研究和敘事主題,但其所述足可謂西方“自然邊疆”的理論先聲和經典表達。[法]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全兩卷)[M].董果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12,P29。
⑥本處是對楊明洪教授的主要觀點的一個概括。楊明洪.反“邊疆建構論”:一個關于“邊疆實在論”的理論解說[J].新疆師范大學學服(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1。
⑦本處是對羅中樞主要觀點的一個概括。羅中樞.論邊疆的特征[J].新疆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5。
⑧本處是對何明主要觀點的一個概括。何明.邊疆特征論[J].廣西民族大學學報(社科版),2016.1。
⑨我曾經在一篇文章中有過相似表述。邊疆社會轉型:近世我國西藏社會轉型核心動因論[J].西藏民族大學學報,2019.7,P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