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賢潤
當農民工離開鄉土,流入城市,參與到市場化的“流水線”勞動生產過程中,傳統的身份屬性堅守逐漸走向焦慮甚至瓦解,新的代表他們身份的價值維度開始在流動的打工生活中浮現。在高度流動性和快速商品化的時代背景下,新生代農民工原有的認同取向和身份歸屬日漸式微,他們通過靈活的消費實踐重新定義并獲取了新的認同取向,即通過消費來建構身份認同。在全球化生產鏈條向中國城市尤其東部沿海地區延伸的同時,城市率先進入了消費社會,并在消費的過程中出現時尚、身體、符號等消費,社會大眾紛紛通過消費確立自己在社會中的角色與身份地位。流入城市的農民工也被卷入了這個消費主義的過程中,尤其是新生代農民工,他們用自己的消費行動,試圖建立起一種新的身份認同。
在消費作為身份建構的話語共識下,本文以田野調查和現實觀察的資料為基礎,探討新生代農民工以消費所建構的身份認同,認為這其實是他們獲得一種市民化身份想象與自我存在的主體建構過程。但是,這種身份認同會不會被消費所異化?在鮑德里來看來,消費存在一種異化的可能性,因為一切商品之物不僅僅具有功能意義的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它們均已化為“符號”,人們對商品的消費就是對符號的消費。這種符號化的消費,猶如德波的“景觀社會”,構成新生代農民工在自我與鏡像之間的一種張力。因為在批判理論看來,消費是一種異化,消費是一種“精神鴉片”,這種“鴉片”對新生代農民工來講,是應當把它當作一種階段性的現象,還是應當把它視為一種主體存在的“常態”,即是本文探討和思考的主要問題。
有關農民工消費的研究尤其是新生代農民工消費的研究,學界已積累了不少成果。這些研究主要圍繞新老農民工代際間的消費觀和消費行為,[1]新生代農民工的消費特點,[2]新生代農民工進城前后的消費心理、消費習慣和消費觀念,[3]消費與新生代農民工身份認同關系的探討,[4]炫耀消費與社會認同建構[5]等方面展開。然而,既有研究關于新生代農民工消費認同與主體建構議題的則相對較薄弱。隨著消費社會的到來,象征著人們獲取認同的方式正在發生深刻轉變,在這個過程中,消費成為人們彰顯認同的象征以及進行社會交往的工具,有關新生代農民工消費認同的議題也引發了學者們的關注,主要包括兩個方面。
一是農民工日常消費認同中的二元性與矛盾性特征。一方面,為融入城市與獲得城市的身份認同,新生代農民工積極追求著城市的消費方式和生活方式;另一方面,受農村傳統生活慣習與思維方式的影響,其消費觀念中又保持著勤儉節約的消費習慣,傾向于將工資最大限度地儲蓄并寄回家。如嚴翅君通過實證調查發現,長三角地區農民工的消費方式正在悄然轉型,表現為消費結構從簡單轉向復雜、消費工具從傳統轉向現代、消費行為從保守轉向開放、消費心理從后衛轉向前衛。[6]錢雪飛以問卷調查的形式對南京市578名農民工進行調查與分析,認為“農民工消費在收入中所占的比例較高,消費水平與質量同城市居民相比,雖然處于底層,但自我滿意度較高,并且內部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分化”。[7]農民工社會地位與社會角色的特殊性,決定著他們的消費認同在總體上呈現出鮮明的二元性與矛盾性特征。
二是農民工消費過程中的市民趨向與身份認同。楊善華、朱偉志以珠三角地區農民工手機消費為切入點,以現象學社會學的“生平情境”概念作為理論工具,研究發現手機包含著消費之外的意義,可以通過消費來解讀其生存心態:他們借助手機進行主動式交往,手機成為一種身份識別的同時,也成為體現他們思想和意志的工具,可以肯定自己作為“主體”的存在狀態。[8]王寧、嚴霞以服務業打工妹為研究對象,分析了她們內心的身體消費欲望。打工妹囿于經濟收入、日常生活程式與社會關系網絡等結構因素的制約,消費欲望難以得到完全滿足,隨之產生心理沖突與地位落差感,為了應對這種心理沖突和地位落差,她們采取了兩棲消費的策略,這種消費策略與她們的兩棲身份認同形成了對應關系。[9]
上述研究為探討新生代農民工消費認同與主體建構提供了重要的借鑒。但是,迄今為止,現有的研究文獻大多限于對新生代農民工消費認同的描述性分析,分析具有同質性且多聚焦于農民工身份弱勢狀態,對于新生代農民工基于消費認同下的主體性建構的關注不夠明顯,也未能體現出他們主體價值與身份想象的能動性。新生代農民工內在的消費認同與主體建構有待進一步拓展分析。因此,本文基于對新生代農民工通過消費尋求身份和情感歸屬的實踐分析,對新生代農民工以消費所折射出“我是誰”的主體建構進行思考。
據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20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稱,2020年農民工總數達28560萬人。[10]改革開放40余年來,這個群體的生存處境和勞動生活是社會各界關注的主要議題,更成為本土社會學認識社會和解決問題的宏大課題。21世紀初以來,該群體的代際分化更為明顯,出生于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新生代農民工在城鄉二元結構的張力中,究竟會走向何方呢?需要進一步思考的是,新生代農民工群體的出現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對于重新理解中國社會群體的變革又意味著什么?新生代農民工上承了階級化時代的痕跡,被動地融入了市場社會中,通過消費下啟了自我的主體建構與市民化認同的新轉向,這是否意味著階級這個語詞在市場社會中已然不再具有生命力呢?
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農民工這個概念也在不斷演變。在最初的內涵上,它既是勞動對象的差異,更標志著勞動者的一種社會身份,其外延涵括了專門從事農業生產的勞動者和兼業勞動者,還包括那些在非農業領域從事社會建設但尚未取得城鎮居民戶口的勞動者。所以,農民工更重要的是一種身份概念,它不是或沒有被納入到職業體系中,體現的是在社會結構中的位置關系,屬于身份制度的范疇。這種身份制,限制了成員間的地位與身份轉換。從新中國成立到改革開放前,國家為恢復工業生產與現代化建設對勞動力有了大量需求,出現了短暫的城鄉人口自由流動,大量農民開始流入城市,城市人口在短時間內成倍增長,1949年到1957年間,有2000多萬的農民流入城市。[11]由于應對人口流動的組織和干預政策不盡周全,短時間內農村人口“盲目”、無序甚至失控地流向城市,給城市社會帶來巨大的承載壓力。1958年初,全國人大正式通過了限制城鄉人口“盲流”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農民被嚴格地鎖牢在農村范圍內,城鄉二元分治的戶籍制構筑起了身份流動的界限。這一階段,農民進城務工的第一個正式稱謂的身份刻畫——“盲流”——得以正式確認,[12]隱含的是農民工威脅了城市社會的安全,成為城市無序的負擔,客觀上限制了人口的社會流動,放大了階層的身份差異。
自從英國歷史學家湯普森的《英國工人階級的形成》問世以來,有關工人階級的研究開始出現重大轉向,即從以往強調馬克思階級層面的結構視角或韋伯視野中的文化分析范式,開始轉向強調勞工主體性和身份認同的話語意義,直指工人階級的主體存在,其身份命運不僅是結構或文化的產物,同時也是工人作為一個主體自身實踐和話語建構的結果。農民工離開土地,走進城市,就意味著他們的身體與原有的生產資料土地和社會情境相脫離,進入一個陌生而又現代的環境中,成為所謂的“產業工人”。從深層次的經典理論和經驗事實來說,他們的命運同樣遭遇結構與文化的改變,以及主體性實踐和話語建構的結構性差異,這激勵著他們追求更具挑戰性的日常生活世界。而消費社會的出現,將最初意義上少數上層人士享受的奢侈、浪費、消耗之“物”的消費逐漸向社會大眾擴散,貴族與特權觀念開始消失。消費成為大眾和個體追求世俗、快樂的享受,在更實質意義上,消費成了社會群體和個人進行自我認同和情感宣泄的主要途徑,特別是當消費主義向全球化擴散帶來物品的極大豐富后。因此,消費開始成為每個人的權利,底層工人的消費積極性也被調動起來,找到了彌補生產過程中的辛苦和規訓壓力的釋放途徑。在生產推進的同時,工人也把消費過程跟生產勞動結合起來,消費開始引導著生產,工人對消費的興趣逐漸超過了生產,消費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向平等、溫和的互動發展。因此,消費社會的到來,重構了工人階級的主體性和身份認同,這為理解“產業工人”的階級意識問題提供了一個新的出發點。
至20世紀90年代,隨著市場經濟政策的正式鋪開,大量外商及港澳臺資本迅速且最先進入珠三角地區,勞動力需求劇增,人口流動由“管治”向“自由流動”過渡,農民工的流動再次進入社會關注的視野。農民工的稱呼轉向帶有雇傭性的“打工妹”“打工仔”等,“打工”的過程就是個體變成勞動主體的過程,這種勞動意味著“為老板工作”,意味著農民工作為市場化中的勞動力被商品化。現代社會的各種媒介也在報道有關“打工仔”“打工妹”的形象與生活。他們通常被“正當”地貼上沒素質、低文化、不文明等標簽,孤獨無助、坎坷彷徨等詞語同他們的內心深處聯系在一起。自張雨林1984年最先使用“農民工”一詞以來,該詞正式成為中國改革開放與城市化過程中所催生的“新興的產業工人”群體的稱謂。“由于日漸地脫離鄉村和土地,他們已經成為與生產資料(土地)相分離的雇傭勞動者。這是一個完全依托于生產或增值‘資本’來維持生計,專靠出賣勞動而不是某一種資本的利潤來獲取生活資料的群體,他們的禍福、存亡全部依賴于市場對勞動的需求。”[13]因此,概念稱謂上,“農民工”就成為特指戶籍在農村、進入城市從事非農行業的農民,反映的是“‘農民工’既不是農民,又不是市民,而是不斷地在農民和市民之間流動和變換角色且具有中國特色的特殊群體”。[14]農民工在城市中處于“邊緣化的夾縫”中生存著,制度身份與職業身份沒有同步平行發展。
隨著消費社會的全面到來,以往關注農民工主體性和身份認同的語境開始向農民工日常生活的消費領域轉向,在理論上為我們理解農民工的階級意識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和啟示。農民工是在中國工業化、城市化和現代化高度發展的過程中,逐漸脫離鄉村和土地,進入城市打工的一個群體,他們離開家鄉,成為與土地這一生產資料相分離的雇傭勞動者。在城市中,他們憑借自己的勞動獲得生活資料,支撐他們長期游走在城鄉邊緣的是市場化和工業化對于勞動力的需求,因此,作為一個特殊的社會群體,在客觀上即可定義為工人階級。他們在“回不去的鄉”與“留不下的城”之間,結合自己的生活境遇,試圖通過消費行動打破基于生產過程所產生的階級對立,以及社會結構中“固化”的身份認同機制。新生代農民工就是在用消費這種方式重構自己的身份認同和自我的主體存在,但他們的階級意識表現為從自己的生活意義、從與他者的想象和互動中探尋新的動力和希望。當他們試圖通過“物”的消費和擁有來改變自己的身份命運時,他們的自我意識就難以像中國近代產業工人那樣借助集體行動形成廣泛的階級意識。
在現實生活中,新生代農民工失去了階級認同的目標。他們的消費意識日漸增強,沒有“聯合”起來形成一致的對立性行動,追求的是按時、順利地拿到報酬,自由地調換工作、上網、相聚,向往的是一種個人的滿足。所以,他們對自己身份和命運的關注,是基于自己與“市民”同樣的消費行動,當他們返回鄉村老家時,也在繼續著“市民化”身份的消費實踐。所以說,在消費主義的語境中,新生代農民工的消費認同,弱化了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階級意識形成過程,逐漸形成一種自我存在的主體意識。
20世紀80年代及以后出生的新生代農民工,是同中國消費社會一道成長起來的,他們的生活意義和社會環境都迥異于老一代農民工。隨著城市消費環境的便利化,消費越加大眾化,進一步擴展了農民工的消費選擇、消費體驗以及社會交往圈子。在長期的打工生活中,他們的發展期望、工作目標、生活追求及身份認同,與老一代農民工有著巨大的差異。老一代農民工在勞動與生產中尋求安全感并為家庭積蓄,新生代農民工則在消費中尋求生活的意義和生命的價值。
在世界工廠中,老一代農民工面對嚴苛的管理制度、惡劣的工作與居住環境、拖欠工資等各種不公正待遇時,他們沒有積極地反抗,總體上是溫和地承受著。但是,對于這種不公的待遇,新生代農民工則在更為積極的行動中訴諸身份和情感的抗爭,他們不再只是生產的主體,不再只是只工作不發展的農民工群體。因此,“在‘留不下的城市’和‘回不去的農村’之間,新生代農民工進退失據。同時,他們相對優越的成長環境,也使得他們對異化的勞動過程、專制的管理方式、殘缺的社區生活和歧視性的二等公民身份懷有更強的抵觸情緒。發展機會的缺失和糟糕的打工體驗,被認為是引發他們更頻繁、劇烈的反抗行動的重要基礎”。[15]
所以,新老兩代農民工雖然同樣面臨著“世界工廠”的規制,但是新生代農民工的行為卻更具抵制性質,其自身主體性存在的身份抗爭是他們在城市流動生活中不斷塑造的。盡管農民工的工作變換頻繁,視野和物質上都較開闊,對工作的意義和打工的性質也有獨到的見解,但對自己的身份定位卻不那么清晰。數量龐大的農民工群體的高流動性,表明其身份尚未明確,職業的非農化、勞動力城市化與身份的非市民化不對等,處于一種脫節的斷裂狀態。這種斷裂的出現,造成了農民工群體身份地位的“半城市化”和階級形成的“半無產化”,催生了農民工群體的市民化想象與階級意識沖動。其中,新生代農民工群體的行動更具典型性,因為他們身處“農村回不去”與“城市扎不下根”的漂浮狀態,所以自我的主體身份意識更為強烈。由于新生代農民工不愿像父代那樣被稱作帶有“歧視性”意味的“農民工”,其消費實踐便具有了一定的意義或象征性。在當今商品化時代,消費所具有的自主性和平等性,既平衡了新生代農民工的身份選擇,也為他們提供了表達認同歸屬的有效渠道。消費是建構身份認同、主動獲取身份歸屬的重要方式。通過消費與自我具有“同一性”的物品,新生代農民工表達著向往與想象的身份階層,改造舊的身份認同規則,培育對“新”身份的認同。
消費社會的到來,不僅滿足了人們的物質需求,還在人們的身份地位、認同取向等方面改變了人的自我主體,加快了社會成員身份的自我建構。在消費已成為身份建構的方式和手段這一現實背景下,新生代農民工借助消費主動融入城市進行身份建構。在消費社會中,人們通過對商品的擁有來展現自身的身份地位,進而實現自我價值。消費的大眾化,使身處城市社會底層的新生代農民工成為消費的積極行動者。在各種社會資源和客觀條件的限制下,他們選擇在消費中尋找和思考生活的意義感,逐漸走出原來的束縛去獲取一種身份的自我存在感,這是新生代農民工身份認同與身份建構的行為表征。“除了根在農村,身份是農民,她們和城市同齡人看起來沒有明顯差別;她們對未來的規劃是能在城市落地生根,無論戶籍在城市還是在農村。”[16]
進一步來說,新生代農民工不再為了家庭而打工,流動已成為新生代農民工的“常態”,消費是為了使自己獲得社會承認、實現身份認同的一種途徑,或者說是獲取生活意義和主體存在的工具,而不是“目標”,但這并不能真正改變他們的身份地位。社會的剛性結構和排斥性制度依然在束縛著他們的身份轉變和利益共享,無奈之下,消費的自主性和個體化為農民(工)完成從階級認同到消費認同的身份認同轉向提供了契機。消費認同也就成為身份建構的一種有效機制,滿足了農民工身份認同的市民化想象,體現了新生代農民工身份認同的新向度,進而在流動生活的微觀層面形塑了這一群體的“新市民”意愿,推進了他們的城市融入與文化適應。
總的來看,新生代農民工的消費認同就是對一種身份認同的消費,是在消費一種“認同感”。所消費之“物”包括精神性的文化消費、休閑娛樂性的閑暇消費等,是建構身份認同的“原材料”,塑造著農民工的外在形象。對新生代農民工而言,他們已經接受了城市化的消費選擇,并采取了與之匹配的消費生活方式。而且,在高度流動的今天,穩定的身份角色遭到沖擊,對于農民工來說,在結構性的戶籍身份和實際的居留狀態,以及都市體驗與鄉土記憶、生存現狀與發展期望的多重碰撞中,模糊了身份的自我抉擇,其自我身份越來越難明確化。因而,身份的自我選擇與確認成為他們流動生活中時刻要面對的問題,導致農民工自我身份認同的分化。農民身份自然不被越來越多的農民工所認同,尤其是新生代農民工,他們在情感歸屬、生活方式上都更加認同市民身份。認同市民身份的新生代農民工就會慢慢摒棄農民身份,以外顯性的符號化消費來體現和表達內心的市民身份想象。
在印象和現實中,農民工身份總是與底層、弱勢、邊緣等語詞聯系,鮮有研究從這個群體內在的日常世界去觀察。新生代農民工正處于消費社會的新階段,他們既用消費體驗來表達對新身份的追求,也用消費行動來表達對規訓與壓制的不滿,進而以消費之名在消費空間將內心的情感釋放出來,為當下處境的身份地位訴求著主體存在的價值合理性。他們更容易接受現代生活的價值觀和新思維,不甘于底層身份,積極踐行著城市化的消費與生存實踐,在流動的打工生活中更渴求以消費的方式融入現代文明和城市生活。但是從現實來看,農民工的消費達到市民化,這種市民化的背后不過是一種物化的身份,只是一時彌補身份落差的慰藉,更是一種虛化的身份。他們仍會在收入懸殊、生活方式革新及社會關系重構的背后,重新尋找“我是誰”的身份認同。
從新生代農民工頻繁的職業流動來看,其實質是他們都有著強烈的向上流動的愿望,以此改變自身的命運。然而,囿于自身所屬群體的特殊性,他們既無法像老一代農民工那樣回歸“務農”的生活,又無力改變社會結構和政策體制,形成了一個“漂泊”和“失根”的特殊流動群體。一方面,這個群體很難想象自己再回到熟悉而又陌生的家鄉,他們在外面默默地奉獻著自己的青春;另一方面,這個群體生活在城市社會的外圍,無論如何努力,都很難突破體制的壁壘。最終,新生代農民工在流出地的農村與流入地的城市發生著結構性的分裂,從原來的社會結構中被抽離出來,又無法嵌入新的社會結構中,從而主動或被動地漂泊著、游離著。新生代農民工作為“雙重脫嵌”的漂泊者,始終無法有效地扎根城市,建立起城市的社會身份。“從他們自述的生活史中,我們從中析出的一個非常顯著的特征是——漂泊”“在經歷了一些城市生活遭遇和體驗并開闊了視野以后,他們會意識到自己處境之艱難和社會地位之低下,由此,試圖改變命運的渴望會逐漸覺醒和激發”。[17]
隨著城市化的發展,農民進入離鄉脫農、進城安居的正常發展軌跡。但是新生代農民工延續著老一代農民工“不工不農”的兩棲身份,他們的未來在哪里?回去還是留下?新生代農民工不清楚自己的未來在哪里,長期居留在城市卻不被城市所接納,根在農村卻對農村漸行漸遠。在他們的視野中,城市的生活方式和消費文化異于農村,這意味著留在城市有改變自己命運和前途的可能,新生代農民工就是懷著這樣的希望在城市流動著。但是,城市嚴格的戶籍制度和準入門檻阻礙著他們的“市民化”想象,他們真正成了迷失在城鄉的“邊緣人”。因此,如何獲得身份認同就等同于身份認同何以可能的問題,這是事關新生代農民工現代生活本體性安全的一個問題。更重要的是,新生代農民工不但沒有喪失確定自身身份的需求,反而認識到自我身份確定的重要性。于是,在現代城市的漂泊中他們積極追求著確定性,而身份困境與扎根城市意愿的矛盾很容易導致他們對身份的不滿,進而訴諸具有主體意識的身份抗爭行動。
每個人在社會中所要實現的目的具有主體自身鮮明的個性。珠三角地區的新生代農民工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省吃儉用族”和“弱勢群體”,他們在消費的過程中已經打破了階層固化的身份想象和勞動的管控,消費成為他們建構身份認同與社會地位的資本和抗爭策略。新生代農民工,一方面要接受結構規制和資方規訓對身份意識的強化,另一方面又直接體驗著以商品為載體的消費快樂,潛移默化地接受著消費對“勞動生產”壓力的釋放和抗爭。在此過程中,原有的價值體系全面退守,現代性的價值體系在消費社會獲得支配性地位。新生代農民工不再是甘于“堅守工作”和游離于“城門之外”的過客,他們通過消費實現從就業(工作)到生活的市民化過程,傳遞出他們充滿主體性和存在感的量變式積累,自主譜寫著流動打工中的生活實踐,獲得生活的意義和自我存在感。
有觀點認為,資本主義通過消費把現代人當成了一種“單向度的人”,資本主義就是通過消費來麻痹人,消費是資本主義異化人的一種手段。實際上,消費使新生代農民工獲得了一種主體存在感,這也印證了農民工這一特殊群體的出現,有其特殊的社會轉型與制度設置背景。新生代的農民工則在努力改變著這種結構化的命運,積極創造著全新的生活樣態,跨越階層身份的地位邊界,尋找實現身份歸屬的價值載體。因此,應該把農民工的“身份認同放到中國的城鄉二元社會結構中去理解、去透視:作為一個介于城鄉之間的特殊群體”,新生代農民工又是“如何認識、評價城市與鄉村,這對其身份意識的形成會產生什么影響。如此一來,個體經驗與社會結構便得到了銜接”。[18]在這一過程中,消費既是一種認同,也是一種主體性建構的新維度。
事實上,農民工在消費行動中體驗著個體身份的想象和建構,在消費過程中呈現一種自我認同的主體建構。從這個意義上說,新生代農民工的消費認同可以說是一種消費語境下主體性建構的新機制。
本文以新生代農民工為研究對象,以消費認同為切入點,探究了在高度流動與消費社會背景下,新生代農民工身份認同的取向轉變與主體建構。新生代農民工通過消費尋求身份和情感歸屬的實踐過程,本質上是對“我是誰”的主體追問。新生代農民工的消費認同,是對農民工身份想象與主體性建構的能動體現。在消費社會中,新生代農民工一方面要接受結構規制和資本規訓對身份想象的約束,這導致其實現身份認同的“正常”渠道有限,另一方面,又不可避免地被卷入消費主義浪潮,直接體驗著以商品為載體的消費狂歡,以及從生產到消費轉變的壓力釋放。更重要的是,在固化的城鄉二元結構下,新生代農民工的身份依然沒有定性的歸屬,在“留不下的城”與“回不去的鄉”之間懸浮著,消費從本質上成為他們尋求自我存在和本體性安全感的重要渠道。因此,消費認同體現了新生代農民工在市民化進程中進行身份建構的一種主觀努力,以及弱階級化的身份想象,從而具有消弭身份差異的社會意蘊。但是,這種基于消費實踐的認同,是否會陷入過度消費的陷阱,造成認同的扭曲,依然是我們今后要積極面對和重視的一個現實問題。從中也可以看出,新生代農民工對“我是誰”的身份認同將是一個長期的動態建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