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遷
十九大報告指出,“實現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的有機銜接”是農業現代化的重要表征,出發點在于保障農戶經營權益,推動村莊構建統籌組織,將農戶整合進統籌組織,產生集體行動力,激發農戶成為鄉村振興主體。[1]而合作社被認為是農戶與現代農業有機銜接的理想平臺,能夠發揮統籌功能,有效對接市場與促進農戶增收。[2]合作社因此得到大力發展,到2020年我國農民合作社已超過220萬家。農民合作社的快速發展極大地推動了農業規模經營與農業現代化轉型。但是農民合作社的發展是否可以解決農戶分散經營需求,并促進農戶增收與實現農業可持續發展呢?這是鄉村振興戰略需要深入探討的現實問題。尤其是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對農民合作社高質量發展提出了要求,這顯然離不開村社組織與農村集體經濟的支持;[3]同樣《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賦予農民合作社時代內涵,強調振興鄉村應當發揮中國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優勢,指明了農民合作社轉型的具體方向,即村社組織通過整合土地資源統籌農民合作社。因此,村社組織如何通過統籌合作社推動農業產業發展與促進農戶增收,成為鄉村振興戰略落實的重要政策命題與學術命題,對于鄉村振興目標的達成也具有實踐意義。
農民合作社轉型研究一直是學術界關注的熱點話題,并已形成兩種認識思路:專業化導向和綜合性探索。專業化導向研究集中于厘清農民合作社邊界與追求專業化,強調農民合作社突破家庭經營的局限是其普遍存在的原因,主張解決組織化低效問題[4]與回應農民利益訴求,[5]認為應該從專業化分工、多環節聯系和多要素綜合角度發展農民合作社,[6]同時降低制度化介入程度,更好地服務農戶與對接市場。[7]沿著這一思路,許多學者進一步分析農民合作社的法人結構[8]與盈余分配等專業化問題。[9]
執另一種轉型思路的學者揭示了農民合作社專業化發展的固有困境,提出合作社異化現象,包括專業大戶主導的“精英俘獲”、[10]“合作社包裝下鄉資本”導致的鄉土實踐與制度文本背離。[11]相關研究進而強調綜合性、多功能的農民合作經濟組織是破局關鍵,[12]尤其是村兩委的參與和組織,[13]其中涉及村黨支部領辦合作社,維護農戶利益與村莊公平。[14]這表明綜合性探索研究主張基層組織資源的介入,要求村委會發揮統籌能力,[15]通過村集體回歸實現對農民合作社的治理與統籌。[16]學術界將村社統籌界定為農村基層黨組織和村民自治組織運用政治性資源與社會性資源治理村莊的行為。[17]本文村社組織則以村級黨組織為主要載體,協調村委會和村民小組等資源,實現黨支部領辦合作社以發展壯大集體經濟。[18]
然而,目前關于村社組織如何統籌合作社的研究較少,對農戶規模化經營與小農戶生產利益之間的社會性斷裂分析不足,缺乏對土地生產秩序與農戶利益需求的綜合考慮。事實上,已有研究呈現了農民合作社的利益分配特點,第一種思路形塑大農戶規模經營訴求,第二種思路則保障小農戶家庭經營利益,從方法論看,二者均難以平衡農戶差異化利益,是脫嵌思維的表征。
鑒于脫嵌思維的分析困境,本文引入嵌入視角作為理解村社組織統籌合作社的分析框架。嵌入視角是經濟社會學的核心方法論,經濟行動嵌入于社會結構,受制度、文化和社會關系網絡等因素影響。[19]研究表明,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通過嵌入治理與適應調適可實現適度規模經營與小農戶的利益聯結機制,[20]而農民合作社作為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運用嵌入視角分析具有方法論優勢。村社組織嵌入村莊受農村社會結構和文化的影響,可對農戶差異化經營特點形成鄉土性認識,為農戶提供社會化服務和發揮農業統籌功能。[21]本文從三方面展開論述:首先分析村社統籌合作社的嵌入過程,及其如何成為規模經營農戶與普通農戶之間的利益銜接紐帶;進而探析村社統籌合作社的社區基礎和治理機制;最后認識村社統籌合作社與鄉村振興戰略之間的關聯。
本文經驗材料來源于筆者團隊2019年7月對山東省招遠市大戶陳家村的田野調研。大戶陳家村總計470戶,1370人,占地2平方公里,其中農業用地1500畝,戶均約3畝。大戶陳家村集體經濟較強,成立了三聯集團有限公司,年利潤數百萬元。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村社組織統籌部分集體土地,開發荒坡荒地發展果園,靈活分配機動地。自2008年以來,大戶陳家村農戶根據市場需求調整種植結構,從過去以糧食作物為主到現在以經濟作物為主,主要種植蘋果與葡萄;基于技術合作考量,自發組織成立農牧發展協會、雙廟果品專業合作社和海達植保專業合作社。但農民自組織合作社面臨一系列困境,包括農戶管理技術落后、蟲害問題明顯、水資源浪費嚴重以及果品銷售難度大等,最后以失敗告終。
農民自組織合作社失敗的原因在于沒有解決以下關鍵要素:一是土地細碎化格局;二是社會化服務壁壘;三是農戶分化結構。規模化大農戶的家計模式偏向于專業經營與農場經營,對農業技術指導以及社會化服務環境存在專業化期待,熱衷于依托農民合作社獲取資源支持與政策服務。[22]而普遍存在的家庭經營小農戶則具有兼業特征,家計模式多為半工半耕,農業經營是家庭資源積累的補充,降低農業經營成本的訴求意味著他們的獨立經營意識較強。差異化經營特點決定了農戶自組織合作社是脫嵌式的,導致大戶陳家村果品參差不齊,對接市場效果不佳。
從當前小農戶家庭經營“小而散”的慣性以及農地細碎化現象來看,需要借助一定的組織化力量來整合農地資源,因此村社統籌合作社成為內生性需求。[23]村社組織整合農戶與統籌資源發展農業在中國農村具有制度性與鄉土性的歷史傳統,基于農民自組織合作社的失敗經驗,村社組織統籌的大戶莊園合作社應運而生。
2014年大戶陳家村決定改變農地細碎化格局,提高農業社會化服務,將農民自組織合作社整合為大戶莊園合作社,由村黨支部領辦合作社,實行村社統籌。合作社作為村集體經濟的一部分納入三聯集團,解決了合作社的性質問題,其目標在于發展產業和為農戶增收。黨支部領辦合作社,調動參與群眾的積極性和能動性,形成村集體和參與群眾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經濟利益合作共同體,發展成一種適度規模經營的新型集體經濟形式。[24]合作社由理事會和監事會組成,理事長由村主任擔任,成員則由村黨委委員兼任;監事會由五名村民代表擔任,負責監督理事會決策。合作社采取資金與土地入股的雙重方式,本村農戶與三聯集團員工以資金形式入股,①每年按照8%的比例發放股息,②保障農戶的長期利益;同時本地農戶流轉土地給合作社,依據農地等級每年給予600元/畝或800元/畝的流轉費用。作為一種農村集體經濟股份合作社,其發展壯大了集體經濟,其通過合作社統籌與農戶分片承包的方式進行的集約化經營,開創了新時代“統分結合”的現代化農業發展道路,從而保障了差異化農戶利益,實現了鄉村振興。下面從政治嵌入、文化嵌入與結構嵌入三方面分析村社組織統籌大戶莊園合作社的嵌入過程。
1.政治嵌入:合作社形塑治理責任
大戶莊園合作社明確了村社組織的農業治理責任,通過黨支部領辦合作社強化了黨對農村經濟的領導權,彰顯了村莊產業發展中的政治性。村書記依托其在合作社的村莊政治身份,多次召開村組干部會議與村民代表大會,積極聽取農戶關于土地調整與種植規模化的建議,最終基于產業振興的村莊發展目標達成了合作社流轉土地的集體意見,形塑了農業生產公共性規則。大戶陳家村根據農戶差異化經營需求制定了土地流轉方案,一方面促成了土地規模生產效應,另一方面保障了小農戶家庭經營訴求。土地流轉分為三個步驟:第一步,整合村莊土地。大戶陳家村總計1500畝農業用地,其中約1000畝遠離生活空間,生產條件較差,將其流轉到合作社具有合理性。同時兼顧小農戶家庭經營需求,對于愿意自主經營的農戶家庭,以土地置換的方式在生活空間保留1-2畝土地,維持了約500畝的小農戶經營空間。農戶家庭的核心利益沒有受損,實現了水果種植經營的便利性。第二步,流轉周邊村莊土地。合作社因村社統籌而具有村莊政治身份,獲得鎮政府領導和黨建示范區干部的支持,③經過與周邊村村干部及農戶就土地流轉費用與合作社承擔的社會化服務問題進行協商,采取了與村莊土地一致的流轉標準,最終流轉周邊村莊4000余畝土地。第三步,改善生產條件。合作社流轉土地共達5000余畝,統一進行了現代化農業設施改造,硬化莊園道路,改良土灌,引進農業“物聯網”技術,實行肥水一體滴管,并聘請了專業技術員。由此,農村集體所有制構建起了農戶與村社組織之間的政治嵌入與利益關聯機制。村社統籌合作社發展產業符合農戶意愿,是對村莊土地利益關系的再整合,通過村社組織政治嵌入的方式實現了社區內部生產關系的治理。
2.文化嵌入:專業大戶內生鄉土性
大戶莊園合作社通過村社組織的統籌,創新實踐了“統分結合”的現代化農業發展道路。村社組織為回應專業大戶規模經營的需求,將土地按照15畝-50畝不等的連片規模發包,同時監督專業大戶的進入與退出,提供社會化服務以及統籌發展事宜,而農業生產與經營環節則由專業大戶負責。專業大戶作為經營主體,繳納土地租金與社會化服務費用,成為合作社收入的重要來源。專業大戶的進入與退出環節是村社統籌的特色,專業大戶嵌入鄉村內部,具有文化適應性,這一文化嵌入機制有效避免了外來資本與村莊社會關系互動不暢的結構性難題。[25]在進入環節,村社組織采取公開招標與競爭經營的方式確定專業大戶,是“選人種田”的發包程序。合作社規定只有本鎮家庭才能參與競標,且在大戶陳家黨建示范區要有熟人關系,要求專業大戶是實際經營主體,此舉降低了市場化租賃關系的經濟風險。據村主任介紹,在半年時間內土地全部發包完畢,租金從1500元/畝-3000元/畝不等,產生了150名專業大戶,其中20名是周邊各村村干部,約100名是大戶陳家黨建示范區農戶,另外約30名是本鎮人員。承包合同年限一般是10年以上,預交三年租金亦即經營保障金,并成為退出環節的約束機制。村社組織規范專業大戶經營行為,一旦無序退出則須承擔社會成本,過去數年僅有4戶退出,其中一戶因沒有參與生產經營導致果苗受損嚴重而被合作社沒收經營保障金。
3.結構嵌入:差異化農戶利益互嵌
大戶莊園合作社不僅重視專業大戶,也為普通農戶提供服務,包括蟲害預防指導、對接市場服務以及種植技術培訓,從而將普通農戶與專業大戶相嵌在一起,
形塑利益互嵌的共同體結構,最終提高了農戶的專業化組織程度,強化了作為農戶整體的市場競爭力與利益一致性。差異化農戶利益互嵌機制的生成得益于村社統籌合作社的組織化平臺。第一,村社組織定期召開蟲害預防交流會,請專家為專業大戶與普通農戶講解技巧;同時,由于普通農戶通常投入生產精力充足,蟲害預防經驗豐富,村社組織則致力于推動專業大戶與普通農戶互動,進而實現農戶生產環節的聯動。第二,村社組織培育專業大戶成為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并促進普通農戶向現代專業種植人員轉變。村社組織每月聘請技術員對專業大戶與普通農戶進行技能培訓,統一登記報備合作社,為農戶利益互嵌結構的生成提供人力基礎。專業大戶以家庭經營的方式最多種植15畝水果作物,需要雇工完成田間勞作,而普通農戶經過培訓順利實現農戶身份向雇工角色的轉變,每天可得到80元的短工報酬,這是相當可觀的,一旦成為長工則能夠獲得工資收入。第三,村社組織提供標準化的技術指導,能夠保證普通農戶的水果品質,但其種植規模有限,與市場對接能力不足,因此鼓勵專業大戶分享銷路包括直接收購普通農戶水果,推動市場互嵌與農戶共同增收。專業大戶與普通農戶均能從利益互嵌結構中獲利,反過來又促進了結構穩定性。
農業稅費改革后,村社組織難以籌集農業生產維護費用,農業統籌動力與能力均不足,“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模式逐漸偏向于“分”的家庭經營環節,弱化了村社組織“統”的治理環節。而土地所有權、承包權與經營權的分置進一步促使土地遠離村社組織,村社組織喪失了調地能力,農業生產互助體系因缺乏社區聯系而不斷瓦解,客觀上加劇了分散經營格局。這一現狀加劇了外來大戶、資本與合作社等農業經營主體流轉土地的意愿,并對村莊兼業農戶與專業農戶產生利益排斥,農業生產逐漸陷入無序狀態。與此不同的是,山東省一些農村地區村社組織保留調地傳統,通過調地厘清農戶權力義務關系,實現鄉村的振興與有效治理。在鄉村振興背景下,大戶陳家村激活村社組織的農業治理動力,通過村社組織統籌合作社,整合村莊資源與強化農業治理能力,其創新經驗的社區基礎在于:土地的集體所有制實踐、合作社的集體經濟屬性以及村社結構激發的公共規則。
村社統籌合作社的立足點是中國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它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農地經營方式與農業經營主體的選擇。農地集體所有制實踐為村社組織統籌村莊資源參與農業治理提供了制度,并構建了村社組織與農戶之間的社區利益關聯。土地制度明晰了農地集體所有制的根本地位,其目標在于保障農戶土地利益與確立村社組織對村莊經濟發展的責任。隨著城市化進程的推進,農地集體所有制的統籌優勢將會得到不斷彰顯,這是對農村適度規模經營與農戶共同增收政策目標的回應,同時農業產業的現代化轉型亦離不開農地集體所有制的統籌基礎。村社統籌合作社恰恰是農地集體所有制的具體實踐,激活了村社組織調地的動力與能力,從而兼顧了村莊產業發展與農戶利益表達。
從大戶莊園合作社運行的經驗來看,大戶陳家村正是基于農地集體所有制的制度基礎,從而形塑了村社組織與農戶之間穩定有效的利益關聯平臺,解決了后稅費時期以來村集體與村民之間社區關聯弱化的困境。[26]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大部分農業耕地由農戶家庭承包經營,少部分農業耕地以及山林留在村社組織形成了后來的調地基礎。村社組織多次根據村莊產業轉型要求,通過調地低成本地發展果園集體經濟,與此同時,村社共同體意識也不斷被激發,為合作社大規模流轉土地所需的集體行動力奠定了統籌基礎。大戶陳家村土地集體所有制的統籌實踐,避免了農戶土地利益固化的制度風險,降低了產業轉型的政治成本,同時厘清了人地關系,強化了村社組織與農戶的社區關聯。可見,現代農業轉型與規模經營訴求需要回歸土地集體所有制的制度實踐,才能保證村社組織更好地服務于農業、維護農戶的土地利益。
如何將差異化經營需求的農戶組織起來并產生集體行動力,這是村社組織農業治理能力的實踐表征,也是農業發展與鄉村產業振興的核心前提。過去,合作社作為鄉村精英獲取利益的手段與資本牟利的工具,沒有為廣大農戶增收,甚至排斥“中堅農民”。合作社成員的異質性往往導致農民組織化流于形式,無法流轉土地與實現規模化經營目標,而有效流轉土地并統籌利用恰恰是合作社長效運行的關鍵。因此,構建差異化農戶之間的利益聯結機制成為農戶組織化的重要內涵。這一組織化平臺要求村社組織進行統籌,一方面培育專業大戶成為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揮產業帶動效應;另一方面保障普通農戶的生產利益,激發普通農戶主體性,進而成為鄉村振興的重要主體。村社統籌合作社賦予合作社集體經濟屬性,這一屬性是土地集體所有制的現實轉化,是農戶利益關聯的表達。
村社組織依托大戶莊園合作社統籌農業發展,推動村莊資源向農業治理資源轉化,奠定了村社統籌合作社的經濟基礎。大戶陳家村前期需投入較大成本流轉土地和改善農業種植環境,這對村集體經濟能力提出了一定要求。合作社作為村集體經濟,依托村集體資源進行農業產業轉型,激活村社組織與農戶的利益關聯。合作社收益的70%歸村社組織,用于發展壯大合作社和為農戶提供生產性福利,比如果苗;30%用于發放土地流轉費與股息分紅。村社組織形塑農戶利益互嵌結構,規范農業生產秩序,促成農戶共同增收,獲得了農戶的廣泛支持。
村社組織作為農業治理主體,在為農戶提供服務的過程中發揮統籌功能,這需要村社結構層面的公共規則支持。村社組織以農戶生產生活空間為事務協商的結構性基礎,暢通民意表達的制度化渠道,村干部、村民代表與農戶發生密集型互動,形成一致性意見并反饋到村社組織層面,成為村莊農業生產的公共規則,具有社會合法性。民主協商形塑的公共規則,消解了差異化農戶生產經營的個體化利益,作為村莊的合法性共識,是保證農業產業轉型的集體規范。村規民約以村莊社會結構為基礎,通過化私為公機制建立村莊公共性,并且通過利益連帶機制成為硬規范,最終保證公共規則的有效性。[27]
通過產業轉型回應農戶差異化經營需求是村莊層面的統一性意見,并衍生成為農業生產的公共規則。大戶莊園合作社的經營主體不僅包括專業大戶,還吸收了村干部,同時為普通農戶提供社會化服務,因此村莊廣大階層群體具有相同的產業利益。這強化了干群之間的利益關系,進一步激活了村社組織服務農業生產的動力。村社統籌合作社是村莊公共性意志的表達,在村莊層面具有規范性約束力,其集體經濟屬性帶來的利益一致性也產生了道德約束力。具備社會基礎的村社統籌合作社,成為村社組織協調農戶生產利益和保障農業生產秩序的有效平臺。
村社統籌合作社需要制度基礎、經濟基礎和社會基礎,其最終落腳點是“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模式,這樣才能有效發揮村社組織的治理功能。而村社組織集體治權只有在強化的基礎上,才能更好地通過農業治理回應農戶分散經營的差異化需求。
村社統籌的職能不僅在于如何指導農業生產,如何發展農村集體經濟,更為關鍵的是在統籌過程中如何調動村干部積極性,強化村莊黨委領導權,也就是村社組織統籌能力,從而凸顯村莊農業發展的公共性。在村社組織集體治權維持與強化方面,山東農村普遍做得較好,村社組織自身經濟統籌職能較明晰,這一優勢恰恰回應了賀雪峰關于村集體回歸的兩條實踐方針。第一條是村社集體必須要有資源,第二條是村社集體資源的分配與使用要與村社成員利益建立起基于公共規則與共識的聯系。[28]
大戶莊園合作社由村社組織統籌,在土地集體所有制基礎上,明晰合作社的集體經濟屬性,實化農地集體地權觀念,為大戶陳家村集體治權的彰顯提供了治理抓手。合作社這一組織平臺有機地統籌農戶,激活村社組織與農戶之間的社區利益關聯,村社組織依托合作社成為具有農業治權的“統”的主體,而不再是過去意義上的虛化存在,為保證合作社的發展方向奠定了治理基礎,通過組織統籌機制解決了農戶分散的經營困境。一方面,村社組織運用集體資源治理農業生產環境,以土地流轉的形式使土地連片,改善果樹種植的基礎性條件,同時為繼續家庭經營的農戶置換優質便利的土地,500畝家庭經營土地的利益保障進一步提升了村社組織的公信力。另一方面,村社組織統籌合作社積極吸納村民代表成為合作社監事會成員,與村干部一同協商制定農業生產公共規則,形成正式的村規民約,維護農業產業轉型與農戶經營的秩序。一旦村社組織擁有集體資源和統籌平臺,又形塑了集體資源轉化為農業治理資源的公共規則,村社組織的治權便在農業發展與產業轉型中凸顯出來了,從而可以解決分散農戶無法回應的農業公共事業,包括規模經營的再造與農戶果樹種植的社會化服務。
村社組織通過農地經營的統合,重塑鄉村公共性以及組織動員群眾,是農地治理的重要溢出功能。村莊發展需求與農業統籌治理通過合作社產生契合,村社組織的治理資源成為鄉村公共性重塑的事務型基礎,激發了農戶參與村莊產業發展的政治性,同時轉化為村社組織協調農戶利益訴求的治理能力以及對群眾的組織動員能力。
農業“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模式,在村社統籌合作社的組織治理范疇內,能夠極大地強化村社組織的集體治權與釋放農戶個體經營的生產優勢,形成良性循環的農業生產互助體系。農戶分散經營經濟作物面臨成本問題與市場風險,將農戶統籌到合作社平臺內共同發展,可使農戶之間形成利益關聯的組織紐帶。大戶莊園合作社在運作農戶分散經營機制過程中,分別從技術引進、勞動供給與市場對接三個環節發揮村社組織的農業治理機制,實現對差異化農戶需求的整合目標。
從技術引進環節看,農戶雖然長期從事農業生產,對于農作物經營得心應手,但蘋果、葡萄等經濟作物要求系統且科學化的農業種植技術,這對普通農戶形成天然的排斥機制。合作社在村社組織統籌下積極回應這一技術服務需求:引進技術專家服務農業;建立合作社技術交流群,推動差異化農戶之間進行技術合作。從勞動供給環節看,農業規模經營突破了傳統意義上的家庭經營,需要專業的種植人員,尤其是果樹生產環節的復雜性與專業性對雇工能力的要求都較高。村社組織再造農業生產秩序,對普通農戶進行技術培訓,提升普通農戶的種植能力,使其同時成為果園的優質雇工,解決了專業大戶的勞動力需求。從市場對接環節看,大戶莊園合作社打造的水果高端品牌,成為鄉村水果種植戶共享的公共資源。過去分散經營的農戶面臨兩種市場困境:一是普通農戶生產的水果品質較好,卻因規模小而缺乏穩定的市場;二是專業大戶為了占據市場,進行惡性競爭,反而降低了市場競爭力。村社組織統籌合作社采取治理措施回避這些困境。比如,大戶陳家村對水果種植要求標準化管理,市場銷售統一使用“大戶莊園”品牌;專業大戶在合作社監督框架內收購普通農戶水果;村社組織積極跑銷售渠道,為專業大戶與普通農戶在銷售不景氣時兜底;專業大戶開創的市場銷售渠道要報備合作社,便于合作社考察市場環境,降低銷售風險。
村社組織通過整合土地要素與構建合作社平臺強化農業治權,進而立足農業產業轉型與村莊差異化農戶經營需求的改革環境,提高農戶組織化程度,既調動了村莊農業精英發揮專業優勢,又促進了普通農戶的利益表達訴求,實現了分散經營基礎格局上的農業整合,最終增強了農戶整體的市場競爭力,保障了村莊發展權益與產業轉型的政策目標。村社統籌合作社有效地整合村莊資源,包括土地資源與人口資源,開拓激活農村集體經濟的農業合作化道路,改善鄉村產業發展環境,提供了治理有效的農業生產秩序。
大戶莊園合作社經驗為農戶組織化提供了啟示,推動村社統籌合作社成為鄉村振興的主體。村社統籌合作社明確的集體經濟屬性,將村社組織對農村經濟發展的領導權具象化,積極回應了鄉村振興戰略面臨的制度性問題,包括農業“統分結合”雙層經營模式的現實實踐和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的平臺建設,從而促進鄉村振興總體目標的實現。基于此,本文分析村社統籌合作社的鄉村振興功能。
第一,村社統籌合作社保障農戶生產的結構性環境,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促進農戶共同增收。2017年中國鄉村振興戰略研討會提出農戶要富裕起來,必須提高農業勞動生產率,涉及兩條可行途徑:一是轉移農村勞動力,二是資本替代勞動。[29]這兩條途徑要求大力推進城市化與鼓勵資本下鄉經營農業。土地適度規模流轉有利于提高農業勞動生產率,但需要將其置于村社統籌的農業治理環境下回應差異化農戶經營需求,既要釋放農業勞動力,由鄉村專業大戶規模經營,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并激發經營活力,避免資本進入,又要將釋放的勞動力以雇工的形式再嵌入專業大戶經營空間,形成良性循環的農業結構性環境,實現農戶利益的互嵌與共同增收。大戶莊園合作社帶動農戶年均增收5000多元,為周邊農戶提供就業崗位600多個。
第二,村社統籌合作社推動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實現鄉村產業振興的集聚效應。當前大多數農村的主導產業是農業,經營方式以小規模家庭經營為主,并伴隨少量中農群體的適度規模經營。農業本身收益較低,依賴村社組織提供社會化服務也難以致富,產業興旺目標同樣難以達成。為此,村社統籌土地資源發展農業產業成為內生性需求,在此基礎上實現產業興旺的思路是延長農業產業鏈,提升農業產業附加值,衍生加工業與休閑旅游業,推動三產融合。過去的農村三產融合多以失敗告終,主要原因在于遵循市場邏輯后,農業附加值為資本或者公司所享有,留在村莊的農業利潤較為微薄。此外,在政府造點邏輯支持下的“田園綜合體”模式,也因缺乏村莊資源(比如產業支撐與農戶參與)的維系而相繼破產。與此不同的是,依托村社組織統籌,合作社堅持集體經濟導向,打造優質的園區生態環境發展第三產業,如旅游餐飲服務和拓展培訓等;建設加工業體系,生產果品服務于第三產業,實現產業集聚效應,將農業利潤留在合作社用于發展農業、為村民提供福利,促成三產融合發展的利益聯結機制。[30]2018年大戶莊園合作社實現銷售收入6500萬元,帶動周邊7個村增加集體收入300余萬元。
第三,村社統籌合作社成為對接鄉村振興資源的載體,解決資源落地的“最后一百米”困境。陳錫文指出,十九大報告重點闡述了農村面臨的兩大難題,一是農戶的就業和收入問題,二是農村基層組織的建設問題。[31]筆者認為,農村基層組織的建設問題是破局的關鍵所在,村社組織如何統籌農戶,如何建設組織化平臺對接鄉村振興資源并服務于農業生產與產業轉型,這些問題的回應需要具體抓手,村社統籌合作社則能提供有效的實踐路徑。村社統籌合作社的制度實踐經驗既符合國家政策的要求,利用拋荒土地并促進土地連片,改善農業生產條件,為農戶生產提供基礎性服務,又進一步強化了村社組織的統籌權,通過合作社組織化平臺對接鄉村振興資源,解決了資源落地的“最后一百米”困境。對于資源匱乏型村莊而言,村社統籌合作社的功能意義不在于通過農業致富,而在于將鄉村振興資源真正落地,服務于村莊農業生產,維護農業生產秩序,保障農戶生產利益,避免借異化合作社套取國家政策資金以及資本排斥普通農戶的經營困境。單一的鄉村振興戰略無法滿足區域差異巨大與情況紛繁復雜的農村發展需求,因此需要在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框架內,通過村社統籌合作社的組織化平臺,整合村莊土地資源與人口資源,進而對接鄉村振興資源,實現兩者之間的正向循環,探索鄉村振興的有效路徑。
鄉村振興戰略與農業產業轉型要求將分散經營的農戶有效組織起來。以村社組織統籌的合作社,成為了新時代農戶對接國家政策和參與市場經濟的組織化平臺,并再造了村集體,成為鄉村振興的主體。進一步來看,“再集體化”本身是一個偽命題,中國農村土地制度一直注重“統分結合”的雙重經營屬性,村社組織對于農村經濟發展具有指導與管理職能,只是在過去相當一段時間內,絕大多數中國農村村社組織缺乏農業治理的動力與能力。大戶陳家村依托土地集體所有制的制度優勢,以村社組織統籌合作社為集體治權激活的具體抓手,進而基于村莊經濟基礎回應農戶差異化經營需求與村莊產業轉型要求,發揮公共規則的保障性功能,實現了土地要素的整合與農戶利益結構的互嵌;通過提供產中環節的農業社會化服務以及打造產后環節的市場品牌效應,促進了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的有機銜接,達成了三產融合發展的產業集聚效應。村社組織統籌合作社解決了農戶經營與現代農業匹配的適應性問題,即通過整合村莊資源實現了產業轉型與在地化轉移勞動力,從而走出了農業利潤率低與就業不充分的雙重困境。
大戶莊園合作社取得的巨大成功,對于村集體經濟與村社組織統籌能力均有較高要求,中國廣大農村不能簡單地復制,但是上文所論述的一般性機制卻具有推廣的政策意義與討論的學術價值。即使對于村集體經濟較為薄弱,或者村莊空心化現象嚴重的村莊而言,仍可通過村社統籌合作社實現村集體回歸,明確村社組織的農業治理職能,將村莊有限資源投放于農業基礎性服務,維護農業生產秩序,統籌包括荒地在內的無人耕種土地,流轉給愿意種地的人(涉及村莊老年群體與中農群體,或者是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揮農業的保障性功能。更為重要的是,村社統籌農業發展成為對接鄉村振興資源的組織化平臺,可保障國家投入到農村的資源得以高效利用,這是鄉村振興戰略順利落實的制度性機制。不論是農村弱勢群體的生存型保障,還是國家糧食安全的戰略型保障,亦或是鄉村振興所需的環境型保障,都離不開村社組織的統籌能力,即有效組織農戶對接國家政策與發展村莊的能力。同時,基層政府要監督村社組織的行為,避免公司化與私人化傾向導致市場化經濟消解村莊發展的公共性,從而維護農業產業的可持續發展與村莊的社會公平。
注釋:
① 三聯集團員工均為大戶陳家村及周邊村莊的農戶。
② 股息:合作社股份的利息。股息僅僅是農戶的基礎性福利,合作社沒有給予農戶股份分紅,而是將經營利益留在合作社,更好地服務于農業生產。
③ 黨建示范區:由山東省農村的“工作區”或者“管區”演變而來,鑒于鄉鎮管理幅度過大而在鎮村之間設置的中間層級。大戶陳家黨建示范區囊括周邊13個村,示范區書記是副鎮長,副書記則由大戶陳家村村書記兼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