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梅芳
(北京林業大學外語學院)
“人類世”(Anthropocene)可能是 21世紀前20年最有爭議,但也是最振聾發聵的概念。“人類世”一詞由生態學家尤金·施特默于20世紀80年代提出。2000年,施特默與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保羅·克魯岑在《全球變化》(Global Change)共同發表《人類世》[1]一文,兩年后,克魯岑在自然科學頂級刊物《自然》(Nature)雜志上發表《人類地質學》[2],人類世這一概念從此得到廣泛關注,并引發熱議。“Anthropocene”一詞的前后兩個部分均來自希臘語,前半部分anthro是“人”的意思,后半部分借自“Holocene”(全新世)一詞,它認為人類活動從工業社會以來,其廣度和深度已經超過自然力量,對地球地質變化產生了重大影響,成為改變地球地質構造的主要力量。“人類世”作為一個新的地質時代,將取代始于11 700年前的“全新世”①全新世是地質時代最新階段,第四紀二分的第二個世,開始于12 000~10 000年前。“全新世”(Holocene)的概念在19世紀60年代由法國地質學家保羅·熱爾瓦提出,他用希臘語創造了這一詞匯。“holo”來自希臘語詞根,意思是“完全的”,holocene一詞字面意思是“完全新的”。,成為工業革命后,尤其是19世紀50年代以來地球進入的一個新的地質時代。
實際上,將人類視為地質變化因素的說法在地質研究領域可以追溯到18世紀法國博物學家布封的《自然史》(Les Epoques de la Nature)一書。布封提出,人類所處的宇宙的第7或者最后一個時代是人類主宰的時代,將會帶來地球變暖等現象[3]。19世紀的喬治·珀金斯·馬什在《人類與自然》一書中指出,人類活動對地球有著日益增長的影響[4]。1873年,斯托帕尼提出“人類時代”(anthropozoic era)這一術語;20世紀,羅伯特·夏洛克[5]等人發展了“人類時代”這一術語及其相關概念,也不斷有學者創造新的詞匯或概念彰顯人類對地質的作用。按照克魯岑文章中所述,這些概念和術語包括弗拉基米爾·韋爾納斯基等人的“新領域”(no?sphere)、安德魯·雷夫金的“人類時代”(anthrocene),以及邁克爾·桑威斯的“類人時代”(homogenocene)[6]等提法。但對這一概念首先表示反對的聲音也來自地質學界。20世紀地質學界主流認為,一萬年以來的人類文明相對于地球的漫長歷史來說,在地質時間上很短(更不用說工業革命以后至今的兩三百年的歷史),相對于山體運動、火山噴發、星體撞擊等,人類活動在地質規模上很小,無法構成對地球地質的永久改變[6]。
不論“人類世”這一提法是否準確,合理性有多大,它對21世紀人們思想和學術的影響已經滲透到方方面面。正如哲學家戴爾·賈米森所論證的那樣,人類世概念的出現引發了關于人類作為施事者的兩種相反的心理感受,一是人類可以大規模改變地球生態系統和地質構造的力量感;同時相反的是,也生發了一種極度的無力感,因為很多地質變化及其后果都完全出乎我們意料,并不可逆轉[7]。人類世的概念不僅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領域引起了很大反響,也迅速被生態批評領域的學者接受,并將之作為一種思維框架或視域(threshold),對生態批評的身份、敘事、歷史等諸方面研究都產生了拓展的效果。
身份和歸屬感研究一直與地方和空間研究密切相關。我們對環境的理解通常始于對某一地方的經驗。地方既是生活、交流的核心,也是建構身份、文化、歷史的語境。在生態批評的研究過程中,地方性研究也是一個常見的批評視角,很多批評者也是按國別和區域進行歸類和分析。但是隨著“全球化”概念的出現和不斷得到廣泛接受,人文科學領域的研究也紛紛拓展視野,將全球意識作為學科研究的一個重要基礎。“全球化”作為現代化進程的一個結果或現象,最早反映在經濟領域,后來從資本擴張逐漸延伸到技術、文化等領域。20世紀90年代,全球化的研究范式在社會科學領域被廣泛接受,并且出現了新的態勢,即對“跨民族主義”(transnationalism)和“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等視角的強調,尤其是在身份研究和空間研究領域,突出了超出地方和民族范疇的歸屬問題。但矛盾的是,大部分理論家接受關于雜糅、流散等理論,同時卻仍然強調身份問題中的文化性、法律性和民族性規約,這就導致對人類作為一個整體的、突破民族和文化界限的身份思考不夠[8]。在環境成為一個重要學術關注點的當代,在談論環境整體性的同時,對人類整體性的關注就成為了題中之義。
托比亞斯·波斯從宇航員的視角來對比人類世所凸顯的整體觀,當人們看到宇航員從太空拍到的地球照片時,那種視野與身在地球之上截然不同:沒有了地平線之后的視野是一種無邊際的廣闊。就像濟慈在《初讀查普曼譯荷馬史詩》中所感慨的:于是我自覺仿佛守望著蒼天/見一顆新星向我的視野流進來/或者像壯漢柯忒斯,用一雙鷹眼/凝視著太平洋,而他的全體伙伴們/都面面相覷,帶著狂熱的臆猜/站在達連的山峰上,屏息凝神[9]。
從人類世的角度來看,這首詩中所表達的美學思想已經遠遠不只是詩人濟慈語言和技藝的精湛,也不只是他對美的激情與熱愛。這種象征性的“星球意識”不是為了表達占有,而是一種超越時間和空間的整體性壯美。這是一種崇高的、無法掌控的遠景,但又以某種方式與人類相連[10]。
著名生態批評家、環境人文學者厄休拉·海斯在2008年出版的《地方意識與地球意識》一書中對這種“相連性”(connectedness)進行了更具當代性的闡釋。她從詹姆斯·洛夫洛克的“蓋亞假說”(Gaia Hypothesis)[11]出發,追溯到加勒特·哈丁的“公地悲劇”(tragedy of the commons),認為“全球視野”相關的理論雖然已有一些成果,但是當代的生態和環境研究還沒有在真正意義上與“全球化”的概念相結合。她提出了“生態世界主義”(eco-cosmopolitanism)和“環境世界公民”(environmental world citizenship)等概念。這一概念在空間意識上與“棲居”(dwelling)、“再居住”(reinhabitation)、“生物區域主義”(bioregionalism)、“地方侵蝕”(erotics of place),甚至“土地倫理”(land ethics)等概念相抵觸。海斯認為,雖然以上這些概念或理論在地方性的環境保護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是這些思想太過“地域化”,而以生態為導向的研究應當緊密聯系真正的全球化思想,即“去地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毫無疑問,去地域化意味著不可避免要與新的文化相遇,也不可避免會受到女性主義和后殖民主義強調政治、經濟、文化因素的挑戰。但是海斯認為,人類目前面臨的重大任務是,要構想一個不再以區域和地方性空間為前提的方式,來建立一個能夠涵蓋非人類的、更大更廣泛的環境正義[8]。
人類世概念的出現和傳播無疑為這種思想提供了新的理論基礎。在2013年的文章《全球性、差異性與生態批評的跨國轉向》(Globality, Difference,and the International Turn in Ecocriticism)中,海斯再一次強調去區域化的觀點,她用“全球性”一詞來詮釋這個概念:雖然文學研究領域的全球化意識早在20世紀初就已經出現,但是近年來生態批評領域的發展大大推進了這一全球意識,這得益于生態批評將非人類文化納入其中,并將之與人類文化緊密聯系,思考和研究人類文化發展所造成的全球范圍的環境問題,如水資源缺乏、土壤侵蝕、氣候變化等[12]。也正如凱倫·桑伯所說,環境破壞是一個全球現象,因此,文學研究也應該超越文化的特殊性,將關注點投向跨文化的主題和概念,而不是只遵循文化/民族這一研究路徑和空間[13]。
西方文學和文學批評對自然的關注早在18世紀末19世紀初就已經出現,也不斷有學者對日益發展的工業革命表達了關切和憂慮,并提出人類正在威脅著地球,而不是地球在威脅著人類,如果人類繼續不加節制,地球將“很快變成這最高貴的居民所無法存身的家園”[4]。環境在現代人類社會的影響下日漸惡化。從自然書寫到生態文學,都給予環境保護很大的關注,包括圈地運動、鐵路建設、毀林開荒、人口增長、城市污染等,為喚醒公眾意識、改善生態環境做出了一些貢獻。這些寫作或批評的基本共識是:現代社會是曾經美麗、和諧、自給自足的自然世界逐漸退化的罪魁禍首,而在此思維框架下的則是一種以懷舊、哀嘆的方式批判現狀的“衰退敘事”。
人類世所引起的反響不僅在于它在地質層面的說法,而是在于它將未來投射為已經到來的當下的能力[14]。這一點與文學領域的科幻敘事相類似,即將地球和人類看作一個統一的敘事整體。與科幻敘事不同的是,人類世的概念在日益惡化的全球環境的背景上,施加了一種環境世界主義的緊迫性。它將人類看作一個整體的“全球存在”(global being),這雖然在某種程度上掩蓋了社會經濟差異所導致的意識形態上的不平等,但也許更重要的是,人類世的概念在某種程度上就像是一種生態啟示錄,在傳統的懷舊敘事框架基礎上,添加了對災難緊迫性的強調,即著眼于未來、召喚行動的災難敘事。
講述滅絕的故事是災難敘事的一個重要領域。滅絕看起來似乎是自然界優勝劣汰的一個自然而然的結果,但是在人類世的視域中,滅絕不僅僅是一個自然現象。既然人類已經成為影響地質變化的最主要因素,那么地球上其他生物的滅絕就不可能沒有任何人為影響的因素,比如氣候變化所引起的生物滅絕。全球氣候變化與人類世概念密切相關,氣候變化的影響波及到世界各個層面的物質、文化和社會結構中,也包括個人的微觀層面的生活方式[15]。因此,氣候問題和滅絕敘事已經不應只是氣候學家或者地球科學家所關注的層面,而應是社會、文化、哲學、政治所共同關注的層面,因為其危險性或危險的暗示已擴展到社會各個領域。于是,在人類世概念的推動下,出現了大規模的氣候變化和生物滅絕敘事,這對我們的歷史觀、認識論、本體論都會產生重大影響,將超越已有的政治思想和哲學含義[16]。因為不論何種滅絕,都絕不僅是一個基因相關事件,而是一個涉及到多學科的碰撞與理解的多語境現象[17]。這里所強調的多學科、多語境也正是生態批評的題中之義。而講述滅絕故事,就是要將滅絕這一自然現象納入人類世框架下的時間維度來考慮:從進化和物種形成的漫長歷史,到當今生物多樣性喪失的驚人速度,以喚起更多的責任感。
人類世概念將羅布·尼克松所謂的“慢性暴力”(slow voilence)這一提法快速地推到世人眼前。尼克松這樣定義他創造的“慢性暴力”一詞:慢性暴力是指逐漸發生且看不見的暴力;通過在時間和空間上的分散,延遲破壞性的暴力;它是消耗性的暴力,通常情況下也許根本不被視為暴力,因為它不像通常的暴力行為或事件那樣,具有即時性、爆炸性,在空間上引人注目,在時間上具有瞬間的可見的轟動性[18]。
人類世概念中所提到的人類對地球所造成的巨大的地質變化或破壞,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暴力行為所能實現的,而是源于上述這種慢性暴力——緩慢卻具有極大的破壞性。從政治和情感層面來看,不同種類的災難指向了不同的責任和擔當。在當下這個媒體崇尚轟動效應的時代,公共政策也往往主要是圍繞眼前的迫切需求而制定的。但是慢性暴力的故事可能長達數年、數十年、數個世紀,甚至上萬年。這種破壞所造成的危害是無法比擬且不可逆的:棲息地的破壞、有毒物質的積累、溫室氣體的大量擴散、物種加速滅絕……這些災難性的慢性暴力敘事對很多人來說,似乎離自己的生活很遠,但從整個地球來看,這些是人類未來的災難。慢性暴力就是要將這種在深層影響我們的緩慢的災難推進到眼前,而人類世則賦予了慢性暴力以理論和概念上的框架,用形象化的敘事方式將其彰顯,為慢性暴力的危害性拉響緊急信號。
同時,對“慢性暴力”的研究也彰顯了相關的政治和文學形式,并發出窮人在環保領域的聲音。尼克松在書中列舉了博帕爾的化學爆炸、尼日爾三角洲和中東的石油鉆探、肯尼亞的森林砍伐、印度和美國西部的水壩建設、伊拉克和阿富汗的集束炸彈以及馬爾代夫的氣候危機等事件。但是他認為當代社會對這些事件的理解、闡釋和再現并沒有觸及到這些事件最深層的時間性和影響規模,他認為作家、批評家和社會活動家應該看到其中的“慢性暴力”,拒絕從短期時間尺度上研究其爆炸性的快速影響力或者可見的環境影響,而應該從政治和經濟不平等的角度對這些暴力事件進行反思,看到經濟政治的不平衡與慢性暴力之間的緊密關系[18]。在這個意義上,這個概念大大延展了后殖民主義生態批評的視野。
人類世概念為生態批評提供了一個新的語境,也引發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悲觀和樂觀的情緒與論調。悲觀主義者認為,人類世表明人類對環境的負面影響范圍非常廣,已經超出了可以控制的范圍。但對樂觀主義者而言,它開辟了未來的新的可能性,不是重返過去,而是重塑未來:“我們與自然的關系已經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但是,人類不是被動的,而且人類的智慧是無窮的,“我們可以成為地球的推動者、修復者和守護者”[19]。安德魯·雷夫金將“人類世”這一概念稱為“對人類力量的傲慢的夸張”[20],艾倫·韋斯曼在其《沒有我們的世界》(The World without Us)一書中提出了一個有趣的思想實驗:“假設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人類滅絕已既成事實……我們想象一下那個所有人類都已經消失的世界……我們是否可能在宇宙上留下雖暗淡、但持久的印記?……這個沒有我們的世界是否可能會懷念我們,抑或只是終于松了一口氣,留下一聲巨大的、生物性的嘆息?”[21]從一個角度來看,人類必須接受其孤軍奮戰的角色,努力改善氣候和其他生態體系,因為作為地質變化的最重要力量,我們已經無可依賴、退無可退、別無選擇。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面對我們沒有預見到的可怕后果,人類的能力其實是很弱小的。即使人類世的概念敦促我們作為一個集體,需要承擔更大和更特殊的責任,它同時也表現出人類曾經的自負。曾經的人類中心主義使我們淪為自己的敵人,成為一種需要戰勝自己的生物,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對大自然了解得太少:也就是說,我們已經陷入自己無法理解的自然和地質力量,而面對這一切,我們必須回歸自然。
20年過去了,人類世這個概念仍然具有很強的不確定性和難以估量的復雜性,既令人感到恐懼,同時又在思想上有著某種程度上的解放。圍繞著人類世問題在各個領域的熱烈討論,甚至激烈的辯論使得我們必須反思人類當前的處境,以及與氣候變化、其他生命,以及地球變化之間的關系,同時,也包括對人類與非人類之間社會、政治關系的想象和反思。人類世的概念迫使我們在反思人類的地質影響之時,將思考的范圍在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上延展。而生態批評正是受益于此,從作為研究主體的人到作為研究客體的環境,到研究具體內容和方法,都在這個新概念的啟發和推動下不斷得到深化和拓展。
我國的生態批評自20世紀90年代生態批評理論正式問世以來,一直與西方生態批評保持著基本同步的發展,在自然的主體性、空間概念、自然敘事、生態美學等領域做出了不少成績。人類世概念也迅速被我國學者譯介,在國內學界引起了不少反響。但是與西方啟蒙時代以來的二元對立觀念所不同的是,中國傳統的天人合一、萬物齊一的思想就表現出對生態和諧之重要性的深刻認識,蘊含著尊重和平等對待自然界萬物的生態平等思想。人類世概念中對不可逆的人類破壞行為的憂慮包含了對人類的警示,而中國的傳統生態思想也許可以為人類世概念所引起的焦慮提供一個解決方案,即遵守萬物存在的“道”,尊重萬物存在的自然形態。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對自然的傷害最終會傷及人類自己。幾千年來人類的實踐和教訓證明,良好的生態是文明發展的基本保障。“生態興則文明興,生態衰則文明衰”。人類世這一概念在地質領域的接受也許還有待時間的檢驗,但是生態批評對人類世概念的借鑒在很大程度上有益于提升人類地球保護意識,增強以人類為整體的危機感,進而更深入地實現環境保護,振興生態文明,并且更重要的是,敦促和培養一種具有全球視野的、全人類命運相連的生態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