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期新舊思想交融下的自由離婚

梁婉婷

（廣東培正學院 廣東廣州 510830）

民國初期，在西方自由離婚思想的影響下，社會涌起了一股自由離婚的討論與實踐。1922年《婦女雜志》發行離婚問題號，專門討論離婚問題。通過征稿，來自各地的讀者討論離婚問題。這些稿件中，作者有男性，有女性；有支持離婚自由，有反對離婚自由的。正如編輯所說：“本號中的文字包括各種意見，我們不敢希望立即有解決的方法，不過想作為公平的討論，使一般人注意罷了。”自由離婚成為了民國初期社會的一大熱點。支持和反對自由離婚的交鋒，實際上就是新舊思想的交鋒。支持自由離婚的，支持新性道德，主張把離婚當作改造家庭、改造社會的武器，應該給予女性離婚權力。反對自由離婚的，支持傳統貞操觀，主張離婚不利于家庭、社會的發展。在這樣新舊思想之下，自由離婚的實踐“寸步難行”。離婚在民國初期，主要有訴訟離婚和協議離婚。本文將探討民國初期這兩種自由離婚形式的具體實踐，以期勾勒新舊思想交融下時人自由離婚的困境。

訴訟離婚

訴訟離婚成為男女雙方離婚的新方式。在《申報》的公共公廨訊案匯錄欄目里，時有關于離婚訴訟的案件。諸如，“婦人陳秀英，延許理律師，訴其夫陳祥生虐待請求離婚案。結果著兩造互商和解，倘和解不成立，再行續審”和“趙孝林與其妻趙岑玉珍互控離婚案，結果展期四禮拜再訊”等。觀察這些離婚訴訟，多為女子因不堪虐待而提出。最后他們在法律的調和或判決之下，雙方解除婚姻或繼續維持。在法律的保護中，離婚不再是傳統的單（男）方權利。但是在實際的訴訟中，卻遭遇不少問題。不僅是因為法律條例的限制，還有對訴訟離婚的判決上也有相當的限制。在新舊思想交融中的社會，法律條例和訴訟判決中也體現著新舊思想的碰撞。

北京政府時期離婚法律條例及問題

民國的《民律草案》以《大清民律草案》為藍本，于1926年完成最后的修訂。但是對于離婚的案件，“法庭也就只好一面相度情勢，采用那自由心證主義，一面引用那沒有頒布的民律草案，來敷衍塞責；但求宣讀了這本判詞，就算他的義務盡了。”可見，在民國初期《民律法案》雖未完成修訂，但其涉及離婚的法例仍一直為庭審所緩引。《民律草案》中涉及的離婚條例共有15條。此外，在實際的裁判中，大理院規定有以下的情況可裁判離婚：“夫毆妻至折傷以上者；夫婦一造經彼造常加虐待至不堪同居之程度者；妻為其夫祖父母父母所毆至折傷殘廢或成篤疾者；夫抑勒妻與人通奸或夫之尊親屬抑勒子孫之妻與人通奸本夫知情參與者；夫抑勒共妻價賣為娼縱圖賣不成確有證據者；夫婦一造受他造重大侮辱者；夫誣告其妻犯奸者；用財買休賣和娶人妻者；妻背夫逃亡與一去不返之意思者；夫對妻之父母虐待或加以重大侮辱者；翁強奸子婦者。”還規定以下情況不可裁判離婚：“尊親屬沖突非離婚原因；因貧不給衣食非離婚原因；先期強娶非離婚原因；吸煙賭博非離婚原因；擅賣妻之妝奩非離婚原因。”

縱觀《民律草案》和大理院有關離婚條例，部分條文的確是有可取之處：保障了女性擁有提請離婚之權；確保了其中一方離婚后若是因離婚而陷于困苦境地時能獲取撫養費（《民律草案》第一千一百五十六條）；只要兩者同意，雙方可以達成離婚協議（《民律草案》第一千一百四十七條）；在判決中，不同意隨意離婚的行為，而且重視女方的問題。對于男性而言，這些條文，限制了從前可以隨意離婚的行為。而且丈夫或者其家人對其妻子有虐待或者重大侮辱的行為都可以成為離婚的條件。若是丈夫誣告妻子犯奸或賣妻為娼都可以被判決離婚。這類的條款體現出對男性行為的抑制和對女性的保護。

但是，不可忽視的是在這些法律條文對女子離婚權的抑制。女子如果是被強娶而與其夫結婚，強娶不能成為離婚原因。只有男子強娶了別人的妻子時，這才可以離婚。那么，之前被強娶的女子就難以實現離婚。在《民律草案》第一千一百五十一條“提起離婚之訴”規定，妻子和人通奸，丈夫便可以提起訴訟；而丈夫因奸非罪被判處刑，妻子才可以提起訴訟。對此，夏梅女士怒道：“中國男女間處處存著一種片面的不平等的觀念，就離婚問題而論，什么道德、法律，也都是片面的，以男子為中心的……請看那第二項妻與人通奸者和第三項夫因奸非罪被處刑者比較一下，便已不平等極了！和那刑律里，男子和奸處女或寡婦是不為罪的，不是荒謬之極么？”徐思達也認為這是不可的，“我國離婚法，向認妻與人通奸者，夫可提起離婚之訴，而夫與人通奸，則非因奸非罪被處刑者，不能成為離婚原因，男女之間，殊欠平允。”再有，法律忽視了蓄妾的問題。法例中只是規定重婚者才可以提起訴訟，蓄妾不能成為離婚原因。按照法例規定，“婚姻須呈報于戶籍吏登記后，發生效力”。婚姻既然要經過登記后才被承認，那么不登記不就是默認兩人在法律上是不構成婚姻的。這不就是允許男子納妾？此外，在監護權問題上，男女雙方在法律上有不同的規定。草案規定，孩子的監護權在夫手上，除非是已經有契約規定。

以上種種法例，雖有進步之處，但仍然存在很大的缺陷。雖然沒有絕對的禁止離婚，但是卻又有嚴格的限制。在判決離婚時，也有相當的規定。實際上，對女性的抑制遠大于對男性的抑制。瑟廬評價道，“雖然關于離婚的條文，還有很多可議的地方……這確不能不算是婦女地位上進的表象。然而這并不是編訂民律的先生們，有意打破那家族制度，援助許多被壓在十八層地獄的婦女，實在因為和文明各國的法律比較起來，似乎相差太遠的緣故。”

離婚訴訟在現實中困境

實際上，離婚訴訟中也面臨著種種問題。首先，司法部限制離婚，說“離婚一事，茍有具備一定條件者，固為法律所不禁。惟是若不稍寓限制，則與風俗前途，大有影響。此后各法院對于受理請求離婚之件，務須嚴加取締，而對于雙方手續非十分完備者，尤不宜照準離異。”可見，司法部是嚴格地對待離婚案件，認為若是離婚增多必定會使社會風化敗壞。其次，女子提起訴訟后，遭遇多方阻難。如，鳳子，浙江仙居縣人。因不滿意現行的婚姻，提起離婚的訴訟。但是在1919年10月，仙居縣堂以不合離婚條件判決兩人不得離婚。鳳子又重新提起訴訟，請仙居縣轉送到浙江高審廳進行訴訟。后來，在再審時直接被強制執行原判。經過張任天先生（仙居縣望族，也是當地知名的教育家）和當地一些教育界名士的相助下，知事終于判離。這些教育界名士，或出資，或力說離婚的合理性。對于鳳子的離婚案件，他們的努力是不可忽視。對此，鳳子得出幾個結論：“一、女子無代議士，我們女子想從法律里面，找尋我們的人格人權，是沒有用的。二、女子無司法官，我們女子想用起訴抗告等手續，求救于司法機關，是沒有用的。”從鳳子一案中，可以知道當時的離婚訴訟中，女子提出訴訟之后，面對著很多問題：在法庭上，知事甚至會不嚴格執行法律應有之程序判決案件；女子缺少話語權，男子的聲音在實際上更為重要（鳳子因為得到教育界先生的幫助，最后才被判離）。

協議離婚

協議離婚是離婚的另外一種方式。在1921年，在對山西離婚主動者調查顯示，在協議離婚中，男子主動提出遠多于女子，但是雙方一起提出的數量所占比例更大。全年共有2129件離婚，協議離婚是占有一半以上。協議離婚成為社會離婚的主要手段。甚至還會有新青年把離婚刊登在報紙上，以告知親朋好友。荊生便戲稱，這是一角錢的離婚，“這離婚廣告……是登在分類廣告欄里的，每日大洋一毛，一總登了一天，所以廣告費是總共一角錢。像離婚這樣重大（雖很平常）的事件，要使親友周知，卻只花一角錢，登一天分類廣告就了事……”在民國時期的協議離婚并不少見，如陸小曼和王賡，楊之華和沈劍龍，蔣夢麟和孫玉書等，這些協議離婚在報紙常可以找到線索。

1923年《婦女雜志》第2期刊載了東南大學教授鄭振壎《我的婚姻史》一文，署名曠夫。文中記載了鄭振壎和他舊式妻子的婚姻史，他們兩個是舊式婚制的結合。結婚之前，鄭振壎要求女方要放足，要讀書。但是實際上，女方并沒有做到這些要求，而且父母也不同意。這使鄭振壎不滿意，但是也沒有提出不結婚的要求。在結婚后，鄭振壎感受很痛苦，婚姻的生活并不快樂。因為兩個人在家沒有共同的話題，也不知該討論什么。幾年的婚姻生活并不如意，后來因鄭振壎事業關系，全家去了北平生活。在北平的日子，鄭夫人想要學習，但是鄭振壎故意為難她，最后不得學習。長期的婚姻不美滿，最后因孩子的早夭，鄭振壎提出了離婚。這個協議離婚，是一個新知識男性與一個舊式女子的離婚。在未結婚之前，受到新式教育的鄭振壎，并沒有反抗舊式婚姻，而是選擇有條件的接受。在事實上，新舊思想交融下的婚姻，并不能馬上就擺脫舊式的婚姻。在后續的婚姻生活，鄭夫人想要學習，卻被丈夫故意為難而不得學。鄭振壎反而認為這是鄭夫人并沒有強烈學習之心。舊式女子主動提出學習已不是易事，反而遭受到丈夫的阻攔。

無論是怎樣協議離婚，總是帶有一些舊式思想的影子。他們的離婚都是因為對舊式婚姻不滿。從鄭振壎先生的婚姻中，可以窺探出此時的新青年還沒有巨大的勇氣反抗舊式婚姻。他們的言論和行為往往不相符。因為在實際的生活中，需要考量的東西太多了，家庭問題、父母觀念都是不易撼動的因素。說要提倡婦女解放，但是最后男子反而成為攔路虎。女子在婚姻中的弱勢地位并沒有改變。鄭家的婚姻糾葛是當時舊式女子和新式男子離婚這一社會上熱點問題的一個縮影。

受到新舊思想的影響，在離婚的實踐里帶有半新半舊的成分。因此，法律的文件和訴訟的判決都帶有一定的限制性，往往是向舊思想靠攏的。受到新式教育的青年往往更易于提出協議離婚，他們在自由離婚思想下，對傳統包辦婚姻做出反抗。然而需要警惕的是，舊式女子和新式男子在自由離婚自由下所帶來的不良影響。有的新青年盲目跟隨自由離婚的潮流，拋棄妻子，只因妻子是舊式女子。而部分新青年，在處理自身婚姻問題時也反映了新舊思想的矛盾。他們雖然口喊著自由婚姻，但是卻沒有巨大勇氣反抗傳統婚姻，從而導致后續的悲劇。新青年的離婚，成為社會上一大備受關注問題。新舊之爭，是民國初期社會的熱點。在自由離婚上，無論訴訟離婚還是協議離婚，也反映了社會中新舊思想的交融。在這股自由離婚的“熱潮”下，我們看到自由離婚難度之大，女子也往往也處于弱勢一方。傳統思想的不易撼動，新式思想還有待廣泛接受，自由離婚亦成為了新舊之爭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