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偉珍 陳家龍
(1.國家知識產權局商標局審查事務三處,北京 100055;2.廣西師范大學,廣西 桂林 541006)
2019年4月,新修訂的商標法為使得權利人能夠獲得充分的補償,切實保護權利人的利益,進一步加大了對侵害商標權的懲處力度,不僅提升了商標侵權賠償數額的倍數,也增加了法定賠償的數額。然而,雖然懲罰性賠償制度已經實施六年且在不斷進行完善,但司法實踐中其并沒有得到廣泛適用。
為了充分了解懲罰性賠償制度近些年在司法實踐中的適用狀況,本文以2014年5月至2019年10月為檢索范圍,將“懲罰性賠償”“商標侵權行為”設為關鍵詞,通過無訟案例、裁判文書網等數據庫進行檢索,共得到343份相關裁判文書,其中法院明確適用懲罰性賠償的判決僅僅只有38件,剩余的案件均以法定賠償方式判決。
在檢索的裁判文書中,有38件案件法院明確適用懲罰性賠償條款進行判決,最終適用懲罰性賠償條款確定賠償數額的有15件。因為權利人無法確定計算懲罰性賠償數額的基數,導致法院無法適用懲罰性賠償條款確定賠償數額,只能采用法定賠償方式的案件有23件。由此可見,商標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雖然已經實施六年多,但在司法實踐中很少得到使用,無法充分發揮其功用,法定賠償仍占絕對主導地位。
從檢索的案件來看,在適用懲罰性賠償條款確定賠償數額的案件中,法院幾乎全額支持了當事人的訴求數額。但在適用法定賠償方式計算賠償數額的案件中,賠償數額卻遠遠低于當事人的訴請數額,其無法體現出知識產權應有的價值,致使權利人陷入維權成本高,卻又不得不維權的兩難境地。在某種程度上看,此種行為也放縱了侵權人的違法行為。
商標法對于計算賠償損害數額的標準有著明確的適用順序,但現實中,市場上環境復雜多變,權利人所受的實際損失并非就是侵害人所獲得的利益,兩者并不相等。因為商標的市場價值是持續的,侵害人可能在某一短期時間內因侵權行為獲得巨大利益,而此部分的“侵權貢獻率”難以確定,權利人能舉證的“實際損失”可能少于侵權人的實際獲利。[1]此外,司法實踐中,法院也難以確定商標許可使用費,因為權利人需要根據不同地方的不同市場行情確定商標的許可使用費用。因此,在實際損失、侵權人所獲利益以及商標許可使用費之間并不存在任何的量數關系,而商標法固定賠償數額的計算標準順序,不僅不能保證權利人獲得足額的賠償,也限制了權利人的選擇自由。
“惡意”與“情節嚴重”是適用懲罰性賠償條款的前提條件,但是,商標法對于“惡意”與“情節嚴重”的含義并沒有做出具體規定。在實踐中,法院往往將“故意”當作“惡意”,并不加以區分。“惡意”作為一種主觀心理狀態具有很強的隱蔽性,當事人以及法院在沒有指導的情況下,很難準確認定“惡意”。對于侵權行為達成何種程度才構成“情節嚴重”也沒有進行界定。如何確定商標許可使用費的合理倍數也存在疑問。在具體應用中全靠法院的自主裁量權進行裁定,具有不確定性,可能會導致同案不同判的現象。
法官審理商標侵權案件時一般不會主動適用懲罰性賠償條款,因為審理此類案件,不僅需要法官具有較高的專業水平去采用法律解釋闡述各種難以界定的問題,還需要花費大量時間采取證據保全等各措施確定懲罰性賠償的計算基數。面對當下法院案件數量多、質量要求高的情況,法官辦案壓力十分巨大,很難有足夠的時間與精力主動適用懲罰性賠償條款。而采用法定賠償方式進行判決,不僅可以降低辦案風險,也能提高辦案效率。因此,實踐中法官更傾向于采用法定賠償判案。[2]
1.取消計算懲罰性賠償的基數順序規定
首先,權利人的實際損失、侵害人所獲利益以及商標許可費用都只是計算懲罰性賠償的參數,它們之間沒有任何的數量關系,規定其順序沒有任何意義;其次,規定計算懲罰性賠償的基數順序又無法保證權利人的賠償數額,反而限制了權利人的自由選擇權,導致權利人所獲賠償數額較低。因此,我國可以借鑒日本、美國等國家的方式,取消計算懲罰性賠償的基數順序,由權利人根據自己所掌握的證據自由選擇懲罰性賠償的計算方式。
2.擴大計算懲罰性賠償的基數范圍
由于在商標侵權案件中,權利人多數無法充分舉證證明自己所遭受的實際損失、侵害人所獲利益以及商標許可費用,導致案件只能適用法定賠償。然而,商標侵權懲罰性賠償條款的立法目的是鼓勵使用懲罰性賠償方式,法定賠償方式應當盡可能予以限制,其原因在于法定賠償屬于兜底條款,只能保證權利人能夠獲得最低限度的賠償數額。但若是權利人所獲賠償較低,則會降低權利人維權的信心與積極性,從而放縱侵權行為破壞經濟市場。對此,可以將法定賠償與實際損失、侵權獲利以及商標許可使用費平行規定,擴大計算懲罰性賠償的基數范圍,法院便可根據侵權的情節要求侵害人支付法定賠償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的懲罰性賠償。[3]如此,不僅可以解決權利人所獲賠償較低問題,也可鼓勵法官積極適用懲罰性賠償條款。
雖然懲罰性賠償條款的適用標準并不是商標侵權懲罰性賠償適用困境的主要原因,然而,法律的不確定性總會在某種程度上影響案件的結果公正,因此,必須明確懲罰性賠償的適用標準。
首先,“惡意”是主觀性較強的心理狀態,其表達的強度雖然高于“故意”,但與“故意”并沒有本質上的區分,兩者在應用中極難區分,因為“故意”中包含了“惡意”的成分,而“惡意”也包括了“故意”的成分,只是其強調“故意”中的“惡”。因此,可以在司法解釋中把“惡意”等同于“故意”,或者進一步明確“惡意”的含義;其次,確定需考慮哪些因素確定侵權人構成“惡意”;再次,對于“情節嚴重”的規定,應當根據現實情況做開放式列舉,例如,侵權時間長達2年以上、侵犯馳名商標的行為等可以認定為“情節嚴重”;最后,應當明確如何確定商標許可使用費的倍數。
針對當下法官所面臨的壓力,一方面,可以優化法官績效考核制度,對于法官不得不采用調查取證、證據保全等方式解決案件問題的行為導致發生審限扣除等情況,在考核時應當不予扣分。另一方面,鼓勵法官適用懲罰性賠償條款解決商標侵權案件,對于社會反響較好的案件,可以考慮在法官績效考核時適當加分。同時,應當加強對法官的思想教育,提升法官的職業素養,加大對法官的專業水平培訓力度,使得法官充分認識到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意義。
在現代經濟社會中,侵犯知識產權的方式在不斷地變化,保護知識產權的舉措也在不斷更新,而商標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作為一種新的制度,無可避免地會出現各種問題。商標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問題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制度本身存在問題,二是執行制度的人員存在問題。對于制度本身存在的問題,需要以理論為指導,從大量司法案例中總結問題與解決方法,保證理論與實踐相結合,再通過立法或者發布司法解釋等方式彌補制度的不足。對于執行制度人員存在的問題,需要通過加強對執行人員專業知識的培訓,提升執行人員的思想水平、職業素養等方式解決。總而言之,無論是解決哪一方面的問題,都不能一蹴而就,需要我們根據現實情況采取多種措施相互配合,共同發揮作用。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商標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能夠達到彌補受害人損失、遏制商標侵權行為的目的,切實解決侵犯知識產權成本低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