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查訊問中重復話語的會話分析

滕相宜

（黑龍江大學 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偵查訊問是典型的機構性話語，具有明確的任務導向性，事實真相的還原往往是通過訊問中的一問一答來實現的。偵查員和嫌疑人的問答互動并不總是有效地進行著，而是存在著大量的重復話語。事實上，這不僅符合日常口語交際的特點，也是參與偵查訊問會話主體為了達到機構目的所使用的一種問話策略。看似是“零信息”的表達，在偵查訊問問答結構中卻有著不同的功能。關注偵查訊問問答對話中的序列問題，通過分析重復話語的不同類型，分析偵查員問話技巧，考察偵查員和嫌疑人如何共同完成“真相還原”這一互動目標。

一、重復的定義及其分類

重復（repetition）指同一語言成分或同一語義的多次再現。重復話語的形式多種多樣，學術界并無統一的定義。李悅娥曾從不同角度對重復的組成形式和分類做了一個區分：從語言形式上分，重復可分為形式重復和語義重復。形式重復指詞匯層面上的音、詞、句的重復。語義重復是指語言意義的重復。從重復出現的位置，可分為直接跟隨重復和語篇跟隨重復。而語篇跟隨重復往往是起著銜接和轉變話題的作用。從內容上來分，可分為全部重復和部分重復，前者指重復前邊的一整句話，包括語音，語調準確無誤的重復。后者指對前邊講過的部分話語進行重復。從重復的對象來講，有自我重復和他人重復。由此可見，重復的形式、內容、對象、位置的不同，其功能也千變萬化。Tannen（1989）研究認為，會話中的重復是一種普遍的，功能性的，本能的現象。在人際互動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總的來說，重復話語在偵查訊問中出現是避無可避的。在偵查訊問過程中，偵查員經常對自己的問話或者嫌疑人的回答進行不同方式的重復，就是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思考下一步的問話，從而減少自己的任務完成難度。作為偵查訊問員，有針對性的問話策略可以幫助完成有效的問話，從而更好地還原事實真相。因此，重復話語結構在偵查訊問中會頻繁出現。

研究使用會話分析作為主要的研究方法。會話分析是一種將人際互動作為小規模社會活動，基于會話參與者的互動話語行為并且反復使用的行為模式，規律地總結和歸納。研究數據節選自黃萍博士2011年9月開始組建的“中國偵查訊問多模態語料庫”。

二、偵查訊問問答的序列組織形式：前序列+根序列

會話分析研究對語言運用的考察主要涉及兩個方面：一個是話輪設計，即單一話輪中的參與者的互動行為過程。另一個是序列組織，即互動參與者通過多輪話輪的有序組織，完成某種人際互動目標。在偵查訊問互動行為中，嫌疑人并不總是完全配合偵查員提出的問題，因此，偵查員會選擇運用不同類型的重復話語精心設計互動對話中的序列組織。

通過對節選語料的分析，把偵查員的重復話語序列組織分為前序列和根序列。前序列中包括偵查員的一個問題和嫌疑人的回應。根序列則根據前序列中嫌疑人的合作程度來執行。而重復話語通常都是存在根序列中。

前序列位于根序列的前部，通常由“問—答”的相鄰對組成。偵查員使用前序列的一個根本原因就是想讓嫌疑人積極配合，即每一個問題都如實回答。它用來檢查一個內容：即嫌疑人的合作與否。大多數情況下嫌疑人的“答非所問”，就是某種程度上拒絕配合，因此，在訊問根序列中，不同類型的重復話語作為一種問話策略經常被使用。

（一）前序列后件：回答

研究節選的語料中，被提審人的前序列后件——回答，通常用于試探兩種類型的根序列執行條件：（1）被提審人的合作式回答。（2）被提審人的非合作式回答。以下舉例對兩類前序列回答進行說明：

1.前序列回答：被提審人的合作式

此類的回答一般出現在訊問剛開始時，偵查員基于程序，先于本案案情對嫌疑人的基本情況和背景狀況調查問話，嫌疑人一般都會采取合作配合的態度，與偵查員進行常規的一問一答的互動，如例（1）：

偵王：你叫啥名？

被提審人：隋**①

偵王：那個——②哪年出生？

被提：82年。

偵王：幾月幾號？

被提：10月8號。

偵王：10月8號。那個——②你現在住在什么地方？

上例中被提審人如實回答自己的出生年月。采取了配合合作的態度，偵查員只對其回答進行一次的完全的話語重復以表確認，使其落實到筆錄里。被提審人配合的回答態度推動話輪持續的轉換，從而能完成互動言語行為的目標。

2.前序列回答：被提審人非合作式

此類的回答一般出現在偵查員訊問至與本案案情相關的問題，被提審人因各種原因想隱瞞部分事實時，一般會用話語重復進行隱性的態度表達。被提審人用隱形態度詞表示出拒絕配合的態度，偵查員運用重復話語策略使問話互動繼續進行。如例（2）：

偵王：嗯。平時夫妻之間關系怎么樣？

被提：挺好。

偵王：挺好的？嗯。那個——②你家是⊥③從什么時候，就是——②發生兩個關⊥③兩個人關系不好的？

被提：始終都挺好的。

偵王：始終都挺好？

上述例子中，被提審人用“始終”兩字隱性地表達自己不愿再過多透露夫妻二人關系的態度，而偵查員則選擇運用，“什么時候，發生兩個人關系不好的”的語義重復的話語重復策略激發被提審人的情感態度，從而索要更多有關案情的真實信息。

（二）非合作式回答下的根序列中前件中的重復話語

1.完全重復類

完全重復指的是偵查員對被提審人員回答內容上一詞不換的完全重復。如例（3）：

被提：我睡著覺呢，她來攮我來了。

偵王：啊？

被提：是我睡著覺的時候。

偵王：沒有矛盾，為什么來攮你

被提：那就是之前，四——②⊥③也是26號三點多鐘的時候，孩子哭了，完了，她哄一會兒，哄不好。完了，我給抱過來哄，孩子哭。孩子老哭，孩子老哭，完了，我哄不好，她就說我：“你連孩子都哄不好！”完了，我一瞅孩子聲⊥哭，我也著急，完了，我也知道兩人都著急，我也沒跟她吵吵。完了，不大一會兒，孩子就⊥她就搶過去了，搶過去，她哄了一會兒，好了，睡著了=④

偵王：嗯=④

被提：=完了我也就睡著了。④

偵王：你也就睡著了？

例（3）的前序列中，被提審人含糊其詞地表達了拒絕合作的隱性態度。因此，在這種非合作式前序列回答下的根序列中，偵查員運用了完全重復的話語策略，完全重復被提審人的一句“你也就睡著了？”來質疑被提審人話語的真實度和配合度，想利用這種話語策略激發被提審人的內心情感反應，讓被提審人知道所交代的情況并不能讓偵查員信服。

有的時候，完全重復的話語策略還被作為一種延續偵查員思考時間的手段來使用。換句話說，就是為偵查員采取語義重復爭取時間。如例（4）：

被提：0——05年。②

偵王：05年？

被提：=05年8月28號。④

偵王：8月28號？這才兩年的時間⊥③不到兩年的時間呢，一年多的時間。（4s）你是不是還有其他的隱情沒有交代呀？⑤

在例（4）前，被提審人拒絕配合還原事實的態度，讓偵查員改問一些“柔和類”的看似與案件無關的問題，然后進行完全的自我重復，借此短短的時間來構思如何安排接下來的問話內容。上述例子中，偵查員對被提審人回答的年月日進行自我重復，通過計算時間的過程來構思怎樣的問話內容才能暴露出被提審人隱瞞了夫妻有矛盾的事實。于是，才有了“你是不是還有隱情沒交代”這一問題。

2.語義重復類：換種方式重新訊問，試圖直接交代矛盾點

有的時候，在明知被提審人拒不配合的情況下，偵查員也會選擇運用重組性的語義重復來試圖喚起被提審人的配合談話的態度。如例（5）：

偵王：嗯。平時夫妻之間關系怎么樣？

被提：挺好。

偵王：挺好的？嗯。那個——②你家是⊥③從什么時候，就是——②發生兩個關⊥③兩個人關系不好的？

被提：始終都挺好的。

偵查員運用完全重復話語策略質疑被提審人的話語真實度時，并未成功換來被提審人的如實配合，于是偵查員試圖直接通過預設性問題重復了一句“什么時候開始兩人關系不好的？”這里的語義重組重復策略就一針見血地讓被提審人直接交代夫妻的矛盾點，為偵查員進一步提問案情的相關核心內容埋下伏筆。

3.語篇重復類：總結性讓嫌疑人話語自相矛盾，從而喚起其情感態度

根據李悅娥對重復話語的分類，語篇重復話語指的是重復話語出現的位置并不緊隨著前一話輪而出現，而是幾個話輪更替后，從整個語篇結構的角度，以語義重復的總結形式出現。如例（6）：

偵王：挺好的？嗯。那個——②你家是⊥③從什么時候，就——②發生兩個關⊥兩個人關系不好的？

被提：始終都挺好的。

偵王：始終都挺好？

被提：對。

偵王：那這個⊥③你這這個把你媳婦拿刀給攮了是什么⊥什么時間？

被提：是5月26號。

偵王：5月26號。為什么要攮？

被提：我睡著覺呢，她來攮我來了。

偵王：啊？

被提：是我睡著覺的時候。

偵王：沒有矛盾，為什么來攮你？

被提審人員拒絕承認夫妻之間二人之間的沖突點，在偵查員兩次詢問后，堅持夫妻二人感情很好，于是偵查員放棄繼續完全重復訊問的夫妻關系問題，而是轉而啟動新的話輪，開啟新的話題，在幾個話輪后，根據被提審人員前后自相矛盾的話語，巧用語篇重復話語策略“沒有矛盾，為什么攮你？”總結性地讓被提審人員發現自身不合作的隱性態度，進一步激發被提審人員的內心情感，使其放棄抵抗心理，與偵查員一起協作還原事實真相。

三、不同重復話語策略的作用與功能

黃萍，王天華（2014）認為，重復話語表面上是一種“零信息”的表達，其實是使用者為實現某一話語意圖而有意采取的一種言語行為，且可以表達不同的評價功能。正如上文中，偵查訊問話語中，前序列后件中，被提審人也會運用不斷地自我重復話語策略來表達自己拒絕配合還原真相的隱性態度。因此，偵查員會設計完全重復、語義重復、語篇重復等不同的重復話語策略根序列，引導出被提審人員的合作態度，與其共同完成“真相還原”這一互動目標。完全重復一般是從語氣上稍做改變，從而銘刻出偵查員質疑的態度，喚起聽話人的情感反應。語義重復則是在完全重復話語策略“失效”后，偵查員通過語義重組的策略直接問出案情的核心關鍵內容，讓被提審人直面案件問題。語篇重復是在被提審人完全拒絕交代事實后，偵查員再通過完全重復和語義上的同義重復兩者相結合的策略，一步步引導被提審人自相矛盾的話語，讓被提審人避無可避地發現自己隱瞞事實的問題所在。

因此，在偵查訊問中，當被提審人員顯現出隱瞞事實的態度時，問話人員通常就會采用重復的話語策略，引導激發被提審人員的內心情感反應，使其配合偵查員一起完成“事實還原”這一互動目標。

注釋：

語料轉寫規范:沿用廖美珍（2003）轉寫規范，略有調整。

①** 表人名省略，姓氏保留，如：李**

②——表拖音，如：二零零——八年

③⊥ 表修正

④=表緊密銜接話語

⑤（Ns）表大于1 秒的停頓，停頓時間用N 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