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暴力中虐童致死案件的法醫學鑒定一例

符健祖 貝學清

（安徽中和司法鑒定中心，安徽 合肥 230000）

當前家庭暴力傷害案件中，虐童行為占比不高，引自某鑒定中心調查數據稱：虐童占比僅為5.0%［1］。近年來，隨著網絡信息的高速發展以及普法力度的加大，虐童案件經常性出現在人們視野中，如“2019年1月安徽鳳陽4歲女娃遭繼父暴打致死”“2019年7月江蘇溧陽2歲男童被虐致死”和“2020年8月陜西寶雞2歲半男童遭親生父親抱摔，搶救無效死亡”等。

虐待的種類大致分為兩類：軀體虐待和精神虐待，而在司法鑒定工作中最容易取證的莫過于軀體虐待。筆者對主持鑒定的一例虐童致死案件進行分析探討，為法醫工作者在虐童案件中提取技術性證據提供參考、借鑒。

一、案例

（一）簡要案情

梁某，男，3歲半，2019年12月16日9時，因嘔吐、腹痛到某診所就診，查體見上腹部輕壓痛，腸鳴音亢進，診斷為急性胃腸炎，遂輸液胃復安、慶大霉素，中藥貼敷中脘穴治療。11時30分輸完液后癥狀緩解，返回家。家屬訴其14時曾出現頭痛、煩躁不安、哭鬧，遵醫囑予喂服胃復安等西藥。次日6時呼喚其名，無反應，上前查看發現口唇發紺，面色發紫，即呼“120”到縣人民醫院，搶救無效死亡。后其父報警稱梁某系服食某診所開具藥物后死亡。公安介入調查后，委托本機構對死者梁某的成傷方式和死亡原因進行法醫學鑒定。

（二）法醫學鑒定

尸表檢驗：男童尸長90cm，粉色T恤左側衣襟見棕黑色咖啡樣嘔吐物附著。口唇、黏膜紫紺，口腔內殘留嘔吐物。左額部見小片狀軟組織挫傷，右額頂部見兩處陳舊性瘢痕，左下眼瞼見小片狀紫紅色軟組織挫傷。右肩部見小片狀藍綠色軟組織挫傷。雙手十指甲床發紺。四肢、臀部有散在多處線條狀挫擦傷，其中軟組織挫傷形態各異（大部分呈條狀、小片狀，少數呈圓形、環狀），顏色不一（呈青紫色、藍綠色、橙黃色、淺黃色）。

尸體解剖：左額部見環形頭皮下出血（呈暗紅色），左額頂部見小片狀頭皮下出血（呈紫紅色），右額部見陳舊性頭皮下出血（呈橙黃色）。右額骨見一圓形顱骨缺損，邊緣圓鈍，見骨痂生成，右額部顱骨缺損對應處硬腦膜瘢痕組織增生。硬腦膜緊張、血管淤血明顯，右額部硬腦膜呈淺黃色改變。大腦組織腫脹明顯。右額葉、右顳葉硬膜下血腫，量約40mL，右側額顳葉、雙側頂枕葉廣泛性蛛網膜下腔出血，左側額葉、顳葉腦組織挫傷出血，右顳葉腦組織挫裂傷出血，血腫形成，范圍為6cm×4.5cm×4.5cm，右側腦室內見少量血凝塊，約3mL。腦中線結構向左偏移。氣管內壁廣泛性充血、少量棕黑色咖啡樣物附著。肺實質稍腫脹，左肺下葉外切緣肺組織充血樣改變，右肺上葉外側緣淤血，肺門支氣管見少量黏液樣物。腹腔內見少量棕黑色咖啡樣液，量約30mL。胃內殘余棕黑色食糜約400mL，胃體下部近胃大彎側胃組織周邊變薄，可見一破裂口，邊緣不規則，胃黏膜局灶性潰瘍、充血，破裂口旁見一嚴重胃潰瘍區（胃黏膜近乎透明）。

病理鏡下所見：硬腦膜見血凝塊。大腦皮質、實質水腫，腦組織挫傷性改變，右顳葉局灶性蛛網膜下腔出血，右顳葉及右側腦室出血，并伴血腫形成。左額葉、顳葉淺層腦組織少量出血。腦干組織水腫。喉黏膜組織輕度水腫，并見較多以淋巴細胞為主的炎癥細胞浸潤。食管黏膜有少量以淋巴細胞為主的炎癥細胞浸潤。雙肺組織水腫，兩側下肺葉充血明顯，右側上肺葉、中肺葉肺泡擴張，呈囊性改變。胃壁變薄，裂口處及周邊黏膜糜爛，組織水腫、變性、充血。左肘關節處皮膚真皮層出血，左小腿皮膚真皮層及皮下組織出血。

毒化檢驗：未檢出毒鼠強、甲胺磷、地西泮等常見毒物成分。

心血血清中總IgE檢測：總IgE=4.24IU/mL

（三）鑒定意見

該男童符合鈍性外力作用，致顱腦嚴重損傷伴急性腹膜炎死亡。

二、討論

兒童是整個社會的弱勢群體，也是國家建設未來的新生代力量，關注兒童成長是社會和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然而，兒童的生長發育過程與家長息息相關。由于某些家長們對撫養、管教兒童的責任認知存在差異以及兒童天性使然，往往會出現對兒童打罵和虐待等現象，嚴重后果會致其終身殘疾，甚至死亡。

趙丹等通過回顧性調查，結果發現兒童期軀體虐待發生率為88.0%［2］。楊林勝等調查了長沙市四、八年級兒童，結果顯示近1年內父母對兒童實施軀體虐待發生率高達62.4%［3］。

本例虐童致死案中，死者父親聲稱死者為服食診所開具的藥物后致死，依據毒化檢驗、血清總IgE檢測結果，并結合尸檢以及病理檢驗所見，可排除常見毒物中毒死亡和過敏性休克致死。

蘇小路等調查研究表明，虐待措施包括用力徒手打或用力推搡/搖晃（51.9%）；用物品，如棍棒、掃帚、皮帶打（10.8%）；使兒童窒息/燒燙/利器刺傷子女（1.1%）；以罰跪方式體罰子女（5.4%）；懲罰子女不讓其吃飯等（3.2%）［4］。

本例死者體表外傷分布廣泛，損傷特征符合鈍性外力成傷特點，程度輕重不一，以顱腦損傷為重。死者體表損傷形態不一，部分挫傷呈中空性環形，挫傷形態符合徒手、長條狀物等作用所致。從損傷的形態、顏色和傷后組織修復過程進行分析，四肢挫傷顏色不一提示體表挫傷系死前大概兩周時間內四肢曾被鈍性物體多次擊打，顱腦損傷特征提示死前大概兩周時間內其右額部與具有一定凸起面的鈍性硬質物體發生碰撞，導致右額骨骨折并缺損、右額葉挫裂傷、右額顳部硬膜外血腫形成、左額顳葉腦挫傷。尸檢所見損傷形態吻合辦案機關所調查確診案情。

顱腦外傷后并發消化道出血，主要是由創傷后發生的急性應激性潰瘍所致，好發部位有食管、胃和十二指腸［5］。本例尸檢可見，死者本身有重度胃潰瘍病史，顱腦外傷后繼發胃穿孔，導致胃內容物溢出，繼發急性腹膜炎。由于兒童期消化系統還未完全成熟，其消化管黏膜非常細嫩，血管較多，消化功能較差，長時間飲食不規律、遭受虐待所致外傷作為刺激因子會導致胃酸過度分泌，破壞胃黏膜，形成應激性胃潰瘍，繼而出現嘔吐、腹痛癥狀。

本例死者系被家屬多次毆打致顱腦損傷及體表散在挫擦傷，繼發慢性顱內出血致腦疝形成，因急性腦功能障礙死亡，生前合并本身有胃潰瘍病史，在外傷刺激下出血胃穿孔，繼發急性腹膜炎，其急性腹膜炎的發生加速其死亡進程。

經公安機關調查了解，其父供述因自身工作壓力較大，且該男童經常挑食、調皮、闖禍；其父在發泄不滿時，多次使用樹枝、掃把對其四肢、臀部實施毆打。在近期實施毆打的過程中，該男童因害怕進行閃躲時，頭不小心撞到桌角，家屬并未在意；該男童額部稍腫但未訴有任何不適，而后相繼因一些瑣事被毆打，頭部受傷近兩周出現嘔吐、腹痛才送至診所就診。因在夜間死亡，家屬接受不了，才謊稱在服食診所開具藥物后致死。

兒童虐待案件具有隱秘性，發生場所多為家庭，一旦被實施虐待，外界往往不能及時干預及施救；同時，兒童身心尚未成熟，在面對成人暴力行為時處于弱勢，反抗能力低。因此，在虐童致死案件中應注意以下幾點：第一，在排除自殺、中毒或自身疾病的情況下，明確損傷部位，此類損傷多位于頭部、臀部、四肢；第二，損傷類型以軟組織挫傷、擦傷為主，嚴重時可有骨折、鼓膜穿孔，致傷物以拳腳居多，其次是生活用具；第三，損傷具有反復性，時間不一致，提示多次虐待可能；第四，發生地點隱秘，多在家庭環境下，可通過案情走訪調查；第五，確定死亡原因，涉及醫療救治的情況下，需排除醫源性損傷；第六，結合尸檢所見分析成傷方式、損傷時間、致傷物種類，為辦案機關辦案提供可靠的技術性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