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琪 吳瑞君
非認知能力作為新人力資本的重要組成部分,已被證實為影響兒童早期發展的關鍵性因素。個體生命周期早期經驗學習能力較強,并把經驗所學內化為自己的學習模式與生活習慣,早期非認知能力的發展有益于提高孩子的心理韌性,減少違紀違法行為,為個體生命歷程后期帶來更大的邊際效益產出。[1-3]2017年,中辦國辦印發《關于深化教育體制機制改革的意見》中強調“培養合作能力,引導學生學會自我管理,學會與他人合作,學會過集體生活,學會處理好個人與社會的關系”,明確將學生能力的培養上升到國家基礎教育的戰略需求上來。[4]
子女的非認知能力在家庭從事生育的那一刻起就受到父母的影響。家庭不僅承擔了后代生理性的撫育功能,還承擔了對后代社會性教育的功能。中國父母的婚姻選擇受到國家政策與城市化發展的影響,例如義務教育的普及與高校擴招,推進了兩性、城鄉教育機會的均等化。[5]由于男女之間受教育程度相對平衡的變化往往會改變教育分類匹配的模式,從而對家庭之間和家庭內部的不平等產生影響。加之,受過高等教育的男女更傾向選擇與自身及其社會經濟地位相似的對象相結合,這種婚姻匹配的“集聚機制”,使得教育同質婚夫妻通常比教育異質婚夫妻在各類有價值資源和機會的占有上更具優勢,使得教育再生產在同質婚家庭中效應更強。[6]
然而,在現有家庭環境對子女發展的影響研究上,學者通常把父母的教育水平、文化資本進行整合作為家庭的經濟地位,這種籠統的做法忽視了父母原生資源的差異性,以及未考慮到孩子出生前父母婚姻選擇的偏好導致的代際資源再生產。[7-8]家庭作為復雜的跨代關系網絡,相關研究還需從跨代視角了解家庭內部差異對子女非認知能力影響的差異,從而有助于預測不同時代下的婚配模式,兩性“外部”與“內部”教育水平差異對代際的影響。
婚姻的選擇作用理論闡釋了同質婚的選擇機制,即越優秀、教育水平越高的人相結合的概率越大。[9]由于婚姻的積極選擇,使得同質性婚姻增多,無論是基因的先天遺傳,還是后天的家庭養育均對兒童技能的發展產生積極影響。[10-11]兒童早期發展取決于父母投資金額和實現這些投資的時間。[12]根據兒童的家庭投資模型,兒童發展的不平等結果是源于家庭投資能力的差異。為了促進子女的發展,父母會對子女的各方面技能進行投資。[13]父母通過養育與自身資源轉化,選擇社區或學校幫助子女獲取優質教育資源,從而實現家庭資本的代際傳遞。[14]在這一框架下,研究人員認為父母自身能力和偏好決定對子女教育投資的意愿、數量和質量,從而帶來子女發展之間的差異性。
教育同質婚父母可能會在教養、家庭時間和資源分配上達成更多共識,加之父母專業化程度較高,增強家庭對子女人力資本投資的有效性。父母協調程度的提高和偏好的相似性更容易轉化為子女行為的改善,家庭環境的一致性和更一致的父母教育對子女的發展更有益。[11]據此假設如下:
假設1:教育同質婚父母的家庭,孩子的非認知能力更好。
中國傳統儒家思想和“男高女低”社會經濟地位使得母親在孩子的發展過程中扮演著更重要的養育角色。研究顯示受教育程度的母親可以為子女的發展創造更健康的家庭環境,例如有更多的經濟投入、更積極的養育行為和更高的人力資本投資效率,從而減少子女的問題行為,促進子女非認知能力發展。[15-19]教育水平不同的母親會帶來子女不同的“發展梯度”。[20]母親教育水平的提高,有益于提高其在家庭的議價與資源分配能力,從而有助于母親對子女教育投資以促進子女的發展。[19]據此假設如下:
假設2:在不同的婚配模式中,母親的教育水平對子女的非認知能力起到調節作用,母親的教育水平越高,孩子的非認知能力越好。
基于性別角色社會化理論,父母傾向于采用性別化的育兒方式在一個家庭內部,母親和父親也可能有不同的教育投資偏好。[21]在這種情況下,家庭在子女之間的資源分配可能由家庭內部的討價還價(議價)過程決定。在中國,母親教育水平越高,對子女的投資偏好越有主動權,能積極促進女孩的學業表現和內在心理控制能力。[15,19]國外有研究顯示,相對于父親的教育來說,母親教育水平與兒子非認知能力和健康呈現積極正相關,母親的教育水平對女兒能力的影響大于對兒子的影響。[21-22]據此假設如下:
假設3:不同婚姻教育匹配模式下,子女的非認知能力存在性別差異。
當今中國社會不平等的主要驅動力并非教育水平,而是地域差異和城鄉的二元對立。城鄉在經濟、文化觀念上的差異性,使父母教育水平之間存在著顯著的異質性,加上教育資源的不平衡,區域基礎設施的差異,共同使得農村子女成長環境處于弱勢。[23]這導致了農村孩子的非認知能力低于城市孩子的局面。[24]然而,現有通婚的研究忽視了城鄉差異性以及帶來對子代影響的后果。據此假設如下:
假設4:不同婚姻教育匹配模式下,子女的非認知能力存在城鄉差異。
早期威斯康星學派以威斯康辛模型將教育期望作為中介機制分析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對子女教育獲得過程的影響。[25]由于父母學習經歷和勞動力市場就業的經驗形塑其對教育回報率的看法,父母教育水平越高其教育期望越高。教育期望在父母參與子女個體社會化發展中的作用也被廣泛證實,國內學者研究發現父母良好的教育期望會轉化為子女的成就動機增強其自信心,但是過高的期望會造成孩子心理壓力大,導致孩子自卑,挫傷孩子自信心。[26-27]據此假設如下:
假設5:不同婚姻教育匹配下子女非認知能力的差異性受到父母教育期望的中介作用,高教育匹配的父母教育期望越高抑制了子女非認知能力的發展。
本文研究數據來自中國教育追蹤調查2014-2015年(CEPS)追蹤數據,該數據以2013-2014學年為基線,以7年級和9年級兩個同期群為調查起點,從全國隨機抽取了28個縣級單位。在入選的縣級單位隨機抽取了112所學校、448個班級進行調查,包含學生、家長及學校3個數據集,其中,學生樣本量為22400個。本研究刪除了經歷婚姻變動的家庭樣本,刪除母親生育年齡不在育齡期和父親年齡超過60歲的異常樣本,保留初婚且父母均尚存的樣本,保留對7年級學生進行跟蹤的數據,最終進入分析的樣本量為7076個。
1.似不相關回歸
在本研究中構成非認知能力的4個代理變量有可能存在同期相關性,即擾動項之間存在相關性。為此,本文通過采用似不相關回歸來消除同期相關性的影響,將4個方程同時進行聯合估計,以此提高估計的效率。[28]
2.中介效應分析
由于父母的婚姻教育匹配為多分類自變量,中介變量和因變量為連續變量,依據變量性質我們使用多分類自變量的中介分析方法。以低同質婚為參照,比較向上婚、向下婚與高同質婚不同婚配模式如何通過父母教育期望影響子女的非認知能力。
1.被解釋變量
非認知能力:自我效能感;社會行為;交往能力和集體融入。指標的選取與處理借鑒了前人的研究,將每個變量中題目選項不足1%的缺失值用眾數填補,然后通過主成分因子法提取出一個連續型變量,并通過0-1標準化生成取值范圍為0-100得分,且其變量得分越大,說明子女在該維度上的非認知能力越強。[18]
2.主要解釋變量
婚姻的教育匹配,根據問卷中對父母教育程度的選項生成父母婚姻教育匹配的虛擬變量(四類):低同質婚;向上婚;向下婚和高同質婚。教育水平,根據家長問卷中父母各自的教育程度,將其進行了年限賦值,并且根據學生問卷中提到家長文化程度作為缺失值的插補。
3.控制變量
父母教育對子女非認知能力的影響部分歸因于從正規學校教育中獲得的知識,部分歸因于父母的能力,家庭教育、經濟地位和其他未觀察到的因素等。因此我們對控制變量的選擇納入了父母特征,子女人口學因素以及學校因素。具體變量詳情參見表1。
表1報告了相關變量的均值情況。其中,從當前夫妻的婚姻教育匹配來看,教育同質婚占比50.3%(低教育同質婚占比37.5%;高教育同質婚占比12.8%),向上婚占比33.9%,向下婚占比15.8%。在教育異質婚的婚配模式中,“男高女低”的教育模式占主導。此外,從夫妻的平均教育水平來看,丈夫的教育年限比妻子高0.764年。農村戶籍樣本占比62.6%。受訪對象家庭子女為男孩的占比51.6%。

表1 變量說明與描述性統計
本文進一步分析了父母婚姻教育匹配模式下子女的非認知能力,從數據來看,高同質婚父母的子女非認知能力明顯更高,而低同質婚父母的子女非認知能力最低。向上婚家庭的子女非認知能力低于向下婚家庭的子女。
從表2結果來看,在其他變量保持不變的情況下,母親向下婚家庭子女的自我效能感得分比低教育同質婚家庭的子女低1.697分。高教育同質婚家庭子女的社會行為能力得分比低教育同質婚家庭的子女高1.602分。母親向下婚家庭子女的交往能力得分比低教育同質婚家庭的子女低1.614分。母親向上婚家庭的子集體融入得分得分比低教育同質婚家庭的子女低2.723分。總體而言,教育同質婚父母子女的非認知能力優于教育異質婚家庭子女,驗證了假設1。

表2 婚姻匹配模式對子女非認知能力的似不相關模型分析(N=6914)
結果顯示,母親教育水平每增加1年,母親向下婚家庭子女的自我效能感得分比低教育同質婚的高0.858(-0.186+1.044)分;高教育同質婚家庭子女的自我效能感得分比低教育同質婚的高0.923(-0.186+1.109)分。母親教育水平的提高對子女自我效能感的影響比父親大,而且在母親和父親教育都處于高教育同質婚階段時,雙方教育對子女“協同促進”的邊際效應更大。
從子女的社會行為來看,母親教育水平每增加1年,母親向下婚家庭子女的社會行為得分比低教育同質婚的高1.079(0.425+0.654)分,母親教育水平越高其對子女社會行為的促進作用超過低同質婚父母對子女社會行為“協同促進”的邊際效應。從子女交往能力來看,母親向下婚家庭子女的交往能力得分比低教育同質婚的高0.825(0.07+0.755)分;高教育同質婚家庭子女的交往能力得分比低教育同質婚的高0.965(0.07+0.895)分。換言之,母親教育水平的提高對子女交往能力的影響比父親大,而且在母親和父親教育都處于高教育同質婚階段時,雙方教育的“協同促進”作用對子女發展的邊際效應最大,驗證了假設2。從子女的集體融入來看,母親教育水平每增加一年,母親向上婚家庭子女的集體融入得分減少0.204(1.495-1.291)分;母親向下婚家庭子女的集體融入得分減少0.833(1.495-0.662)分;高教育同質婚家庭子女的集體融入得分減少0.271(1.495-1.766)分。顯示隨著母親教育水平的提高,子女的集體融入能力越差。
結果顯示,在農村母親向下婚家庭子女比城市該群體子女的社會行為得分低3.045(-3.827+0.782)分;農村高同質婚家庭子女比城市該群體子女的社會行為得分低2.724(-3.506+0.782)分。換言之,農村高教育水平母親子女的社會行為得分低于城市。農村女性向上婚家庭子女的交往能力和集體融入得分比城市該群體子女高1.82(3.952-2.132)分和1.975(3.728-1.753)分。在農村父親的教育水平對子女的交往能力和集體融入的積極影響更大,證實假設3。
從子女性別差異來看,母親向下婚家庭的男孩自我效能感得分低于女孩1.99(-2.822+0.832)分,母親向下婚家庭的女孩自我效能感更好。母親向上婚家庭的男孩社會行為得分高于女孩2.18(2.362-4.542)分;母親向下婚家庭的男孩社會行為得分高于女孩0.581(5.033-4.542)分;高同質婚家庭的男孩社會行為得分高于女孩1.092(3.45-4.542)分,在各婚姻匹配模式中男孩的社會行為得分高于女孩,母親教育水平越高對男孩社會行為能力的積極影響越大。高同質婚家庭的男孩比女孩在交往能力得分高0.661(3.657-4.318)分。盡管總體樣本顯示,男孩的各個非認知能力低于女孩,但是在不同的夫妻教育匹配模式下,子女的非認知能力顯現出明顯的性別異質性,部分證實假設4。
為了一進步了解父母婚姻教育匹配模式差異對子女非認知能力影響的作用機制,我們引入了父母教育期望這一中介變量,表3的模型結果顯示,向上婚母親家庭的教育期望比低同質婚家庭高0.417年;向下婚母親家庭的教育期望比低同質婚家庭高0.366年,高教育同質婚家庭的教育期望比低同質婚家庭高0.646年。我們進一步發現,在保持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父母教育期望越高,子女的自我效能感、社會行為、交往能力和集體融入得分越高(bi=0.833,0.747,0.464和0.271)。結合表2總效應模型和表3中介效應模型,向下婚對子女自我效能感的相對間接效應則為0.305(0.366×0.833),高同質婚對子女社會行為的相對間接效應為0.483(0.646×0.747),向下婚對子女交往能力的相對間接效應則為0.17(0.366×0.464),向上婚對子女集體融入的相對間接效應為0.113(0.417×0.271)。父母教育期望的相對中介效應的效果量分別為17.97%,30.09%,10.53%和4.15%。這意味著相對于低同質婚來說,母親向下婚對子女自我效能感和交往能力的抑制作用中,有17.97%和10.53%通過父母教育期望發揮作用;高同質婚家庭對子女社會行為的促進作用中,有30.09%通過父母教育期望發揮作用;母親向上婚家庭對子女集體融入的抑制作用中,有4.15%通過父母教育期望發揮作用。換言之,在異質婚中,父母教育期望越高越抑制子女的非認知能力發展,而在高同質婚中,父母教育期望越高越促進子女非認知能力的提高,證實假設5。

表3 婚姻匹配模式對子女非認知能力的影響——教育期望的中介作用(N=6914)
第一,從子女非認知能力得分分布來看,高教育同質婚家庭子女>向上婚家庭子女>母親向下婚家庭子女>低教育同質婚家庭子女。在對個體人口學特征、學校、家庭因素進行控制下,教育異質婚中,不論是母親向上婚,還是母親向下婚家庭子女的非認知能力明顯更差。低教育同質婚家庭子女的非認知能力明顯更好,我們推測是父母選擇的課外補習、學校因素對子女非認知能發展提供了“補償”。根據社會化模型理論,同質婚父母對子女的社會化培養比異質父母更有效,其背后原因是子女如果從異質婚父母那里接收到互相沖突的信號,會更有可能受到家庭外同伴或其他日常相處的人的影響(朋輩群體給了青少年新的歸屬感);而擁有相似特征的父母不必與配偶競爭是否應該根據另一方的意愿來影響子女,從而通過“共同養育”,提高培養子女的效率。[14]
第二,母親教育水平與子女自我效能感,社會行為和交往能力呈現積極的相關性,并且作用高于父親。此外,在母親和父親教育都處于高教育同質婚階段時,雙方的教育水平對子女“協同促進”的邊際效應更大。但是,隨著母親教育水平的提高,子女的集體融入能力越差。受教育程度較高的母親懂得如何通過各種渠道學習科學的養育知識,優化自己日常撫育和教養行為。另一方面,教育程度較高的母親對較為隱蔽、與兒童生存沒有直接聯系的兒童心理需求保持著較高的敏感性和反應性,對于促進兒童身心全面發展的社會要求的感知可能越明確。但是,過猶不及,謹防母親的溺愛影響子女社會交往。
第三,農村受教育程度較高的母親無法彌補城鄉教育發展的差異,農村地域教育資源的限制以及傳統文化對于“母職”的規范要求,使得農村父親的教育水平對子女的非認知能的影響更大。在農村,母親向下婚家庭的子女遭受的劣勢更為嚴重,其深層次緣由是文化因素還是制度缺失有待進一步研究。
第四,不同教育婚配模式下,母親向下婚家庭的女孩自我效能感更好。母親教育水平越高對男孩社會行為能力和交往能力的積極影響越大,反映了家庭教養的性別偏好。隨著母親對家庭資源的控制增強,兒童的福祉往往會增加,而且家庭往往會表現出重男輕女的傾向。[29]最后,不同婚姻匹配模式通過父母教育期望這一路徑影響子女非認知能力。
因此,在教育同質婚的“集聚機制”作用下,高教育同質婚使父母的地位優勢在代內進一步加強,加之高教育同質婚父母在培養子代上有更好的分工合作,使得社會分層體系出現“優者越優,劣者越劣”的馬太效應,導致社會不平等日益增強。而社會不平等程度的提高,會進一步加劇婚姻教育的自選擇作用,由此形成惡性循環。唯有我們清楚認識子女發展不平等的過程,才能更好的發揮學校的教育與社會環境對教育代際不平等傳遞的“補償”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