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燕
(江蘇財經職業技術學院,江蘇 淮安 223003)
追訴時效是世界大多數國家刑法都納入規定的一項重要法律制度。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規定在第八十七條、第八十八條、第八十九條中。行為人實施犯罪行為后,在《刑法》規定的追訴期限內,如果國家沒有對行為人行使刑事追訴權,則該刑事追訴權即消滅,不能再要求犯罪行為人承擔刑事責任。《刑法》中規定追訴時效,體現了現代刑法的謙抑性,也為督促辦案機關及時收集證據盡快恢復社會秩序提出了要求。在一人犯罪的情況下,追訴時效的法律適用相對比較明確,但在共同犯罪中各行為人的追訴時效該如何適用,我國《刑法》并沒有明確規定。
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各共同犯罪人懷有共同的犯罪故意,通過彼此的意思聯絡,認識到他們的共同犯罪行為會發生嚴重危害社會的后果,仍然決意參加共同犯罪,并希望或放任這種嚴重危害后果的發生。各共同犯罪人的行為都是指向同一的目標,彼此聯系、互相配合,使各人的行為形成一個共同的有機整體,因此共同犯罪比一人實施的犯罪具有更大的社會危害性。
共同犯罪包括一般共同犯罪和特殊共同犯罪。共同犯罪行為包括組織行為、實行行為、幫助行為、教唆行為。根據各行為人在共同犯罪中所起的作用大小可以分為主犯、從犯、脅從犯。各共同犯罪人都要對最終發生的嚴重危害后果承擔刑事責任,而不僅僅是針對自己的行為造成的危害后果承擔刑事責任。在特殊共同犯罪中,由于犯罪集團組織成員較多,且內部紀律等級森嚴,形成了一個以“組織、領導者”為核心,各“中層力量”為骨干的擁有統一意志和行動的整體黑色力量。因此,犯罪集團組織能夠實施單人或一般共同犯罪難以完成的重大犯罪行為,同時這種組織構造使得犯罪集團的犯罪計劃更加嚴謹周密,絕大部分都能達到既定標準,實施犯罪行為之后也更容易轉移贓物、消滅犯罪證據,從而逃避偵查和追捕。可見,特殊共同犯罪的社會危害性非常嚴重,危害程度非常大。
在共同犯罪中,各共同犯罪人的行為形成了犯罪的有機整體,實現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力,社會危害性大,每個共同犯罪人都是最終嚴重危害后果不可或缺的一環。因此,各共同犯罪人的追訴時效都應當以整體犯罪行為終了之日起開始計算。也許由于各共同犯罪人的分工不同,實施犯罪行為有前有后,甚至只是前期策劃而并沒有親自實施,不管整個共同犯罪的時間戰線拉得有多長,各共同犯罪人的追訴時效起算點都應當是一致的,這也是共同犯罪整體性的體現。
對于我國《刑法》分則規定的特殊共同犯罪,如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應當根據共同犯罪行為人的不同情形,區別適用追訴時效。對于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的行為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的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三條明確規定:“對于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組織者、領導者,應當按照其所組織、領導的黑社會性質組織所犯的全部罪行處罰”;“對于黑社會性質組織的參加者,應當按照其所參與的犯罪處罰”。據此,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組織者、領導者的追訴時效應當從該組織最后實施的犯罪行為終了之日起計算,而參加該組織的行為人追訴時效應當從其實施的最后犯罪行為終了之日起計算。
根據我國《刑法》關于追訴時效的規定,法定最高刑為不滿五年有期徒刑的,經過五年不再追訴;法定最高刑為五年以上不滿十年有期徒刑的,經過十年不再追訴;法定最高刑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的,經過十五年不再追訴;法定最高刑為無期徒刑、死刑的,經過二十年不再追訴。如果二十年以后認為必須追訴的,須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可見,我國的刑事追訴時效是以法定最高刑為計算依據的,罪行越嚴重則追訴時效越長,符合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如果犯罪行為人觸犯的罪名只有一個量刑幅度,則法定最高刑的適用比較明了;如果觸犯的罪名中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量刑幅度,則需要根據犯罪行為對應的量刑幅度的法定最高刑來確定追訴期限。
在共同犯罪中,各共同犯罪人的追訴期限該如何計算,學界有不同看法。有學者認為,共同犯罪作為一個犯罪整體,在主從犯的量刑上并沒有做區分規定,所以在對共同犯罪的追訴時效的計算上仍應將共同犯罪參與人作為一個整體,以共同犯罪行為和所造成的危害后果應適用的法定刑幅度來確定追訴時效。[4]具體來說,應當以共同犯罪中法定刑最高者的行為人來確定共同犯罪追訴時效期限。關于該種“整體說”“統一說”本人不予認同。
首先,在共同犯罪中各共同犯罪人的分工以及所起的作用不同是客觀事實,傳統理論認為各共同犯罪人都要為整體犯罪的危害后果承擔刑事責任,并不是指所有參與人都承擔相同的刑事責任,而是根據在共同犯罪中的角色不同、作用不同分別處以刑罰。因此,我國《刑法》第二十七條規定:“對于從犯,應當從輕、減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第二十八條規定:“對于被脅迫參加犯罪的,應當按照他的犯罪情節減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可見,在同一犯罪活動中,結合各共同犯罪人的社會危害性、主觀惡性、人身危險性之間的差異,規定了不同的處罰規則,這是區別對待原則的體現。既然我國《刑法》已經明確規定各共同犯罪人的法定刑存在不同,那么各共同犯罪人的追訴時效期限也不應當相同,需要根據在共同犯罪中的不同角色不同情形對應不同的法定刑來確定追訴期限,這樣才符合共同犯罪理論的邏輯脈絡。
其次,主張“統一說”的學者認為,法定刑不是宣告刑,如果將共同犯罪的每個行為人分別計算追訴期限,就會淪為未審先判的境地,不具有可操作性。本人認為該說法不妥。在共同犯罪的偵查階段,各共同犯罪人的分工以及所起的作用均基本查實,有一定的證據支撐,辦案人員理應能夠判斷各犯罪行為人的行為性質。根據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各犯罪行為人的法定最高刑既然不同,就應當分別計算追訴期限。從犯、脅從犯不應當為主犯的刑事責任買單。
另外,主張“統一說”的學者認為,[5]如果認可其中一部分共同犯罪人的追訴期限已過,不利于整個共同犯罪的案件辦理。本人認為大可不必有此擔心。即使部分追訴期限已過的行為人不再追究其刑事責任,也不代表該部分行為人不能參與案件的調查和證據收集工作。該部分共同犯罪行為人仍然有義務提供共同犯罪的相關證據,配合辦案機關的案件辦理。他們只是因為追訴期限已過不再承擔刑事責任,但仍然屬于原案件的共同參與人,應當在《刑事訴訟法》中規定其根據辦案機關的要求,做到隨傳隨到,如實供述辦案機關要求的共同犯罪相關事實。如果不履行相關義務則應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即制定“追訴時效復活制度”。
追訴時效中斷規定在我國《刑法》第八十九條第二款:“在追訴期限以內又犯罪的,前罪追訴的期限從犯后罪之日起計算。”追訴時效延長規定在我國《刑法》第八十八條:“在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立案偵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逃避偵查或者審判的,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被害人在追訴期限內提出控告,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應當立案而不予立案的,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
在共同犯罪中,各犯罪行為人在共同犯罪實施完畢后,如沒能及時被辦案機關采取強制措施,則會開始各自的生活,即使是犯罪集團的成員,之后是否又從事其他犯罪行為,情況也不盡相同。在各自的生活中,其中某個共同犯罪行為人再犯新罪的情況下,其他共同犯罪人針對原先的共同犯罪是否也一并成立追訴時效的中斷,目前我國《刑法》沒有規定。
有學者援引外國刑法的相關規定,如羅馬尼亞《刑法典》第一百二十三條第三款規定:“即使只與一個人有關,追訴時效中斷對參與犯罪的所有共同犯罪同樣有效。”意大利《刑法典》第一百六十一條規定:“時效之停止或中斷,對于一切犯罪人均有效力。”本人對該類說法不予認同。
追訴時效中斷后,犯罪行為人的前罪追訴期限重新計算,是基于犯罪行為人又嚴重危害社會的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而對其在立法上的反擊,是寬嚴相濟政策的體現。其立法目的是,防止這類犯罪行為人在沒有得到良好改造的情形下利用追訴時效制度逃避刑事處罰進而繼續危害社會,是減少追訴時效制度負面效應的一種重要補充。正因為如此,該制度是圍繞犯罪行為人的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而設立的。在共同犯罪中,各參與人在共同犯罪行為終了后,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大不相同,并且也沒有理由要求其他共同犯罪行為人為某一個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極大的共同犯罪行為人承擔不利法律后果。這既違背了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同時更是違背了公平正義的法律精神。
在共同犯罪中,如果某一個共同犯罪行為人在辦案機關立案偵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逃避偵查或者審判的,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但是,其他共同犯罪行為人,尤其是沒有被作為犯罪嫌疑人采取強制措施的行為人,其追訴時效是否也應當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目前我國《刑法》也沒有相應的規定。
有學者認為,[3]根據共同犯罪的整體性,為了更好地處理案件,也應當認定所有的共同犯罪行為人都統一不受追訴時效的限制。本人認為該說法不妥。過分強調共同犯罪的一體化解決,是無視共同犯罪內部限制的懶惰思維。如前所述,各共同犯罪人的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不同,在共同犯罪中的作用也不同,不區分情況的整體解決,對各共同犯罪人的刑事處罰違背基本原則和基本法律精神。[1]追訴時效的設立體現了《刑法》的人道主義和人權保障,也具有促進犯罪行為人主動自我改造的功能。無限期的追訴已經自主改造并積極恢復合法社會公民身份的犯罪行為人,并不能體現《刑法》打擊犯罪的效果,反而使得犯罪行為人在心理上處于隨時被追究刑事責任的煎熬中,破罐子破摔,進而做出更加嚴重危害社會的行為來。《刑法》的功能是預防犯罪,不是單純的打擊犯罪。刑罰的目的是改造與教育,而不是將犯罪行為人一棍子打死。因此,在共同犯罪中,如果某些共同犯罪行為人逃避偵查或者審判的,其他共同犯罪人應當仍然受追訴期限的限制。
另外,關于被害人在追訴期限內提出控告,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應當立案而不予立案的,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本人認為,辦案機關應當立案而不予立案的不利后果,不應當直接由犯罪行為人來承擔。即使從保護被害人的角度出發,通過該規定對犯罪行為人的追訴時效進行修正,在共同犯罪中也應當要區分不同情形適用追訴時效。如果是共同犯罪中的主犯,則適用現行規定。[2]如果是共同犯罪中的從犯或者脅從犯,尤其是根據具體案情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較小,并且對被害人進行了積極的賠償,獲得了被害人諒解的,仍然應當受到追訴期限的限制。
追訴時效制度既保證了犯罪行為人不能鉆法律的空子逃避承擔刑事責任,也對國家追究犯罪行為的權力進行了有效約束,更體現了《刑法》教育改造犯罪行為人、恢復社會秩序的功能和刑罰目的。在共同犯罪中,各共同犯罪人的刑事責任追訴應當在內部進一步區分不同情形,始終貫徹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分別適用追訴時效計算追訴期限。不能因為共同犯罪存在有機整體性,就完全無視各共同犯罪人之間承擔刑事責任的差異性,從而在追訴時效的計算上脫離《刑法》的基本原則。無論哪種犯罪形式,都應當要做到真正貫徹《刑法》的立法精神,做到當嚴則嚴,當寬則寬,寬嚴相濟,寬嚴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