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訂《證券法》下某債券欺詐發行案分析

李 果

（湖南科技職業學院，湖南 長沙 410004）

2020年3月1日我國新修訂《中華人民共和國證券法》（以下簡稱《證券法》）正式施行，與原《證券法》相比，新修訂《證券法》亮點之一是引入了“代表人訴訟”制度。2020年底，某債券欺詐發行案由人民法院一審判決，判決結果是各大中介機構都要承擔天價連帶賠償責任。這宗中國債券史上第一次以自然人投資者推選訴訟代表人集體訴訟方式處理的索賠案件，引發了中國資本市場的廣泛關注。

一、某債券欺詐發行案回顧

（一）案件概況

某公司是一家從事房地產、建筑行業的公司。2015年因業務擴展缺乏流動資金，決定通過證券市場發行債券募集資金。債券發行是需要具備一定條件的：第一，資本金不能太低，凈資產必須五個億以上；第二，為確保返本付息的能力，凈利潤必須高于銀行利息的1.5倍；第三，信用評估等級必須2個A以上，同時要請相關專業機構對其進行獨立審核和評估。該公司在債券發行前請證券承銷商進行了評估、研究、盡調；會計師事務所對財務報表進行了審計，律師事務所審核了其潛在負債和法律糾紛；信用評估機構進行了信用評估；獨立第三方一致認為其符合發行債券的條件。2015年8月公司發行了第一期公司債券8億元，同年9月，發行了第二期5.6億元，共計產生利息1億多元。債券發行后，2016年公司財務報表顯示銷售收入150億元，凈利潤4億多元，但到2018年該公司卻因不能清償200萬元的到期債務，被列為失信企業。區區200萬元的到期債務都不能按期清償，如何償還后續13億元的債券和1億多元的債券利息，上海證券交易所隨即對該債券停牌，中國證監會以涉嫌欺詐發行公司債券對其處以行政處罰，并立案調查。

（二）財務造假

為騙取中國證監會債券公開發行審核許可，某公司在明知公司凈利潤不滿足債券公開發行的情況下，違反會計基本準則，將工程款、房地產開發出售項目中長期掛賬的應收賬款全部從賬上抹掉，為確保資產負債表借貸平衡，將應收賬款對應的應付賬款兩邊同時“對沖”，達到少提壞賬準備、虛增利潤的目的［1］。經調查發現該公司連續三年虛構利潤分別為3000萬元、6000萬元和1.5億元。2015年公開發行的13.6億元公司債券，其中的3億元還了公司的銀行貸款，其余款項，先以往來款項打入外面的一家公司，然后再轉入大股東自己的私人企業，幫助大股東個人公司還債十億元，導致廣大債民血本無歸。

（三）審判結果

法院認為，某債券欺詐發行案中，發行主體財務造假，虛假陳述、騙取債券發行資格，構成欺詐發行。證券承銷商、中介機構未勤勉盡責，對涉案債券發行、交易，存在重大過錯。信息披露不實者、怠于勤勉履職者均應付出違法違規的成本，對投資者的損失予以賠償。

二、從中介機構“看門人”視角審視某債券欺詐發行案

中介機構是資本市場的重要參與者、看門人，新修訂《證券法》落實了中介機構的法律職責，對于淪為“放風人”的中介機構，司法審判對證券市場虛假陳述行為的基本態度是讓破壞者付出破壞的代價，讓裝睡的“看門人”不敢裝睡。

某債券欺詐發行案中，發行主體財務造假，參與債券發行、上市、交易的各相關專業機構，在獨立審核評估過程中，沒有勤勉盡責，沒有對資料的真實性、準確性、完整性認真核查和驗證，出具存在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重大遺漏的文件［2］。根據新修訂《證券法》相關規定，相關中介機構券商、會計師事務所、律師事務所、信用評估機構都難逃責罰。

針對某券商的判決意見，法院認為，該券商違反證券承銷業務規定，沒有充分核查、驗證公開發行募集文件的真實性、準確性，針對應收賬款回款風險，沒有充分履行核查程序，在發現某公司投資性房地產在資產中占比較高，要求項目組說明投資性房地產的具體情況時，僅以房地產價值咨詢報告代替資產評估報告作為其入賬依據，對投資性房地產未充分履行調查、復核程序排除合理懷疑。在知悉控股子公司將其投資性房地產以大幅低于公允價值的價格出售，可能會對該公司發行條件以及償債能力產生重大影響的情況下，未將此風險作為重大事項寫入核查意見。上述行為均表明券商作為承銷商審慎核查不足，專業把關不嚴，沒有勤勉盡責，對債券的發行、交易存在重大過錯，應當與發行主體承擔連帶賠償責任。

針對某會計師事務所，法院認為，該會計師事務所在沒有獲取充分、適當的審計證據，證明應收賬款、應付賬款真實性和完整性的前提下，認可了關于應收賬款和應付賬款“對沖”的賬務處理，為企業出具了連續三年標準無保留意見審計報告。在得知審計報告用于企業發債項目時，未修正風險評估級別，實施進一步審計程序。會計師事務所未勤勉盡責，作為專業審計機構出具存在虛假記載審計報告的行為，應當與發行人、上市公司承擔連帶賠償責任。

針對某律師事務所、某信用評估機構，雖對財務數據相關事項僅負有一般注意義務，但其應當對可能涉及債券發行條件、償債能力的重大債權債務、重大資產變化等事項給予關注和提示。律師事務所接受某公司的委托，對發行過程、配售行為、參與認購的投資者資質條件、資金劃撥等事項進行見證，并出具專項法律意見書，在信用評估機構信用評級報告已經提示某公司控股子公司出售投資性房地產事項時，律師事務所盡職調查不到位，沒有對重大合同所涉及的重大資產減少對企業帶來的償債風險關注核查。依據過錯責任原則，法院酌情確定律師事務所、信用評估機構各承擔5%和10%的連帶賠償責任。

三、進一步的思考

相比國外資本市場對上市公司財務造假的處罰力度，我國原《證券法》對上市公司的違法違規行為的懲罰力度較輕，60萬元的行政頂格處罰，對于動輒上億元財務造假的上市公司是沒有威懾作用的。某債券欺詐發行案作為新修訂《證券法》施行后資本市場的一重大案件，體現了新修訂《證券法》兩大亮點：一是“集體訴訟”；二是“連帶責任”。

集體訴訟即特別代表人訴訟制度，允許投資者以“默示加入，明示退出”為原則參與訴訟，50名以上投資者可依法授權投資者保護機構作為訴訟代表人提起民事訴訟，這是證券集體訴訟制度的一次新的突破。特別代表人訴訟制度的出臺，依法維權已不再是中小投資者遙不可及和勞民傷財的事情。某欺詐發行案作為代表人訴訟制度的首次落地嘗試，極有可能被最高人民法院列為虛假陳述訴訟典型案例，成為其他法院今后審理同類案件的參照標準。

對于發行主體、中介機構，某欺詐發行案敲響了一個及時的警鐘。對于那些明明不夠資格，想通過虛假會計信息欺騙投資者的行為，不管是發行主體，還是中介機構“看門人”都要承擔嚴重的法律責任。“市場有風險、投資需謹慎”的前提條件是上市公司對投資人披露的資料、信息是真實的，且信息和資料是經專業機構認證審核的。中介機構如會計師事務所，承接的是具有專業勝任能力的法定業務，法定的規定確保其法定的收入，法定的收入、法定的支持，一定要有法定的質量。證券發行環節，“看門人”應當全面履行法律規定的勤勉盡責義務。

隨著新修訂《證券法》的施行、注冊制的推廣和“建制度、不干預、零容忍”九字方針的提出，2021年中國的債券市場將進入一個更加強監管嚴問責時代。誠信是資本市場健康發展的根本，切實嚴肅踐行信息披露制度是資本市場健康繁榮的根本保證，是投資者充分了解真實情況自行作出交易判斷、承擔交易風險的前提。只有參與者把守各自的行為底線，資本市場的生態環境才會不斷凈化，并形成健康的良性循環機制，資本市場才能成為一個理性的價值投資市場。